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洛水沧溟客 三峡同游人

渝州城廓渐沉暮霭,嘉陵水汇大江处,浊浪翻卷如沸汤。

周奕近渝州渡口时,两岸灯火连绵,如星落凡尘,倒映于动荡水波之中。

他在渝州歇了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

船家稍有耽搁,傍晚时分,已能看到雄踞于长江北岸的一座古城,它就牢牢钤在巴蜀东出的咽喉要道上。

正是白帝城。

山下临江码头,是这险峻之地最喧嚣的所在。

商旅利用夏末水位尚高、赶在秋汛前通行的最后繁忙期。大小船只蚁附岸边,诸多船夫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在跳板上扛着沉重的麻袋和蜀地特有的锦缎。

那号子声粗犷短促,老远就传到周奕耳中。

“这就下吧,近来雨下的急,老朽可不敢闯夜路。”

有急行的船客去打听夜船,大部分人都朝白帝城去。

近城处可热闹得很,见许多兵卒、纤夫、商贾、官吏、山民的身影来回穿梭。多有售卖竹器、药材、峡江鱼干的摊贩。

周奕踩着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靠近白帝城时,正有一人面带笑意,大踏步迎来。

“周兄啊,你再来迟几日,可就赶不上了。”

侯希白挥动折扇的手不觉间加快几分。

“那也没什么,我不久后也会去东都,你何必着急把金子送我。”

“欸~!”

侯希白笑着摇头:“此言差矣。”

“慈航圣女不是与佛门的人一道返回东都去了吗?怎又会在这,难不成,她是专程为了评画的?”

“这倒不是。”

侯希白一边走一边解释:“其实还是与你有关。”

“说来听听。”

“慈航静斋的人返回东都,寻过宁散人,说起巴蜀的事,如何少得了袁道长的谶言。此事引起宁散人的注意,师仙子便又跑来一趟,给袁道长送信。”

侯希白带了个转折:“不过,袁道长看过宁散人的信后,婉拒了东都的邀请。”

周奕略作思索,正道联盟被逼急了,这就要请宁道奇?

“你还知道什么消息?”

“还有和氏璧”

侯希白言简意赅:“这一次,没人想你拿到和氏璧,东都可谓是危险重重。”

周奕微微一笑:“那我就更要拿到手。”

侯希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将折扇朝手上一敲:“侯某陪你一道。”

“还有.”

他又问一句:“倘若宁散人出手,你能斗得过他吗?”

侯希白满脸期待的望着他,对于“四大宗师”的名头,他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周奕道:“宁散人啊.他一把年纪了,我不与他计较。”

侯希白听罢哈哈一笑。

“对了,我听范姑娘讲,你说几个月后还要再回巴蜀,侯兄这是被范帮主的美丽女儿打动了?”

侯希白略显复杂,接着带有几分洒脱道:

“论及多情我远不及周兄,我与采琪之间只是互相欣赏。等和氏璧的事落定,我确实会回巴蜀,不仅仅是为了见范姑娘,而是侯某本就是成都人。

那时,你若不在此地,我也可帮你留意巴蜀与汉中的近况。”

老侯够朋友。

虽不想看他孤独终老,但情缘这种事看个人意愿,没什么好劝的。

“走,我请你喝酒。”

“嗯?”

侯希白微微一怔:“不去见一见师姑娘?”

“见她作甚。”

周奕笑道:“我先请你喝一杯,否则明日我又赢你一场,心中过意不去。”

侯希白也不推拒。

他们入城不久,周奕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且人数越来越多,侯希白皱着眉头。

“周兄,少陪一下。”

“无妨。”

周奕将他拉住,二人入了一家酒铺,朝伙计吩咐一声,才一坐定,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方传来。

伙计抱来一坛剑南烧春后,将酒碗匆匆一放,发出嗒啦啦脆响,赶紧朝铺子里边躲。

这时,酒铺外已聚集了七八十人。

他们一个个气息沉稳,携带刀兵,其中不乏高手。

看热闹的人瞧这架势,赶忙躲远。

人群中踱步走出一个蓄着山羊胡,斜挎长剑的精瘦老者,他看了看周奕的背影,接着将严厉目光转向侯希白。

难道是老侯多情惹了祸事?

周奕没说话,那老者已抢先开口:“多情公子你倒是好胆识,被我的门人认出还敢在此逗留。”

寻常遇见这七八十人,侯希白也难坐得住。

但此刻,他从上到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半点也装不出来,这倒叫围堵之人暗自生疑。

“怕的人是你吧。”

侯希白朝老人身后着一身黑色武服的大汉看去,这大汉身旁还有个美丽女人,他二人正与侯希白对视。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也是向掌门找来的帮手?”

大江联的掌门江霸没开口,他的夫人郑淑明便回道:

“我大江联同气连枝,不管是哪一家遭难,其余家都会出手相助,侯公子武功高强,但你先将本盟的人打死打伤,我们一道对付你,也合江湖规矩。”

周奕听到这里,大概想到是什么事了。

侯希白道:“废话少说,陈步云何在?”

向清流身后站出一名年轻人:“本少爷在此!”

他叱喝道:“侯希白你杀我两位结拜兄弟,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侯希白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对他不屑一笑:

“你的血债要人偿还,但人家女儿的清白和尊严又有谁来还给她们?杀你两个淫贼兄弟,只是替天行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就该轮到你了。”

周奕与大江联的人打过交道,当时在攻打清流城时。

清江派的副掌门李涛年还出了力。

此时这老头,正是清江派的掌门人无定风向清流,他是出了名的袒护门人。

只是没想到,袒护到了这种程度。

侯希白朝围堵之人扫了一眼,除了大江联的两位盟主,还有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等各帮会高手。

一直沉默的江霸此时开口:“敢问侯公子,那本盟后来找上你的人,为何也被你打残打伤?”

“他们与淫贼为伍,我留他们一命,难道不算仁慈?”

侯希白目光转到向清流脸上:“亏得你还是一派掌门,对门下弟子一味纵容,做了恶事非但不惩戒,反要维护,只怕是晚节不保。”

“你——!”

向老头气得鼻子一歪。

一旁的陈步云道:“师父,别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是啊,杀了他!”陈步云身旁,又站出两人声援。

向清流朝门下弟子看了一眼,被侯希白一句话呛住,这时面子无处放,只得拔剑。

大江联的人都没想到,侯希白的胆子那般大。

陈步云话音未落,一道折扇夹着风声直扑面前,陈步云手中长剑还未刺出,胸口已被一扇点中,吃痛哎呦一声仰面喷血。

“尔敢!”

向清流怒斥一声,一剑刺向侯希白,仓皇之下,却在近他一尺处落空。

花间游身法展开,穿梭而过,侯希白一点即收。

他身不染血,飘然回到座位,再次喝酒。

他的武功本就不俗,自得不死印法之后,更是实力大涨。

一时间,竟没人追击。

大江联的两位盟主露出异色。

他们又看向与侯希白对坐的白衣背影,这位像是比侯希白更淡定,全程没回头看他们,估计也是难惹角色。

加之此事不算光彩,若非向清流面子大,他们也不愿掺和。

“我儿~!!”

向清流身后,清江派的陈长老一手执剑一手抱住陈步云。

任凭他输送内力,也没能阻止陈步云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杀了他!”

陈长老一声怒吼,两名与他交好的长老,还有方才声援的几名弟子一道杀来。

七柄剑带着杀意气劲斩向他们的桌案。

侯希白不必出手,周围人则是看呆,只见那七柄长剑定在白衣人四尺开外,进退不得,空气中似有无形墙壁,他们打出的气劲剑气,如泥牛入海!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盯着那依然在喝酒的背影,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就连‘护犊子’的向清流这时也清醒不少。

“咔咔咔~!”

七柄剑同时碎裂,倒卷回去。

一阵惨叫声过后,断剑碎片冲入发剑人的体内,瞬破护体真气,连同陈长老在内七人仰跌抛飞,当场毙命!

大江联各派高手纷纷躲闪,表情如同见鬼。

这.这人是谁?!

他们聚焦望去,侯希白站了起来,抱起一坛酒给对坐的白衣人倒酒。

可见,他的身份大不简单。

侯希白带着一丝歉意:

“大都督,可别坏了你的雅兴。”

“不会。”

周奕笑了笑:“随手除恶,反壮酒兴。”

“来,干。”

只言片语,已叫大江联众人面色惨变。

他们看向白衣青年,只觉后背持续冒出一股股凉意来。

是.是大都督!!

不是说侯希白在巴蜀只顾风流,巴结川帮帮主女儿的吗,他怎与这位如此熟稔!

难怪他有恃无恐。

此刻就算是大江联各家高手齐至,那也不够看啊。

这帮靠着大江混饭吃的帮派,等于是遇到了靠山之后的靠山。

当下一个个满头大汗,连脾气甚大的向清流也木在原地。

江霸和郑淑明吞咽几口空气,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我夫妇二人眼瞎,不知大都督高驾在此,多有得罪,望大都督海涵。”

其余各帮各派的人也有样学样,赶忙请罪:

“大都督恕罪,我等无意冒犯!”

这突然的一幕,叫那些看热闹的人目瞪口呆。

大江联倒是一直帮着江淮军做事,周奕很清楚这个盟会的构成。

朝江霸看去,这江盟主头也不抬。

“江盟主,你们怎会在此?”

江霸连忙定神道:“我们是追着鄱阳会的人来的,恰好在此遇见侯公子,向掌门此前与他结仇,我们便应邀助拳。”

鄱阳会的大龙头本是操师乞,他起义没几个月就给人干掉,林士弘顺势做了老大。

如今江淮与林士弘对上,大江联与鄱阳会也就成了对头。

周奕看向向清流:“李涛年呢?”

向清流叹了一口气,拱手回道:“他正在丹阳郡内,正配合虚军师、李徐二位将军攻打建康。”

周奕淡淡道:

“你师弟倒是个能做事的,你却毫无底线,不适合当掌门,什么腌臜鼠辈也去维护?回到派内,还是尽快把掌门之位让给李涛年为好,否则照你的方法行事,你清江派迟早要灭在我手中。”

向老头脾气虽大,这时也不敢反驳:“是。”

“江盟主、郑盟主,你们也好自为之。”

周奕表情平淡,未见动怒,两位盟主却心中打鼓。

江霸与郑淑明又告罪一声,便拖着尸体,带人退走了。

他们来势汹汹,走得颇为狼狈。

侯希白一边喝酒,一边将事情经过说给他听。

原来是那清江派的陈长老把儿子宠坏,与淫贼结交,害了良家女子清白。

侯希白杀了这两个淫贼,陈步云仗着向清流弟子的身份惹出这事端。

周奕知晓有这事,听了个经过后便问:“那些寻你麻烦的,你怎忍手放过了?”

侯希白道:“我杀了首恶,只差一个陈步云。大江联虽然不是大盟大派,但他们人手不少,也在为江淮做事,我总要为你考虑一下。”

周奕笑了笑:“侯兄够义气,但下次甭考虑,这样的人直接杀。”

对于周奕的态度,侯希白嘴上不提,心中很是欣赏。

当下,两人又推杯换盏,连饮数杯。

消息传播飞快,酒铺前看热闹的江湖人一宣传,天师法驾白帝城,这个消息叫整个‘巴蜀东大门’都躁动起来。

这得益于武林判官口中的“四大宗师”。

另外三位年岁较大,不常走动。

这位就不同了。

周奕本想请客的,奈何酒钱没有付成。

因为店家死活不收。

等他俩走后,精明的酒铺掌柜挂了个招牌,上书九字真言:“天师在此饮剑南烧春”。

晚间,同福客栈内,周奕望见一轮清亮的月亮。

“明日会有一个好天,适合出行。”

“也适合作画。”

侯希白答了一句,又道:“师仙子的住处离此不远,周兄不去拜访?”

“入夜了,算了吧。”

“现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师仙子多半已知道你来了,只怕你今晚不见,明日我们比画时,周兄输了要以此为借口。”

瞧侯希白一脸正经,周奕哈哈一笑:

“侯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哦?洗耳恭听。”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也许有机会抚平内心的创伤。”

“好。”侯希白兴致勃勃。

“……”

这一晚,侯希白准备好了画帛画笔颜料。

这一晚,大江联的人连夜出发,带着不安的心情返回江南。

这一晚,慈航圣女坐在窗边,茶水凉了又凉,没有等到来客,只与孤灯相伴。

这一晚,周天师睡得很早.

……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翌日,天光大亮。

临江码头,溯流东下。

晨光熹微时,遥见赤甲、白盐二山如巨灵拊掌,中裂夔门。

多金公子尽显豪奢,包下一艘快船。

他兴致甚浓,脚步轻快,一路扇着美人扇。

这次不仅与道门天师、慈航圣女同游三峡,顺便在画技上赢下一城,一解愁绪。

人生快意事,皆在此中啊。

“哈哈哈~!”

未及登船,多金公子便朗笑一声,引来不少人瞩目,他折扇轻摇,颇有风采。

周奕在一旁但笑不语,多给他一些出风头的机会。

白帝城下,江畔北岸,正有一人漫步走来。

这身影破开浩渺烟波,分明是人间形骸,却无一丝尘世烟火之气。

江风拂来,牵动淡青衣袂,竟似有流风回雪之姿,衣带飘摇,如白蝶翻飞。配上那仙姿玉骨,当真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侯公子。”

“道兄。”

师妃暄空灵的嗓音响起,一双澄澈妙目挪到周奕身上。

周奕略略拱手,只看她一眼就移开目光。

“师姑娘,请。”

三人登上大船,朝东而去。

此处景色极佳,很快就看到夔门雄峙盛景。

江流至此,骤然束腰,万钧雷霆尽蓄于一线。

一边赏景,一边说起昨日傍晚大江联之事,师妃暄还提到东都变化。

分明是周奕感兴趣的话题,但他入了三峡,看景的心思比看人重。

师妃暄说话时,周奕仰观绝壁摩天。

见赭岩如血,古栈悬于危崖,猿猱亦愁攀援。

船行其间,但觉天光晦暝,涛声震耳欲聋,浪沫飞溅,直扑舷窗。

心中有种畅快之感,难怪李太白要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这样的名篇。

“周兄,景色壮美,再往前就是巫峡云深,不如赶在云深之前,将画作好。”

“来吧。”

师妃暄看到周奕点头,很是期待,想知道他会画什么。

周奕坐在甲板上,在动笔之前朝侯希白说道:“侯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侯希白胸有成竹,只以一个笑意回应。

“师仙子,你能做到公正吗?”

周奕又看向师妃暄,在一个侯希白看不到的角度,她丹红薄唇微微弯起弧度:

“两位的画技皆是当世顶尖,可惜妃暄鉴画能力有限,总会掺杂个人情感,若是评得不好,还请不要责怪。”

“妃暄会尽自己的心意来做到公正。”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而深邃,配合完美无瑕的面容,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侯希白完全信任,笑道:“最难得的便是心意,师姑娘照着本心来评,便是极公正了。”

周奕点了点头:“开始吧。”

二人都沉浸在画中。

三峡两岸,猿声不止,提供了一种独特意趣。

这是落榜艺术生与花间顶尖骚客的终极对决。

为了公平,师妃暄没有看他们作画,所以,她就欣赏三峡之景,又时不时看向周奕。

这或许是慈航圣女来巴蜀这段时日一直期待的时刻。

侯希白心中早有腹稿,他画得很快。

周奕心有山川,只将墨色渲染,速度只快不慢。

二人几乎是同时收笔。

能在行于三峡的船上作画,非是把控精微的高手,绝对做不到。

“师姑娘请看。”侯希白展开了他的画作。

画中人一条浅绿丝绦束素腰,身姿翩然似欲乘风去。容颜完美无瑕,清丽若九天仙子,眼神深邃宁静,蕴含悲悯与智慧

侯希白画美人的技法,可谓是出神入化。

天下间,无有几人能抵抗。

周奕真心点评:“好。”

侯希白笑道:“周兄这便要认输了?”

周奕徐徐展开画作:“倘若师仙子要我认输,那我也只好认了。”

师妃暄将目光凝在他的画上。

那是洛水。

这洛水自苍茫处流来,水势转折处,数峰青黛斜插天穹,山腰被虚白的云岚悄然吞没。

水畔蜿蜒着石径,孤鹜横江,尽头跨着一座单拱石桥,青苔覆满桥身,桥下流水无声,只余空明的澄澈。

桥头独立一人,只有背影,他白衣如雪,临风远眺.

洛水弯弯柔美像是个难以描绘的女子,而石桥上的白衣人正在欣赏洛水,无声无息的画,在师妃暄心中,却像是有了心跳。

自己的心声,仿佛也能被人读懂。

一看她的表情,侯希白登时色变。

他朝周奕画上再看,还有五个字“洛水沧溟客”。

这幅山水画颇有意境,但若谈及对女子的吸引力,恐怕不如自己的美人赋。

可是

恢复清醒的侯希白敏锐感觉到,慈航圣女有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对于普通人这不算什么。

但她是师妃暄。

侯希白的心猛得一沉,难道

“这水墨交融的苍青里,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落笔的底色,也许,正是妃暄追寻的境界。”

“侯公子,很抱歉”

周奕觉得此时的圣女有些过分。

你表达歉意时,好歹眼睛从画上离开,给老侯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好。

侯希白看向师妃暄,再看向周奕。

他想起了长江下游,那时一个小妖女让他惨败。

这一刻,在这长江上游,侯希白产生了相似的感觉。

两岸猿声啼不住,多情公子好无助。

侯希白叹道:“周兄,是你赢了。”

周奕真心安慰道:“论画而已,侯兄别太伤心,其实在我心中,你这幅美人赋,已是登峰造极,天下间画美人图,没人是你对手。”

“唉”

侯希白又叹一口气:“不得欣赏的画,没有灵魂,就像一朵纸上的花,散发不出香气。”

“周兄,我先冷静一下,之后会去东都寻你。”

周奕正要应声“好”,忽觉这话不对劲。

“扑通~!”

船上的船夫吓了一跳,周奕和师妃暄也被惊到了。

侯希白带着那幅画,跃入三峡江水之中。

望着侯希白朝白帝城方向游,周奕出声呼喊,侯希白只对他招手,去意已决。

“秦姑娘,你就不能委婉一些吗?”

师妃暄依旧看那画:“道兄,我并未偏袒你,这幅画我真的很喜欢。对了,这个人是你吗?”

她指了指画中石桥上的白衣人。

“不是。”

“那他是不是在欣赏洛水?”

“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垂纶客,瞧瞧水里面有没有鱼。”

周奕把意境全都破坏了,但洛水仙子没有失望,与他一道坐在船头。

过夔门险隘,豁然入巫峡。山势渐转幽邃奇秀,千峰竞翠,万壑堆云。

神女峰亭亭于烟霭之中,雾绡烟袂,若隐若现。

有道是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周奕瞩目在渐变的山色中。

“梵斋主知道你来见我?”

“不知。”

她凝神江波,神色渺远:

“宁散人传信给袁道长本不用我送,但妃暄想到道兄可能还在成都,便主动请行。其实我很早就想寻道兄说话,但师父一直在身旁。”

“你别管她不就行了。”

周奕循循善诱:“你能来找我,说明我之前说的没错,梵斋主的练功法子不对。由此可见,你从小到大听到的话也不一定对,你这乖乖仙子做不得,得叛逆一些。”

师妃暄听罢,竟没反驳他的话。

慈航剑典的修炼上,祖师留下的法门,竟真的有误。

她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却进境神速。

“道兄,我听师叔祖说过一句话,可否转问你?”

周奕想到那老尼:“她能有什么好话?说来我听听。”

师妃暄先讲述了一心师太说他是魔门之事,接着便是她自己提出的观点。

然后

“师叔祖说我的想法太朴素,杨广在做皇帝前后变化很大,以致百姓受乱世之苦,而我静斋,有让天下回归秩序的责任。师叔祖说的有问题吗?”

“当然有。”

周奕不屑道: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道统。她若是相信所谓的天命,干嘛要下山,随波逐流便是,难道这天下只得靠她来救?既然如此,这还叫天命吗?抑或说慈航静斋就是天命?”

周奕语气平淡:

“既然她对我露出杀意,也就说明,她自己都认为所谓的天命有变。为何又不顺应而变?倘若佛门现在也支持我,天下岂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

“那么,她还是为了苍生吗?”

“她只是认为自己正确,想说服别人。”

“在我这里,她这一套行不通。命运这东西,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师妃暄安静地听着,随之思考。

自从慈航剑典打开一个缺口,她就开始接受师尊教育之外的东西。

尤其是出自周奕口中。

本想继续往下听,周奕却懒得说了:

“扯来扯去都没用,非要斗一场才行。我提前和你说,不管是你这什么一心师叔祖,还是别的宗门底蕴。给我添麻烦,只能找人出黑。”

“你若是劝不了她们,她们被我打杀。到时候因你拿我练功,估计会对我又爱又恨,那可有得你难受的。”

师妃暄听罢,心情颇为复杂,凝目瞧他:“道兄.”

周奕对着那完美无瑕的俏脸摇了摇头:“我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师妃暄沉默了一会:

“师叔祖已决定拿出和氏璧,你如果去东都,一定会有很多人对付你。旁人暂且不提,有一人道兄需要万分注意。”

“谁?”

“便是.那天竺妖僧伏难陀。”

她想到周奕给她看过一本不正经的天竺爱经,俏脸微微泛红。

“几位圣僧来巴蜀这段时日,伏难陀在李密的帮助下闯入净念禅院,将不贪大师带走。后来不贪大师返回,他说与伏难陀交流佛法武学后,妖僧精神瑜伽术大进,便将他放了。”

“李密与你是死敌,他将伏难陀当作国师对待,网罗众多西域、南海、漠北、高句丽等地高手,专是为了对付你。”

周奕听罢微微皱眉:“这么说,我想拿和氏璧阻碍还挺多。”

“嗯。”

师妃暄轻轻点头:“还有本门的一些前辈,他们也对你恶意甚深。”

周奕瞧着她白皙细腻的脸蛋,忽然道:

“倘若我拿不到和氏璧,你帮我偷出来怎么样?”

师妃暄怔了怔,一瞬不瞬地凝望他,空灵的嗓音略带急促:“我帮你偷?”

“不行吗?”

周奕也凝目看她:“须知这不只是帮我,也是两全其美之法。你将和氏璧拿给我,你的宗门前辈就搞不出幺蛾子,也就避免被我打杀。”

“同时,这也能帮你打破长久以来的精神桎梏。”

“你一直拿我练功,想冲破剑心通明,就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心力,也就是极致的情,极致的爱,情情爱爱不是凭空得来的,你不为我做点什么,怎有强烈的炼心之效?”

“此项虽触犯慈航静斋的禁忌,但对你关心的任何方面,都有益处。”

周奕宽慰道:“而且,我会为你保密,没人知道的。”

他只是试探一说,本以为师妃暄会说些好听话拒绝。

没想到.

眼前这宁静深邃的圣女就像一株不染尘埃的雪莲忽然绽放,捂嘴笑了起来:“道兄,你好坏。”

“分明什么都没给,却教唆妃暄给你偷东西。”

周奕笑了笑:“这仅是一个备用方案。”

“万一真用你帮忙,事成之后,我教你一个炼道胎的秘法。”

师妃暄细长如黛的眉毛自由舒展,露出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她笑道:

“道兄,这次我回东都之后会认真思考你说的话,也会观察师叔祖她们的做法,妃暄会有一个答案的。”

周奕露出一丝欣赏:

“你自己思考,不要听信别人。我有私心,你的师叔祖她们也是一样。否则,这江湖上就没有争斗了。”

两人聊过几句,接着,又站在船头欣赏三峡胜景。

巫峡未尽,西陵滩声已隐隐如闷雷。

此段江流复归激荡,礁石狰狞,暗伏水底。黄牛峡、灯影峡、崆岭滩险处接连。

白狗次黄牛,滩如竹节稠。路穿天地险,人续古今愁。

师妃暄回望黄牛岩壁,只觉夏云如奔马掠过,目光划过古栈道痕,又移到身旁白衣青年身上。

这时展开那幅画。

石桥成舟,三峡为洛水,白衣青年目光常注,黛色山川浸染,叫洛水仙子心中的一汪平湖,几多波澜生.

千里江陵一日还。

船太快了。

江陵渡口,师妃暄改道北上,临走时,她忽有种君向繁华去,我驻旧峰前的思绪。

江风大起,将素玉簪下的青丝缕缕拂动在她空灵的眸光前。

“道兄,我们还有机会一道重游三峡吗?”

“有的。”

周奕笑了笑,顺着渐缓的江水东去,只留给师妃暄一个背影。

二十四峰烟月里,一袭白衣下扬州。

慈航圣女收回目光,又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她收好那幅画,北上东都。

而这一刻.

多金公子顺着三峡,游回白帝城,当初尤鸟倦被阴后追杀跳入三峡时,都没他游得这般远。

白帝城高叶叶稀,寒砧声断夜猿啼。

侯希白,悲啊。

最最公正的师仙子,好像也没那么公正。

在临江码头,侯希白忽然想起周奕之前的话: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

他浑身湿透,准备朝同福客栈走。

却没想到,江岸边,正有一个美丽女子打着灯笼走来。

侯希白心神一震:“采琪?”

“怎么样,输了吧。”

范采琪取笑道:“你与大都督这样斗画,一辈子也赢不了的。”

“采琪有何教我?”

范采琪也不嫌弃他湿漉漉的胳膊,将他右手搂住,一边走一边道:“你可真笨,你们一起画我,你不就赢了。”

侯希白道:“采琪这般高看我,我何处能胜过周兄?”

范采琪很真实:“都胜不过啊。”

见侯希白更失落,她坏笑几声,又道:“那又有什么不好的,人人都和周大都督一样,这世界就乱套了。”

“而且,他好记仇的,和他在一起并不轻松。”

侯希白摇头一笑:“不要这般说,周兄很好相处的,不过记仇这倒是真的”

两人笑着朝白帝城而去,还在赶夜船的周大都督打了个喷嚏,随即盘算起是哪个欠债的在背后说坏话

……

(本章完)

第177章 秋声亦染故人事

出南津关,即入坦荡荆江。

险滩尽处,江天顿开。

夏末的江汉平原,沃野千里,稻浪初黄,接天而去。

周奕随船东去,多览胜景。

见水势浩淼平缓,江面浮光跃金,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他偶尔会想,倘若天下无有乱事,故地重游,心情定是更加欢畅。

船家采买船货时,也顺便打听消息。

近来,江淮之间又起战事,商旅行客聊得极多。

尤其与飞马牧场有关。

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总会与马帮打交道,飞马牧场便是最大的马帮势力,生意做遍九州。

要说生意往来,没什么新鲜的,谁都知道牧场手面宽,与各大势力打交道。

不同寻常的是,这一次,飞马牧场竟直接参与战事。

在商言商,不涉及武林争斗与乱世争霸,祖宗规矩被牧场给打破了。

“竟陵城的冯歌老将军率军直袭汉东郡,往日南郡只是暗中配合,没想到飞马牧场这次毫不掩饰,派出数千骑兵,由大执事梁治亲自带队,把汉东郡攻下!”

“你的消息已经过时,二执事柳宗道此刻就在下游蕲春郡。

十日前,他们配合江淮军把战线推到九江对岸,蕲春郡的太守胡瑞直接开城投降。这一次可是把林士弘、萧铣得罪到死,据说牧场在洞庭附近还有鄱阳湖一带的生意都停了下来。”

靠近洞庭湖的一处渡口,有人理性分析:“梁国、楚国虽是各霸一方,终究不及周大都督,从长远考虑,飞马牧场的选择倒是没错。”

也有知晓真相的人笑道:“你恐怕不知那美丽场主与周大都督的关系,否则哪用做到这一步。”

这引得不少江湖吃瓜人凑近。

江都懂帝们谈起大都督的风流情缘,渡口附近,不少人露出羡慕之色。

但美人爱英雄这样的戏码听来也有趣,尤其是穿插了一些大战戏码,一阵阵喧闹笑声不断传来。

要说这天下间的四大宗师,还是这位最生动。

一位爆炸头在码头边高谈阔论之后,意犹未尽:“巴蜀一战后,大都督也许会顺着三峡而下,不知何时重回江南。”

他的嗓门不算小,忽见江面上一船开拔。

甲板上,一名白衣青年投目望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道目光,那张俊逸无伦带着出尘气质的脸却深深印在爆炸头心中。

作为江湖懂帝,自然有些见识。

当下一个激灵。

他立定原地不动,等船走远才对周围小声说起什么。

霎时间,渡口处一阵沸腾。

大都督已靠近巴陵郡!

江湖商客在讨论,留在码头边打探消息的斥候也赶忙返回巴陵城禀告梁帝萧铣。

近来正有战事,对方的主公回来了。

这足以让抗周联盟的头领们再次碰面议会。

周奕对萧铣林士弘等人的反应并不关注,这几日在船上,他用侯希白留下的纸笔颜料,书信几封,又作了好几副画,再叫渡口附近的鲲帮帮众送至牧场给秀珣。

飞马牧场的骑兵只为守护山城,从不外兴。

秀珣这一次,已是把祖宗的规矩坏尽了.

顺流昼夜,不觉已近江都。

两岸市镇繁华渐显,漕船商舶往来如织。

赶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周奕得了巨鲲帮的消息,过清流、历阳而不入,叫船家泊船丹阳郡,直去建康城。

虚行之第一个迎了上来,一脸笑意地打招呼:

“主公。”

周奕朝他打量了一下,见他头发胡子齐整,面庞饱满,眼中有神,精气神良好,顿时宽心许多。

虚行之明白他的意图,脸上的肉挤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主公万请放心,我这身武艺虽不擅拼杀,处理俗务的精力却绰绰有余,在您一统天下以前,绝不会倒下。”

“听你这话,怎么有点功成身退的意思。”

周奕没给他说话机会,叮嘱道:“得空就练功,就算天下一统,你也不可累倒。”

一郡之地就有诸多琐事,更别说这么一大块地盘。

虚行之能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帮他解了大麻烦。

古来帝王在成就伟业,统一天下之后,多有兔死狗烹,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例子。

一些聪明人在帮助帝王完成统一大业后,为了避免被猜忌惹祸上身,便会选择隐退自保。

周奕看了自家军师一眼。

虚行之把头一低:“是。”

他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接着自家主公就走到前边去了。

虚行之一边揣摩方才听到的话,一边脚步跟上。

“你们攻下建康不久,我一路听说此地有大战,怎没见到战斗痕迹。”

虚行之在一旁解释:“那一战是在江面上打的。”

“丹阳守将陈陵想凭江而守,可惜兵力悬殊,李靖与徐世绩两位将军分路而击,陈陵大败,后来他带着残部逃入城内,丹阳里边的清江派、阳明帮等大江联势力直接打开城门。”

“陈陵见大势已去便直接投降,所以没对城内造成冲击。”

听到这里,周奕瞧见南边有一片荷塘,正值夏末,塘中翠盖亭亭,间有残红数点,白鹭独立其上。

荷塘边有步伐匆匆的人,但也有人悠闲走动。

若是在城内血战,就难见到这番景象。

还未走到大营,又有大队人马跑步迎来。

李靖和徐世绩本在整军,闻到风声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除他们两人之外,还带来另外一名精壮汉子。

“主公。”

李靖与徐世绩一齐拜见。

“大都督。”那精壮汉子也躬身问候。

周奕上前扶起李徐二人,虚行之在一旁介绍起那汉子:“这位便是信安侯陈陵将军。”

这陈陵本是杨广授的骠骑将军,在辽东、东莱、杨玄感谋反等大战都有参与,算是能征惯战的。

“陈将军,你看不出兵力悬殊吗,怎敢出城而战?”

陈陵叹了口气:“江都大军正在海陵清剿李子通残余,几位将军此时来攻,江都无力援手,我孤军守城,又得不到城内支持,不如放手一战。”

“能胜更好,若是败了,我算尽过职责,也按照张大将军的要求,没有影响一地百姓。”

作为一方守城大将,被人闪电般击败,多少有些抑郁。

周奕的目光扫过李靖、徐世绩,虚行之,心道你输得不冤。

别说兵力悬殊,就是把江都的兵都给你,这丹阳你也守不住。

“陈将军有什么打算?”

陈陵一听这话,立时拜道:“败军之将,哪敢提什么打算。若大都督看得上,陈某愿为一小卒。”

周奕满意一笑,将他扶了起来。

周奕心中有数,虚行之他们能将陈陵带来,说明此人可信可用。

于是,一道朝大营方向去了。

陈陵倒是有些诧异。

时不时朝前方的白衣人瞧。

这位新任的主公,与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入到帅帐,周奕听几人详说江南局势。

林士弘、萧铣、沈法兴三人组成抗周联盟,他们占据长江以南大片领土,联手之下有四十万兵将。

接着便是江都隋宫。

有着十多万守军拱守的宏伟之墙是难以跨越的,并且,江都城中的守军全是精锐,从海陵一战中就能看出,李子通的部众完全不是对手。

江都城内有众多擅战将领,乃是扎根在长江之北的硬骨头。

啃不下来,还要随时防范。

再往南一点,便是岭南宋阀。他们韬光养晦实力不可小觑,且还有一柄天刀。

主动往天刀头上撞,那可真是找死。

此时在江淮之间,除了江都、海陵,其余全是周奕的地盘,接着就是抗周联盟、宋阀,以及张须陀、尤宏达镇守的江都城。

小股势力在短时间内要么被灭,要么投降并入,格局已非常清晰。

周奕默默听着,他们将更细节的部署讲到了丹阳郡。

这是首次打入长江以南的郡城。

和沈法兴、林士弘,萧铣正面对上。

听他们讲完攻打抗周联盟的策略后,周奕这才开口:

“我写一封信,你们派人送去岭南,看看宋阀主怎么回复。”

虚行之眼睛一亮:“主公有把握说服宋缺吗?”

周奕心中是有不少把握的,一来他与宋缺有渊源,二来宋缺支持汉人,再加上还有独尊堡那边的关系。

他心中思忖,保守道:“我与宋阀主可以聊到一起去,也许他有出兵帮忙的可能。”

徐世绩忙道:“若宋阀主出兵,我们南北夹击,萧铣等人首尾难顾,联盟顷刻崩解。他们各自为战,实力大打折扣。”

周奕点了点头,又道:“江都那边,我也可以去书一封。”

之前还在讲述江都城情况的陈陵先吃一惊,又叹道:

“主公须知,张须陀大将军早有死志,会守江都隋宫至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投降。”

周奕在江都这边,反倒更有把握:

“张大将军忠心,对我们拿下江都城,不见得是坏事。”

陈陵听罢,心生震撼。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张须陀既然忠心,怎会投降?

虚行之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暂缓战事节奏。”

李靖也接上话,颇有底气:

“此刻发战事,我们在丹阳这边牵制,吸引林士弘兵力。再从蕲春历阳攻打九江,萧铣、沈法兴与林士弘只是联盟,没有合兵,行军布阵远不及我们迅速,只要部署得当,几面调动,瓦解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可这么一来,会有更多伤亡。”

“如果等得江都与宋阀支持,届时大军齐进,恐怕不少州县会开门投降,死伤降低,有利于江南安稳。”

“但此举耽搁时间,不知江都与宋阀的具体态度,也要考虑是否影响北上时机。”

“毕竟,杜将军、单将军已跨过淮水,奔着彭梁而去。”

李靖说得大有道理,所谓兵贵神速,时机延误不得。

几人都看向周奕,等他决断。

江都、宋阀到底什么态度,只有他最清楚。

周奕认真思量过后,缓缓说道:“先等这两家的消息吧,这一阶段,你们的布置也不要停。”

“借着这个空隙,我正好去东都一趟。”

几人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过来。

虚行之神色一凝:“主公是要去取和氏璧?”

这段时日,和氏璧的消息已在东都广为流传,天下各大势力都奔向东都。

和氏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得天下。

这样的传闻老早就有了。

周奕微微点头:“我会尽力将和氏璧拿到手。”

虚行之有些激动,语速加快道:

“和氏璧乃是国玺、帝皇权力的象征,有着受命于天的寓意。主公一旦得手,再南下破梁楚二国,以这两名伪主为祭,宣告上天,受命为帝。再借此大势,发兵向北,天下可定。”

李靖徐世绩等人听了,也都称好。

李靖道:“我们可以再派人手到彭梁一地,那时杜将军与单将军,随时可以朝东都方向支援。我们则留下来应付江南之变。”

东都那边,王世充与独孤阀分庭抗礼。

禁军十二卫,全在独孤阀手中。

小凤凰就在东都,周奕自觉不缺人手,不过当下江淮人手充足,也就赞成了李靖的提议。

当天晚上,周奕费了好长时间才写完那封寄给宋缺的信。

至于江都的信,周奕还在酝酿。

第二日,去秦淮河瞅了瞅。

可惜战火纷飞,局势紧张,秦淮诗意也就没那么浓了。

虚行之又领着他在城内逛了一圈,叫所有的兵卒、百姓都晓得他来到建康。

周奕的作用,算是被虚军师给发挥到最大化。

武道大宗师降临,单这一点,就要让抗周联盟紧张了。沈法兴等人恐怕要在住宅附近埋下重兵,好一通折腾。

天君历第二十日。

周奕绕一段路,从丹阳往东来到扬子津渡口,江都宏伟之墙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逗留,顺邗沟北上,过高邮湖时碰到等候在此的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二人一路来到山阳。

春秋末年吴国为战事所需凿出邗沟,只能通小舟,杨广重开山阳渎,这才有今日规模。

周奕在山阳歇了一晚,他终于酝酿好了。

几番叮嘱,一封密信由卜天志亲自送往江都。

把这边的事办妥,周奕才安心朝南阳而去,去东都之前,先回家看上一眼.

……

周奕顺淮河一路往上,踏着初秋,重返南阳。

绕过护城河的湍水依旧急促,老远就听得水声。

看岸畔老柳,叶色已微染苍黄,垂丝拂水,犹带几分夏末的倦意。

望着沿河之景,心中忽然闪过“银烛秋光冷画屏”,这里虽无画屏,然河上清光,确已透出几分秋日的疏朗寒色。

也许近了南阳这对他极其重要的地方,周奕多有感触,心思更敏感了些。

无论何时,看守南阳东城门的总有几名老卒。

且必须是那种眼尖会识人的。

今次不用这些老卒彰显眼力,站在城墙上的左手剑孟得功朝远眺望,他心神一震,再辨两眼,面上浮现一层喜色,朝旁边人招呼一声,立马冲下城去。

“天师~!”

孟得功一声响起,城楼下的来往之客驻足者十之有九,纷纷回头去看。

一名白衣青年从远处走来,予人一种独山秀色,遥映晴空之感。

有此气度,又让南阳帮孟得功亲自迎接的,一定是那位!

道门天师,四大宗师之一,让南阳武林人昂首挺胸的骄傲。

当耳熟能详的江湖传说走入现实,那种震撼感觉别说是普通的武林人,就是东城附近茶馆中说故事的茶博士听到后,也扭着脖子,频频朝外张望。

南阳城本地武人见过周奕不少次。

但这一次意义非凡。

巴蜀顶尖大战中的胜者,道门高人袁天罡的谶言,武林判官评判天师斩天君的那一战.

东城门的动静搞得很大,越来越多人聚集。

周奕倒是没在意,一路与孟得功闲聊,问一问杨镇、苏运范乃堂等人的情况。

“苏兄去了北边的淯阳郡,大龙头去了西边的淅阳郡。”

这两郡,都是紧挨着南阳的。

孟得功继续道:“淯阳与淅阳的势力主动送上书信,他们都有意投在天师麾下,大龙头与苏兄去过这一趟,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名头大果然有好处。

解晖总算做了一件实事,周奕与他聊了聊这两郡的势力。

接着,孟得功将话题转走:“靠近新野那边,有一桩事我们拿不定主意。”

“什么事?”

“与依娜姑娘有关。”

周奕露出一丝郑重之色:“老孟你详细说说。”

孟得功将打了很多遍腹稿的话一一吐出,只觉心中一松。

南阳帮最核心的几位可是很清楚这回纥少女与天师的关系,所以此事比较棘手,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处理。

二人走着走着,范乃堂也来了。

周奕对他们交代一番后,就朝南阳帮旁的小院去了。

穿街过巷,这市廛之中,亦染秋声。

街巷间叫卖新枣、脆梨之声不绝于耳,果香馥郁。

茶肆檐下,又看到几名老者颇为悠闲,手捧粗陶茶瓯闲聊。

可见,南阳近来是非常安稳的。

来到小院门前,还没开门,就听两道脚步声快速跑进。

吱呀一声门打开,挤出一张纯朴、一张活泼的脸来。

这对少年男女着一身带着花纹的青衫,除了灵气之外,还显出一股斯文书卷气。

周奕微微皱眉,朝两小的个头各比较一下。

“你俩怎么不长个。”

“师兄~!”

夏姝和晏秋像是长不大,还和当初一样,一人拽他一只胳膊,也不惧什么武道大宗师的威严,因为根本感受不到。

“师兄,这次你走好久。”

“是啊,是啊。”

夏姝脑后扎着的头发摆来摆去:“师兄许久不着家,一回来就埋汰人。长那么快干啥,人长大得越快,越容易有烦恼。”

周奕笑问:“是谁教你的。”

“当然是依娜姐姐教的。”

周奕朝院中一看,一名紫衣少女正抬起头,将他倒映在一双幽蓝澄澈的眼中。

她手中拿着笔,不似作画,倒像是在写什么。

一见周奕,阿茹依娜停笔入砚,她那永远冷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脸,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你们两个先去练功。”

让周奕略感惊讶的是,夏姝和晏秋还真听话,直接跑到隔壁新开的另外一个院落去了。

“依娜,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朝隔壁指了指。

“当然是和他们提前说好的。”

周奕想到孟得功的话,晓得她有话要说,于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阿茹依娜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动到未干的墨痕上:

“表哥,我有一点点烦恼。”

“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已经知道了?”

周奕理所当然道:“这是南阳,有什么能瞒得住我。不过,因为是你的私事,郡中帮派也没有往深处打听。”

又疑惑追问:“那人是谁?”

“那是.我姐姐。”

“亲姐姐?”

“不是,我们都是回纥人,她比我入教早几年,对我一直很照顾。不过,我知道她这次不是带着善意来的,所以收到消息后,一直没去见她。”

周奕已经猜到了:“是大明尊教的水姹女?”

“嗯,她叫乌勒葛。”

阿茹依娜继续解释:“想来我在郡城中走动,被尊教的人看到,也许猜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她约我去见面,我就一直没去,不想给你添麻烦。”

“若是旁人,我就不去理会了,但她稍微特殊一些。”

周奕点了点头:“她是不是在新野附近。”

“对。”

“现在就去吧,我回城的消息一旦散布开,她若是带着恶意,恐怕会立刻逃走。”

阿茹依娜有些犹豫,周奕轻拍她肩膀,笑道:

“一桩小事而已,我陪你去,看看她留了什么陷阱。”

“表哥.”

“走走走。”

周奕将她拉了起来,又去隔壁院落看了夏姝晏秋一眼。

善意的谎言被戳破,这两娃已经发现自己在练武功了。好在已入正轨,着不着相没那么要紧。

他们没什么对敌经验,招法用得比较死。

不过,让周奕惊喜的是,两人练成了一身玄门内功。

放在江湖上,也能算个一流人物。

周奕甚感欣慰:“不错,等我回来,再教你们一套玄门剑术。”

夏姝和晏秋很惊喜。

他们也想跟着去,但周奕嫌弃他们脚程慢,没有带他们。

出城之后,两人朝东南方向去。

说是靠近新野,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那白河之上,烟波澹澹如一层轻纱,不时有三五舟楫穿过。

临近黄昏,周奕跃上一株高柳,远远看到几家野店,周围杂草丛生,长着一大圈茂密的芦苇。

“你觉得她还在那里吗?”

“在。”

阿茹依娜道:“乌勒葛很清楚我的性格,大明尊教的人也知道。不过.”

她望着周奕,脸上的清冷之色立时消退:“乌勒葛应该不知我的改变,她或许会很吃惊。”

“你去吧,我会暗中盯着。”

表妹点了点头,径自朝那野店走去。

周奕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驾驭轻功,尾随在后。

没过一会儿,阿茹依娜来到了野店之前。

才踏上那店前青砖,就有一名身着彩衣姿容秀丽的女子打野店中走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背着一柄长剑。

气质上,乌勒葛作为水姹女,却与阿茹依娜相反,更为奔放热烈,尤其是她的眼睛,带着灼灼之色,每一寸光线都放在来人身上。

乌勒葛盯着她,轻轻皱眉道:

“依娜,你的变化很大,但我晓得你肯定会来。”

“乌勒姐姐,许久不见。”

乌勒葛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她秀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层严厉之色:

“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为何要背叛尊教,善母对你的教导,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我没忘,但是那只是善母的谎言。我只是她手下的一柄剑,没有感情,也不会有什么安宁。”

乌勒葛摇头:“中原的男人除了会附庸风雅,更会骗人,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随我去见善母吧,她有些话想问你。”

“问什么?如果是我的事,善母全都知晓,你也知晓。”

“当然与欺骗你的那个男人有关。”

乌勒葛忽然露出惊愕之色,她看到极为陌生的一幕。

在冰冷的清泉上忽然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是极为安宁的微笑:“他没有骗我,这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乌勒葛再次摇头:

“你在本教精神秘术上的修炼天赋算是极高的,很难想象会陷入这种骗局,那个男人他有什么好的?回来吧,大尊已经在传授智经,他能拯救你。”

阿茹依娜道:“乌勒姐姐,我们已经见过,你回去吧,从我这里你们得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话罢,她转身欲走。

乌勒葛长剑出鞘,忽然一剑刺来。依娜同时拔剑,在搅动的剑气中连拆十数招。

这是她们昔日互相比剑用的招法,没有多少杀意。

可是在第二十招时,乌勒葛元气与元神相合,一剑斩出。

也就是这一招,她被一股更强的真气震开。

乌勒葛连退数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几年不见,她的功力已超越自己。

“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尊传我秘法,为何你还能胜我。”

阿茹依娜像是有一丝骄傲:“因为大尊不如我表哥。”

乌勒葛像是看透了她,慕强是草原人的共性:“难怪你对他痴迷。”

依娜摇头,面上微有醉红:“不,他当初武功还不及我时,就足以将人打动。”

乌勒葛皱着眉头,发现她没说假话。

这时,她轻叹一口气,深深看了对面的少女一眼:“看来,你是清醒的。”

“依娜,你走吧。”

阿茹依娜正要说话,忽然一道笑声远远传来:“哈哈哈,既然来了,又怎能叫她走。”

一个手臂长如猿猴的高瘦汉子大步窜出。

他手持长鞭,身后还跟着七八条凶恶汉子。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抢先而响,来者是个虬髯绕颊的凶猛大汉,手持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迫人。

“驾驾~!!”

这大汉一露面,接连几十道马蹄声响。

这帮人一个个身形彪悍,赤裸臂膀都戴着护腕铁箍,纹着契丹狼头文身。

为首的虬髯绕颊恶汉,正是东海盟盟主,窟哥。

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

这次从彭梁郡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已经蹲守了好些天。

见到阿茹依娜,那窟哥淫荡一笑,他是契酋摩会的长子,做事肆无忌惮。

立刻抢在乌勒葛身前道:

“你要放走她?那我白等这些天,岂不是白白亏了好多买卖,你们大明尊教出金补偿我吗?”

乌勒葛冷声道:“既然从她口中得不到消息,抓来又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了解她。”

那手臂极长的高瘦汉子一抖鞭子:“我在渤海国纵横这么多年,就没碰见一个嘴硬的。”

他是渤海国龙王拜紫亭手下四大悍将之一,名叫鑫雷。

“倘若我问不出来,再带去荥阳,以国师的精神秘法,还能问不出来吗?”

“况且,抓住她,还能要挟那姓周的,岂能放走。”

窟哥笑道:“先让我来审问。”

他话罢,周围陆续钻出大批人手,朝阿茹依娜围去。

“乌勒葛,你不会要背叛大尊吧?”

水姹女听了鑫雷的话,也亮起长剑。

见她表明态度,来自渤海国的几人在悍将鑫雷的带领下,一齐甩动长鞭。

他们早有准备,一出手就是鞭阵,显然是要拿活口。

阿茹依娜一剑刺出,以一道灼热剑气穿过鞭网,只一招,便杀死鞭阵中的一人。

鑫雷吃了一惊,骂道:“你们大明尊教给的什么消息!”

“不要耽搁,一起上!”

对方实力超乎预料,这时一旦逃走,极有可能拦不住,要知道,这可是南阳地界。

顷刻之间,三十四道身影一齐扑将上去。

阿茹依娜朝后方退了退。

见她举剑,有机会却没遁走,鑫雷等人大喜。

“好机会,上!”

就在这时,眼前光线陡然一暗,像是被前方三十多道人影挡住了光亮一般。

依然是带着灼热气息的真气。

可这一次,却超乎想象的浩大~!

鑫雷、乌勒葛还有方才狂笑的窟哥,全都变了面色。

“呃啊~!!!”

一大阵惨叫声几乎在一瞬间发出,阿茹依娜举着剑,周围全都是火色,她望着那些流火一般的飞速奔行的剑气,微微一笑,感觉自己名副其实,变成了真正的火姹女。

东海盟契丹族人、渤海国以及大明尊教教众,三方势力组成的三十多人,在一阵摔跌中兵器铛啷啷乱响。

方才叫嚣冲上去的人,此刻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一股强大的劲风袭来,大片茂密的芦苇荡忽然低头朝两侧分开。

见一道白影闪烁靠近,恍惚间便站在了紫衣少女身旁。

他笑着说道:“依娜,这也是一场写生。”

她听罢,笑着“嗯”了一声。

契丹人,渤海国人可不是傻瓜,在看到周奕的刹那全都往后逃。

他们心惊肉跳,岂能不知是谁来了!

周奕一步追了上去,窟哥调转马头,胯下的那匹马还未跑开,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

感觉马上站了一人。

窟哥提起双斧抡砍过去。

“啊啊~!”

他连叫两声,双臂各被踢中耷拉下去,手上的斧头脱手而飞,将两边的契丹人打摔下马。

“别杀我,我是契丹大酋摩会的长子!”

窟哥仰头望着那青年,拼命喊道。

下一刻,他胸口一痛,整片骨头被踢得凹了下去,双腿离开马鞍,被强绝劲力带上天空,跟着轰然炸开。

这个在沿海作恶多端的恶棍,死无全尸。

鑫雷听到后方惨叫,迈开长腿头也不敢回。

但惨叫声越来越近,他已经发足到极限,在惊悚之时回头一瞥,火色光芒笼罩下来,他蓄力向后挥鞭一击,气劲交击之下,钢鞭上传来的巨力让他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下一瞬间,他被剑罡吞没,将血液打湿在一株株紫红色的秋英上,让这些野花更加艳丽。

周奕杀了一阵,还有数十人四散奔逃。

他没有去追。

这些人根本走不了,范乃堂与孟得功的人手,早就等候在周边。

周奕来到了水姹女身边:

“你为何不逃?”

乌勒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茹依娜:“天师的轻功天下第一,我怎么逃得走。”

“那你们怎敢打依娜的主意?”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周奕眉色变冷,乌勒葛感受到一阵恐怖杀机。

紫衣少女走上来,拉住他一只胳膊:“我已见过她了,表哥,我们走吧。”

这时,那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杀机才如潮水般消退。

乌勒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浑身一震,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告诉大尊善母,我很快就会去找他们算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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