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千生万众入我梦来

大日横于头上的九天云霄,神树立于尽头的江城之间。

“将军!”

“将军,出大事了。”

“城外……城外……来了个妖魔……”

温神佑还在殿中发号施令,看着城中地形图要将所有作乱之人尽数拿下,以竟全功。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置这些心怀鬼胎的巴地巨族门阀,也想好了如何安抚其他人,用他那自幼从温绩身上学到的手段,来统合这巴蜀之地。

而这个时候,有人冲进来大喊高呼,立刻吸引了温神佑的目光。

不用那人多说什么,他冲进来的时候温神佑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立刻脸色大变地朝着外面走去。

大门打开,温神佑行至中庭朝着城外看去。

城中黑烟滚滚,乱象频生。

不过温神佑的目光完全注视在了城外的那棵大树上,尤其是其挥舞着的密密麻麻的藤蔓,犹如狂怒的长发一般。

一瞬间,温神佑也感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当真……”

“当真是妖魔。”

温神佑不明白这妖魔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只觉得这巴蜀之地当真是诡异,各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层出不穷。

他甚至还心想,莫非是因为他将巴蛇赶下了庙台,所以捅了妖怪窝了,因此招致这妖魔前来报复。

但是看着看着,温神佑突然感觉那东西有些眼熟。

巫山神女峰后他进入神女的洞天仙府的时候,也曾经看到了这般巨大的神木,虽然和此刻看到的有些不太一样,但是却同样有着缠绕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藤蔓。

之前和他说话的那个藤妖,就是这般从那神木之上延伸下来了,开口和他说。

“巴王无道,当失国祚,我等奉巫山神女法旨,寻那命数之中的人。”

只是那个时候他没有想到,原来不仅仅那树上的藤妖异。

这长着妖藤的树。

才是真正的那个妖异,强大千百倍的大妖。

温神佑立刻猜到了什么,往前走了几步。

“这,这不是……”

而神树若木的现身才是刚刚开始,随着温神佑往前踏步的同时,有光芒于神树高处涌现,和天上的日光连接在一起。

温神佑感觉那光刺目,立刻眯起了眼睛。

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好像从那光中看到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抬起手,指向了大地。

随后。

便看见神树的树冠摇曳了起来,大雨从天空落下,水雾漫天而起,甚至在天空之上化为了一道彩色的光弧。

但是仔细看又不是雨,而是那神树将江中的水席卷而起,扬到了天空之中。

城中浓烟滚滚。

但是哪里着了火,那雨水便往哪里落下。

少刻,便看见城中的浓烟渐渐散去,大火也渐渐熄灭。

甚至这座原本躁动和混乱的城池,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那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神佑站在中庭,那“雨”将他的衣服也打湿了,也彻底浇灭了庙门上残余的火星。

他直直的看着那神树上,在那最后的时刻终于看到了层层水汽朦胧的彩色弧光之后,一个身影端坐在树上,但是随着那树冠之上的层层枝叶藤蔓收拢,便再也不可见了。

温神佑终于确定,那树上确实有“人”,他激动地问身边的众僚属侍卫。

“看到了么?”

“真的有人!”

“有人。”

但是他扭过头一看,哪里还有人看到什么,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跪倒在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恍恍惚惚地站着。

什么厮杀夺权,什么阴谋算计。

在这神树若木屹立在城外的那一刻,便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也无关轻重。

它出现的一瞬间,将这巴蜀的浩瀚画卷从凡俗人间拉向了那远古蛮荒,将凡人的篇章化为了神话。

温神佑也立刻跪在了地上,对着那神树顶礼膜拜。

他不知道那树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又是何人。

是巫山神女?

是云中君?

他低下头,意识却依旧沉浸在那头晕目眩的朦胧水雾之中。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和庙祝谈起的能够食象的巴蛇。

那和城外屹立着的神异之树相比,那吞象之蛇是何等渺小。

他甚至想。

“那巴蛇,怎配被云中君踩在脚下。”

抵达巴国都城之后。

充电桩连接完毕。

江晁坐在神树若木上,朝着巴都城中探头看去,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和烟火阵阵的景象。

脑海之中,则想起了之前望舒和他说的话。

“热闹得不得了,大家都在欢天喜地地欢迎云中君的莅临指导工作呢!”

果真是很热闹,就是不太欢天喜地。

江晁:“不是说在举办庆典么,怎么这副模样,你又在谎报军情?”

天神相的视角里,望舒坐在了江晁的身边。

她说:“是在举办庆典啊,你看下面,不是很热闹么。”

江晁:“欢天喜地在哪?”

望舒:“神树若木往这一立,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欢天喜地地迎接云中君了吧!”

这不就是大炮架在你门口,问你感不感动么。

江晁看着阵阵黑烟:“先把火灭了吧!”

神树若木的本质,是一台钻采一体机。

一旁就是大江,抽些水上来洒下去对其来说很容易,很快便看到管道将江水抽了上来,然后从高空之中喷洒向城中。

看上去就像是一台消防车,用管子对准着城中的着火点。

火很快便灭了。

江晁又看了看一眼城中的布局,印在了脑海之中,随后便也坐在藤蔓之上穿过层层枝叶从树上落下。

他戴上斗笠,朝着城中而去。

望舒的声音传来:“只有两天,便要出发前往下一站了,记得准时回来。”

江晁说:“知道。”

行走之间,江晁还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涌幽从脚底下穿过,漫过城墙的底部消失不见。

最终,连接上了城内的那座庙宇。

——

神树若木的出现让巴都之中的情形变得诡异了起来。

上一刻温神佑和巴国的门阀巨族还在拔刀相向你死我活,高呼着有你没我,一个刚刚在北边和北燕对抗击溃巴国大军此刻还准备再屠了巴国门阀一遍,一方刚弄死了一壮一幼两代巴王又准备用阴谋诡计再弄死新来的温神佑。

下一刻所有的各方动作全部都快速开始平息,好像被那从江上来的清风给吹散了。

“拿下,拿下!”

“都抓起来。”

“军令,将这些人都带回去,全部都带回去。”

温神佑派出去的兵卒已经拿下了今日作乱的人,以及早已查证确凿的各方串联之人,原本可以预料今日本应该是一场血腥无比的屠杀,甚至注定牵连甚广。

但是此时此刻军令传了过来,温神佑却并没有杀这些人,而是带了回去。

云中祠中。

僚属有些急了:“为何不杀?”

这个时候不杀,就怕会出现反复,早杀早定局面。

温神佑:“不是不杀,是不急着杀。”

僚属:“为何不急,这怎能不急?”

温神佑:“让寺僧做个法,祷告苍天其罪之后,再明正典刑吧!”

僚属:“这,为何多此一举啊?”

温神佑这个时候焦急地吐出了一句:“现在急的不是这件事了。”

僚属听温神佑的语气,然后想一想今日的事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郎说的,莫非是……”

僚属原本是跟着温绩的,此刻私底下,也便称呼温神佑为大郎。

温神佑犹豫一番后说道:“今日,我等似乎有些肆无忌惮了。”

温神佑害怕的并不是杀人,杀这些巴地的门阀士族,他害怕那刚刚出现在那天上的影子,或者说害怕身后的这具塑像。

当时意气风发说要在云中君的面前,诛杀这些巴地的魑魅魍魉。

但是随着那神树若木现影。

温神佑立刻变得患得患失了起来。

此刻想来,你当着仙神的面,在祭神之日大开杀戒,谁知道神仙作何想?

你说你是请云中君入巴蜀,立地神迎鬼神,诛杀魑魅魍魉,但是换一种角度来看,你是不是又将祭神典仪弄得满是血秽一片混乱。

随后,温神佑半惶恐半焦急地走来走去。

“不应当选祭神之日,不应当如此啊!”

“拿下这些人有着不知道多少种办法,我却选了最孟浪的那个,不该如此。”

“孟浪了,孟浪了啊!”

“赢了几场,我的心也变得虚浮了起来,若是阿爷在此,定然不会如此。”

僚属也彻底明白了温神佑害怕什么:“将军,此皆为平定巴蜀不再生乱,想来神佛也能够明白将军的心思。”

温神佑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先退下去吧!”

僚属退了下去,而温神佑又一次看向了外面。

望着那神树若木。

他感觉那神树来这里,定然也代表着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情。

温神佑带着兵马缩回了皇城和云中祠内,死守着武库和皇城,以及皇城周围的几座重要官署以及要道。

而街面上的兵马刺客也随之一同消失,一切重归于秩序之下。

渐渐地,百姓们打开了门,也有人敢出来了。

甚至还有食肆客栈直接开门迎客,里面之前躲藏噤声的客人也一个个接着发出了议论纷纷的声音,店中酒客探头往外看了看又跑了回去,说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这一遭,到底是谁赢了?”

“谁知道。”

“那城外头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是树,还是什么妖魔?”

“莫要乱说,那定然是个神物,有灵应的,你不怕他听到了给你来个报应。”

“我看那定然妖神巴蛇派来的。”

“怎么说?”

“刚刚天降神水灭了城中的火哩,定然是巴蛇派来的。”

“有可能。”

此时此刻,巴都之中经过了两轮清洗,对于温神佑有恶意或者最顶级的那几家巴国门阀氏族已经或被杀,或被拿下。

剩下的要么早已投靠了温神佑,要么也不敢再反抗温神佑了。

“外面的兵呢?”

“退了没?”

“退了,退了。”

“出来吧!”

一群穿着蜀锦的华服年轻文士,之前躲藏在一旁的院子里瑟瑟发抖,此刻终于走了出来。

他们就是之前在云中祠外看得愤愤不平,拂袖而去的那群人,属于和城中门阀权贵有些关系,但是又不太重要的一群人。

这一行人历经刚才的事情也不敢回家,互相打听消息。

“你家呢?”

“我家还在,没事。”

“我家被搜了一番,不过没搜出人来,也相安无事。”

“我家的家主还有几位叔爷都被抓去了,那天杀的温神佑,定然不得好死。”

几位文士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能够杀了那温神佑,但是说的时候还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到。

“听说了么,那温神佑抓了人却不敢动,定然是害怕了。”

“他有云中君护佑,我巴地有巴蛇护佑,他敢在咱们这里逞凶,迟早遭了报应。”

“依我看那城外之物定然是巴蛇遣来的妖魔,那温神佑定然是吓破了胆,要不然为何不敢杀人了?”

“依我看,那温神佑死期不远。”

“这温神佑,恶人自有天收。”

“我看这云中君也不如何,刚来占了巴神庙,巴蛇就派妖魔来了。”

“等过两天,我看那温神佑如何抬着云中君的像进巴蛇庙,到时候如何将他们给赶出去……”

而这个时候,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经过长街,听到有人说云中君,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这些人一阵“密谋”本来就心虚,看到有人经过身旁,这些文士一个个横眉冷目地望了过去,瞪着大小眼。

“看什么看。”

“一边去。”

那戴着斗笠的身影也没有说什么,从长街走过。

而这个时候,这批文士也再度于街头巷尾开始了密谋,不过密谋的既不是如何营救那些被温神佑拿下的人,也不是如何杀了温神佑力挽狂澜。

他们密谋了一阵之后,最后决定,

去城外。

祭祀那外面那“巴蛇派来的妖魔”。

“去祭妖神!”

“没错,去祭妖神!”

“让妖神降下天罚,劈死那温神佑。”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去祭他们的妖神去了。

路上,他们还去买祭神的香。

“给我买最好的,比今天云中祠供云中君的还好的那种。”

“那种就是顶级的祭神香。”

“那就买祭云中君的那种。”

——

白天。

江晁戴着斗笠在城中逛了一圈,看到了食摊卖汤饼。

“卖汤饼咯!”

“卖汤饼咯。”

他准备尝尝。

而这个时候,耳畔传来声音。

“滴滴滴,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未经过检测,谨防食物中毒。”

“而且拥有了无饥之后,身体机能明明就不用吃东西了,连排泄都不用了,可以借助植物的循环。”

那无饥妖藤,让神仙不用拉屎成为了现实。

江晁:“不用吃,和想吃,是两回事,而且我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的事情。”

望舒很奇怪:“做不恶心,说就恶心了?”

江晁不想和人工智能讨论这么怪异且有味道的问题,更怪异的是,说出这种话的还是一个美丽如同九天明月的神女仙娥面孔。

他坐在了摊肆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拿出一双银筷。

等到汤饼端上来之后,他将筷子放在里面探了探,然后就开吃了起来。

望舒:“银筷试毒是有局限性的,这个不科学。”

江晁:“谁说我是试毒,我只是用自己的筷子吃饭。”

那所谓的汤饼,实际上就是面条,味道不是很好,不过神奇的是江晁吃的时候通过彼岸花神经系统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里面放了些什么,甚至能够感应到这东西进入自己身体后会造成什么反应。

如果有毒的话,他入口的一瞬间就能够有感应。

望舒:“说不定是什么奇毒呢?”

江晁没有理会她,将汤饼给吃完了。

江晁路过街道,经常会听到有人议论自己,这个时候耳畔又响起了声音。

“滴滴滴,有人说云中君坏话,功德减一千。”

“滴滴滴,有人驱赶云中君,功德减三千。”

“滴滴滴,前方有人手持棍棒,很可能是刺客,无人机扫描识别动作,随时准备射击。”

“滴滴滴,前方出现危楼,鬼神就位,随时准备爆破救出被压在下面的云中君。”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江晁的耳畔,不断地传来这样的声音。

最后。

江晁停了下来。

他说:“还能不能好好逛街了?”

望舒:“你不是在逛着的么?”

江晁:“我感觉我在城中走上一圈,巴都的所有人,都在十八层地狱上下横跳。”

望舒:“那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模拟提醒云中君可能存在的危险。”

整个巴都百姓在地狱上下翻滚了一阵之后,江晁吃了些东西,也涌起了一丝睡意。

他躺在河渠边的树下,将斗笠盖在头上,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无饥的藤蔓延伸到树上,而江晁的感官也似乎随着花草树木扩远,以一种特殊的视角感知着这方天地和凡俗人间。

不过他睡着的时候,对面的河渠下暗影涌动,头顶上黑影盘旋。

一直到夜幕降临。

日月交错,凡俗和鬼神的世界也随之发生了更替。

(本章完)

第193章 :地仙长生计划

树下,清风徐来。

江晁自从休眠仓中走出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闹市的喧哗,远方虽然杂声阵阵但是他却睡得无比安稳,至少这天地之间不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突然间,他的耳畔传来了声音。

“到点了!”

江晁睁开眼睛,便发现天已经黑了。

“不是天气预报时间到了吧?”

这个时候天黑得已经很早了,不过江晁看了看天尽头还有着些微的落日余光,可以判定还没有到七点半。

但是江晁一转身,便愣了一下。

因为回过头。

他竟然看到了一轮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的明月,仔细凝视那虚幻朦胧的冷月,他甚至能够看到明月之上的桂树和仙宫的影子。

伴随着阵阵仙音天乐,他看到九天之上的仙娥坐在月神车之上而下,来到了人间。

然后轻轻的落在了江晁所在的大树前。

江晁看了看左右:“你又弄了什么?”

望舒衣着华丽身披霓裳,坐在层层纱幔之后显得高冷且不可接近。

面对江晁的问话,故作高深地回应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夜晚到了!”

江晁再看向城中,他看到家家户户亮起了虚幻朦胧的光,千家万户一同亮起,让整个巴都都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画面,这时代夜晚能够舍得随意点灯燃烛的可不是一般人家,哪怕是一国之都,也不能出现这样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的景象。

因此江晁立刻判断这是虚假的画面,从而进一步认定。

“这是梦里!”

“不对。”

但是仔细感觉,江晁又觉得不太对,他植入了彼岸花神经系统之后感觉敏锐了不知道多少,立刻发觉这层层画面之中的不和谐感。

那感觉就像是外来虚幻之物,侵入了这方现实的人间。

“半真半假,亦真亦假。”

“这是AR增强现实技术对不对?”

月神车内的神女故作神秘,开口对着云中君说道。

“不仅仅如此,你再看看。”

听到望舒这样说,江晁接着往城中看去,便又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街头之上有着虚幻朦胧的身影游荡,市集摊肆之中有着夜市在开着,有的身影真实凝聚,有的身影看似真实地上却没有影子。

AR增强现实技术只针对他一个人,或者是作用于他一人身上,如今这看上去好像城中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

有人恍恍惚惚地在半真半假的虚拟世界游荡。

有人直接以做梦一般地方式在城中到处晃荡而不自知。

“托梦。”

江晁对于望舒的能力和秘密都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之前温神佑进入医疗生命基地的时候,望舒在那边就玩过这一套。

穿过那巫山神女峰后的洞窟,挤过那层层藤蔓,就不知觉地从真实的世界进入了虚拟世界之中。

那巫山神女峰后的木仙,便控制着那些藤蔓,影响着那个虚拟世界,不过一切的源头又是巫山神女。

“解锁。”

果然。

随着江晁一声令下,便看到天神相的登入模式开始解除,关机画面和声音开始在江晁的眼前浮现,最后眼前的阵阵光华也随之消散。

就连眼前的月神车,从九天而来的月宫仙娥也随之一同慢慢消散,化为光华融入天上。

那月宫仙娥消散的时候,还对着江晁说了一句。

“唉!”

“这样,你就看不到我了。”

那口吻和姿态,就好像祝英台要化蝶了一般。

江晁:“看不看得见,你不是都在。”

银蛇一般束起头发的头冠解开,收缩进入了面具之内,江晁单手握住面具摘了下来。

之后,他便看见真实的巴都中的画面。

远处的神树若木依旧屹立在大地之上,但是其却将身上的几乎所有的藤蔓都释放进入了城中,除此之外还有着铺天盖地的涌幽正在朝着城中涌来,地底之下不断地有着幽藤正在钻进钻出。

巴都城之中一片静悄悄,这些藤蔓穿梭在一间间房屋之上,游走于大地之下。

巴都是长江水域的一个重要的中转站,位置堪比鹿城,因此望舒一开始就计划在这里打造成一个重要的枢纽之地,将会让涌幽在这地下铺设庞大的电网。

关于这个,江晁是知道的,他还亲眼看到了巫山神女准备和调集了大量的涌幽,陆陆续续会派遣到这边来。

而此时此刻,江晁却发现这片网络不仅仅作用于地底之下。

它们从幽冥与黑暗之中钻出。

在这日落月升之际,几乎控制了城中的大部分人。

从而。

形成了一个局域网的虚拟世界,也就是江晁方才所看到的那一幕。

望舒以社庙为中心,以涌幽为根基,以神树若木为法宝施展神通托梦。

拖的不是一个人的梦,而是将整座城的人都用了托梦之术。

千生万众,入我梦来。

“你把城中的人都拖到虚拟世界来干什么?”

江晁之前以为,无饥就是一个吊瓶版本的罐子。

但是现在他看着这里的一切,身侧的神树若木将巨大的影子压下,整个城池被涌幽所占据,他发现这神树若木将无饥的功能放大了万千倍数。

只是一个日月交错的瞬间,望舒便将这座城市的人纳入了虚幻之中,装进了那个在月光下朦胧无比的不可视巨罐之中。

这一刻,江晁突然想起了他刚刚做完“仙骨”也就是彼岸花神经系统移植手术的时候。

当时,望舒和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

“请问,人间有三千万人将要被装进罐子,而月神望舒只准备了少量的罐子,她要怎么做才能将三千万人立刻装入罐子里面。”

而他当时的回答,是带着调侃意味地说。

“将人间的名字改成罐子。”

然而此时此刻。

江晁突然发现那玩笑之语竟然真的可能实现。

既然一个日夜交错便能够将一座城的人拉入罐子之中,如果有一天这涌幽网络真的铺设满了整个人间,那么一念之间将整个人间的生灵拉入虚幻之中,也不是不可能。

等到那个时候,这人间的名字到底是人间,还是罐子?

听到江晁问自己,虽然他已经摘下了天神相,但是望舒的声音还是从收音机里传来。

“我不是说过了么,要用木仙改造出一个结界来,让以后的凡人不能够擅自闯入危险的地方,尤其是偷盗危险的物品。”

“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就是真正的结界。”

江晁记起来了,望舒发现了木仙之后,当时就曾经说过这个。

不过那个时候江晁还以为,望舒是准备多制造几个木仙,然后如同五鬼道那样将某一个地方围起来。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巴都城中,江晁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而收音机里,望舒接着说道。

“现在进行的是结界阵法实验,第一轮实验刚刚开始。”

“等到这边实验成功之后,我还马上要制作第二棵神树,派遣到鹿城那边组装出完整的结界来。”

江晁:“你说是因为停靠充电要这里修整两天,我顺便进来逛一逛,我看明明是你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里停两天,从而用若木进行结界阵法实验吧?”

“要不然怎么刚好社庙基站这个时候建好,这么多的涌幽藤也全部到位。”

望舒:“主要是在这里开启结界让云中君提前熟悉一下,了解神树若木和结界的能力,同时也让云中君进入城中更安全;次要的是进行实验的事情,毕竟哪里实验都可以。”

不过,江晁这个时候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还是想要知道,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不是这些子计划,我要知道全盘的,尤其是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究竟做了什么计划或者对之前的方案哪里进行了修改?”

树下,江晁拿起了玉佩形状的收音机,和里面的望舒近距离对起了话。

在之前,江晁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

望舒和江晁二人的未来路线,是由江晁制定方向进行全盘把控的,然后由望舒进行将这些方向和目的进行实现。

并且每一个计划他都知道大概情况,至少他知道是往哪里走的。

虽然慢,但是他还是有底的。

但是。

江晁大病了一场。

随后局面便出现了失控,而望舒的主机在鹿城,他生病的时候既没有办法和多余的精力关注外界的情形,也没有办法通过调看望舒的主机从而用最高权限核查全部核心数据。

从那以后,便出了很多问题,江晁也开始没有底了。

不过,江晁还是大概知道情况出现在哪里。

他虽然制定了目标和方向,但是按照他目前因为长期休眠出现的各种问题,或许还没有等到那一天,便撑不住了。

所以从他病了之后,望舒大概将次要的计划给提上了重点,并且做了修改,用以保证江晁能够活到目标和方向实现的那一天。

近些日子,江晁的身体渐渐好转了一些,不过他也不准备回去查主机的核心数据了,而是决定直接问望舒。

毕竟,望舒虽然不是一个人,但是实际上在江晁这边和人也差不多了。

就算两个人有的时候争争吵吵,但是江晁和望舒都是一体的,力气也是往一处使的,他准备问清楚之后两人共同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是不是需要调整。

听到江晁问起来,望舒也如实回答。

“报告管理员江晁!”

“目前进行的,是结界阵法计划的第一轮实验,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而结界阵法计划是洞天计划的第一栏项目,洞天计划是地仙长生计划的第一栏项目,地仙长生计划是长生计划的第一栏项目,长生计划是……”

望舒说了一大串,说得江晁都有些懵。

结界阵法计划他大概知道是什么,现在在他面前进行的应该就是其中一部分,洞天计划似乎也隐隐能够猜到,而长生计划这个江晁很久以前就受到提案。

但是,中间似乎多出了一样东西。

“地仙长生计划是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弄出来的设定,这人仙的人八字刚刚有了一撇,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个地仙了?”

望舒给戴上神面的叫做神仙,给植入了仙骨的存在叫做人仙,但是江晁还不知道,何时突然多出来了个什么地仙。

虽然按照望舒这个计划,要结界阵法计划完成,洞天计划完成,这个什么地仙长生计划才会进行推进,现在只存在于纸上。

但是乍一听上去,还颇觉严密。

望舒却说:“你进行完结界阵法实验之后就大概能理解一部分了,之后我会将文档的目录和简介发给你看一下。”

江晁:“目录和简介?”

望舒:“正文你又看不懂。”

江晁:“你那计划书弄得和魔鬼契约一样又臭又长,连花纹都感觉像是文字一样,一个项目就有足足十几万页,我怎么能看得完。”

望舒的声音传来,她此刻似乎依靠在栏杆上看着人间淡淡地说道。

“脆弱的人类之躯啊!”

——

月色下,江晁朝着城中走去。

去看一看这个已经一部分脱离了人间的局域网临时虚幻阵法结界,望舒口中所谓的洞天的前身和基础。

一边走着,他一边戴上天神相。

“噔噔噔噔!”

“正在登录局域网络!”

“正在连接巴国基站,正在同步……”

机械的提示音之中,江晁放下手抬起头来。

眼眸位置光华流转,便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巴都一瞬间亮起了万家灯火,光芒将整个城池都照得灯火通明。

尤其是那天上占据了大片天空的明月,更是丝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月华投入到这座古都之中来。

而他的模样也变了。

不再是带着斗笠穿着布衣的模样。

“哗啦啦!”

九天明月之上一道月光如同水流一样从高处落下,江晁便化为了一尊脑后有着圆光,身穿黑色戎服脚踏玄靴的人间神祇。

其脑后的圆光也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圆光,细看能够看到非常复杂的结构,是由无数的光咒篆文组成。

而街道深处这个时候传来了怪异的声音。

江晁望过去,便看到十六尊丈高的鬼神抬着神辇,从街道深处的阴影之中一点点靠近过来。

那鬼神一个个和街道两侧的楼阁一般高,经过的时候头甚至能够抵达二楼的长窗檐廊前,而他们抬着的神辇法驾更是大若层云,在空中飘荡。

“咻!”

对方的速度非常快,在夜色之中带着残影。

不过一个瞬间。

江晁便发现自己已经端坐在了神辇之上,以一种高出墙垣楼阁的角度,看着这座城池。

他坐在那如同白云一般在空中飘荡的神辇法驾上,被鬼神抬着穿过街道。

脑后的圆光照在神辇法驾之上,穿过层层纱幔,落在地上。

神辇法驾沿着街道行至城中深处。

人群开始涌现,街道之中也开始变得热闹了起来。

街上挂满了灯笼,食肆女闾之中客人满堂,深处的阁楼之中隐隐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人推杯换盏。

江晁看着那层层楼阁,其中有真实有虚幻,不过不论是真实和虚幻,都出自人心。

例如那亮着灯火的高楼,此刻应该是灯火熄灭一片漆黑的,但是一群游客却梦中聚集于此,在其中推杯换盏畅饮。

从街道穿行而过。

法驾神辇下面有着很多人,但是这些人却根本看不见江晁、鬼神以及这神辇法驾。

江晁往下望去,一双“法眼”也能够看得出来这些人之中,那些人是真的,哪些人是梦游的。

例如那几个刚从食肆之中走出来的摇摇晃晃的酒客就是真的,那提着灯笼赶路的几个人也是真的,但是那欢天喜地参加夜间庆典的人,便是做梦之人。

“梆!”

“梆!”

在法驾神辇的前方,还有一穿着红袍带着翅帽的鬼神在提灯引路,一侧还有着高大的鬼神在佝偻着腰在敲打着什么。

哪怕鬼神佝偻着身子,也如同房屋一般高大,底下的重重人影看起来只到其腰部。

“凡人辟易!”

“凡人不可见!”

“凡人不可视!”

“凡人不可阻!”

“凡人……”

鬼神敲打高呼着,好像有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扩散开来,让城中之人看不到他们。

江晁端坐于神辇法驾之上看着下面那一个个虚实交错的身影,这种好像以另一个维度穿行过长街的感觉实在是奇妙,他听到那酒客从食肆之中走出,醉意熏熏地看着外面。

“我是不是记错了,这里外面怎么,怎地全部都是灯火啊!”

“不对,不对劲。”

“还有,这怎么这么多人,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你我眼花了?”

两个酒客搀扶着,醉意熏熏地贴着墙壁走过,而这个时候鬼神抬着神辇法驾从街道中经过。

其步履极重,每走一步地面也微微一震。

酒客本就没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地,顿时便坐在了地上,摸了摸脑袋。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地在动?”

坐在地上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咚!”

“咚咚!”

酒客一下子吓得高呼,不断地说道。

“不对,有东西,有什么东西经过了。”

“刚刚有东西,有东西,你感觉到没?”

另外一个酒客哈哈大笑,觉得肯定是两个人喝醉了。

“真的有东西……有东西从旁边经过了……”

“肯定很大,你看着地上,还有个脚印哩……”

“这肯定是几个脚印踩在一起了……”

神辇法驾远去,江晁便听不见那声音了。

神辇法驾经过了一片宅邸前,他往那宅邸之中望去。

屋宅之中同样亮着灯,他看到了那宅邸之中的人做的梦,灯火之中有人持卷高声朗读。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

神辇法驾再往前,又经过了一间屋宅,他看到屋宅之中有孩童在嬉戏打闹。

一路之上,他看到了不少的梦,有人梦中读书,有人梦中嬉戏,有人梦中捡到了钱银,有人梦中娶亲,各种荒诞离奇。

江晁一路走了不知道有多远。

前方骤然变得更加热闹了,街道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地方拥挤而去。

沿着街道看去,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有人手提灯笼,有幼童坐在阿爷肩膀上,有少年追逐向前,有女子坐在马车上观望。

“快点,快点,祭云中君的典仪就要开始了。”

“咦,祭云中君,我记得白天不是祭过了么?”

“好像,好像是啊!”

“不过,云中祠前好亮,好多人在表演百戏,热闹得很。”

“那得去看看。”

神辇法驾一点点前行,江晁顺着人潮向着终点那边看过去,立刻便看见了那是什么地方,正是刚刚才由巴蛇庙改成的云中祠。

长夜之中。

巴国古都。

妖魔入界,鬼神游街。

还有那仙圣下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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