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8章 虚妄

“不对劲。”

奔流的黑暗里,那些不断坠落的打击中,太阳船艰难的跋涉,向前。

舰桥上,雷蒙德敲着眼前的桌子,神情却渐渐的烦躁:“不太对劲,槐诗,有什么意外状况么?”

“你是说哪种意外状况?”

最高处,槐诗坐在铁树上,忍不住笑起来了,抬起手,遥隔数十里,将那一轮焚烧着追下的宏大烈光偏转:

“是说深度的不正常变化、对我们的炮火覆盖越来越密集了,还是说前面的堵截好像越来越多?”

“除此之外呢?”雷蒙德追问,“还有么?”

“……说实话,到处都是异常的状态,我实在不知道你究竟说的是哪个。”

槐诗环顾着四周,眺望着荒凉又死寂的地狱,“要我说,现在我们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异常了,是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发现。”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但就是感觉不对劲……就好像,你在高速上跑错路了之后发现油箱还在漏油洒了一路一样。

我建议紧急整备一下,检查一下所有的机组和系统的运行状况。”

槐诗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望向了远方的黑暗,还有那一缕现境的微光,难以置信:“伱确定么?”

“我有点……不确定。”

雷蒙德烦躁的挠头:“就是那种你说不出来的感觉,知道吧?心烦意乱,总感觉要出事儿了,喝凉水都害怕自己被噎死的那种。”

“老兄,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红龙从屏幕下面翻起一只眼睛,看过来:“放松点,很正常啦。”

“这种感觉,之前只有过一次——”

雷蒙德看了它一眼,“是我决定在噩梦之眼做二五仔的时候。”

“……”

红龙愕然。

而卡车司机,在烦躁的啃着指甲。

命运之车的奇迹传来了警报,曾经一度被斩断的命运再度沦落至别人的操纵之中,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的焦躁。

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

槐诗想了一下,“那就不走了,停车。”

“……”

一时间,寂静的舰桥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唯有惊天动地的巨响迸发,自铁树之上的云层之中,无以计数的枝干向上延伸,承接着雷光,拓展,盛开,贯穿天和地。

疯狂的汲取着深度中的一切地狱沉淀,搜刮着每一缕源质,凭借着雷云的呼应,抽取着海量的热量。

生长!

再度,扎根。

如是,硬撼着一切坠落的雷火,再紧接着,铁树之上,无数枝杈间,一颗颗蓓蕾一般的小包缓缓的鼓起,绽开,便延伸出了漆黑的炮膛。

遥遥对准了四面八方的一切,蓄势待发。

当他的眼瞳抬起,属于云中君的感知蔓延,凭借着雷霆,在地狱中扩散,冷漠的掠过了远方渐渐靠拢的军团和包围,覆盖一切,挖掘着一切的线索。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除了窥伺在周围的杀意之外。

即便是死亡预感,也一无所获。

某种仿佛和空气斗智斗勇一般的怀疑感从心中浮现,可是他却并不焦急,而是娴熟的开始盘算起手头仅存的资源。

最后,看向远方那遥遥停滞在夜幕之上,未曾坠落的凶星。

为什么还不来呢?

就这么磨洋工,真的好吗?

“雷蒙德,你不是说想紧急整备么?”槐诗说,“可以开始了。”

“你确定?”雷蒙德难以置信。

“嗯,放心。”

槐诗想了一下,轻声一笑:“我们有时间。”

如果这时间是敌人所给予的话,那么定然会充分异常,亦或者,短的让人难以忍受……

即便是浪费宝贵的时机去和空气斗智斗勇也无所谓。

他们赌的起。

那一瞬间,庞大的太阳船彻底的停滞,引擎熄火,一切灯光结束熄灭,如同抛锚趴窝了一样,停在了原地。

在紧急的通知警报里,脚步声自偌大的战船之上疾驰,开始了再一次的自检。仔细的验看着每一个部分。

而庞大的钢铁之树只是无声的生长,蔓延,将一切从天而降的袭击尽数拦截在外,根须贯穿大地,翻涌着泥土的浪潮,向着一切胆敢接近的军团和大群延伸而出。

就仿佛,饥渴的巨怪在猎食那样,无形的大口张开,吞尽所有。

远方那些渐渐追逐而来的庞大身影。

“引擎正常,雷达机组正常,传动机构正常,冥河系统正常,人员检验正常……”

舰桥上,层层线缆缠绕之中的雷蒙德已经汗流浃背,不敢浪费任何一丁点的时间,意识自太阳船之内奔走,仔细的搜索着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异常之处。

感受到远不接连不断的轰鸣,还有此起彼伏的源质波动时,就焦虑到快要发疯。

时间在流逝,一分一秒。

可一直到最后,都未曾找到任何的错误的地方,一切正常。

就仿佛,自己只是纯粹的神经过敏了一样。

可那种错乱和眩晕感依旧在胸臆之间涌动着,蔓延在灵魂里,令他剧烈的喘息,感受到越来越庞大的压力。

时间已经不多了。

“槐诗……”

“不用汇报了。”

那一瞬间,遗憾的声音从频道中响起:“如果我猜的没错,太阳船并没有出问题对吧?”

“没错。”雷蒙德疲惫颔首。

“这时候,就要发挥一下你作为中年社畜的本能了啊,老雷,不会甩锅怎么能行呢?”

槐诗轻叹着,望向远方那渐渐靠近的阴影:“如果自己没有错的话,那么,你就要告诉别人——错的是不是你,是这个世界了。”

那一瞬间,他伸出了手,向着远方。

一道在轰鸣中渐渐靠近的恐怖身影,渐渐走向太阳船的庞大统治者。

美德之剑,电射而出!

瞬间,灌入了统治者那如同山峦一般的鳞甲之中,爆裂,血色涌现,狂怒饥渴的咆哮声自风暴中袭来。

再无法克制杀意,一道道狰狞的轮廓从天穹之上和大地之后浮现,向着太阳船狂奔!

可槐诗依旧不动。

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那迫近的阴影,看着它渐渐放大,不断的靠近,却又……始终未曾跨越最后的距离。

仿佛海市蜃楼那样。

远在天边。

只不过是,一片虚无的幻象!

在那一瞬间,除了云端渐渐稀疏的雷火之外,无数庞大的阴影和气息尽数消失无踪,就连死亡预感也再感受不到任何的杀意和狰狞。

仿佛,风平浪静。

可是,那一缕臭味,却如此熟悉。

令槐诗的笑容渐渐冰冷:“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对吗,贝内特?”

虚无的泡影渐渐破裂。

就这样,大地,天穹,远方现境的微光,迅速的分崩离析,就在他们的眼前一切都消失无踪,只留下了纯粹的黑暗。

数之不尽的人影自那一片漆黑中隐隐浮现,却又迅速的拉长、扭转、变化为了诡异的模样,到最后,彻底泯灭。

只有虚无。

直到现在,太阳船之上,来自雷达系统的警报才终于姗姗来迟的升起!

【探测到大型深度循环生成!】

【迷航警报】

【侦测到扭曲空间存在——相位混乱,深度潜航系统失去响应——】

来自昔日天国谱系的力量,于此刻重现,出现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之上,化为了灾厄的结晶。

那是……

“原始之路!!!”

雷蒙德咆哮出声,终于分辨出,笼罩在眼前的那一层迷雾。

和探究现境之起源、万物之运转的天问不同,原始之路的真髓,就在舍弃现境的所有,无止境的贴近深渊的本身,无止境的接近凝固和灾厄,拥抱一切毁灭和灭亡,以靠拢深渊之永寂。

其为,终极的虚无!

当昔日天国陨落开始,注定的凝固到来时,所有原始之路的升华者尽数在深渊中溶解,唯一从那虚无中走出的人,只有一个!

那一天起,被誉为最接近佛陀的‘觉悟者’,堕落成魔!

——原初深渊·贝内特!

这才是黄金黎明真正自幕后所伸出的推手,将岌岌可危的原罪军团彻底推下悬崖的力量。

以虚无的深渊重塑地狱中的一切,以来自亡国的压力作为掩饰,以降临的外道王吸引注意力,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将整个太阳船彻底拉入了真实不虚的幻影之中。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牵着太阳船的缰绳,让他们疲于奔命的逃窜。

将他们,引向灭亡!

哪怕是大司命和云中君的双重感应,也被这虚无的深渊幻影玩弄在鼓掌之中。

死亡预感未曾有任何的反应,可对于昔日近乎踏足觉悟者境界的存在,调伏自我之杀心,不过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在那一具就连人都快要称不上的空洞灵魂之中,所存留的,便只有为了实现【全人类的灵魂迎来彻悟,永恒寂灭】这一大愿而运转的畸变慈悲。

为此而生,为此而存,为此而杀!

同这一片虚无相比,生与死也不过是肤浅的表象,觉悟之后的正果,才是唯一的真实!

此刻,在槐诗的问候和呼唤里,贝内特依旧沉默。

哪怕不得不铲除的敌人落入自己的掌中也未曾喜悦,即便自己的幻象被洞彻也毫无动摇。

只是,那一片深渊所化的黑暗,无形之手,悄然合十。

宛如祈祷一样。

令虚无的黑暗如莲花那样合拢,将整个太阳船,包裹在其中,彻底的封锁!

然后,猛然坍缩——

连同着太阳船方圆数百公里的领域,乃至云中君和大司命所缔造的双重循环一同,握入了自己的掌中。

再然后,向前推出!

太阳船上,深度警报炸响,冥河护盾已经全力撑开,只能在天旋地转中看到歪曲的空间如同万花镜一般的回旋,浮光掠影自黑暗中闪现又消失……

就好像将整个领域从原本的地方裁剪下来,抛向了它应该去的地方一样!

他们竟然在那虚无之手的推动之下,不由自主的开始了深度潜航。

既然你不过去,那么,就让山过来吧!

强行的,推动着原罪军团,送向了死路的尽头。

而在一片变换的黑暗里,那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臭味儿,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黄金黎明的,臭味!

“准备好吧,朋友们。”

槐诗了然的低语:“看来,有人在另一头,为我们准备了屠宰场呢。”

(本章完)

第1549章 愿望

漫长的黑暗里,听见了轰鸣。

那些声音徘徊在耳边,纠缠不休的响起。

巨人的脚步声……

向着自己,一步步靠近!

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夸父猛然睁开了眼睛,流火金瞳从黑暗中重燃,下意识的挺身飞起……紧接着,便又摔在了地上。

剧烈的喘息着,汗流浃背。

知道这一瞬间,才察觉到浑身近乎碎裂的痛楚,乃至……

他低下头,裸露出颅骨的面孔俯瞰,便看到了残缺的半身缓慢溶解的模样。

自秘仪的固定和治疗里,依旧在不可逆的溶解成血水和液体,褪去了神性和奇迹,渐渐消散。

“我这是……怎么了?”

“冷静,阿宝,冷静一点。”

秘仪之外的叶雪涯按着自己的鼻梁骨,差点被这个家伙一拳给打断:“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对,我还……我这是在……”

夸父呆滞的呢喃着,自错乱的思绪之中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过了多久了?”

一瞬间?

一个小时?

还是说……

“很遗憾,你已经躺了一整天了。”

叶雪涯按住了他,早已洞彻他的慌乱和紧张:“先别乱动,不然的话,下半身彻底溶解的话,连跑路都没腿可用了。”

二十四小时,一整天。

在殿堂剧烈的摇晃之中,夸父陷入了茫然。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

那渐渐匍匐而来的绝望轮廓。

山穷水尽之时,吞尽了一切灾厄之后,齐天大圣奋起最后的力量,燃尽辉光,向着海之巨人挥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

可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

“结果呢?”他紧张的追问。

“输了。”

叶雪涯直白的回答,毫无隐瞒:“阿宝,背水一击并不能逆转局势,鲁莽的舍身也无法争取时间,虽然可歌可泣……但结局并没有被改变。

龙伯军团失地而走,东夏谱系落荒而逃,在地狱中苟延残喘——”

她说:“惨败。”

轰!

当地震一般的摇曳再次袭来,残破的大殿崩裂,坠落的墙体之后,展露出早已经不堪重负的巨龟,鳞甲剥落,艰难的跋涉。

想要甩开那一片被暴雨所笼罩的黑暗。

乃至,那一道渐渐匍匐而来的狰狞身影!

“看,人家还紧追着呢。”

叶雪涯沙哑一叹:“地狱里的老爷爷们真有毅力啊,看来对你的印象一定很深刻……”

当龙脉秘仪之上的惊雷自天穹之上一闪而逝,便短暂的照亮了巨人的狰狞模样,昔日庄严而恐怖的身躯依旧伫立在大地之上,只是存在,便不断的侵蚀着周围的所有,将一切尽数溶解。

可当那一张龟裂的面孔抬起时,便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裂口。

乃至,那楔入了颅骨之中,彻底贯穿其中的巨柱!

十万万八千斤的恐怖质量源源不断的释放而出,形成了潮汐一般的波澜,血色自龟裂之中缓缓落下。

而庞大的眼瞳中,耀眼的血光涌动着。

宛如血色的星辰。

照亮了那个拦截在前方的身影。

夸父呆滞,下意识的想要挺身而起:

“谁在外面?”

叶雪涯没有说话。

在扩散的雷鸣里,血色的雨水从天穹之上洒下,落入了最后的大殿中,染红了夸父的面孔。

数之不尽的尸块被暴风卷起,落下。

落在了他的眼前。

熟悉的头颅。

让夸父,瞪大了眼睛,双手颤抖。

“小青?”

他难以置信,嘶哑的质问:“伱疯了吗?!小青,小青他不行的,那个家伙胆子那么小……”

叶雪涯漠然不动,只是伸手,轻而易举的将他压制在了地上,不容许他再挣扎和反抗。

秘仪的锁链收束,纠缠,封锁。

“别再任性了,阿宝,把头抬起来,看一看他们!”

她粗暴的扯起了夸父的头发,逼迫着他,去看大厅里那些沉睡的幸存者,那些在急救之下奄奄一息的军团成员,还有那些苍白疲惫的面孔。

“看到了吗?这些都是燕青戈救下来的人,包括你!”

叶雪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这是他主动要求去做的,除了他之外,别人不行。他死了,下一个就是穷奇,穷奇之后,就是我。

我死了才轮得到你这个残废!”

夸父呆滞,沉默着,嘴唇开阖。

看着天穹之上洒下的血雨,好像无穷无尽的血和死亡,许久,自言自语:“可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的。”

叶雪涯没有说话。

“我们还喝了酒。”夸父抬起手,捂住破碎的面孔,“我答应他了。我跟他说,不要害怕……”

再忍不住,耻辱的眼泪。

痛恨。

如此弱小。

在嘶哑的哽咽声里,重创的龙龟沉默着,踉跄向前。

血色的雨水从天空中洒下。

而尸骸如山。

如同高峰那样,阻拦在了巨人的前方。

黑暗里,那些撕裂的电光和血焰散逸,照亮了巨人的身影,还有,无数尸骸的面孔,如此平静的迎接着自己的死亡。

而在尸山之中,还有更多的身影,缓缓的爬起,捡起了地上断裂的武器。

像是不自量力的蝼蚁们所组成了军团,阻挡在巨人行进的道路上。

巨人无言。

当海洋沉寂时,整个世界好像都随之沉默一样。

静静的俯瞰。

“怎么了,巨人?”

最前面,沾染着血污的疲惫面孔抬起,仰望:“为何,不肯向前?你实在可怜我吗?”

天穹之上,巨人垂眸,被定海神针所贯穿的面孔凝视着他。在太过漫长的纪元和时光中渐渐溃散和昏沉的意识,便仿佛再度苏醒。

“现境人,你已失败。”

海之巨人张口,吹出了陈腐的呼吸,于是,被溶解的地狱万物就代替他,发出声音:“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了?你还记得吗?”

“怎么?”

燕青戈喘息,呛咳着:“这是……想要炫耀功勋么?”

“只是,现实。”

庞大的海之巨人匍匐,破裂的面孔垂落,贴着大地,同眼前的尘埃相对,看着他:“死亡并非玩具,毁灭也绝非无痕。

每一次的死,都作用在你的灵魂之上……”

能够看到,那早已经被灰暗的色彩所侵蚀覆盖的灵魂,还有上面,细密的裂隙,每一道裂痕都完美的仿佛最绝妙的艺术品。

让人,不忍去触碰!

“你已不堪重负,但这毫无价值。”

海之巨人轻叹:“现境未曾垂怜你们,你们已经被舍弃,斗争亦以再无意义。”

燕青戈满不在乎的摇头,只是无所谓的一笑,“那为何还紧追不舍呢,巨人?”

“这不正是你们所渴望的吗?”

海之巨人说。

令燕青戈,愣在了原地。

“唯有如此,你们的死才能有所价值,不是吗?。”

海之巨人坦然回答,毫无保留。

哪怕对他们的目的心知肚明。

即便是到了最后,都还在将自身作为诱饵,为身后的现境争取时间……不惜全员尽数折损,也要将自己拖在这一片战场之上!

可是,这并没有关系。

同眼前这些闪耀燃烧的灵魂相比,其他的事情,不值一提。

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敌人,更加的珍贵了。

“你们,是我的敌人。”

海之巨人俯瞰着无数的死亡,告诉他:“这是我的认可,无名之英雄,你尽可引以为豪。”

“……”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燕青戈没有说话。错愕的神情散去之后,却未曾有丝毫的欣喜和愉快浮现。

只是,难以言喻的失望。

“都是,屁话啊。”

他轻声呢喃:“你在可怜我吗?”

什么钦佩,什么认可,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就跟那些什么努力和心愿一样。只是用来安慰人的借口,去博取可怜的东西。

你已经努力过了、你很强大、很荣幸和你作战、我认可你了!

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从敌人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更让人感到羞辱的事情了!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把你的认可留给自己吧,巨人。”

溶解的血水里,疲惫的升华者抬起了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告诉他:“我不是为了什么狗屁荣誉来到这里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荣誉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甚至,就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舍弃。

他早已经明白。

甚至在漫长的时光之前,便已经对这一结局,有所明悟——

“你真的想好了么?”

玄鸟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总是愁眉不展的神情,挠着胡子,手中捏着报告:“选了这条路,只有折磨和消耗而已……确实,你和腾蛇一系的适应性很高,但其他的也不差啊。”

“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小青,没必要这么极端。”他拍着自己的肩膀:“有什么事情,咱们下个月再说。”

“不用了。”

燕青戈摇头,断然的回复:“我已经决定好了,就这个。”

玄鸟的没有说话,只是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便紧了,那么用力。就好像,想让他知难而退一样。

许久,却忍不住一声轻叹:“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因为除了我,别人不行。”

燕青戈昂起头,努力的想要想要摆出义不容辞的模样,可是表情却不断的紧张抽搐,早已经汗流浃背。

直到,玄鸟失笑,摇头一叹:“都是一帮装模作样充大人的臭小子啊。”

“我是认真的!”

燕青戈提高了声音,面色涨红,不断的重复:“我是认真的!”

玄鸟沉默着,好像在犹豫一样,许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到门前的时候,微微停滞。

回头,看向他。

“愣着干什么?跟我去做检测……”他说,“一切看结果,不准胡搅蛮缠,明白吗?”

“好的,一定!”

燕青戈大用力的点头,大喜过望。

忽略了前方怅然的叹息。

时隔这么多年,他已经忘了当时他们还说了什么,也未曾想明白,那一天玄鸟的表情究竟是欣慰还是难过。

只记得稷下的药水很难喝,检验很折磨,以及,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很想要后退和退缩。

还有,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么苍老。

可是当有后继者跟在身后的时候,便会挺得笔直,哪怕有天崩地裂的事情也不动摇。回头看向身后的时候,就会微微一笑,让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螣蛇乘雾,终为土灰……

每个人都这么告诉自己。

可就算是如此,在变为土灰之前,也总会有闪耀的时候吧?

所以,哪怕是东夏最弱也无所谓,会被人看不起也没关系。

如果自己的价值就在于此的话……

好像,也不赖。

他只想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像玄鸟一样,变成走在别人前面的那个人吗?

这样的话,回过头的时候,便可以豪迈一笑。

对他们说,一切有我。

所以,不用害怕。

现在,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美好的像是梦一样。

哪怕梦里只有毁灭和死亡。

可当他再度从死亡中睁开眼睛时,数之不尽的尸骸里,便有一个又一个的燕青戈爬起,否定了眼前的毁灭,跨越死亡,再度拖曳着武器,走向巨人的阴影!

从未曾有过如此美妙的感觉。

越是靠近死亡,脚步便越是轻快。

越是濒临毁灭,神智却越发的清醒。

能够感受到,无数死亡的重量,那些未曾泯灭的执念,一个又一个的自己传达着仅存的意志,向着下一个自己,下下一个。

以此决心,跨越死亡和生命,毁灭和存在,将活着的他和死去的他,连接唯一。

啊,诚然如此,土灰和腾蛇系为一体。

陨落的,翱翔的,都是自己。

奔向毁灭的大蛇畅快的嘶鸣着,无声的欢歌。

伴随着修正值的焚烧,以自我所铸就的威权降临在自我的手中,无数个自己的决心重叠在了一起,就变成了,足以同巨人相抗衡的力量!

他终于真正的成为了【勾陈】!

哪怕只有现在……

“我再问一次,巨人——”

无数堆积成山的尸骸之上,燕青戈踏着自己的残躯,高度已然同巨人平齐,如是,俯瞰着那庞大的对手,最后发问:

“你胆敢,可怜我吗?!”

巨人没有说话。

沉默的,看着他的面孔。

那样的眼睛,千百双,看着自己。在那些未曾掩饰的彷徨和恐惧里,始终坚定不移的辉光。

无以计数的星辰汇聚,像是海洋一样。

“真璀璨啊,现境人。”

海之巨人衷心的轻叹:“这样的灵魂,一日之内,竟然能够看到两次……是我的错,不论是那个人,还是你,都是应当全力以赴的强敌。

所以——”

那些宛若波澜的回声,重叠在一处,变成了吞没整个地狱的潮声,泛着欢欣和赞叹的音色。

最后一次,致以恳请:

“——请你,同我厮杀吧!”

在那一瞬间,深渊之海咆哮,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向着眼前的现境之海,发起进攻!

无穷的血水和溶解的波澜碰撞在一处,升上了天空,笼罩了天与地。

形成了即便是现境也能够观测到的,庞大涟漪!

中枢之内,一片寂静。

当来自黑暗里的那些景象,在律令卿的意志之下,投影到现境中枢的天穹上时,便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最先出现的,是化为废墟的天竺堡垒。

坍塌的建筑,逝去的生命,残缺的尸体,乃至被破坏成尘埃的一切……所有都在秘仪的笼罩之下,被冻结。

就好像巨型的琥珀一般,将毁灭变成了珍宝,在无数锁链的缠绕之下,被拖向了血河,成为了亡国的收藏。

紧接着,是冰天雪地中的,被虚无的空气所冻结的军团。

在扑面而来的死亡中,圣徒和骑士们依旧维持肃然和震怒的模样,突破了重重军团的阻击,向着指挥的统治者发起最后的突袭。

最终,被尽数笼罩在冰晶里,宛若雕像一样。

在他们的最前方,寒血主俯瞰着眼前冻结的敌人,嘴唇开阖,似乎问了一句什么。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只有那一柄,在冻结的冰层里,缓缓向前的剑刃,向着她的面孔。

于是,寒血主点头,知晓了那个回答。

挥手时,便有爆裂的声音响起。

红色的冰晶纷飞,猩红的色彩冻结。

便形成了一座座再无声息的雕像。

宛如墓碑。

再紧接着,便是海之巨人的战场,无数尸骸之间,巨人宣泄着力量,将眼前的阻拦者一次次杀死,蹂躏,溶解。

毫无保留的,降下毁灭!

寂静里的决策室里,玄鸟沉默着,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想要闭上眼睛,却不能够,强迫自己凝视着画面中的景象,不肯眨眼。

直到那样的景象消散,变成被血潮所覆盖的罗马军团,捍卫着皇帝行阙的军团被猩红一次次的吞没。

风雨飘摇。

就这样,展示着胆敢反抗的惨烈下场!

最后,在投影之中,燃烧的太阳船坠落在大地之上。

断裂的铁树之下,槐诗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天穹之上那渐渐撕裂灾云而降下的庞大阴影,再无天梯的霓虹和神圣的幻光,可灾厄的气息却越发的狂暴,向着大地,洒下漆黑的凝固之雨。

这便是昔日,理想国所遗留的恶业。

无何有之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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