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第1212章 支持与反对

第1212章 支持与反对

林延潮一语之下,众官员们都看向了赵用贤。

林延潮任正堂来不到三个月,礼部大小事务井井有条。且还从兵部里收回了封贡,以及会同馆的管辖之权。

部中上下官员对林延潮又是佩服,又是敬畏。

至于赵用贤对此也是深有了解,他与邹元标,顾宪成二人一直有书信来往。

邹元标赞林延潮有相才,认为将来至少会为清流发声,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而顾宪成则认为林延潮功名利欲之心太重,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上二事疏,能死谏君王的林延潮了。

赵用贤当然也有邹,顾二人这样的顾虑,他与林延潮接触数月以来,认为此人比较复杂,身上既有小人的一面,也有君子的一面,不过身为礼部右侍郎,他也不愿有些事上与林延潮闹得太僵,但又觉得有些事上要与他划清界限。

赵用贤当即问道:“吏部尚书为大宰冢,列为六部尚书之首,手握铨政,主管天下官员的升迁,下官以为朝廷廷推官员,应当以公允不公允,堪任不堪任为先,何来有利不有利为先。”

听了赵用贤的话,众官员都是暗暗摇头。

林延潮闻言指着房内摆一盆花道:“赵宗伯,你看此花,这四时变化依据天道,但决定花开花谢除了天道之外仍另有规矩,诸位以为此话对不对。“

众官员都是点头。

黄凤翔笑着道:”大家都是一个部里的同寅,既然关起门来说话,方才正堂这么说也就是不把大家当外人看待。”

下面的官员都是纷纷此起彼伏地点头,表示恭敬从命。

赵用贤当然林延潮话里的意思了,他道:“下官受教了,那么依赵某之见,当今刑部尚书陆司寇,户部尚书石司农都有贤名在外,皆可称堪任人选,若是吏部尚书出自他们二人,赵某以为可称堪任。”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

散去后,赵用贤与精膳司郎中陈泰来一并踱步回衙。

陈泰来道:“右宗伯,可知正堂心中意许是何人?”

赵用贤道:“看来也不外乎石东明,陆平湖之一。”

陈泰来道:“方才右宗伯所言论贤名,石东明,陆平湖都不相伯仲,但贤名之后,众人都多畏石东明,而心许陆平湖。”

赵用贤道:“石东明刚正不阿,从来不搞结党营私的一套,当然众官员敬而远之。但他若为吏部尚书,我倒是以为更公允一些。”

陈泰来道:“右宗伯所言极是,但石东明敢于任事,若由他来主持铨政,并非他之所长。反而是陆平湖既有清名,又……”

赵用贤闻言站定脚步道:“果真如正堂所言,天道之下自有人情变化,你与陆平湖分属同乡,替他说话也是理所当然。”

二人闻言都是大笑。

次日阙左门九卿廷议。

此次廷议乃东事。

“朝鲜来报,言倭国下国书,欲于明年春大举进兵侵朝。”

“兵部差委锦衣卫刺探倭国军情,另兵部职方司也通过海商探查倭国军情,据海商的消息,倭主平秀吉已经于正月对倭国下征召令,也是预计于明年春出兵。”

因为兵部尚书王一鄂,兵部左侍郎许守谦正在养病,所以列席九卿廷议的乃兵部右侍郎王基,以及职方司郎中申用懋代表兵部向九卿陈述。

至于吏部尚书宋纁也是因病缺席,所以九卿只到了七位。

听到倭国入侵的消息,列席大员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右侍郎王基疾言道:“倭国已从今年正月开始动员,到明年开春出兵历时一年。若真是如此,出兵之声势不小啊。”

列席大员继续沉默。

左都御史李世达道:“如此我说一句话,倒不是李某以为兵部在危言耸听,只是倭国距大明有数千里之遥,消息一往一返耗时许久。”

“而且海商往返于倭明之间,其言究竟有几分可信?这刺探倭情之事,还是应该以锦衣卫密谍的消息为准。”

“最后说一句就是朝鲜态度尚且暧昧不明,是否有勾结倭国一并来犯意图也是不清楚,我等不可轻信朝鲜的一面之词,也是应该仔细探访。”

见终于有人说话,众人都是送了一口气。

林延潮听了李世达的话后,则是端来茶盅,将茶盖掠了掠茶叶,口中轻吹后呷了一口,喉咙微动后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

在外人看来林延潮竟将这宫里这不值几钱银子的冲泡茶,品出了许多滋味来。

其余官员们闻言也是有样学样,自顾喝茶,反正就是不轻易发表意见。

首辅申时行看了下面官员一眼,自己也是端起茶来。

次辅许国见众官员如此态度有些不满,只见他出声道:“都宪的意思,就是我等应当继续静观其变了。”

李世达道:“次辅,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现在消息太少,在这时候以静制动,不可自乱阵脚方是我上邦大国的应对之策。”

户部尚书石星道:“我赞同都宪之见,去年岁末的廷议后,朝廷已是在津莱,辽东加强了守备,并令沿海各省严加戒备。以石某之见,应该先平定火落赤部,平定了西北之后,朝廷再腾出手来应对东事。”

到了这一刻,才不少官员出声赞同李世达,石星。

林延潮闻言唇角动了动,但是却没有说话。当初在廷议上他的建议被王一鄂,石星,陆光祖联着手驳回,今日没有把握,他可不会再自取其辱。

石星看了林延潮一眼,最后还是坐下抚须沉吟。

许国请教了申时行后,然后对列席官员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高策?”

众人一片沉默,林延潮也是继续喝茶,没有作声。

“我倒有些浅见。”

众人看去原来是刑部尚书陆光祖。

许国心底一凛,但面上却是欣然问道:“大司寇有何高见?”

陆光祖道:“去年廷议上,我等认为倭国是否入侵,尚在五五之数。但今日从兵部的奏报来看,更近一步坐实其狼子野心。仅仅加强津莱守备是否太单薄了些,如此是不是把去岁海运济辽济朝之事,再拿出来议一议。”

此言一出,石星又惊又怒地瞪视向陆光祖。

面对石星的目光,陆光祖四平八稳地坐着。

林延潮这时放下茶盅,双臂往椅扶手上一撑坐直了身子。

当日廷议结束后,申时行,许国他们回部办事,而七卿大员们并没有着急回去,众人分别围在石星,陆光祖二位大佬身旁说话。

陆光祖从始至终都是谈笑风生,至于石星则是放下之前的架子笑着说话。

而林延潮看了陆光祖一眼,又看着石星一眼,当即走到陆光祖身旁。

陆光祖脸上的笑容更深,林延潮也是满脸堆笑二人说了一阵的话。然后林延潮又走到石星的面前,石星脸上也是挤出了笑容。

于二人打过招呼后,林延潮赶到了内阁。

申时行竟然早一步离阁回府了,于是林延潮就拜会了许国。

一见许国,林延潮即道:“次辅,当初你我商定支持石司农为吏部尚书的事,我看有必要改一改了。”

许国闻言道:“宗海……方才我在廷议上支持石司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切不要因为陆平湖一句话而改变决定。此人城府极深,当初反对海运的大员中,他是最坚决的。而今日他是故意在廷议上提出此议,是明知石司农会反对此事,然后用意分化我等。”

林延潮道:“次辅,在下并不懂得太多,只知在海运之事上,从头到尾石司农都是反对的,方才在廷议上又驳了我一次,倒是陆司寇是赞同的。我林延潮不才为官只知一事,谁反对,就是林某敌人,谁支持,就是林某的朋友。”

许国语重心长地言道:“宗海,官场之事岂有事事顺意舒畅的,就算身为老夫,甚至元辅也有很多事想办而不能办,若是因为有人反对,就与他不和,路会越走越窄的。”

林延潮道:“在下认为若是为了两淮盐税之事,倒不如如此,现在王司马也是害病,正向朝廷请辞,不如让石司农改任兵部尚书如何?”

林延潮此言一出,许国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宗海,兵部尚书本阁部心底自有人选,不必再说了。”

林延潮见许国话说得如此坚决,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林延潮走后,许国大怒不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门外的值阁中书闻声立即入内。

“阁老息怒啊。”

许国匀了匀呼吸道:“我倒是不是气林侯官,是气陆平湖出此损招。”

值阁中书道:“林侯官以事功二字为之政柄,陆平湖当然知投其所好,但以之前廷议上商定好的决策来市恩,实在是坏了规矩。”

许国点点头道:“不错,陆平湖此人太有手腕了。此人若真为太宰后,阁部之间必生冲突,以后岂有宁日。倒是石东明虽与我不近不远,但至少不会与本阁部来招权示威的一套。”

值阁中书闻言点点头,官场有一句话‘兼掌票拟铨政者可为真宰相’。

许国推举石星不是与他交情多少,就是为了卡住陆光祖晋吏部尚书之位,如此为他将来接替申时行为首辅作一个铺垫。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29.第1213章 参天大树我自为之

第1213章 参天大树我自为之

从内阁回到衙门火房的后,林延潮当即吩咐门曹不许让任何人入内。

陈济川给林延潮端来茶水,林延潮轻呷了一口随即放下,此刻他全无之前在廷议上闲品的心境了。

林延潮放下茶盅,到了书案上挥毫落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坐在椅上沉思。

“老爷,今日廷议上是否有不顺心之事?”陈济川问道。

林延潮道:“确有。你这说这许新安还未成为首辅,但已是摆起了首辅的威风,竟几乎把我当成属吏来使唤。”

陈济川想了想道:“多半是许新安觉得老爷这一次起复他有出的一份力在其中,故而也不把老爷当作外人吧。”

林延潮道:“我本来也有此意,这一次我出面联合部内的官员,就是打算将来在廷议上一起推荐石东明,也算对许新安有个交待。那知今日廷议上这石东明居然再次反对海运济朝之策,然而支持我海运之策的却是与石东明并谋大宰冢之位的陆平湖。”

林延潮伸指叩桌,当初自己与许国达成协议后,可谓是一心一意。尽管林延潮记得似乎历史上许国没有担任首辅,但若是他能如申时行一样器重自己,自己未必不能帮衬他。

当初自己能帮张居正早几个月下野,让张四维提前担任了几个月宰相,又何况许国。

但是许国显然是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啊。

这一次他强行让自己支持石星,又兼事后一副理所当然你要听我的样子,实在令林延潮觉得跟随许国不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这与申时行不同,二人是座主门生的关系,即便将来申时行下野了,林延潮仍要恭恭敬敬称他恩师。所以林延潮现在即便身为大宗伯,在申时行面前以下僚自居也属官场上正常的事。

但是许国呢?现为次辅已然如此了,将来成为首辅,自己还不得事事听之,就如同属吏一样。

换句话说,这不是给自己找爹吗?

林延潮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从桌上端起茶来,立在火房中央望向窗外,但见轩窗豁亮,窗外院中有数株高大古树荫蔽。

见窗前这已逾百岁之龄的苍松,依靠自己不依不靠挺拔而立,林延潮不由心道,树犹如此,又何况人呢?

林延潮将茶一饮而尽后已有决定道:“参天大树我自为之,又何必求他人荫蔽。”

陈济川听到这里,知道林延潮已有决意,身子微躬。

林延潮从衙门回府后,闻知于玉立,钟羽正二人前来拜访。

钟羽正现任户科都给事中,于玉立刚刚又调回了刑部任湖广清吏司郎中。

二人现在身份地位早非当初的吴下阿蒙,放在京官之中也算是一号人物。

林延潮让二人在客厅候着,自己更衣后行至客厅。二人一见林延潮即起身参见,都是格外恭敬。

其实二人年纪与林延潮差不多,钟羽正还是林延潮的同年,但二人都知今时今日地位是何人所赐,故而对林延潮都是从心底的感激。

二人坐下后,钟羽正先向林延潮禀告两淮盐政的事,原来是两淮巡盐御史李汝华,现在正一头烂额,原来之前朝廷传出停止纲运法的消息,遭到了两淮盐商的集体抵制。

结果今年的盐税还没有着落,去年已经是大规模拖延。

李汝华连连写信给求自己京中的同僚帮忙,奈何石星态度十分坚决,甚至放出风声,若两淮盐税收不上来,他就要办了李汝华。

幸亏今年钟羽正从工科都给事中调任户科都给事中后,在林延潮授意下在两淮盐税的事上处处卡着石星。

否则没有钟羽正的反对,纲运法在石星的主持下,早就废除了。

林延潮听了钟羽正禀告后道:“叔濂在两淮盐税的事上,但凡户部有所请都要封驳回去,但其余的事则是可以给石司农几分面子,不必与他争执。”

钟羽正道:“是,下官原先怎么办,现在仍是怎么办就是。”

林延潮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于玉立道:“几位内阁宰辅对石司农的风评都很高,听说这一次宋太宰病中,朝廷风传马上要会推吏部尚书,这石司农的把握不小啊。”

钟羽正道:“吏部尚书乃朝廷唯一可与首辅大学士平起平坐的大员,之前因严分宜,高新郑,张江陵等强势宰相在阁之故,故而吏部尚书之地位这才大不如前。但眼下元辅屡次上疏请致仕,阁务虽由许次辅主持,但名不正言不顺,故而内阁宰相新旧不济之时,新任的吏部尚书或许可不看内阁脸色行事。”

于玉立道:“但是现在朝野上下石司农呼声不小,唯一可与他抗衡的恐怕也唯有本部的大司寇了,不知大宗伯心底以为谁更合适?”

就在一个时辰前,林延潮心底的人选还是石星,但现在他已是下定决心。

林延潮道:“我正要与你们说此事,元辅乃是林某的恩师,他在朝一日,林某大小之事上都以恩师马首是瞻。现在元辅就要退了,他也并没有与我交待吏部尚书堪任的人选,倒是许次辅授意我推荐石司农。”

“但是石司农屡次三番在廷议上与我意见相左,我是否要推举他呢?唯许次辅之命是从呢?”

于玉立,钟羽正二人对视一眼。

钟羽正起身道:“大宗伯,你乃我们这一科里会元,状元,也是我等中官位最高。众同年无不以大宗伯马首是瞻。”

于玉立也是起身出声道:“我与叔濂也是一般心意,以大宗伯今日地位,实不必处处看许新安脸色。”

林延潮笑了笑道:“我又不是自己要出任大冢宰,但你们这番话林某心底很受用。两位请坐。”

二人依言坐下,仍有些不知所措。

林延潮对于玉立道:“中甫与陆司寇交情如何?”

于玉立如实答道:“公事来往之余,也曾去他府上坐了几回,大司寇面上不苟言笑,但私下倒是不难相处。”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道:“那你替我与大司寇传个话,只要他升任吏部尚书后让叔濂为吏科都给事中,那么吾在会推之中举他为吏部尚书!”

林延潮此言一出,钟羽正身子一颤,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于玉立闻言又是震惊,又是羡慕起钟羽正。

林延潮笑了笑,他此刻倒是担心于玉立地位不够,陆平湖不足以相信。本来朱赓是可以当作二人中介,但他老人家又不在,林延潮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替他传话了。

钟羽正又是高兴,又为难道:“启禀大宗伯,这吏科都给事中是言臣领袖,连吏部尚书也要礼重三分,但我与陆平湖素无交情,他怕是不会……”

林延潮抚着短须笑着道:“只要陆平湖有志于大冢宰之位,那么他就一定会答允。”

数日之后,宋纁病逝于任上。

天子十分悲伤,缀朝三日(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以示哀悼,然后旨意也下来了,追赠宋纁为太子太保,同时令礼部议论宋纁的谥号。

同时宋纁去世,吏部尚书缺位。

吏部左侍郎赵志皋题请会推吏部尚书,天子答允。

于是旨意上定于五日之后,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在阙左门会推吏部尚书。

就在会推前一日,有言官上疏弹劾申时行名为致仕,实为恋栈权位不去,说白了意思就是申时行死皮赖脸的留在宰相的位子上。

天子对于这名言官予以夺俸半年的处置,若要算上之前朝廷处罚言官的一年俸禄,这位上疏的言官要给朝廷白干一年半。

在会推前一日,刑部尚书的火房内。

但见火房中央的墙壁上用笔描线作了一个表格,表格上有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称。

表格一栏除了官员的名字,后面都标着一栏备注,上面写着如‘不能与推,倾石,存疑’等字样。

陆光祖双手负后看着这张表格,然后两个心腹官吏持笔在对照着表格在纸上写着什么。

陆光祖看了一阵,然后于火房中左右踱步。

过了一会功夫,两名中书一并捧纸来到陆光祖面前道:“启禀部堂大人,我们二人算过了明日会推,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除了正在病中,外出公干的,态度暧昧不明的,留在京中的官员里我等粗略计算了一番,支持石东明的官员稍多部堂大人几票。”

陆光祖道:“石东明背后有许新安,王太仓撑腰,当然不乏人支持,哼!”

陆光祖眼神一厉,这时一名中书道:“部堂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往那态度暧昧的官员那走动走动。”

陆光祖摆了摆手道:“你们想到的,石东明难道没有想到吗?那几个墙头草不过想待价而沽,我们越找,这些人还以为朝堂上没有他们不成了。”

“那么我们当如何应对?”

陆光祖道:“为今之计,当把支持石东明的官员中拉拢过来。拉拢一人,我即胜两票,拉拢五人,我则胜十票!”

“那么部堂大人应当拉拢何人?”

陆光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盯向了这些礼部头衔的官员,半响后道了一句:“就是他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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