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第219章 【小冤家】(上)

第219章 【小冤家】(上)

几人久别重逢,不知不觉半坛酒就已经下肚,年纪大了特别喜欢回忆往事,老洪头说着过去的事情,回忆英子和罗猎儿时的趣事,罗猎和英子不时补充,三人时不时地发出畅快的笑声,董治军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当年的情景,从谈话中也能够切实感受到他们之间那种真挚的情意。

老洪头毕竟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半斤过后已经有了酒意,问起罗猎此次为何前来津门。

罗猎只说是路过,刚好抽出时间来探望一下老人家,顺便想看看当年自己和母亲住过的地方。

老洪头点了点头道:“房子还在,一只都空着,什么都没有了,走,我带你去看看。”

打着灯笼带着罗猎来到他当年的故居,房门上着锁,老洪头费了好半天方才从一大把钥匙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打开房门,推开之后,罗猎借着灯光望去,房间内果然空空荡荡。

老洪头将灯笼交给他,让他自己进去好好看。

罗猎打着灯笼走进房内,房内没有一件家具,灯光照亮墙壁,可以看到墙壁上有不少毛笔画,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幅上,那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画得虽然生涩,可罗猎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双目却不由湿润了,这正是他儿时画得全家福,父亲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印象,记得那时候,他受了欺负,有人骂他有娘生没爹教,他气不过和那帮孩子打了起来,可惜寡不敌众,后来还是英子发现他被欺负,才过来为他解了围。他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家里,用毛笔画了这幅全家福。

部分墙皮已经剥落,罗猎的手指沿着全家福的轮廓缓缓移动着,他想起了母亲。

房门被轻轻敲响,却是英子出现在门前,轻声道:“我这里还有一张阿姨的相片。”

罗猎从英子手中接过那张早已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母亲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英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合影,罗猎看了一会儿,又将相片还给了英子:“英子姐,还是你留着。”

英子点了点头,小心将相片收好,充满爱怜地望着罗猎道:“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

英子从罗猎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的坚强,其实在罗猎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他超人一等的坚强和硬朗,任何人都无法将他打败,英子道:“爷爷太开心了,喝醉了,我让董治军伺候他睡了。”

罗猎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老人家也老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朋友会着急的。”

英子道:“这么急?”

罗猎笑道:“还会在津门呆几天,今天只是来认认门,我肯定还会过来。”

英子点了点头。

罗猎将一张银票递给英子,英子愕然道:“什么意思?小猎犬,你什么意思?”

罗猎道:“英子姐,您别误会,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我想你帮我一个忙,资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能够读书,这不也是洪爷爷的愿望吗?”

英子想了想,终于还是接了过来:“那好,我先替你收着。”看了看上面的金额居然有两千块之多,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道:“你发财了?该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吧?”

罗猎禁不住笑了起来:“别把我往坏处想,这钱绝对干净。”苍白山之行,他只收到了来自于叶青虹的部分定金,至于九万大洋的尾款,他还没有找叶青虹收齐,对罗猎而言,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并不是一个贪图安逸享受的人,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极其矛盾的人,他想过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却又表现出永不放弃的倔强,禀性难移,也许他从出生起性格方面已经被打上了印记。

此时董治军提着马灯过来,罗猎迎出门去,笑道:“姐夫!”

董治军极其开心地答应了一声,却遭遇到英子冷冰冰的面孔,显然是埋怨他打断了自己和罗猎的谈话。

董治军慌忙解释道:“老爷子已经睡着了,所以我过来说一声。”

罗猎道:“你们聊吧,我正要走呢。”

英子道:“我送你!”

罗猎摇了摇头道:“别送了,洪爷爷喝多了,你还是留下来照顾他老人家。”

英子瞪了董治军一眼道:“这么晚了你不走啊?不怕你娘摸黑找过来骂你?”

董治军讪讪一笑,尴尬道:“我送,我送!”

罗猎还想谢绝,英子道:“这么晚了,这周围叫不到黄包车的,从西开到你住的地方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他有车,让他送你。”

董治军忙不迭的点头。

罗猎看他们两口子的情景,估计疙瘩一时半会儿还是没办法解开,既然董治军一心要送,也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于是点了点头。

董治军取了自行车和罗猎一起出门,临出门的时候英子赶上来塞给他一件棉大衣,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嘴上虽然不说,可心底还是关心丈夫的。董治军拿着那件棉大衣满脸都是感动,他将大衣穿上,然后向罗猎嘿嘿笑了笑道:“兄弟,见笑了啊,其实你英子姐心好着呢。”

“我知道!”罗猎忍不住笑。

“对我也好着呢。”董治军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罗猎哈哈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董治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本想骑车带着罗猎,可罗猎提议还是走一走,雪虽然停了,可是路面上的积雪还未清理干净,这样的路况并不适合骑车。

董治军颇为健谈,从他和英子之间的相识聊起,一直聊到他们结婚,他和罗猎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过去听英子无数次提起过罗猎,所以对罗猎竟有种一见如故的亲切感。甚至他连英子和母亲不合的事情也说了。

罗猎对董治军的印象也很不错,看得出董治军对英子非常地看重,懂得退让,懂得耍一些小心机,当然这些小心机也是为了尽早让英子回心转意。董治军对目前的家庭状况也是一筹莫展,他父母都传统守旧,而英子却是一个性情活泼开朗的新时代女性,和母亲之间的冲突其实是两种新旧意识形态的碰撞,像他这种情况当今社会中很常见,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矛盾也没那么严重,只是他和英子结婚三年,始终没有子嗣,老人家看到儿媳迟迟不能怀孕,自然免不了唠叨,英子那火爆脾气偏偏又受不了这个,所以发生冲突也成为必然。

董治军说完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娘那边倒是不说什么了,也答应我把英子接回去过年,可是你英子姐的脾气太倔,说什么不肯回去,还说要跟我离婚……”说到这里董治军的表情变得越发尴尬了,虽然已经是民国,也有了不少离婚的案例,可那些案例多半存在于留洋归来的人群之中,在中国多半老百姓看来,离婚还是极其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女方率先提出,男方会更觉得没面子。董治军说出这番话也是经过一番犹豫的,也证明他的确没把罗猎当成外人。

他充满期盼地望着罗猎道:“兄弟,我知道英子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她好不好?”

罗猎笑了起来:“姐夫,我和英子姐十多年没见了,她现在的脾气我也不了解,不过有一点我看得出,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董治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的棉大衣,跟着又用力点了点头。

罗猎道:“新旧观念冲突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可能是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孩子,咱们中国有句老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看老一辈的最大心结就在于此。”

董治军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也纳闷,这英子到底咋回事,都结婚三年了,肚皮始终没有动静。”

罗猎道:“根据西方最新医学研究表明,不孕不育不仅仅是女方的原因,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男方造成的。”他内心深处自然向着英子,听到董治军这么说当然要说几句公道话,倒不是他有心维护,而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董治军红着脸道:“瞎说,跟男人能有啥关系?”

罗猎道:“你还别不信,改天我找一些这方面的报道给你看看。”

董治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毕竟他没留过洋,对所谓的西方医学也谈不上什么研究,更没有罗猎这种开明的思想,在他看来探讨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有些丢人的,赶紧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这次来津门是路过还是办事?”

罗猎本不想细说详情,可忽然想起董治军在德租界警局任职,他的消息肯定要比自己灵通得多,于是将小桃红母女被人劫持的事情说了,不过说的只是劫持事件本身,并没有提及和方家的关系,毕竟自己目前没有任何的证据。

董治军听完点了点头道:“这事儿我倒是能够帮得上忙,火车站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人来人往,可正因为此,当时的目击者肯定很多,我帮你打听打听。”

“那就辛苦姐夫了。”

(本章完)

224.第220章 【小冤家】(下)

第220章 【小冤家】(下)

董治军笑道:“你叫我姐夫就别跟我见外,这么着,我尽快帮你打探消息,一旦有了眉目我马上去通知你。”

罗猎将自己目前的住处告诉了董治军,又让他别将这事儿告诉英子,毕竟英子是个热心肠,若是让她知道保不齐又得多管闲事。

罗猎回到旅店,阿诺等得早已不耐烦,看到罗猎回来,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出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鼻子抽了抽,然后又凑近罗猎用力嗅了两下,怒不可遏道:“你居然背着我去喝酒!”他可以容忍罗猎一声不吭出门大半天,却无法容忍这厮出去喝酒不叫上自己,尤其是自己担心他出事一直到现在滴酒未沾,阿诺因此感觉到自己的友情被罗猎无情践踏了。

罗猎呵呵笑了起来,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纸包儿,里面装得熟牛肉还热乎着,又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摸出一瓶酒,轻轻放在桌上。

阿诺看到两样东西顿时眼睛发光,顾不上多说话,拧开酒瓶盖儿咕嘟咕嘟灌上了几口,又捏了块牛肉塞到嘴里,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酒嗝道:“你还算有些良心。”

罗猎拉了张椅子坐下:“我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事情?”

阿诺道:“你想有什么事情?”罗猎离开的这段时间无风无浪,方克文没有回来,也没有人过来找麻烦。

罗猎点了点头,阿诺找了个玻璃杯,倒了半杯酒递给他,罗猎道:“我还是喝茶!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

阿诺警告道:“以后再被我发现你撇下我偷偷出去喝酒,我跟你绝交!”说完又将刚倒的半杯酒一口喝干,他是一点都不舍得浪费。

罗猎道:“我给张长弓发了电报,让他尽快赶来津门。”

阿诺听说罗猎已经将张长弓叫来,顿时明白他们眼前所面临的处境不容乐观,低声道:“你是说,咱们会有麻烦?大麻烦?”

罗猎摇了摇头,起身倒了一杯水,轻声道:“确切地说,可能会惹一些麻烦。”

人在很多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方康伟就是这样,虽然他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孝子贤孙的一面,然而他的烟瘾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一旦烟瘾发作百爪挠心,又如万虫蚀骨,松雪凉子白天的一巴掌仍未消肿,伤疤未好,方康伟已经没了记性,趁着夜深人静,这厮故态复萌,再次溜回自己的房间内吞云吐雾,还好这次松雪凉子没有尾随而至,方康伟得以尽情享受一番,欲仙欲死吞云吐雾之后,这货居然在罗汉床上酣畅地进入了梦乡,不知不觉一晚渡过。

如果不是有人丢了一张报纸在他脸上,方康伟的美梦还会继续下去,确切地说,这张报纸是卷起来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作为方康伟新娶的姨太太,松雪凉子显然对方康伟没有任何的敬畏之心,甚至可以说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方康伟残存的自尊心本想发怒,然而遇到松雪凉子充满杀机的冷酷目光,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强忍住心头的怒火,低声道:“我……我太累了,这就出去……”他以为松雪凉子是来叫自己前去守孝。

松雪凉子扬起手中的报纸狠狠丢到了方康伟的胸前:“睁大你的眼睛,仔仔细细看清楚,方克文不但活着,而且已经来到了津门。”

方康伟此时方才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抓起那张报纸,展开报纸,看到头版头条刊登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豪门阔少,神秘回归,家产之争,一触即发。方康伟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才迅速通读了一下头版头条的文章,他不忘看了看日期,这才知道自己在罗汉床上睡了一夜,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报了。

方康伟合上报纸用力摇了摇头道:“假的,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抬起头看到松雪凉子充满疑窦的目光,又道:“肯定是假的,你知道的,这些新闻记者就会捕风捉影胡说八道,我爷爷刚刚去世,他们肯定要借着这件事来制造文章。”

松雪凉子轻声叹了口气道:“谁说他已经死了?你有没有见过他的尸体?”

方康伟被她问住,愣了一下方才道:“五年了,他失踪整整五年了,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早就回来,即便是他不想回来,至少也会有一封信。”

松雪凉子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得到消息,这五年他一直都在苍白山,也是在最近方才获得自由,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津门?要伪装成你的妻子?”

方康伟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道:“难道你……你们早已知道他活着?”

松雪凉子道:“你虽然是老头子的亲生儿子,却非是他指定的继承人,如果不是你哥哥死了,你侄子又凑巧失踪,你以为老头子会放心将方家的产业交到你的手上?”

她的这番话戳中了方康伟的痛处,在父亲的眼中自己是最不争气的那个,他根本没有将自己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生前就多次放话,他死后一个铜板都不会留给自己,同样都是他的儿子,他对方康成就比自己要好得多,做儿女的通常会埋怨父母的不公和偏心,很少去反思父母因何要这样做?松雪凉子并没有说错,如果大哥仍然在世,如果侄子方克文没有失踪,那么方家的产业绝轮不到自己来继承。

那又如何?即便老头子再不喜欢自己,也改变不了自己继承他财富的事实,方康伟此时方才意识到现在的方家已经是自己当家做主了,自己不应该太过懦弱一味忍让了,至少在这个咄咄逼人的日本女人面前要拿出一些硬朗和骨气,方康伟从罗汉床上爬起来,鼓足勇气向松雪凉子道:“你们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方家内部都没说什么,又何必在乎外人胡说八道。”

松雪凉子冷冷道:“小题大做?你终日只知道抽你的福寿膏,外面的事情你又懂得多少,方家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方康伟被她的冷漠和傲慢激怒了,一味地忍气吞声非但没有换来对方的理解,反而让她越发看不起自己,方康伟怒道:“我的确了解不多,可是我知道现在方家的决策权掌握在谁的手中,想要跟方家合作的人有很多!”

松雪凉子因他的这番话而笑了起来,冷若冰霜的俏脸有若春风拂过,顿时冰雪消融,美眸流转,眼角含春。

方康伟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如此妩媚动人,不由得为之一呆,可马上就意识到此女虽然艳如桃李,可心如蛇蝎,提醒自己千万不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松雪凉子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方家唯一合法继承人的事情,可是如果你害死亲生哥哥的事情传出去,你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做方家的主人?以为你还可以在这世上立足。”

方康伟的面孔顷刻间变得毫无血色,他有些惶恐地摇了摇头,希望松雪凉子不要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探讨下去。

松雪凉子不屑望着他道:“你最好搞清楚,究竟是谁帮你走到这一步,我们可以将你捧到高高在上的位置,一样可以将你打落凡尘,只要你不听话,我不但要让你成为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对象,我还要让你生不如死!”

方康伟刚刚鼓起的勇气已经被松雪凉子完全瓦解,他低下头去,再不敢看松雪凉子的眼睛。

松雪凉子道:“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风风光光把老先生给葬了,这两天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最好不要给我惹麻烦!”

松雪凉子离开之后并没有前往灵堂,事实上以她目前的身份在方家没有太强的存在感,昨天发生的爆炸,今天关于方克文归来的新闻铺天盖地,已经将方家这个在津门举足轻重的家族推向众人关注的焦点,这并不是松雪凉子的初衷,虽然她早已预料到方老太爷的死会引起津门的震动,可是一个瘫痪三年的老爷子,其影响力必然衰退不少,世态炎凉,肯定会有不少人放弃前来吊孝的想法。

为了避免惊动太多的舆论,松雪凉子授意方康伟拒绝了大部分的新闻媒体,只是将这次葬礼的报道独家授权给明章日报,而这家报社有很深的日方背景。然而计划不如变化,从昨天在方公馆门前出现的爆炸枪击案开始,事态就不断变得复杂,甚至有逃脱她掌控的迹象。

松雪凉子换上便装从方公馆后门离开,乘车去了日租界,津门的日租界是中国五个日租界中规模最大,也是最为繁荣的一个,1896年,清政府和日方签订《中日通商行船条约》,两年后签订《津门日本租界协议书及附属议定书》,正式划定日租界范围,南邻法租界,西北与津门老城相望,1903年以后,日方进行了浩大的填筑工程。由于其绝佳的位置,很快就发展成为津门的娱乐商业中心,在日方的纵容下,租界烟土合法化,因此日租界也成为烟馆、妓院云集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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