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从明给林为民所看的正是广电部要出台的384号文件，在384号文件出台之前，中国并不是不引进外国电影，老百姓也不是看不到外国电影。

只不过，在此之前的进口电影都是以批片的方式进入国内的，全是那种老片、旧片、便宜片，一两万米刀就可以买断电影版权的那种，中国观众看不到这个世界上最新、最好、最优秀的电影。

从电影观众的角度来说，中影公司以分账的方式引进外国电影，只要电影好看，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广电部和中影公司这番操作下，第一个难受的是省一级发行公司，因为这涉及到利益之争。

第二个难受的就是所有制片厂和电影公司，引进的这十部精品电影放在国内院线，那就是鲶鱼。

本来大家岁月静好，突然杀进来一群这么生龙活虎的畜生，谁能不担心被抢了观众？

吃惯了山珍海味，谁还愿意吃粗茶淡饭？

这几年国内电影市场每况愈下，票房稳中有降，去年全年国内电影票房将将14亿，较之八十年代末的巅峰时期下降了70%以上。

要知道这可是在经济上行、电影票价飙涨的基础上啊！

进入电影院的观众本来就越来越少，现在又进来了一群鲶鱼抢吃的，这自然引发了众多国内电影行业从业人员的担忧。

广电部第384号文件的影响仍在持续不断的发酵，林为民则继续忙碌着他的工作。

毕业季刚刚过去，社里马上要进十几个新牲力量，这是国文社历年进人的规模之最，全都是来自燕京各大高校的毕业生。

听说要进新人了，国文社各个编辑室主任如同久旱逢甘霖，争着抢着来相看这些人才，就差没上手去掰掰牙口了。

外文室的陈建根在大学生们集体报到的这天一大早就守在了国文社大门口，一看见陌生的年轻面孔，立马就上去搭话，让人联想到火车站前拉人去宾馆的阿姨。

国文社就那么大点的地方，陈建根的骚操作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众多老同事纷纷下楼去讨伐他，说是讨伐，大家来到楼下却跟等着三藏取经路过的妖精一样，重复着陈建根的操作。

文化人要是掉了节操，一般人是没办法比拟的。

一群编辑室主任在国文社门口抢人抢的脸红脖子粗，有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了，一样不耽误吵架。

什么同事，耽误了我抢人，照样六亲不认！

他们这荒诞的举动很难不惊动正在楼里办公的程早春和林为民，听到动静的两人来到楼下，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

然后便开始互相甩锅。

“瞧瞧你给大家伙逼的！”程早春埋怨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多借调点人，怪我吗？”林为民回敬道。

低声吵了两句，程早春和林为民将这些主任都叫到了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程早春先开炮，然后林为民接着开，把一群四五六十岁点人训的臊眉搭眼的。

“看看，都看看！好歹也是文化人，看看你们今天这表现，还有点文化人的样子吗？

跑大门口去抢人？好看啊？

说，谁带的头？”

林为民怒声问道。

众人齐齐看向陈建根，毫无迟滞，不带丝毫犹豫。

“老陈啊老陈，伱让我说你点什么好？你都马上快退休的人了做事情怎么还这么毛躁？你看看给那帮大学生吓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文社是什么狼窝虎穴！

人家来报到，本来就已经分到我们单位了，叫你们这么一弄，人家压力能不大吗？

是不是得多心想一想？这一多想，万一找人打听打听，打听出什么不好的事来，人不来了，你说说，怎么办？”

林为民痛心疾首的训斥着陈建根，可程早春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将林为民拉坐下，“我看他们这个样，都是你带坏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早春不让林为民再说话，对众人交代道：“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骚扰这些新分配的大学生。人员怎么分配，那都是社里已经定好了的，你们别在这添乱！”

他这话刚说完众人便围住了他，七嘴八舌，总结起来一个字。

缺人！

这两年国文社各个编辑室就没有工作压力不大的，大家都缺人，谁惯着谁啊？

“停停停！”程早春给这帮人吵的脑仁都疼，大声制止了这群人，喊道：“谁再废话，名额立刻取消，今年就没有大学生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片安静。

老程对自己的威慑力很满意，小样儿，真拿社长不当干部了？

“社长、总编，我有话要说！”

正当大家慑于程早春的淫威通通陷入缄默之时，高贤骏却站了出来，满脸悲壮，一副忠臣死谏的样子。

“什么话，说！”他这个状态，不让他说，程早春真怕他一头撞墙上去。

“我听说今年就给我们布老虎三个人，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半年，我们布老虎编辑组工作量太大了，大家都是超负荷工作。

办公室的灯，每天十点之前就没有关上过的时候。大家生病了都不敢请假，家里啥啥都帮不上忙。

再这么熬下去，铁人也扛不住啊！

领导，你们得体谅我们啊！

社里这些编辑室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我们编辑组忙……”

高贤骏说到这里，其他编辑室主任们不乐意了，“诶，我说贤骏，你说你们编辑组就说你们编辑组，扯上我们干什么？”

程早春挥手打断了众人说话，也没再让高贤骏说话。

“你们的情况社里当然考虑到了，布老虎丛书编辑组性质比较特殊，编制不宜过多，等这拨人都安排好之后，社里会酌情再抽调两个人给你们用。”

程早春这话一出，高贤骏的脸色顿时如冰山融化。

其他人就难受了，这一出一进，人白来了不说，还赔了。

毕竟是新兵蛋子换老兵油子，怎么算都不划算。

“社长，社里要抽调哪个编辑室的人啊？”

大家不敢反对社里的决定，问问总没毛病吧？

“社里还没决定，到时候会综合考虑每个编辑室的工作量和人员数量。”

程早春的这句话，如同悬在众编辑室主任头上的达摩利斯克之剑，让这群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编辑室被抽人。

好不容易驱散这群抢人的妖精，程早春和林为民又安抚了一下今天刚报到的几个年轻大学生。

又过了两天，这一批一共13位大学生总算是到齐了。

老周特地组织社里中层以上领导给这群大学生开了个欢迎会，那群编辑室主任看着这些新鲜可口的大学生，眼馋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可惜他们眼馋归眼馋，分配这事却不是他们能做主的，只能听从社里的领导。

程早春当场宣布了每个人分配的部门和编辑室，13个人当中有11个去了编辑室，只有两个人去了行政部门。

平均算的话，每个编辑室都分到了人。

但实际情况是像布老虎、当代文学这种业务繁忙的编辑室，分到的都是不止一个人，有的编辑室自然要挂零。

几个没分到人的主任出门时忍不住嘀嘀咕咕，偶尔瞥向程早春的眼神中充满了欲求不满。

等大家都走了之后，程早春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年头，凡是涉及到人事、职称、福利等方面的事务，就没有不得罪人的，他早已经习惯了。

开完了会，国文社又充实了一拨新人，老周心情倒是很愉快，要拉着林为民去工地看看。

国文社的家属楼从开春开建到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因为是多层建筑所以起的非常快，六栋住宅楼现在已经有三栋封顶了，剩下的三栋也仅剩两三层，预计最晚八月末，肯定能全部封顶。

林为民和老周到工地的时候，工地正干的如火如荼。

负责施工的是燕京市一建，现场项目经理瞿经理一见甲方来了，热情的拉着二人就要去吃饭。

“不了，不了，今天就是来看看进度。”

老周婉拒了瞿经理的请客，悄声对林为民说道：“这帮施工单位，不看着他们真不行，每次来都能碰上他们糊弄事。”

“小问题没关系，别偷工减料就行。”林为民说道。

老周说道：“你不看着，他们怎么可能不偷工减料？现场就老胡一个人，哪能面面俱到的看到？所以我时不时的就抽冷子来一下，到了现场哪都看，你别看我不懂，但凡事就怕认真，多问几句，他们现场的施工员就冒汗了！”

老胡是国文社从市里借调来的甲代，专门帮着国文社处理基建事务的。

林为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招高啊！”

老周得意一笑，“关乎到我们国文社数百个家庭的切身利益，马虎不得！”

“瞧瞧您老这觉悟，要不说您是书记呢！”

“去！什么好话到你嘴里都不好听了！”

两人在工地逛了没一会儿，快下班的时候，远远瞧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进了工地，林为民隔着老远叫了他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加班？”林为民调侃道。

高贤骏的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他平时没事就诉苦加班加到九点、十点，结果今天还没下班就被人撞见了来工地。

“总编，这不是来了几个新牲力量嘛。今天好不容易有点空，我过来看看房子盖的怎么样了。”高贤骏解释道。

林为民笑道：“开玩笑的。社里这帮人我还不知道？每天下午一窝蜂、一窝蜂的跑来看进度，就差上手干了！”

高贤骏点头道：“是啊，大家都盼着这楼赶紧建起来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的看向正在施工的建筑，充满了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