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玄镜独鉴

“为我而死……”

姜望坐姿慵懒,扯了扯嘴角。

重玄胜不得不承认,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姓姜的现在长得还真的不算难看!尤其这个似讥似嘲,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很有那么点王侯风流的意思在。

当然他完全不知道,姜望此刻的漫不经心,是因为更多精力都用在对付眼角的青肿上。一位当世真人的力道,并不那么好消解。好在姜某人已经有很丰富的经验。

“之后我若是主动对付鲍家,那也更是不仁不义咯?”为了转移注意力,姜望又道。

重玄胜撇了撇嘴:“不错,都知道举一反三了。”

“他们这样宣扬,不怕我不顾劳什子勋爵之间的体面,站出来揭穿么?”姜望问。

重玄胜笑了:“人家鲍家可从来没有承认,鲍仲清是为你而死。那都是坊间瞎传,你能怪到鲍家?鲍家的口径是,鲍仲清是为对抗邪教而死,赴大义而亡身。怎么,人已经死了,你武安侯与鲍家是有多大的恨,还要去踩一脚他的名声?再者说,鲍真人在战场上死了长子,又在诛邪浪潮中死了次子,人老心伤,伱就这么不在乎这位九卒统帅的感受?”

姜望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鲍真人的手段,着实圆润。远非鲍仲清可比。”

他又问道:“你觉得鲍仲清究竟是怎么死的?”

重玄胜摇了摇头:“我不想猜,也没必要猜。他们鲍家的世子,鲍家关起门来的家事。鲍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听。”

“他的丧礼我会去。”姜望轻叹道:“不管以前怎么样,人死怨消,是该去看一看。”

年初的时候,鲍仲清大婚,十里红妆,满街披彩,多么风光?

娶娇妻,当世子,进稷下学宫,可谓人生得意。

谁知这一年还没有过完,他就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无声无息。

姜望虽然对鲍仲清并无好感,也不存在什么怀念,但仍不免有世事无常之叹。

当初他第一次在临淄遇到鲍仲清,也还警惕非常,同那时候的重玄胜一样,视其为危险人物。甚至于那时候他都不能说是鲍仲清的对手,他只能对上鲍仲清的门客……

如今时过境迁。

那个重礼拜门、妖马拉车、高手开路,风光出场的世家贵公子,已成了冢中枯骨。

谁也不能否认,鲍仲清的确是个危险人物。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万事皆空。

他的城府,他的天赋,他的未来,就都戛然而止——

一如他的长兄。

“我也会去。”重玄胜说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鲍麻子了,说不上什么同病相怜,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很像……如果我没有十四,没有认识你。或许我也和他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隐隐让姜望想到了什么。不过这会儿他没工夫细想。

只仔细地看了看重玄胜,认真地说道:“你们完全不像。”

“说说看。”重玄胜施施然地往后一靠,笑了笑:“哪里不像?”

姜望也笑了:“你长得就比他顺眼。”

“长得比鲍麻子顺眼,可不是什么值得人开心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值得你开心的事?”

“你知道临淄美男榜的事情吗?”

“隐隐约约有听说啦,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虚名的……”

重玄胜从鼻孔里嗤出声音来,语气认真地道:“看着我的眼睛,诚实地告诉我,我比重玄遵英俊很多。”

姜望真个盯着重玄胜的眼睛,真个看了一阵,良久,才一脸崩溃地道:“我实在说不出口。”

重玄胜直接呸了一声:“活该你没钱出门,兜里空空!你就不配有钱!”

姜望哈哈大笑,笑罢了,摆摆手道:“快走吧,明天准时来接我,我们一起去朔方伯府。”

重玄胜瞪圆了小眼睛:“你撵我?”

“没有啊。但十四还在家里等你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想多了。”姜望无奈道:“我只是准备修炼了。”

重玄胜又狐疑地看了他一阵。

姜望以手支额,撑在书桌上,一脸无辜。

“不对,怎么从我进来,你就没有换过姿势?”

“有吗?”姜望眨了眨眼睛,顺势往后一靠,自然而然地只给了重玄胜一个侧脸:“快回去吧,十四该等着急了。”

重玄胜哦了一声:“那我回去了。”

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位置,忽然一个闪身,窜到了姜望面前!

但修为超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武安侯,怎会让他得逞?人斜靠在椅子上,手仍然支着额头,十分深沉:“我在思考很重要的道术问题,你先回去吧,阿胜。”

重玄胜伸手就去拨他:“手拿开给我看看。”

姜望连人带椅转了一圈,声音低沉:“真的,回去吧。”

重玄胜也不说废话了,直接发动了重玄神通。

嘭!

可怜的博望侯,还什么都没看见,就已经被整个踹出了书房。

房门紧紧关上。

只有姜某人的声音送了出来:“管家,送客!”

……

……

朔方伯府举行的丧礼,完全是关起门来的家礼形式。

并未邀请任何人参与祭拜,白幡不示于外,哀乐不出院门。

姜望和重玄胜过来祭奠,当然也没有大张旗鼓。

他们两个再加上十四,三人身着便服,共乘一辆马车,低调地来到了鲍府。

十四做了博望侯夫人后,地位非比往常。说起来是不太应该跟以前一样,似贴身护卫般跟着重玄胜到处跑的……

但谁管得着呢?

小两口怎么开心怎么来。

十四并不高兴做什么居家主母,也管不来那些生意账目,就爱跟在重玄胜旁边。重玄胜也就爱她在旁边——昨天就那么一会不在,就被某莽夫趁机揍了不是?

易大小姐若是在场,姓姜的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鲍仲清的死,于外人来说,顶多叹一句可惜,或是感慨一下朔方伯满门忠烈。真正悲伤难过的,永远只有家里人。

但真个走进鲍府,姜望也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悲伤的气氛,更多的是严肃,列兵布阵似的严肃。

在人家的地盘,姜望和重玄胜也并不交流什么。帛金昨日就已经让下人送上,他们本就只是过来上一炷香,走个过场便罢。

在鲍府管家的引导下,他们径直走向灵堂。

而湮雷军统帅、朔方伯鲍易,已经等在灵堂外。

今时今日,仅以身份地位而论,武安侯姜望和博望侯重玄胜,都已是与鲍易站在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整个鲍家除了那几个伯爷,没谁有资格接待。

世子鲍仲清的丧礼,鲍家的昌华伯和英勇伯都没有回临淄参与。

所以鲍易须得亲迎。

又因为姜望和重玄胜毕竟是晚辈,所以他不必迎出大门,只守在灵堂这里便可。这样最合适。

“武安侯,博望侯。”鲍易今日一身黑衣,表情凝肃:“仲清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友,也算是他的福气,没白在世间走一遭。”

从这穿着之中,或也可见其心。

当初鲍伯昭死的时候,朔方伯可是亲披“斩衰”之服。大宗之家,为家族继承人嫡长子之死,论礼是要穿丧服的。因为嫡长子承担了继承宗庙社稷的“传重”之责任,其正体为大,所以说“父为长子”。

鲍伯昭死后,鲍仲清就是鲍氏唯一的继承人,名正言顺的朔方伯世子。鲍易却并没有为其披麻。

当然,谁也不能苛责一个长子、次子接连死去的父亲。

姜望拱手为礼:“伯爷请节哀。我与仲清兄虽然未有深交,但毕竟同一期在稷下学宫进学,说起来也能算得上同窗。今日为他奉一炷香,希望他没有太多遗憾。”

重玄胜惯来长袖善舞,当然不介意跟鲍仲清是朋友,利益允许的话,当场跟鲍仲清拜个把子、结个冥义都没关系。

姜望却是不同,哪怕鲍仲清已经死了,他也不愿意顺水推舟。而是要当着鲍易的面明确表态,“我们不熟”。

他今天愿意来祭奠,愿意为鲍仲清奉香,就是还愿意维持双方的体面。但希望朔方伯府到此为止。

他和鲍仲清的“兄弟情”已经传得很离谱,什么武安侯曾在齐夏战场上‘七冲敌阵救仲清’都出来了,实在没什么必要。

鲍易并无恼意。

随着重玄云波寿元耗尽、重玄胜站到台前来,鲍氏和重玄氏老一辈的恩怨可以说已经过去。鲍家这边鲍伯昭、鲍仲清相继身死,与重玄家年轻一辈的争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世代政敌的两家,也很难说要再斗个什么。

有资格与他扳手腕的重玄褚良已经算是自立家门。

总不能他鲍易和重玄胜出来打对台戏?说出去让人笑话。

为鲍仲清的死找个合适的理由是其一,通过鲍仲清和姜望的“情深义重”,用这种既不示弱、又相对柔软的方式,让鲍氏和重玄氏暂时归于和平,才是主要考虑。至于说宿怨难解,还是等孙儿长大再说。

重玄胜以博望侯的身份今日登门祭奠,已经够了。说明新任博望侯对这件事情有领会,也愿意接受。

鲍仲清对姜望做过什么,或者说曾试图做些什么,他心里有数,姜望不肯跟一个死人虚情假意,他也能理解年轻人的脾气。

故而只是侧身引道:“里边请。你们能来,相信仲清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很欣慰。”

绝口不再提什么好友。

灵堂并不大。

一应布置都很简单。

棺材里躺着的也只是衣冠——据说是尸体也被张临川所下的剧毒化去了。

鲍仲清的遗孀苗玉枝跪坐在旁边,神情木然,像一尊泥雕。一身粗麻白衣,有几分雪的冷意。

姜望和鲍易在外面说了一阵话,她才晃过神来,往这边移动了一下眼睛,终于出现了几分神采。

“有劳武安侯、博望侯、博望侯夫人,来奠亡夫。”她深深地低下头来,声音是哑的。

姜望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一礼,便去灵前上香。

上次见到这位鲍夫人,还是在老侯爷的灵堂前,那时候未曾想过,再见又是在丧礼上。

彼时的苗玉枝,肚里怀着鲍家的嫡系血脉,身边陪着待她十分柔情的朔方伯世子,整个人的状态相当轻松,待人处事都极自如。

而今日再见,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样子。

但除了叹息,的确没什么可说。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出生,都有人死去。倘若不是发生在身边,也都不见波澜。他们此前没有交集,此后大概也不会有。

姜望、重玄胜、易十四依次上过香,便算是完成了祭奠。正要告辞离开的时候,里间忽然响起了一阵孩童的哭声。

抱着婴儿的奶妈,急步走进灵堂里来,对着苗玉枝一叠声道:“夫人,夫人,小公子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哭,奶水也喝过了,玩具也拿给他,怎么都哄不好……”

又慌慌张张地对鲍易行礼。

鲍易只是摆摆手。

奶妈怀里的那孩子十分康健,哭声嘹亮极了,听起来的确是喝得很饱,一下子就填塞了整个灵堂。

倒叫前来祭奠的姜望等人都有些无措。

苗玉枝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起身接过孩子,柔声哄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小宝宝~~乖乖~不哭不哭啦~”

极哑的嗓音此刻极温柔,极憔悴的脸容此时极温婉。

只是小小的婴儿显然并不能体会母亲的辛苦,小腿乱蹬,嚎啕不止。

这下就连鲍易都有点着急了,严厉地看着那奶妈:“灵蔬之外,你今日可有吃别的?”

奶妈吓得跪地,拼命解释,自己每一口水都是按规矩喝的,为了小公子的伙食,绝不敢妄为。

姜望有些好奇地看了这孩子一眼,眉眼间依稀能够看到鲍仲清的样子,脸上倒是并没有麻子。

说来也怪。

那哇哇大哭的婴儿,乱蹬乱挣间,忽然就对上了姜望的眼神。

然后竟然安静了下来。

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姜望,又咧开嘴,在那里小声的笑。

圆嘟嘟的小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可爱极了。

重玄胜惊讶极了,好奇地打量着姜望的脸,第一次真正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怀疑。难道这小子真的长得很好看?进临淄美男榜没有什么黑幕?

苗玉枝抱着笑容灿烂的小宝宝,感激地看了姜望一眼:“镜儿好像很喜欢武安侯……他虽然很小,但也知道崇拜英雄呢。”

姜望当然不会对一个孩子有什么恶感,只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孩子叫鲍镜?”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

“鲍玄镜。”苗玉枝柔声道:“这是他爷爷给取的名字,希望他可以‘心有明镜,亲贤远佞’。”

“噢,鲍玄镜。”姜望念叨了一句,只觉这名字确实挺有味道,鲍真人不愧是鲍真人,也是个爱读书的。笑容温和地对着小婴儿招了招手:“你好啊,小玄镜。”

小婴儿在妈妈怀里使劲挣了挣,肉嘟嘟的小手使劲去够姜望的脸。那架势颇像是一个扣向面门的绝杀爪势,让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

姜望友好地伸出手来,让他抓住。

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姜望的食指。

小小的鲍玄镜,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感谢盟主“淮南有枳”打赏的新盟!

可恶,怎么抱了一下就又给我上个盟?

传出去别人怎么想?还以为我情何以甚以色事人呢!

下次不许了!

感谢书友“面包圈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7盟!

(本章完)

第1741章 神明昭晰

婴儿世间最快乐,因为不知何为痛苦。

婴儿世间最可怜,因为不知何为痛苦。

这是朔方伯府里如此寂寞的一天。

鲍仲清的灵堂中,他的棺木紧闭,他的灵位默然,他留在世间的儿子笑容天真。灵香袅袅,童声绕绕。

这种初生儿的纯粹和灿烂,将灵堂里的阴翳都驱散了。

灵堂一时无戚容。

伏地未起的奶娘,悲伤也只是为自己。

新婚未久的重玄胜和易十四,看着这个单纯的小人儿,不免会畅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也都十分喜欢。

只不过十四不怎么说话,喜欢也都藏在眼角眉梢,不太表露。而重玄胜几次三番向小玄镜示好,都被无视了。

姜望逗了小玄镜一阵,逗得他笑个没完。

对于照顾小孩子,他很有些经验。

因为安安还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推摇篮呢。

不过鲍仲清的这个儿子是特别给他面子。

哪怕他只是哈个气,随便戳两下脸蛋,小玄镜也乐呵呵的。

白幡缄默,其乐融融。

看着正与小玄镜逗乐的大齐天骄、年少王侯,苗玉枝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就道:“镜儿和武安侯这样投契,真是难得的缘分……不知武安侯愿不愿意收个义子呢?”

现场一时静了。

只有襁褓中的幼儿,还在没心没肺的笑。使劲打着姜望的手掌,像在击掌附和似的……憨态可掬。

这个提议显然是苗玉枝突然的想法,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量过。

因为连鲍易都很惊讶。

但这位九卒统帅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旁观这一幕。

重玄胜哈哈一笑,不着痕迹地往前挤了挤,把姜望拉到身后:“姜武安还没成亲呢,连个订婚对象都没有,现在当爹,不太合适啊……不如我来?”

义父义子,不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就如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那是正儿八经地录名于易氏家谱,真个要把十四当女儿来照顾的。如果有一天,十四在博望侯府受了委屈,易家是第一个要给十四撑腰出头。易星辰若是不幸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易十四也需为他披麻戴孝。

如此严肃的一件事情,苗玉枝这样脑子发热、突然开口,已经算得上失礼。

尤其姜望这人,总是容易感情用事。突然多个义子,就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姜望自己不可能答应,重玄胜也不会允许他答应。

不过重玄胜虽只是随口拦了一句,他本人倒是也并不介意当这个爹。反正他自认是没什么责任感,对鲍家也不存在不好意思。只要给他一个口子,鲍家重玄家一把抓,也不是没有机会……

今天他成了鲍玄镜的爹,明天鲍易就是他的爹,四舍五入他就是鲍家继承人啊。

“胡闹。”朔方伯对苗玉枝的呵斥姗姗来迟,又恰到好处:“干契之礼何等慎重,岂能这样轻率出口?还不跟武安侯致歉?”

却是压根不接重玄胜的话茬。

“父亲训斥得是。”苗玉枝也自知失言,抱着儿子又对姜望行礼:“武安侯莫怪,是玉枝失礼,见镜儿这么喜欢你,想着一出是一出了。”

姜望温声笑道:“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冲我笑,说不定明天就不认识我了。”

苗玉枝道:“我是觉得……镜儿这么喜欢你。就算忘掉了,也会重新喜欢上的。”

这话实在有些动人。

孩童的喜欢,天真纯粹。

但姜望只是笑笑,伸指戳了戳小玄镜的脸蛋,并不说话。

小宝宝还是什么都听不懂的年纪,只咯咯笑着,用脸蛋蹭姜望的手,亲昵极了。

苗玉枝抿着唇,又道:“当然,武安侯风华正茂,尚未成家。义父义子什么的,并不合适……是玉枝糊涂了。”

“好了,姜武安姜大爷,该回去了。”重玄胜道:“南疆那边不是才来了信,还有事情等你处理?”

“哦,对。是要回去处理。”姜望恍然想起来般,转过头,与小玄镜、苗玉枝、鲍易,一一道别。

苗玉枝本以为小玄镜会哭闹一番,或者说她希望小孩子会哭闹一番。

但襁褓中的这个婴儿,大概是耍累了,姜望前脚刚走,他就闭上眼睛,快乐地睡起大觉来。

送别了姜望等人,鲍易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对苗玉枝道:“丧礼结束了,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苗玉枝温柔地轻摇着襁褓,轻声道:“镜儿他……”

鲍易直接道:“孩子伱可以养到两岁,两岁之后我亲自带。”

声音相当温和,但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苗玉枝看了一眼仍跪伏在地上的奶妈:“奶娘她……”

鲍易只道了声:“你看着处理吧。”

便自转身而去。

苗玉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鲍府就专门养了五个奶妈。衣食住行都有讲究,每日蔬食都不同,全是由资深御医精心调配。让小玄镜出生之后,每天都有不同口味、不同灵气的奶水喝。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很难开不了脉。

当然,这只是世家名门提高子弟下限的办法。修行终究是自我探索的过程。如柳玄虎之辈,该推不开天地门,还是推不开天地门。

除了健康的奶水之外,奶妈作为经常陪伴婴儿的人,还必须有足够的素养。一言一行都要合礼。

现在这个奶妈,贸然把孩子抱进灵堂里来,失礼之极,自是不能再要了。

苗玉枝抱着孩子立在鲍仲清的灵堂中,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苍白又瘦削的脸,贴近了襁褓,轻轻地摇啊、晃啊……

……

……

“鲍玄镜,鲍玄镜。”

马车驶离了朔方伯府,重玄胜堆在车窗边,颇有感慨:“王侯将相谁妒?千百年来私事。”

“是啊。”姜望坐在对面,也附和地叹道:“鲍家两兄弟争来争去,最后这鲍家既不是鲍伯昭的,也不是鲍仲清的。不知道鲍玄镜长大之后,会如何看待这段故事。”

“怎么看待?”重玄胜笑了:“英勇的伯父,英雄的父亲,荣誉的家族……世代名门,忠烈之府!”

姜望若有所思:“对很多人来说,修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由此愈发能见司马先生的伟大。”

“你倒是越发懂史了。”重玄胜嘲笑道:“过两天是不是又要进宫去背书了?背到哪一卷了啊?”

姜望懒得理这茬,只自顾自道:“鲍玄镜这个名字还挺妙的,现在也天真可爱。希望他以后比他的父亲更有才能吧,同时不要像他父亲一样没有底线。”

重玄胜道:“这个名字的妙处,你并没有真正体会到。”

“怎么说?”

重玄胜轻轻挑开车窗一角,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朔方伯府,叹道:“所谓‘玄镜独鉴,神明昭晰’,给鲍仲清的儿子取这个名字,鲍真人对嫡长子的怀念,是溢于言表啊。”

姜望一时默然。

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重玄胜忽又道:“望哥儿啊,也该结门亲事了。这都赶着让你当爹了,你还不紧张吗?”

姜望乜了他一眼:“我发现你们这些成了亲的人,就格外喜欢催促别人。狗大户也是如此,跟温姑娘订亲之后,就经常要给我搭桥牵线。怎么着,自己不能再逛四大名馆,不能再有雪月风花,就要把天下人都拖下水?”

说起晏贤兄来,财气逼人如他,曾经也是临淄美男榜上坐五望三的人物,多年来地位稳固,任是什么样的美男子来去,他都岿然不动。但后来与温汀兰定下婚约,又背上负心汉的骂名,被姜无忧满临淄追打,排名就一路狂跌……如今已经光荣跌出榜单。

与重玄胜并称临淄美男榜的遗珠之憾。(重玄胜自称)

对于姜某人的横扫,重玄胜嗤之以鼻:“你逛四大名馆,不也是坐在那里修行吗?能去不能去,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姜望一脸不屑:“该修行修行,该玩耍玩耍,本侯一生不输于人!我在牧国神恩庙里,跟宇文铎谈笑风生!家里还养了一堆美人,我回去就让她们跳舞!”

“说话算话!”重玄胜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走!现在就走!”

他对武安侯府的那班舞女很感兴趣,早就想要欣赏一番。听说是从楚地辗转到牧国,又被当做大礼送来临淄。

奈何姓姜的三天两头不着家,回府的日子里又总是忙这忙那,他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打趣的易十四,这会仍是不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走!”

重玄胜抬腿就踹姜望:“你这龌龊之徒,现在就走!赏你的歌舞去,过你纸醉金迷的生活去!不要待在我的马车里!”

要不是十四在场,姜望保证重玄胜这一脚踹出来,会扭得很难看。

可惜十四在场,他只能灰溜溜窜下了马车。

……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武安侯府中,歌声婉转,舞姿翩然。

自草原上带回来的歌舞班,今日才算是派上了用场。

说听楚歌,便听楚歌。

说赏楚舞,便赏楚舞。

今时今日的武安侯,就是豪横有底气。说是在齐国随心所欲,或许有些过分,但能够让他为难的事情,也并不算多。

就如此刻,他与博望侯互嘲过后,回府就大放彩灯,大赏歌舞……

同时进了太虚幻境。

可谓修行休闲两不误,做了时间的主人。

太虚幻境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之前酝酿了很久的太虚卷轴,已然通过各大监督势力的决议,正式完成创建。这必然会为不断扩张的太虚幻境,迎来全新的变化。

太虚派显然为此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太虚卷轴的试行相当成功。

现在太虚卷轴里的任务并不多,基本都集中在万妖之门、迷界、无尽荒漠、陨仙林、虞渊这几个现世绝地,多为对绝地的探索和攻略。

还有一小部分则集中在对太虚幻境的建设中。比如建设太虚角楼,比如采集太虚幻境所需要的相关物资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太虚派现任宗主虚静玄,还提出了创造一种太虚幻境的货币的设想,将这种货币与元石挂钩,用以完成太虚卷轴任务报酬的偿付……被各方监察势力驳回。姜望作为齐国高层,与闻此事,倒是并没有表态。

所以太虚卷轴的各类任务,现在的报酬结算,要么是元石,要么是太虚幻境的“功”或者“法”,有时候也可以直接是道术秘法。

“功”和“法”,乃至道术秘法,都是直接在太虚幻境里就可以完成交易,元石则需要在分布于现世各地的太虚角楼中领取。

姜望作为太虚使者兼天府城太虚角楼的主持者,也接到了太虚幻境的合作请求。他这边的太虚角楼会定期承担一定额度的元石支取,而太虚派会每个月来清账一次,且会给予相对应的利钱。倒是并不会让太虚使者吃亏。

不过目前也没什么人来兑换支取。现阶段能够参与太虚卷轴的人尚是少数,基本都不会缺元石。

几大现世绝地中,离齐国最近的是迷界,太虚卷轴里的任务也多是针对海族。

不同于镇海盟的海勋榜,直接以斩杀海族来计勋。

太虚卷轴针对海族的任务,多是探索、调查、掠夺一类,并不用物资悬赏海族性命。

对抗异族不是太虚派一家的责任。太虚幻境里的资源,也不是无中生有,须得建立起良性循环。尤其是如今太虚幻境的规模扩张如此之快,仅仅太虚派自身的资源,以及各大监督势力的部分支持,根本不能够支撑消耗。

所以太虚幻境也要通过太虚卷轴有确切的收获,而后才给予相应的鼓励。

但对姜望来说,太虚卷轴现在也便是看看就罢了。齐国之内并无什么相应任务。

他个人对太虚卷轴的创建不是很赞成,但想来各大监督势力能够同意,自然有更高层面的考虑。他小胳膊小腿的,适应变化便是。

至少随着太虚幻境的扩张,他的太虚角楼生意持续火爆。算是让负债累累的他,每天缓上一大口气。

再次进入太虚幻境,福地之门已经消失了。连通鸿蒙空间的地方,变成了一团相当敷衍的光晕。

太虚空间也显得很局促,就连那记录了不少荣名的日晷虚影,也晦暗极了。

因为与张临川的生死逐杀,他直接错过了十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彻底失去了福地。

十月十二日姜安安的生日……当然也是错过。

自离开枫林城至今,这样的重要日子,他已经错过很多。

默默在逼仄的太虚空间里打坐了一阵,对新的战斗体系稍作梳理,然后便抬手遥对日晷,身接清光——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五日,独孤无敌重新挑战福地的日子。

……

……

……

ps:“玄镜独鉴,神明昭晰”,出自曹植的《学宫颂》。

“秋风起兮……”,出自刘彻的《秋风辞》,在形式上也属于楚歌。

感谢书友“童意不同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8盟!

……

今天开始恢复正常时间段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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