第132章 菊与刀

“讲完了华夏的地理环境,是如何决定华夏民族的精神特质,接下来,我们还是按照第一大点的例子,讲讲华夏周围三个比较典型的国家,蒙古(北元)、朝鲜、日本,都是如何由地理环境决定国家精神特质的。”

姜星火指了指地图说道。

“关于蒙古,之前我们其实已经讲过了,这里简单地说一下就可以蒙古高原气候寒冷,决定了生活在这里的人必须吃苦耐劳。”

嗯,没办法吃苦耐劳的都冻死、饿死了。

“同样,这种吃苦耐劳也形成了其坚韧不拔的精神特质,以及随之而来的扩张性。”

“这种扩张性的例子几乎是比比皆是的,匈奴、鲜卑、突厥、契丹、蒙古,都是崛起自蒙古高原,原因就是他们不愿意忍受寒冷的气候和恶劣的生活条件,凭借着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精神,凭借着他们因食肉而更加强壮的身体,南下入侵华夏。”

“而与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不同,其实我还想指出一点。”

姜星火顿了顿后说道:“蒙古高原上的民族,是习惯于崇拜野兽和上天的,这一点与华夏民族崇拜祖先,完全不同。”

“大河文明与血缘氏族密不可分,血缘氏族的影响力渗透到了社会、庙堂、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华夏文明早期无论是分封建卫还是宗祧继承,都是这一特点的产物。”

“这便是因为,华夏文化的基础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和因此衍生的宗法秩序。祖先的崇拜为宗法秩序的维持和巩固提供了社会习俗上的支持,这种文化习俗是与大河文明分不开的。”

朱高煦有些明悟,他想起了之前《国运论》第一卷讲过的物质地基与顶层结构。

朱高煦试探着说道:“也就是说,正是因为北方蒙古高原上诞生的游牧民族,没有小农经济这个物质地基,所以也并没有诞生严格的宗法制这个顶层结构。”

姜星火颔首说道:“游牧民族本身就因为游牧经济的脆弱性,对部落的认同远超于对氏族的认同,这种情况,直到黄金家族的对外征服改变了蒙古的物质地基,才发生了变化。”

“因此,蒙古高原在恶劣的环境中,更习惯于崇拜充满了力量的野兽,和对命运具有主宰能力的上天。”

李景隆补充道:“而华夏文明则完全相反。”

“华夏文明对于野兽的态度都是可驯养的就是家禽,驯养不了的就是畜生;对于上天的态度,在农人的一生中,固然要看天吃饭,但基础水利设施的建设,也使得华夏的农人没有蒙古的游牧民那么惧怕和崇拜上天,只是一种略微仰望的心态。”

“甚至于。”姜星火抿着嘴唇笑了笑:“华夏文明习惯于在拜天上的各路神仙的时候,都是一种平等的交换概念,我给你香火和信仰以及钱财,你帮我解决我的困难,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找下一个神仙去。”

听了这话,朱高煦和李景隆也是笑了起来。

很好笑,但是确是很真实。

要是老百姓想要个孩子,送子观音、泰山娘娘、张仙.哪个不能拜呢?反正大家管的都是一滩事。

讲完了蒙古,姜星火继续讲起了下一个国家,朝鲜。

“朝鲜如果算上较高的丘陵的话,严格来讲,国土面积十分之八都是山地,因此朝鲜的农业耕种条件,从整体上来看,其实是不如有着数片大平原的华夏的,这里的人相对贫瘠,也难以创造出灿烂的艺术。”

“而作为三面环海封闭的半岛,朝鲜唯一可以接受的外界影响,就是陆地接壤的华夏,也正因为华夏极强而朝鲜极弱,所以数百年来朝鲜都一直奉华夏为正朔,执行事大主义。”

“而所谓事大主义,是基于强弱力量对比情况之下小国侍奉大国以保存自身的策略,嗯,这也是从华夏学过去的。”

“事大”的概念在春秋时代即已有之,《孟子·梁惠王》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意思就是说,小国畏惧天命,才能得到安定。

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该从心的时候从心。

“所以这种地理环境决定了朝鲜的国家精神特质是什么?”李景隆眨了眨眼问道。

“自卑。”

姜星火言简意赅地说道:“自卑是刻在朝鲜骨子里的东西,而自卑又必然衍生出虚假的自大。”

“朝鲜跟接下来讲的日本不同,日本面对自卑的态度是抄起刀奋起一搏,与强大者搏斗,如果输了那就剖腹自尽、死的光荣,反正日本不怕死,它们平时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经常会死的莫名其妙。而如果日本战胜了强大者,那么它又会马上又会像癞蛤蟆吸气一样,迅速地从自卑膨胀到目中无人的自大。”

“至于朝鲜呢,它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对强者挥刀,因此它唯一消遣自卑的方式就是用手里的笔这就属于典型的半桶水,朝鲜作为华夏的学生,儒家文化好的东西没学到,坏的学了个精通。”

“春秋笔法掩饰历史,并创造虚无的历史,这就是朝鲜的自大方式。”

今天的课程讲到这里,似乎变得愈发欢乐起来,两人又是一阵笑声。

李景隆想起了在洪武和建文两朝,他作为勋贵代表见到朝鲜使团,朝鲜人那种畏畏缩缩又私下里装腔作势的样子,不由地会心一笑。

“最后一个,便是日本。”

听到这里,李景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对于他来说的重头戏到了。

“地理条件,首先是国土面积,我们说过日本本土资源较少,适合农耕的平原地区偏少而且都在沿海,所以日本一旦强大起来,就会喜欢对外侵略获取田地和资源,日本的物品收纳是比较出名的,也与他们国土面积小、本身生活空间较小也有一定关系。”

“而在精神特质上,这种受到地理条件严重影响的表现则更加明显。”

“主要概括为三点,第一点,自强;第二点,集体;第三点,生死。”

“第一点,自强。正是由于日本地形狭长、资源匮乏、自然灾害多,所以生活在这里的日本人难免有一种悲观的情绪,但又能在环境恶劣的条件下顽强生存而感到自强的慰藉跟朝鲜的国家精神特质只有自卑不同,日本的国家精神特质里多出了这种自强,这种自强就包括了向强者学习。”

“而从学习方面,华夏一直都是日本学习的对象,日本的绝大部分礼仪,都来自华夏。”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朱高煦也有些好奇了,他从未到过日本,也从未见过日本人。

姜星火肃然道:“你有过独自一人的长途旅行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但他又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朱高煦的记忆里,在第一次他试图以偷梁换柱的方式,去把姜星火救出诏狱的时候,他为了灌醉姜星火,跟姜星火喝了很多的酒。

而那时候,姜星火跟他吐露过几句肺腑之言。

“我就像一个漂洋过海的旅人,大海茫茫无迹,一叶孤舟途径一处又一处风景,开始还有些新鲜,随后便是无奈。”

“我这一生实在离岸太远,又不知能否回到故乡,以至于偶尔情绪失控,对着大海声嘶力竭的求救,都像是在告别……”

姜先生,一定经历过一段很长很长的孤独旅行吧。

姜星火不知道朱高煦的思绪,他继续说道。

“日本,就像是一个徘徊在文明世界边缘的旅者,它必须重视礼仪,哪怕这种礼仪是莫名其妙的、固执的、不可理喻的,因为这种礼仪的意义不在于礼仪本身,而是用这种礼仪时刻提醒自己,是文明的一员,从而保持精神独立。”

“当然,这种精神独立,也体现在文化上,虽然日本从华夏学习了儒家文化、汉传佛教文化,但却有一种孤立的自尊,虽然处于华夏的文化影响中,但却从未真正臣服过华夏.一旦有超过华夏的强者影响它,那么它将毫不犹豫地切割掉从华夏学习到的文化,向新的强者学习它的文化,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日本的自强的一方面。”

“所以刚才说的自卑和自强听起来挺拧巴的。”李景隆感叹道。

“对,就是拧巴,而这种拧巴,还会继续体现出来。”

“这种体现,就是第二点和第三点,或者说,集体意识催生出的羞耻文化。”

“我用两种事物称之为,菊与刀。”

两人不太理解,姜星火缓缓说道。

“第二点,集体。”姜星火说,“同样是因为自然灾害频繁的地理环境,日本认识到了个体的脆弱性和局限性,为了生存下去,个体必须依附于集体,长期以来普通的日本民众都过着集体生活,奉行集体利益至上的集体主义原则,这种集体主义,按照日本的俗语便是,一朵菊花很难显现自身的美,但当很多菊花同时绽放的时候,便是灿烂而美好的。”

李景隆点了点头,说道:“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三点,生死。”

姜星火顺着话继续讲下去:“刚才说到日本受到了华夏的儒家和汉传佛教的影响,因此日本极为重视礼义廉耻,有着比华夏儒家更加深厚的‘耻辱文化’,甚至需要人剖腹以明。但同时,他们又对待自己和敌人极为残忍,残忍到了不知耻的地步,不害怕敌人的死亡,也不害怕自己的死亡。”

“日本与华夏,对死亡的态度截然不同。”

姜星火看着从新歪脖子树上落下的树叶,说道:“华夏儒家认为,未知生,焉知死。子路问孔子鬼神之事,孔子的回答则举重若轻,把鬼神、生死之类玄幽的问题,转移到现世的人生价值上。”

“但日本却并不避讳死亡,自从唐朝的樱花传入日本,日本就喜欢瞬间绽放转眼又凋落的樱花,这与他们的生死观是一样的,认为死亡是生命瞬间绽放的闪光。”

朱高煦有些难以置信:“真是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如果按照华夏文化的标准来看的话,有一句很经典的俗语可以形容。

好死不如赖活着。

“日本之所以对死亡要有一个诗意的淡化,刚才说到朝鲜的时候也说过,原因就在于它的地理环境,季风气候导致了农耕种植的收益不稳定、夏秋两季频发的风暴导致捕鱼业的风险性、还有频繁发生的地震海啸火山喷发,都导致了日本的意外死亡概率大,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而在这种地理条件下,很容易造成日本人敏感多疑反复无常的性格,因为它们极度缺乏安全感这种缺乏安全感衍生出了刚才讲的第二点,也就是强烈的集体意识,同时也由于对他人看法和自身名誉的高度重视,形成了扭曲的自尊心。”

“在我们华夏的普遍观点来看,自杀有的时候是懦夫的表现,而日本则认为自杀体现了武士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地迎接死亡的大无畏勇气,能够使得蒙受耻辱之人的灵魂得到净化与超脱这里便是因为,日本认为灵魂存在于人的肚腹中,因此以刀剖腹自杀能够让人的灵魂得到释放与升华。”

确实,别说是自杀了,就是明明有机会翻盘却不跑路的项羽,不是一样被人写诗,来一句“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吗?

而韩信的“胯下之辱”,更是传为美谈,极少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去嘲笑韩信没有逞一夫之勇。若是韩信当时一怒杀人或者自杀,哪还有后世大汉兵仙的故事?

华夏人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一般是不会选择自杀的。

而日本人的自杀,却明显是基于某种习俗。

这种自杀,很多情况下并不是必要的。

“如果它们在公开场合遭受了别人的侮辱、嘲笑、批评,就会觉得遭受了极大的耻辱,而洗刷这种耻辱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把嘲笑当做源动力不断地完善自我,另一种是轻视或欺辱它人,而以刀剖腹则是轻视自己的最高表现。”

李景隆有些呆滞,合着,日本以刀剖腹是羞愧导致的啊,那要天天嘲笑日本人,日本人是不是就都以刀剖腹了?

也不对,没准人家会提刀要求决斗。

李景隆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去日本的时候,一定不要嘲笑日本人。

毕竟,他还想活着回来呢,在人家的地盘做的太放肆,活着回来的概率就不大了。

对于李景隆来说,命是第一位的,荣华富贵是第二位的,脸皮才是第三位的。

“没了?”

朱高炽微微怔了怔。

“可能没了吧。”朱棣揉了揉眉心,有些疑惑地说道,“今天讲的虽然很不错,但是朕总感觉.”

“不尽兴。”朱高炽感同身受。

“对,就是不尽兴。”

朱棣大约回想起了那种被‘王朝周期律’、‘摊役入亩’、‘白银宝钞’等等理论反复震撼的感觉,就是少了点那种感觉。

奇怪,难道朕对这种感觉上瘾了?

朱棣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出脑海。

而他身边的顾成则是若有所思,既然皇帝已经决定了要全面调整大明的战略,由陆地逐渐转向海洋,那么听课得到的这些信息还是很有用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同时,‘世界岛战争’的这套理论,也大大地启发了顾成,这位老将军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目光只局限于大明周边,似乎确实有些狭隘了。

跟这三人不同,道衍则是微微摇头。

道衍非常笃定,姜圣不会只分析这些表面的,或者只有一点深度的东西。

既然姜圣敢讲,那就一定是有着石破天惊的新理论。

果然,姜星火没有辜负这位信徒的期待。

树下,姜星火少歇了片刻,继续开口说道。

“刚才我们讲了国家的精神特质,而我要说的是,正是地理环境决定了国家形成,决定了国家的精神特质.而正是国家的精神特质,决定了未来民族国家的形成。”

听到这句话,道衍白眉一挑。

民族国家?

这恐怕才是姜圣真正要讲的东西吧!

来了,展开了这么长的地图,这把幽光闪闪的匕首,终于露出了它的锋芒。

前面的,都是序章。

——————

尽管每个心灵原本都闪耀着道德的光辉,就像一把崭新的刀,但如果不经常磨砺就会生锈。正如他们所说,这种身上的锈与刀上的锈一样都是坏东西。

因此,人必须对刀和本性都给予同样的关注,时常磨砺。即使生了锈,心灵仍在‘锈’的下边闪亮,只需重新打磨。

——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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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3章 女真

“国家的精神特质,决定了未来民族国家的形成?”

李景隆细细咂摸着这句话,但依旧不得其解。

姜星火:“哪个字不理解?”

“民族和国家都理解,民族国家不理解。”李景隆坦承说道。

“好像不对。”朱高煦看了看李景隆,“俺怎么感觉重要的不是民族国家,是精神特质。”

李景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理由是什么?”

“你想啊,人要是没有了精气神,那不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嘛,你到底是行尸还是走肉,有什么区别呢?”朱高煦用最朴实的话语,揭示出了最直白的真理。

“.”

李景隆道:“那就没事儿了,姜郎怎么说?”

“确实本来想先说民族国家的。”姜星火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但是国家的精神特质,也的的确确是先决条件。”

“可是姜先生刚才不是已经讲过了,由于地理环境产生的华夏的精神特质了吗?”朱高煦有些费解。

“那是地理条件的决定的不假,但那只是一部分。”姜星火认真说道,“最重要的是,由无数的、生活在历史时空里的人所塑造的华夏精神特质。”

“还是不能理解,这很重要吗?”

李景隆本身就是个没什么信念的人,在他眼里,除了自身和荣华富贵,没有什么是重要的,故此,什么精神不精神的,都是骗人的。

“很重要。”

姜星火郑重道:“如果一个人生活在历史的角落里,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祖辈,为何会诞生,为何会建立这个文明,为什么能创造出这种伟大的文化,又为什么会因为一次次的灾难而受挫。他们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自己是谁、来自哪。但是,如果精神可以在这一代人继续延续下去,他们将会逐渐发现自己和祖先曾经存在的意义,并且越来越强烈。”

“那不就是祭拜祖宗吗?”朱高煦问道。

“不一样。”

姜星火道:“那是传统的宗法制,它也确实能让后人铭记、追忆祖宗,并影响人的行动,使之受到激励。”

“但我指的,是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

“哦!懂了懂了。”朱高煦恍然大悟,“俺看来这就好比把天下所有的姓氏宗族都当成一个来看待,这个总的精神特质。”

姜星火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每个人的思维,都是由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引导的,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便是我们的精神源泉;但是随着时代的推移,人们接触的新事物、新理念多了,对于过去某些理念的兴趣和追求就会消失,精神特质也会被淡忘,乃至慢慢变化。”

“当民族国家的精神特质,在后人心中变得微乎其微,甚至不值一提,那么祖先留给我们的东西就会彻底消散,我们的精神世界会陷入混沌,整个精神世界就会崩塌,最终消亡。”

“真的会如此吗?”李景隆习惯性地质疑了一下。

“当然会吧。”朱高煦说道。

见两人正在争论之中,姜星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数百年前,女真人在北方建立了金国,灭了欺压它们的辽国,随后,从性质上讲算是反抗压迫战争而壮大的金国,野心开始滋长,看向了南方的中原,发动了侵略战争。”

“太原被围成孤城,北宋派出救援的西军二十万覆灭,金军两次南下,发生了靖康之耻,北宋的皇帝和后妃、宫女,全都被掳掠到了北方,受尽欺辱。”

“值此家国危难之际,岳飞崛起于行伍之中,主镇荆襄,数次出师北伐,最后一次更是击败金国由金兀术率领的东路军主力,马上就要收复旧都,实现宗泽三呼渡河的遗愿。”

“但因完颜构和秦桧这对君臣的阻挠,十二道金牌发到了岳家军十余位统制官的手里,岳飞被迫撤军,随后冤死风波亭,成了千古遗恨。”

姜星火到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伱们现在觉得,岳飞是民族英雄吗?”

民族这个概念,两人并不难理解,建立明朝的汉人是一个民族,建立元朝的蒙古人是另一个民族。

便如韩侂胄开禧北伐时,请名士李壁撰写的那篇振奋人心的出师檄文中所说一样——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这些东西,都是天经地义般刻在他们的心里的。

而他们既然都是汉人,都曾认知到元朝的蒙古人是如何对汉人,尤其是南方的汉人进行残害,又怎么可能会不为之愤怒?

这种愤怒,使得他们从骨子里就对元朝那些作为统治者的蒙古人感到厌恶和憎恨。

当然了,正如人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区分一样,蒙古人也不全是坏的,在朱高煦的认知里,至少跟他并肩作战的汉化蒙古鞑官们,对大明忠心耿耿,从生活、语言等方面来看,跟汉人也已相差无几,那便是好的。

这仅仅代表作为武将的朱高煦的个人想法。

说回姜星火的提问。

李景隆沉吟片刻说道:“我之英雄,彼之仇寇。”

“若是从我们汉人的角度看,岳飞当然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大明太祖高皇帝都已经追封岳飞为武圣了,但若是从现在退回到辽东行都司那的女真人,从它们的角度来看.”

朱高煦忽然接话:“也是盖世英雄。”

李景隆有些惊愕。

“你不知道吗?”朱高煦反而奇怪地看了眼李景隆。

“知道什么?”

朱高煦去过辽东,肯定地说道:“辽东那边的女真人,都是给岳王爷立庙祭祀的。”

“为何?”李景隆这下是真的不理解了。

朱高煦只是简简单单地吐出三个字。

“打服了。”

闻言,李景隆沉默良久。

隔壁密室。

朱棣蹙眉问道:“姜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现在觉得’,难道说以后就不觉得了吗?”

大约是晓得姜星火有某种洞察未来的能力,除了顾成以外,其他几人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之色。

而朱高炽对顾成解释了一下,顾成却深深地蹙紧了眉头。

顾成起身对朱棣行礼,随后说道。

“陛下,之前您说这个姜星火疑似仙人,这一点臣不敢妄论,但其人提出的种种政策和理论,倒也做不得假,确实是经天纬地的大才,所以臣并没有质疑。”

“包括今天讲的‘世界岛战争’,也是兵家从未有过的理论,确实很新颖。”

“臣虽然面上没什么,可内心确实是深受撼动的。”

“但是。”顾成眉目严肃,“所谓洞察未来,便如同求长生一样,只是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并非真实存在。”

顿了顿,顾成继续说道:“就像岳飞所处的两宋之交的那些‘奇人’,只是据说有通天法术,所以,甚至连北宋的皇帝都相信了,让道士去守城,最终导致了北宋覆灭,但事实上,从古至今这些都是错误的,甚至可以说从无应验。”

这里面却是有典故的。

金人围城的时候,负责开封防务的孙傅根据《感事诗》找到了奇人郭京,问郭京有没有退敌的法术。

根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郭京言:可以掷豆为兵,且能隐形,今用六甲正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可以破敌。临敌正兵不动,神兵为用,所向无前。

宋钦宗立刻任命郭京为武略大夫、光州刺史,并赐金帛数万,让他自主募兵。郭京不问军事技艺能否,只选择年命合六甲者。结果所得都是些市井无赖。有武将要给郭京当副手,他拒绝说:君虽材勇,然明年正月当死,恐为吾累。

然后然后就是迫于皇帝压力,郭京带着六甲兵迎战金军,大败后城门洞开,金兵趁虚而入,开封沦陷,北宋灭亡。

顾成的说法,却是是骨鲠老臣的谋国之见。

——别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说的话。

“所以,老臣认为即便是陛下真的见识了所谓的洞察未来,可能只能算是运气好罢了,决不可以此为依据治国。”

朱棣的脑海中,划过了于谦那张扬着的倔强小小脸庞。

真的,只是巧合吗?

朱棣闻言皱眉沉默了片刻,随即抬头看着顾成问道。

“那如果日本确实有金山银山,而且确实都在姜先生所画的位置,并且朕可以确信姜先生在此之前的二十年里一直都待在敬亭山下的乡村,从来都没有去过日本,可以证明吗?”

顾成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墙之隔的李景隆,此时也回过神来,问出了相同的疑惑。

“难道以后岳飞就不是民族英雄了吗?”

李景隆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了一个想法。

当这个想法与他在秦淮河的画船上那一幕幕重叠时。

仿佛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他的天灵盖,冷的他一哆嗦。

李景隆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星火。

他并不知道于谦的后续,但此时却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姜郎,你的意思,不是,日后,统治华夏的,又不是汉人了吧?”

姜星火点了点头。

“女真人。”

“不可能!”李景隆和朱高煦双双呆住。

此话一出,屋里的众人皆是愣住了。

“怎么可能?”顾成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可能?”半晌没说话的道衍,开口说道,“如果你是宋真宗时候的河北汉人,你会相信日后东北一个名为女真的小部落,会在百年后灭亡大宋吗?”

“如果你是金世宗‘大定之治’时候的河北汉人,你会相信再过几十年,草原上的蒙古人就会横扫天下吗?”

道衍的两个问题,问的几人一愣。

朱棣也有些捉摸不定:“朕也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可事实就摆在朕的面前,姜先生之前所说的关于未来的每一句话,在当下能应验的,都已经应验了.如果说日本的金山银山也应验了,那是否意味着,今天姜先生说女真人会再次统治华夏,也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呢?”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啊!”朱高炽忍不住感叹起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如果日本的金山银山得到验证,那么都当这件事是真的来看。”

“顾老将军。”

“臣在。”顾成起身行礼。

朱棣亦是起身,双手后负昂然道:“若是一两个月后,曹国公的使团从日本回来,带回了关于金山银山确切的消息,那么剿灭辽东都司女真人的计划,就必须提上日程,雷厉风行的执行下去!”

“陛下的意思是做到什么程度?”顾成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计划。

朱棣的话语掷地有声。

“犁其庭!”

“扫其穴!”

“灭其种!”

顾成倒吸了一口寒气,这是要彻底消灭所有女真人的意思。

果然符合朱棣的性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朱棣慨然说道。

“先帝起兵抗元,建立大明,直到把蒙古人赶出中原,曾有数以万计的将校士卒伤亡、近八百万黎庶遭逢兵祸,但是这些,都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让中原的汉人百姓,有立足之地!如今女真人有可能再起崛起,祸害汉人百姓,朕岂有不理之理?倘若真的任由女真人继续躲在山里下去,真的再次发生了靖康之耻,中原黎庶将永远失去安宁!朕到了地下,心里也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故而,朕不愿见到任何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更不容许任何一座城池被破坏。”

“女真人,唯有被碾为齑粉!”

这可真的是大动干戈了啊,或者说,这是靖难之役后的第一场成规模的战役。

不过难怪皇帝如此重视这件事,毕竟任哪个汉家天子,听说自己统治的天下,日后会被异族所统治,而眼下这个异族还很弱小,会放任不管的。

毕竟这种事情,只有杀错,没有放过。

更何况是朱棣这种马上皇帝,还有大明这个以驱逐鞑虏得国的王朝?

朱棣根本就不可能允许异族再次统治华夏!

说到底,朱棣打算征伐漠北,不就是因为害怕养虎为患,等蒙古人休养生息再次做大后,又生出侵略中原的野心吗?

而且,真的不要觉得朱棣是在杞人忧天。

须知道,自从蒙古人征服大半个已知世界以后,几大蒙古汗国便在各处开枝散叶,如今已经上百年了。

而事实上,除了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

目前的时间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譬如在中亚,依旧有着突厥化蒙古人建立的军力极为恐怖的帖木儿汗国;而今年北元刚刚在形式上灭亡,分裂出的瓦剌、鞑靼等部的西面,就是另一个万里大国,钦察(金帐)汗国。

所以,大明面对异族的威胁依然非常严峻,不容乐观。

而眼下姜星火告诉他,下一个统治华夏的异族不是蒙古人,是女真人。

朱棣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大明要是想要在理论上消灭蒙古人,那得先扫平瓦剌、鞑靼,然后向西灭亡帖木儿汗国,再继续向西灭亡金帐汗国。

这个理论难度,可以说是无限大,毕竟明军是要吃后勤的。

但是如果仅仅是如今蜷缩在山里,以渔猎为生的金国女真人后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仔细想想,这事儿还挺简单的,毕竟以百战精锐对付女真人,还能困难到哪去?

而如果做好了,那可以称之为防患于未然了。

但是顾成又觉得,似乎这样的决定太急躁了点,可也无话可说——虽然他不认为姜星火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也觉得,把女真人碾为齑粉又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低成本的事情就有可能做到保全汉家江山的安危,还是值得试一试的。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嘛。

顾成只是从一个参谋长的角度建议道:“如今已经九月份,等曹国公从日本回来,就要十一月份,那时候辽东天气苦寒大雪封山,倒不是我们的士卒耐不住寒冷,而是山地路滑,一旦出动大军,运送后勤粮秣补给的民夫辅兵很难跟得上,而且折损率会极大,不如等开春雪化再出兵。”

“也有道理。”朱棣沉吟了片刻,忽然道:“顾老将军,出兵这件事可以暂缓,等明岁开春再出兵,不管怎么说,冒雪进山都是没必要的,女真人又不知道朕打算彻底抹杀它们但现在就要开始行动了,能打的将帅如今大多都在南京,还得辛苦顾老将军述职后返回北平,亲自调集兵马挂帅,执行此事。”

顾成点了点头道:“陛下圣明,如今正值冬季,女真人多数还在躲避风雪,山里并不好找,此时贸然攻伐,容易有漏网之鱼。而等明年春暖花开,女真人自然也会出山,届时再行攻伐,方为稳妥。”

对于挂帅剿灭女真一事,事实上,这也是他自从真定被朱棣俘虏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踏上战场。

而执行的任务,也是他熟悉的对付蛮夷部落。

洪武时代,作为镇南将军他在贵州镇守了二十年,灭杀了不知道起来炸刺的土司,这种山地作战的军事经验可谓是极为丰富。

这次回南京,顾成的本意也是申请再次回到贵州镇守。

可如今既然有了差不多的任务,这位老将军也不介意亲自走一遭。

“另外,抹杀女真后,顾老将军可趁机陈兵朝鲜,好好地震慑一番,朕也会派遣使者去李氏朝鲜索回济州岛,让他们在大明征日的时候不要动歪心思,同时承担起补给的工作毕竟如果从登州或者宁波跨海运输物资,大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而济州岛距离朝鲜极近,如今也该到了朝鲜为大明做点贡献的时候了。”

朱棣的军事计划已经彻底成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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