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第328章 最坏的打算

第328章 最坏的打算

御史台,殿院。

自从罗希奭下狱之后,殿院换了个老资历的侍御史任院使,而薛白才任职就除掉官长、也让同僚们敬而远之,无人敢与他共用同一个官廨。

别的官廨拥挤不堪,薛白则独占一间,连刁氏兄弟都各有一张桌案,十分吃力地识字。

“阿兄,我连‘奭’字都认识了,算是识字人了?”

“不太算吧……”

兄弟俩小声的嘀咕声中,薛白正在主位上提笔写着谏书,作为殿中侍御史,他的职责在于“纠劾严正”,总之就是纠不妥之事。

他今日从杨国忠那里听说了一件事,李隆基有意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

消息真假还不知,毕竟最近并没听说安禄山有什么功劳。可节度使封王,此前从未有过,此绝非小事,薛白自是要上书阻挠的。

正写着,杜妗派人来递了一则消息。

——“李琩进宫了。”

薛白没急着起身,而是把奏章写完,吹干,招过御史台一名小吏递到中书门下。御史奏事是可以不经上官的,故而说权力很大。唐初时甚至不需要送到中书门下审核、可直接交于圣人,只是如今国事尽托李林甫,反而多了一个步骤。

“薛御史,这是?”

“纠书。”

“薛御史可知,昨日京兆府搜查了丰味楼,据说是与城外的命案有关,那边不少御史都在盯着此事。”

“自是听说了。”

“那,薛御史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纠察旁人?”

“本职公务还是得做好。”薛白道。

……

一辆钿车停在御史台之外。

薛白登车之后,只见杜妗一身伙计打扮,身边还放着一个食盒。

他打开食盒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菜肴,只有一叠纸条,看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后悔得罪了吴怀实吗?”杜妗笑问道,“换寻常人,在偃师县时放过吕令皓,也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我们要做的却不是寻常事。”

“安排妥了吗?杨玉环会帮你一把?”

“她是答应了。”薛白有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道:“但我没与她说此次我与李琩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她也未必济得了事。”

“你做事一向有把握。”

薛白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叹道:“准备做最坏的打算吧。”

杜妗闻言,向车帘外看了一眼,见几个伙计还在跟着,手里执着短刀。

薛白则看完了食盒里一封又一封的消息,沉吟道:“京兆尹、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衙门都在配合吴怀实制造证据,李林甫被他说动了。”

“伱那位红颜不能帮你了吗?”杜妗问道。

“你心情不好?”薛白看向杜妗,问道:“怎么了?”

“月事来了,心情不好,这种时候,谁惹我,我杀谁。”

“那我去找趟李林甫。”薛白莞尔道,“当是保他一命,免得你杀了他。”

“没心情与你耍笑。”

~~

到了右相府,等了好一会,才见李岫有些失魂落魄地出来。

“你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到右相府来,执宰相之权上瘾了是吗?”

“十郎这是在给我通风报信?”薛白道,“原来我大难临头了。”

李岫见他不走,方才引他入内,长叹一声,唏嘘道:“相识一场,我亦不愿见你死得太难看。”

“借你吉言了。”

今日的右相府比往常安静些,偃月堂内,李林甫正坐在一张躺椅上。

这躺椅还是薛白送的,比世间的席榻、胡凳都舒服,李林甫应该是很喜欢的,虽然他从没说过,但最近一天到晚都躺在上面。

方才,李家父子显然是有过激烈的争吵,两人脸色都有些潮红,透着一股疲惫感。

“你不去设法自救,跑来见老夫还有何用?”

“来见右相,正是我的自救之法。”

李林甫摇了一下手,道:“这次是吴怀实要害你,该是你与汝阳王之事有关,牵扯到宫闱秘事,各衙门能起到的作用小,虚张声势罢了,你来求我,不如去求高将军。”

薛白问道:“右相是想两不相帮?”

“实话与你说,此番老夫得帮吴怀实……此事,不是老夫能担待得起的啊。”

李林甫少有这般颓废的时候,之前哪怕病得最重时他的心气也没跌,今日却是有心无力的模样。

“你去找高将军罢了,不必在此待着了。”

薛白道:“若我是右相,会先看清楚自己站到了谁身边、他们能不能成事,毕竟对付薛白不成反遭殃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说寿王?”李林甫咳了两声,道:“十郎你先退下。”

“喏。”

堂中没了旁人,李林甫才看向薛白,那目光如电,像能看清薛白的一切想法。

“你说让老夫帮你,得说实话……是你与汝阳王说李倩还活着吗?”

“什么?”薛白讶道:“李倩是谁?”

他这一刻呈现出的惊讶表情极为真实,且一闪而过,迅速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我只知道,汝阳王死后,他府中有一个名叫奚六娘的姬妾逃了,还牵扯到两个宦官之死。昨日京兆府搜索了丰味楼,必是有人想构陷我。右相也知道,我与吴怀实有过节。”

李林甫道:“到了御前,你就打算这般辩解?”

“辩解?我看该辩解的人是他们!”薛白义正词严道:“右相可知事情来龙去脉?我查到,汝阳王与寿王曾有过妄称图谶之举,没多久,汝阳王便死了,我确是追查了他的死因,有线索表明,是吴怀实指使奚六娘毒杀了他。吴怀实与我有私仇,察觉到被人盯上,遂唆使寿王恶人先告状。”

“咳咳咳咳……”

李林甫听到后来,像是被惊得吸了凉气,咳嗽起来。

好一会他才缓过来,喃喃道:“你觉得圣人会信你,还是更信他们?”

薛白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过去,你在圣人面前指鹿为马,成功了很多次。”李林甫道,“你当是因为你很聪明,错了,只是因为当时圣人喜欢你而已,喜欢你的诗词歌赋、奇技淫巧,又有贵妃为你美言,可惜,你耗尽了圣人的好感,如今想与吴怀实去比谁更得圣人信任。”

“我做了一个殿中侍御史该做的。”薛白道:“追寻真相,不畏皇子与宦官相勾结的势力。”

“就算圣人信你,他还是可以把你们全都杀了。”

“打个赌如何?”薛白道:“寿王一定会死在我前面,右相若帮他,必受连累,你答应过武惠妃‘一定保护寿王’,到时,开元二十五年的旧事被翻出来,你还想保住相位,能保住性命都难。”

“够了!”

李林甫叱了一声,胸膛起伏。

他抚着胸口,闭上眼喘着气,许久不语。

薛白等他呼吸恢复了平稳,才道:“帮他们还是帮我,不难选,我有一套完整的说辞……”

李林甫睁开眼,眼神茫然,喃喃道:“你是谁?”

他此时发病,不记得方才的事,薛白与他所谈的一切也就作废了。

“你是谁?”

“薛白。”

“薛白?”

李林甫竟是忘了这个名字,坐在那伸长了脖子,眼睛翻上一翻,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打量着薛白,一脸疑惑,喃喃道:“不,我想起来了,你是……薛平昭?”

“不是。”

“你来杀我复仇了,我不能把女儿嫁你……”

薛白道:“我说了,没有什么仇怨,我只管眼下的利与弊。”

“等等,等等。”

李林甫忽然皱了皱眉,四下看着。

他低头,看到了袖子上写着的一列字,有些诧异地喃喃道:“我得了痴呆健忘之症?不可能。”

“右相?你以为今年是哪年?”

李林甫没理会薛白,起身,继续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在桌案的抽屉中拿出一份卷宗,眯着眼看起来,之后再看向薛白,目光一闪,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警惕。

“你不是薛平昭,你……你是,你是……”

薛白察觉到了他的不妥,上前几步,从他手中夺过那卷宗。

李林甫虽已老病,握着那卷宗的手却很有力,等卷宗被薛白抢去看,他也不再阻拦,抚着胡须,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目光透着茫然。

卷宗的第一页,是一张新纸,写的是“臣汝阳郡王太仆卿琎绝笔……”

薛白继续往后看去,说的是一桩旧事。

开元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一日,李琎得了武惠妃吩咐去东宫赐死薛妃,带走几位皇孙,恰逢有禁军士卒误伤了李倩,之后那禁军士卒发疯砍人,一片混乱之际,李琎把李倩带到安全处去医治,中间离开了一会,再回去,却不见李倩,他不愿声张,遂与高力士、陈玄礼说皇孙已死了。事隔十三年,李琎自称又见到了皇孙,领悟到当初犯了欺君之罪,愧对圣人,遂将此事告知。另外,他近来深受病痛之苦,了此心事,再无牵挂,不敢再面对圣人,便先走一步了。

薛白把信拿起,对着火光看了一会,道:“这是汝阳王亲笔?字迹仿得一模一样啊。”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留意到,这绝笔信写到最后笔迹还稍潦草无力了些,像是李琎愧而求死,情难自抑。

若非知晓真相,连薛白都要以为这信是真的。

卷宗内还夹着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李琮当时请求抚养李瑛之子的奏书,几个皇子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李倩。

薛白看了一会,忽然回过头,只见李林甫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那双斗鸡般的眼睛灼灼放光。

“这是吴怀实伪造的,还是右相伪造的?”薛白问道。

“你不是薛平昭?你是……皇孙李倩……你是来杀我的?”

薛白想了想,自嘲一笑,丢开手中的卷宗,道:“好吧,虽然这里面有些证据是伪造的……但我不得不佩服你们的洞察力。”

李林甫没有回答,显得有些迟顿。

薛白道:“你们总是先给人把罪证定好了再炮制证据,但偶尔确实是能猜中一两次。”

李林甫眉毛一跳,缓缓道:“你承认了?”

“承认就承认,反正你也记不得。”

薛白随口说着,把李琎的绝笔信撕下来,撕成了几片,背过身,放在烛火上烧了。

一缕青烟腾起。

“你……皇孙?咳咳咳……”

“不要怕,我真不是来复仇的,与皇位比起来,仇怨不值一提。”薛白自嘲道:“与你说说也无妨,我心中偌大志向,也只能与你这个癔症之人说了。”

“癔症?我没病,本相告诉你,你死定了。”李林甫摇了摇头,犹没分清这是哪一年,道:“你冒充杨慎矜之子以瞒身份,但瞒不住,圣人一旦知晓,你死定了。”

“真的吗?”薛白轻哂一声,拉过一条胡凳,在李林甫对面坐下来,道:“我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

“你死了,休想连累本相。”

“李俨、李伸、李俅、李备都没死,我为何会死?”薛白道,“这次我面对的危险,不同于任何一次。以前我若输了,我会死。而这次我能继续瞒住最好,瞒不住最坏的结果,我恢复皇孙的身份。”

“你居心叵测,圣人必杀你!”

“不,我会成为制衡李亨最好的工具,代替你,成为太子的下一个对手。”

李林甫此前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由愕然了一下。

薛白笑了,道:“当圣人知道我是李倩,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被赐死。但我可以哭,可以满地打滚地求饶,我还年轻,羽翼未丰,对圣人没有威胁,他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

“不,你有威胁。”李林甫道:“你太聪明了,你总是能出人意料,圣人永远猜不对你能做到哪一步,他绝不敢用你。”

“大不了就幽禁我,你想想,若你有我这样一个孙子,真会杀了吗?”

李林甫不答。

薛白道:“可圣人能幽禁我多久?没有人对付安禄山,等圣人驾崩,安禄山必起兵阻止李亨登基,宫变一起……你知道我背后有多少支持者吗?你知道十三年来谁庇护我并教了我这一身本事吗?”

“谁?”

“你看不到,但他们无比强大,他们是大唐的忠臣义士。”

这些问题,李林甫很在意,因此以前追查了很久,此时才终于得到了薛白的回答。

“右相。”薛白加重了语气,道:“一直以来你是圣人制衡东宫的工具,可你有自己的主张吗?你想拥立谁继位?”

“用不着你管。”

“那你百年之后,儿女何以为继?”

“你说什么?”

“我说,不如发疯赌一把吧?”

“你说什么?”李林甫道:“端午御宴马上要开始了,你还不扶本相入宫?!”

薛白道:“右相看我是谁?”

李林甫伸手便要打,薛白反应快,避开了,退了两步。

“不孝子,去让苍璧备马。”

他似乎又发病了,不记得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薛白今日来与他聊到现在,全成了白费工夫。

此时再指望于说服李林甫来帮忙对付吴怀实已来不及了,薛白遂执礼告辞。

“好,这就去备马。”

李林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逐渐深沉起来。

吴怀实所言不错,薛白是不是皇孙,一诈就知,眼下果然是诈出来了。

但真诈出来了,他反而觉得难以置信。

~~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右相府,登上钿车。

杜妗犹在等着,问道:“如何?”

“该是稳住他了。”薛白道:“不论如何,朝堂这边我们暂时不管了,只管宫中。”

“准备与李琩御前对质?”

“不。”

薛白摇头道:“想到对质都累了,李隆基亦是烦了……直接找高力士,此番他是最关键的人物。”

“我派人查了,他还在御前。”

“他宅院改建之事呢?”

“明日方设宴。”

两人所说之事是,高力士把他在翊善坊的宅院捐出去当寺庙,名为保寿寺,为圣人祈福。这也是如今宦官积德行善的常有之事,如今保寿寺已改建好了,昨日刚把铸好的寺钟挂上。

薛白本期望着高力士今日在保寿寺设个宴,好有个说服他的机会,终究是时机不恰巧。

他想了想,问道:“郭千里在何处?”

杜妗还在整理各个伙计送来的消息,在一堆纸头里找了找,道:“就在保寿寺,寺庙落成,要处置的事多,他带人过去看守。”

“去保寿寺。”

马车才进翊善坊,远远就听到了钟声。

那钟声就没有断过,每响一下,就有欢呼声配合着响起。

薛白让刁丙去打听了,原来高力士这钟不是轻易能敲的,谁敲一下,就得当场施舍一千钱,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不停地敲,希望施舍得多了,能得到一个明日赴宴的机会。

其实,高力士设的宴,摆的都是素菜,没什么好吃的。

薛白目光逡巡,只见一排排禁卫正在维持秩序,避免因为施舍财产而产生哄抢。

等进了寺庙,他才找到了郭千里。

郭千里官阶起起落落,如今已任龙武军中郎将,此时正披甲站在寺钟旁乐呵呵地看人敲钟,像是在监督记账。

“郭将军。”

“哈哈,薛郎也来敲钟了,来,你先……你们几个,退到后面去。”

“要敲钟也得排队啊,抱这么多钱,我手都酸了。”

薛白上前道:“我不敲钟,有事与郭将军说。”

“那你们敲吧,你们几个看好了,敲一下一千钱,莫让他们多敲了……”

“咚!咚!”

钟声中,薛白与郭千里走过这新改建好的寺庙,莫名有些荒诞感。

“郭将军如今就做这些事?”

“那不就这样吗?我还能再回陇右杀敌去?”郭千里道:“就像老马不能上战场,只能驮东西,若连东西都驮不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我也离死不远了。”薛白道:“此番让吴怀实与寿王构陷了我一桩大罪。”

“什么?!”郭千里先是吃惊,之后竟是点了点头,喃喃道:“若说是薛郎你又招了麻烦,倒也是平常,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郭将军自然会知道。”薛白道:“郭将军只须帮我带一句话给高将军,可好?”

“好,你说。”

薛白想与高力士当面说的有很多,如今却只有一句话的机会说服对方,难度便大了许多。

他沉吟着,道:“我是朝臣,只管朝中事,未管过宫中事。近来纷争,皆因我尽了御史的本职而已。”

郭千里听得云山雾绕的,问道:“你这能行吗?要不,我来帮你与高将军说,他问什么,我替你答。”

“不必了。”

薛白猜想,高力士若也起意除掉他,那必是因他手伸得太长、打探了不该打探的宫闱之事,撇清这一点最为关键。

此事,还另牵扯到一个人物,陈玄礼。

“陈将军今日在何处?”

“在龙武军衙门吧,我哪管得了他,只有他管我。”

“好吧。”

薛白问过,一转头已看到一队禁卫向他走过来,他吐了一口气,迎向他们。

“薛白?你这一整天,倒是让人好找。”

“辛苦诸位了,请吧。”

“你们!”郭千里大喝一声,道:“做什么的?!”

“郭将军记得帮我带话就行。”

薛白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

保寿寺外,刁丙匆匆赶到钿车边,小声禀道:“郎君被带走了。”

杜妗问道:“可知要带到何处?”

“刁庚已经跟上去。”

“先回东市。”

杜妗放下车帘,看了眼保寿寺内外那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心说如今还真是盛世。

她却得去做最坏的打算了。

~~

与此同时,薛宅。

李月菟今日又过来与颜嫣说话。

她与李腾空、李季兰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即她不像她们总是不经意地提起薛白如何,她真就是喜欢和颜嫣玩。但偏偏她还得了叮嘱,想要探听一些东西。

两人先是看了颜嫣画的葫芦娃的绘本,听她说了故事。

待到最后一页翻过,李月菟有些意犹未尽,故事说完接下来就不再简单了,她想了想指着桌案上没画完的画问道:“那又是什么?”

“那是新的故事,以后再与郡主说。”

“今日不说吗?”

“嗯。”

颜嫣收起她的绘本,略显得有些苦闷。

“这故事如今是不好说的,要让人指责是含沙射影。”

“怎么了?”李月菟试探着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颜嫣神秘地招了招手,小声道:“我夫君又惹麻烦了,说是与城内的杀人案有关。”

“那……可需要我帮忙?”李月菟这般问了一句,心说终于是让颜嫣上钩了。

“郡主好像真的能帮忙。”

“你说,要怎么做?”

“郎君被指罪派人杀了内侍省的宦官,我猜,应该与他与郡主去过掖庭宫有关,宫中也许会再召郡主去问话。”

李月菟道:“我怎么答?”

先是这般问了一句,她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不怕我会害你夫君吗?”

依她的立场,若借机除掉薛白,便可为东宫扫除一个劲敌。

颜嫣倒是被问住了,无奈地呼了一口气,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他惹麻烦,我帮他请托过我朋友了。”

李月菟听了不由一笑,道:“我们是朋友?”

“那当然。”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和政郡主府便有婢女赶过来,禀道:“郡主,宫中来召,请你进宫一趟……”

~~

兴庆宫。

高力士原打算今日出宫回宅,临行前却被唤了回来,在南薰殿外等了一会儿,才见袁思艺出来。

两人同为内侍省的三品内侍监,袁思艺却对高力士非常恭敬,行礼道:“高将军久候了。”

“圣人歇下了?”

“是啊,贵妃不在,圣人近日心绪一直不高,又赶上寿王来禀这样的事。”

李琩禀报的内容也简单,说薛白曾对李琎说过李倩还活着之事,圣人听了很不高兴。

高力士却轻描淡写道:“也许是有误会吧。”

袁思艺笑了笑,道:“圣人心情不佳,懒得处置此事,下了口谕,请高将军全权负责此事。”

“遵旨。”

高力士对着南薰殿俯身行了一礼。

圣人将此事交给他,他并不意外,因为当年误杀皇孙的消息传来,正是他去处置的。

如今旧事重提,倒显得是他差事没办好,或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宫城当值这么多年,这是他最忌讳的事。

因年纪大了,抬头之际他感到有些头晕,脑中回忆的画面闪过,血泊中是张苍白又稚嫩的脸……

(本章完)

337.第329章 技穷

第329章 技穷

勤政务本楼。

吴怀实走进偏殿,抬眼一瞥,只见高力士正在翻看着卷宗。

“阿爷。”

“先说案子。”高力士问道:“是谁劫走了奚六娘并杀了内侍省的人?”

“是薛白所为,真的。”

“他为何这般做?”

“他在追查汝阳王之死。”吴怀实见高力士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来,实话实说道:“孩儿不敢骗阿爷,薛白真真切切与汝阳王说过‘李倩还活着’,汝阳王则告诉了寿王。”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打探当年的宫闱秘事、杀了内侍省的人,薛白确有取死之道。

高力士没追问更多,继续翻看着卷宗,在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窸窸窣窣声中,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算有事实,证据为何不做全?”

吴怀实惊讶了一下,应道:“右相已答应孩儿会查清楚。”

“嘭”的一声响,高力士把卷宗丢在地上,淡淡道:“自己看吧。”

吴怀实拾起、翻看,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翻找了一遍,目露惊讶之色。

李林甫说过此事交给杜有邻办,若找出证据,甚至找出奚六娘,都可给薛白定罪;若找不到证据,便指是杜有邻勾结薛白,另外,各衙门也会准备好定案的证据,包括汝阳王还有一封绝笔。

但这些根本没出现在卷宗里。

“许是朝堂上那些官员做事太慢……”

“蠢材。”

高力士一声骂,打断了吴怀实的说词,叱道:“别说没用的,我只看到你不如薛白聪明,他说服了李林甫。”

“薛白真把手伸进内侍省了,他查当年之事,谁知包藏着怎样的祸心啊!阿爷你再想想,薛绣为何要收养这样一个义子?”

听得这句话,高力士沉默了。

吴怀实忙道:“阿爷容我再去右相府一趟……”

正说着,门外有一个小宦官远远往这边探了探头,高力士遂将人招过来。

“阿翁,龙武军中郎将郭千里求见。”

“带他过来。”

吩咐罢,高力士指向吴怀实,骂道:“看看人家的手段,再看看你的。”

吴怀实苦了脸,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道:“孩儿没用,虽探知了他心思,奈何找不到证据。”

高力士把手揣进袖子中,端坐着不动,等了一会儿,郭千里进来。

“嘿,吴将军也在,末将能向高将军单独禀奏吗?”

“不能。”高力士摆着架子,道:“伱爱说不说。”

郭千里摸了摸肚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是薛郎托我,给高将军带一句话。”

“说吧。”

“什么来着,他又惹麻烦被捉了,但他说他是被冤枉的,肯定是尽了御史的本职得罪了什么人吧。对了,他是朝廷命官,该管朝中之事。”

郭千里好不容易转述了薛白的话,又添了一句,道:“高将军,末将了解薛郎的为人,他虽容易得罪人不假,但不会说谎哩。”

“知道了,去吧。”

“喏。”

郭千里转身要走,忽发现还是漏了一句,惊呼了一声。

“慢着,还有一句,薛郎说,他从未管过宫中之事。”

吴怀实听了,直接反驳道:“他说谎!”

“我说谎?”郭千里道,“薛郎让我带一句话,我就带一句,我说什么谎?”

“你……休得在此胡搅蛮缠!”

“哎?我又胡搅蛮缠了?”

事情原本是证据够不够杀薛白,因郭千里一句话,却有可能变成高力士更相信谁的问题,吴怀实不由有些着急了。

“都闭嘴。”

高力士挥退了郭千里,向吴怀实淡淡道:“你不是薛白的对手,多做多错,老实在宫中待着。”

“阿爷,我……”

“我查清楚了,自然会有处置。”

高力士面无表情,吩咐人带吴怀实到宫中号舍待着,想了想,招人问道:“和政郡主来了吗?”

“刚进了宫门。”

“我亲自去迎……”

~~

高力士在宫中地位之高,圣人唤他“将军”,太子唤他“二兄”,其他皇子公主为讨他欢心也得唤一声“阿翁”,李月菟辈分虽低,也是跟着喊“阿翁”。

“阿翁,今日是圣人召见我吗?”

“圣人歇下了,是老奴有些事问郡主,这边请吧。”

进了偏殿,李月菟当即行了个万福,道:“谢阿翁给我置办的宅院,谢阿翁在太池宴帮我遮掩。”

高力士见她乖巧,老脸上不由浮起了笑意,问道:“老奴安排的宅院,郡主可满意?”

“满意!”

李月菟用力点了点头,须臾又摇了摇头,低声道:“就是……离薛白太近了,就在隔壁,招人闲话。”

“老奴是这般想的,太子与薛白不睦,可世上没有解不了的结,俚话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郡主便是这一线人情,往后定然会有益于社稷稳定的。”

“在阿翁眼里,薛白这么重要吗?”

高力士道:“老奴看人看了一辈子,如他这般有本事的年轻人,老奴这辈子不说没见过,但也仅见过两个。”

李月菟不由好奇,问道:“那还有一个是谁?”

高力士笑了笑,抬手往天上一指。

“圣人?”

李月菟反应过来,连忙捂上嘴,歉意地笑了笑,四下看没被旁人听到。

高力士也笑,显然很喜欢这个皇孙女。

圣人的孙女很多,讨好他的也多,但只有李月菟当年为太子妃韦氏求情时那份至情至信感动过他,知道她是个值得帮的人。

李月菟不是韦氏亲生,但受韦氏抚养,愿以性命回报,这不过是“知恩图报”四字,看似非常简单。但高力士在宫中看了一辈子,知道皇室子孙无数,能做到“知恩图报”者,真的寥寥无几,远远比世人预想中少,可以说几乎没有。

这些年来,正是他允许李月菟到掖庭宫看望韦氏。

所以,太池宴时,姚思艺每次都会暗中打开嘉猷门,也不提出此事为自己申辩;李隆基也没有追究李月菟,甚至没有明着追究薛白随李月菟去了一趟……都是看在高力士的面子上。

“阿翁,你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猜呢?”

“我还不想嫁人。”李月菟恳求道。

高力士点点头,道:“那我就请圣人再宽你一年,你好好挑个心上人。”

“谢阿翁,以后我给阿翁养老。”

“莫说好听话了,还有一件事问你,你可能保证不骗我这老奴才?”

“我骗谁也不敢骗阿翁。”

“好。”高力士稍稍板起脸,问道:“那日,薛白随你去了掖庭宫,他去见了谁?”

李月菟一愣,面露难色,竟是答不出来。

高力士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对来。

“怎么?答应过他不能说?”

李月菟确实为难。

她来之前,刚刚答应过颜嫣,不要告诉旁人薛白去掖庭宫见了博平郡主,免得他被牵扯进三庶人案里。当时,颜嫣说的是“我夫君是薛绣收养的,他好奇以前的事,但没有坏心”。

若是旁人问,李月菟一定是不会说的,偏偏高力士待她恩情太重了。

高力士道:“郡主若为难,老奴问几个问题,若是,郡主便点头,可好?”

“阿翁可否答应我,不要为难薛白?”

“老奴尽力。”

“那……好。”

“薛白到掖庭宫,可是见了博平郡主?”

李月菟一愣,没想到高力士一问就问到了事实,遂点了点头,然后忙解释道:“他是孤儿,被薛绣收养……”

高力士问道:“薛白可与博平郡主单独聊过?”

李月菟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老奴知道了。”

“阿翁,是出什么事了吗?”

“此事与郡主无关。”高力士道,“郡主回去以后,莫再对任何人提起,也算是信守承诺了。”

李月菟还待开口。

“去吧。”高力士道:“别多管,万一再牵扯到太子、引得国本动摇。”

这句话吓到了李月菟,她只好连忙告辞。

~~

东市,丰汇行。

此地离兴庆宫不远,杜妗坐镇此处,能第一时间收到最新的消息。

“阿姐不必担心。”

等消息时,杜妗拉过杜媗的手轻拍着,道:“朝中几乎没人意识到丰汇行掌控了长安多少金银铜钱的交易,他们更不知道,一旦丰汇行出了乱子会怎么样。薛白若有个好歹,我必让他们后悔莫及。”

杜媗原本还只是略有忧虑,闻言却是吃了一惊。

“有个好歹?这次很危险?”

“有些。”

杜媗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还不肯告诉我吗?”

“倒不是想瞒着阿姐,只是……事情有些大。”

杜妗思忖着,认为确实也到了可以告诉杜媗的时候,遂迎着杜媗那焦急又好奇的眼神,缓缓开了口。

“薛白他其实是,废太子李瑛之子。”

杜媗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逐渐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薛白、杜妗要做那些在她看来无比疯狂之事。

“你们……是想要那个……位置?”

“是。”

“让我缓一缓。”

杜妗凑上前,小声问道:“阿姐若知要成了逆贼,那夜可还去他屋里?”

“别闹了,你与我说正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

杜妗依旧贴着杜媗,趁着她看不到,嘴角微扬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把薛白冒充皇子之事隐瞒下来,倒想看看,瞒不瞒得住阿姐。

“简单来说,薛白的身份被发现了……”

姐妹二人说了很久。

廊上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是有消息回来了。

“二娘,消息回来了,高力士请和政郡主入宫了一趟。”

“好。”

杜妗转向杜媗,道:“阿姐,你去一趟薛宅,让颜三娘问问和政郡主,有没有信守承诺,此事很重要。”

“好。”

很快,又有消息送到。

“二娘,郭千里说他已转述了郎君的话。”

“吴怀实呢?”杜妗问道:“他可有去右相府?”

“还没看到他出宫。”

“该我们反击了。”杜妗吩咐道:“传话给我阿爷,让他翻案,把京兆府的衙役押下审,指证是吴怀实陷害薛白。”

“喏。”

“对付寿王的人证调教好了没有?”

“万无一失,他得了绝症,我们给了他儿女一大笔钱,让他们往扬州去了。”

“带来,我亲自审一遍。”

“喏。”

~~

京兆府。

杜有邻得了消息,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招过京兆府法曹李栖筠,道:“拿到杀人的凶徒了。”

“这么快?可差役今日并未去拿人……”

杜有邻抚须,高深莫测地道:“岂靠这些尸位素餐之辈?”

京兆府的官员一年一换,那些差吏却是铁打的,魏昶这种捉不良帅轻易不会被人拿捏,但杜有邻有自己的捉不良帅。

回京时,杜有邻便想请樊牢当捉不良帅,被果断拒绝了,无妨,明着不成,他却可把樊帅当成暗地里的捉不良帅来用。

“传本官之命,升堂!”

“敲堂鼓!”

“咚咚咚咚……”

鼓声中,杜有邻走上公堂,理了理官袍,在主位上坐下,扫视了堂下一眼,只见跪着一个四旬年岁的美貌妇人,极有风韵。

“堂下何人?!”

“奴家,奚六娘。”

一句话,堂中众人皆吃了一惊。

杜有邻问道:“本官问你,可与本月初,城外的杀人案有关?”

“是。”

“出了何事,从实招来。”

“奴家不敢说……”

“来人,先打二十杀威杖。”

奚六娘吓得脸色煞白,当即磕头道:“奴家招,奴家由内侍省安排在汝阳王府,王薨后,内侍省便送奴家离开长安,路上却被人劫持了。”

“何人劫持?又为何劫持你?”

“奴家也不知道,他一直问奴家汝阳王手里有没有……当年寿王为宁王守孝时画的图谶。”

“什么东西?”杜有邻吃了一惊,向后一仰,“图谶?!”

他倒不是演的,而是真的曾因图谶而吃过大苦。

同时,也有陪审的官吏意识到不对,喝道:“奚六娘,何人让你来攀咬寿王的?”

其实此前吴怀实构陷薛白的手段更粗糙,这次,杜有邻则自有安排。

“公堂之上,不许插嘴。奚六娘,你说,何人劫持了你?!”

“是他。”

众人目光一转,只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

“堂下何人?”

“小人苗卯,是惠陵守卫,隶属于右领军卫,小人身份,有军册可查。”

“苗卯,可是你杀人、劫走了奚六娘?”

苗卯略略迟疑,应道:“是。”

“从实招来!”

“小人眼馋她美貌,把她抢到了惠陵……”

“来人,杖责三十!”

奚六娘再美,也是年过四旬,杜有邻根本不信苗卯会为她杀人,径直下令。

差役们当即摁倒苗卯施杖。

十杖下去,苗卿挨不住,也就招了。

“小人招,是……是受寿王之命,劫了奚六娘。”

“还敢胡说?继续打。”

“上官饶命,小人没有胡说,说的都是真的啊!”

“寿王岂可能命你做这等事?”

“小人真识得寿王啊,开元二十九年十一月小人便在惠陵,为让皇帝,也就是宁王守陵。天宝元年,寿王以宁王养子的身份,也来了惠陵,说是要为宁王守孝三年,小人一开始很疑惑,后来,私下喝酒,寿王才说了缘由。”

说到这里,苗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堂的大杖,既不见人打他,也不见有人问话。

没有一个人搭茬,就像是没人想知道为何寿王要去守孝三年,毕竟听了这话,是要染上大麻烦的。

门外观审的吏员开始往后退去。

苗卯偏要告诉大家。

“寿王说,他不想让圣人封杨太真为妃,所以守孝三年,不让圣人为他赐婚。他宁愿给宁王当儿子,也不想给圣人当儿子……”

“住口!”杜有邻大惊失色。

李栖筠也是脸色难看,亲自上前,想去捂住苗卯的嘴。

苗卯却越说越高兴,有种带大家一起去死的兴奋。

“有一次,寿王喝醉了,说他虽不想当圣人的儿子,却该继承皇位,因为皇位本是宁王的,而他是宁王的儿子,是替圣人还宁王的恩德的。”

“别说了!”

李栖筠伸出手。

苗卯躲开,哈哈大笑。

“寿王还做了一场法事,请宁王在天之灵保佑他。请术士画了图谶,图谶被汝阳王拿走了。前阵子汝阳王死了,寿王找到我,请我去找回图谶,我只好劫下奚六娘问……”

“杖杀他!给我杖杀了他!”

“哈哈哈,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大可去查,让寿王与我对质,查啊,我保准都是真的……”

“别打!杀不杀他轮不到我们决定。”

李栖筠终于是捂住了苗卯的嘴,同时也忙得满头大汗。

“少尹,此案……京兆府查不了了。”

~~

“妄称图谶,交构寿王,指斥乘舆。”

李林甫念着,感慨道:“薛白如今已有本相八分神韵了啊。”

听着这些,李岫却只觉胆寒,认为这样做事真的太冒险了。

“你可知缺了哪两分?”李林甫问道。

“孩儿不知。”

“他不够狠。”李林甫道:“该杀了奚六娘,分尸,让差役顺着线索找到苗卯,这案子就更容易坐实了。”

“这……是。”

李岫却觉得这般直接与寿王冲突、你死我活,已经太狠了。

“吴怀实这次选了个最没用的朋友,只看事情会不会坏在寿王身上了,不过,吴怀实还有后招。”

“可孩儿觉得两边都攀咬得太狠了,到时圣人一旦恼怒,两方都杀了。”

“薛白输得起,他……”

李林甫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李岫等了好一会儿,没得到回答,疑惑道:“阿爷?”

“我想说什么来着?”李林甫敲了敲自己的头,喃喃道:“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

~~

入夜,兴庆宫。

吴怀实被带到了南薰殿,目光看去,只见圣人阴沉着一张脸,极是可怕。

案子原本已交给高力士办了,意外地惊动了圣人,很可能出了大变故。

吴怀实忐忑不已,上前拜倒。

“奴婢请圣人安康。”

“老实回答朕,李琎是查了三庶人逆案还是藏了寿王的图谶?你要逼得他饮药自绝。”

“绝不敢欺瞒圣人!根本没有什么图谶,那是薛白伪造出来诬陷……”

“嘭。”

又是一堆卷宗被推到了吴怀实脚下。

“睁开眼看看,这是不是伪造?”

论伪造证据的能力,吴怀实这种宦官,终究还是比不过外臣。

他用颤抖的手指翻过那些供词、籍册、图谶,一颗心沉了下去,知道自己不擅长推翻这些证据。

但,他可以让圣人不信任薛白。

“圣人,奴婢没用,奴婢被算计了啊!”吴怀实大哭道:“这些真是薛白诬陷奴婢啊!”

“因为他在偃师对付了你的‘丈人’是吗?”

“奴婢不敢瞒圣人。”吴怀实跪倒,以头抵地,道:“奴婢死罪、死罪,愿说出实情便赴死……贵妃出宫那夜,薛白就在虢国夫人府,与贵妃……彻夜共处一室。”

殿内一寂。

烛台映着李隆基的身影,在毯子上铺下一片阴影。

吴怀实便跪在这阴影里瑟瑟发抖。

“奴婢绝不敢构陷贵妃。贵妃一到虢国夫人府,便唱了薛白填的歌,许多宫人都是听到了的,圣人一查便知。”

李隆基没说话。

吴怀实壮着胆子,又道:“薛白去了掖庭宫、找了汝阳王,探知当年秘情,还与贵妃走得如此之近,此子……居心叵测,奴婢看到他都觉莫名地胆寒,因此想除掉他。”

“滚。”

吴怀实连忙半爬半滚地退了出去。

坐在那的李隆基却没有他想像中那般生气,反而极为平静。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把此事交给你查?”

“老奴能办好。”

“朕信你。”李隆基道,“此事,朕不想亲自决断,就由高将军再替朕决断一次。”

“老奴领旨。”

高力士躬身行礼,退下,出了殿,夜风吹干了他背上的汗,凉飕飕的。

他感到圣人的杀意很重了。

~~

虢国夫人府。

明珠从厨房赶到正房,悄然将一张纸条递在杨玉瑶手里。

杨玉瑶看过,将它放到烛火上烧了。

“如何?”杨玉环问道。

“查明真相了。”杨玉瑶斟酌着,道:“那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不是薛白派人杀的。”

“本就说不可能,是谁杀的?”

“不知。”

杨玉瑶没有说薛白把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寿王身上。

她一直不太清楚、也不敢问,杨玉环如今对李琩是怎样的心情。

“反正是查清楚了,薛白没事了,不用我替他美言了?”杨玉环笑道,“我也不必急着回宫里,正好在三姐这多住一阵子。”

“只怕……还有麻烦。”

纸窗映着姐妹俩的身影,在月色中构成十分美妙的画面。

忽有脚步声打搅了这个夜晚。

“贵妃,高将军来了。”

“此时过来?”

“是,还包围了虢国夫人府,并且把宫人都召了过去。”

“我去见他。”

杨玉环与高力士关系一向不错,到了厅上,已是笑靥如花。

“高将军可是来接我回宫的?”

一句话,像是下棋抢了先手。

高力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夜来,是问贵妃几个问题。答得好,老奴还能为贵妃说话,答不好……”

杨玉环一愣,美目中神彩黯淡了些。

“妾身懂得,君王宠爱,终不常在。”

“贵妃万莫如此,不过是有了些误会。”高力士微微一叹,斟酌着,问道:“老奴想问贵妃,与薛白是何关系?”

“高将军不清楚吗?”

“确有不解,老奴着实不懂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杨玉环讶道,“何出此言?”

“那,贵妃回到虢国夫人府那夜,可在此见到了薛白。”

“自是没有。”

“真没有?”

“长安宵禁,那夜三姐又未设宴欢饮达旦,我见得谁来?”

高力士沉吟道:“贵妃当夜唱了歌,可解释得清?”

“我便知道。”杨玉环笑道,“那是念奴教我唱的,高将军若不信,请她来唱一遍就是。”

“老奴自是信的。”

“高将军只怕还是不信吧?但这是真的我生辰在六月初一,念奴请薛白作歌,练了许久。那夜来,正好被我听到,我觉得新奇,便学着唱了几遍,却不知是哪个嚼舌根子的,这点小事也能作祟。”

高力士闻言,心中一凛。

贵妃今日虽在宫外,像是被几句流言就能陷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圣人不会对她心软。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各种庆贺都是年初就开始做准备的,圣人可未说过要停下来。

“贵妃所言,老奴记下了,会对圣人解释清楚。”

“但不知是谁在害我?”

高力士不敢答,告了罪,离开了虢国夫人府,却依旧让人严加看守。

事到如今,他已看清了薛白、吴怀实各自施的手段。圣人喜欢斗鸡,他陪着看了那么久,对这些互啄之技都很熟悉了。薛白这次斗得依旧不错,吴怀实的几个攻击都被他反击了。

但他心里还藏着几桩事,薛白没有料到。

一则,在与和政郡主的关系上,薛白失算了,美少年自以为郡主会帮忙,不料他与郡主关系更好。

二则,圣人这次与贵妃争吵、撵贵妃出宫,实则存了试探之意,那么,在吴怀实状告贵妃与薛白共处一室时,此事已经很难说清,哪怕贵妃说的都是事实……当然,圣人还是有心软的可能。

三则,这次的事情,真不是反咬了吴怀实和寿王就能洗清的……

想着这些,高力士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马。

“将军,不回宫吗?”

“去掖庭宫。”

“可夜里也进不了掖庭宫。”

“那我便在宫外等着。”

~~

次日,天明。

门外一有动静杜妗便被惊醒过来,转头一看,杜媗根本没有睡着,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不及宽慰姐姐,杜妗先是听了消息。

“高力士昨夜已去过虢国夫人府。”

“结果如何?他放人了吗?”

“郎君还被他关着。”

杜妗皱眉道:“高力士人呢?”

“去了掖庭宫。”

“继续去探。”

杜媗看着探子走远,问道:“结果不好?”

“我确定对手不会有别的手段了,我们每一条都回击了。”杜妗咬了咬手指,低声喃喃道:“我们给对手安的罪名更大,且证据全、事实清楚,而对手说的事很荒唐,再加上贵妃的关系,高力士怎么也该帮我们才对。”

“你别急,他还没做决定呢。”

“不,行险太多次了,这次只怕是真把圣人惹烦了。再有利的证据,比不过人心。”

杜妗踱了两步,暗下了决心。

若这次能再赢得高力士的帮忙最好,若不能她便要拿出最坏的打算了。

“阿姐,让你从薛宅拿的东西拿了吗?”

“拿了。”

“给我看看。”

杜媗于是拿出一个卷轴,摊开来。

是画,却与世间的画全然不同,一个卷轴里有许多幅小画,第一幅画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将军,女的有孕在身,下面则是小字。

“陈塘关总兵官李靖,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长曰金吒,次曰木吒。殷夫人后又怀孕在身,已三年零六月……”

再往后,一幅幅画皆是哪吒的故事,也包括了哪吒死后重生的画面。

杜妗坐着看了良久,收起卷轴,放置在自己腿上。

她提笔写了一份请帖,招人吩咐道:“高将军的宅院改成了保寿寺,他答应了朝臣们今日会去,你持我的帖子去那等他,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喏。”

“今日的堂食务必丰盛些,让伙计们都吃饱。给每人再添半壶酒,但不可喝醉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