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狐媚子

许是为着迎意王爷归府,从大门起,往里皆是羊角风灯,光影熠熠,仿若游龙蜿蜒,衬着夜色甚是温馨喜庆。

众人前呼后拥簇着意王爷进门。

我随在他身后,通过垂花门后,文锦紧走几步,轻扶着我,笑道:“一路劳顿,林姑娘,奴婢先带您回屋更衣吧。”

意王爷停下来,语气自然,说:“卷云,待更了衣,再来一道用膳,也不必急,先熟悉一下你的院子。”

我不妨他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般的话,且还极亲近地唤我的名字,直觉呼吸一紧,尴尬至极。

余光看到一众的奴婢、小厮、仆妇惯常地低头垂目,一时竟静得只余风声,就连身旁的文锦亦是一言不发,屏气凝神。

我脸颊火热,朝意王爷瞪了一眼,他负着手,依旧若无其事道:“天冷,都快回屋吧,林姑娘乃府里贵客,莫要慢待了。”

文锦忙应了声“是”。

两个丫鬟提灯,我随文锦去我的院子,很快便走到僻静之处。

我牵住文锦的手,轻声道:“劳烦你跟我走这一趟了。”

文锦笑道:“卷云姑娘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您是府上的贵客,这些原是奴婢们的分内事。”

我忙道:“叫我卷云就好,我们过去情如姐妹,往后也莫要生分了才好。”

她脚步稍慢了些,又转为搀着我的手臂,却悄声说:“卷云,见到你和王爷平平安安回来,咱们不知有多高兴了,只是毕竟你今时今日身份变了,贵为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又为你赎了身,有王爷高看着,我们做奴才的自然要敬着,人前的规矩是绝不敢废的,只是咱们先前玩得好了,私下里倒敢不拘着,我就大了胆叫你的名字了。”

我原本还有些尴尬,听了她这番话,顿时轻松许多,朝她笑笑。

文锦又笑道:“多儿……不是,卷云,你瞧,从前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卷云这名字更适合你,王爷派人回来说的时候,我一听就觉得顺耳。”

她微笑地看向我:“你可知你的住处是哪里?就是揽云殿啊,这也是巧了,里面就有你的名字,倒像是合该你住着呢,前宅子主人便是用作女眷的住处,只是王爷是独身赴任,那院子虽早收拾过了,还一直空着,这回王爷交代为你找住处,正好用上了,但是这是前日传来的话儿,我们日赶夜赶布置,到底也是仓促了些,须得慢慢儿再添置了。”

我用余光看了眼文锦,淡淡昏光里,她笑容恬淡,秀丽脸庞甚是亲善,我不禁在心里赞叹她的聪慧。

我疑心那日王爷要去街市闲逛,比平日都起得早,而她偏偏受了寒,我这才不得不自个儿去前头侍奉,后来回来也不见她不舒服,应是她觉出了些什么,所以才有意告了假。

那时候她尚不知我与意王爷是旧识,我亦只当意王爷是念及我救过他性命,并未他想,但落在旁人眼里,自是不一样,因此意王爷待我稍有不同,她定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如今她知道我与意王爷曾有救命之恩,又作何想?

如今看来,她亦是猜出了一二,否则也不会专门提了一句“女眷住处”。

她这般投石问路及靠拢,我也不做辩解,只温声说:“从前未留意过,但不论里面如何,只这名字我就喜欢,何况是你的打理,我相信只会好。”

一拢翠竹掩映,露出房屋一角,早守在门外的两个仆妇见我们过去,忙迎过来,连声唤道:“早盼着林姑娘来了,总算是盼来了。”

文锦沉声说:“林姑娘方回来,你们莫要吵着了。”

我朝那两个仆妇笑着轻颔了下首,便径直进了门。

眼前是一明两暗三间房舍,另有两间耳房,檐下两个景泰蓝大缸里载着石榴树,已是硕果累累,竟还有一汪清水从外头引进,映着檐下灯笼涟涟生光。

文锦说:“天黑了,不然带姑娘去后院瞧瞧了,里面还有秋千架子呢。”

我轻“嗯”了声,继续走进正屋里,屋里生了炭盆,早烘得暖洋洋的。

又一眼瞧见窗下梨花案上设有笔砚,旁边便是一个书架子,自上而下摆满了书,不由便走过去。

“知道你爱看书,才从别处挪来了这些,果然是。”

文锦说着,熟稔地过来为我解风氅绦带,我忙道:“我自己来脱。”

文锦温和笑笑:“还是让我来帮姑娘吧。”

我看了眼在屋内忙着准备梳洗之物的两个小丫鬟,只得随文锦去做。

“早备下了热水,姑娘这会儿可要沐浴?”

从被蒙兵劫走,我便未好生沐过浴,听了一阵欣喜,忙微笑道:“也好。”

沐浴毕,更衣时,文锦与两个小丫鬟各抱了一件皮料衣裳。

“王爷吩咐为姑娘备几件大毛的衣裳,但一时也裁不出来,只得去城里铺子里买现成的,虽是铺子里的货,我瞧着也是极好的,姑娘瞧瞧,等会儿出去用晚饭穿哪件?”

我瞧过去,一件大红洋缎挂面的银狐风氅,一件蜜色妆缎雀金大氅,一件石青撒花猞猁皮鹤氅,皮毛鲜亮,在一室烛光下熠熠生辉。

北境刚十月,就已奇冷,我自小在南方生活,更是觉得受不住,这会儿见了这些哪里会不喜欢,便拿过那件鹤氅,轻快道:“刚进冬,只这件猞猁皮毛的就好,另两件更冷些穿吧。”

晚饭设在意王爷的暖阁里,我坐在意王爷侧旁下首。

文锦为他布菜,另有一个他屋里的小丫鬟侍奉着我。

饭菜甚是丰盛,意王爷捧起一盏淡酒,说:“在外头艰苦多日,虽是薄酒便饭,咱们也不必客气了,只管饮食。”

我亦捧起酒杯,道:“多谢意王爷款待,这便请了。”

撤下饭桌后,丫鬟们奉了茶来,意王爷道:“今儿舟车劳顿,本王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文锦应了声,就摆手命暖阁里侍奉茶水之人退出去。

我亦准备随众退下,却听意王爷道:“你等一等。”我不得重坐回案旁。

意王爷道:“你那院子可喜欢?”

我朝不远处帘外看了看,轻声说:“屋内有书架,屋外有翠竹,一回来便可沐浴,还有这等上好的皮料子御寒,再没有比这好的了。”

他笑:“你倒是知足。”

我端起茶,放在嘴边,垂眸道:“也不是知不知足的,不过是前尘今日比着了。”

他先是眼眸脉脉凝望着我,听我这感慨之言,亦喝了口茶,神色若有所思,道:“是,如此说来,倒更让人觉得,未来可期。”

我放下茶盏,起身道:“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我也乏得很。”

他亦站起身,朝我走近几步,低声说:“你今日,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谁穿冷色这般娇艳呢。”

我顿时羞红了脸,裹了裹鹤氅,转身走了出去。

白天才发现,院中那汪清水里,竟养着几只绿头鸭,模样呆呆笨笨,甚是可爱。

我闲着无事,跟着它们赏看,不想它们从后院的墙根儿引水的间隙处钻了出去。

我不禁好奇院子外头的水通往何处,便信步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清溪往前走着,经过一处假山时,听见有人说话儿的声音,仔细一听,便分辨出是过去跟我同过屋的迎娇。

她的声音恰又大了起来,所以我听的清楚,她不知在与谁说话,冷哼道:“她长得一副勾引人的模样,难怪能迷得王爷找不到北,之前没听什么救命恩人时,我就瞧着王爷对她好,要不然怎么跟王爷一起被劫持了去?哼!还说什么贵客,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另有一个声音说:“你小声儿点儿吧,王爷是让人去扬州查过的,多儿救过王爷性命,这事可做不了假。”

这是菱花的声音。

“你到如今还瞧不出她的真面目呢,她也就是仗着生得好,说到底还不是个狐媚子,当初王妃都防着她,没想到还是让她得逞了!等着瞧吧,咱们王妃可不轻易随了她的心意了,必是会派人去查……”

我静静站了会儿,转身要回去,一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王爷。”我心中一惊,失声道。

意王爷披着鸦青色大氅,脸色阴沉,原本跟着我的丫鬟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本章完)

第84章 此生不负

假山后面,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迎娇和菱花慌忙走出来,惶惧伏地。

意王爷道:“你们做什么差事的?”

迎娇只颤巍巍触地不言,菱花紧张道:“奴婢……是侍奉王爷衣料物品的。”

我看向意王爷,轻摇了摇头。

意王爷深看我一眼,再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时,眸光冷冽,道:“上京跟来的,竟也有这样的恶婢,尖酸刻薄,出言不逊,刁蛮欺主,若不严惩,府中尊卑风化何在。”

“王爷恕罪,奴婢再不敢了,王爷恕罪……”却不见菱花求情,只迎娇不住磕头哭道。

“一人打二十板子,罚为杂役,若是听到其二人再有乱言,人人可得掌之。”

“王爷不可——”我低声道。

意王爷略抬了抬手,示意我不必多言。

仲茗从意王爷身后走出来,就要带人下去。

我连忙道:“王爷不知听见多少,小女子倒是无意听全了始末,菱花并无半字辱及他人,只不幸做了旁人的倾诉耳朵罢了,且小女子过去同她共过事,深知她秉性为人敦厚,绝非嚼舌根之人,还请王爷明鉴。”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意王爷缓声道:“既是卷云姑娘作保的人,人品自是好的,只带另一个去吧。”

“王爷,王爷饶命啊!奴婢再不敢了,王爷饶过这一回吧……王爷……”

仲茗拖着迎娇走远了,还能听见迎娇尖锐的哭喊声。

我蹙着眉,扶菱花起身,她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我牵着她的手说:“别怕,你也知咱们王爷最是明理。”

方才还冷酷威严的意王爷,轻笑一声:“你才是宽厚明理,任由恶婢猖狂,若非我也听到了,你就要当作全然不知了,也幸亏叫我听到了,我才知府里还有这等无规矩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让人一时恍惚凌厉出手惩罚了迎娇的人并非他。

过去,他们都说意王爷性子好,待人温和,是出名好侍奉的主子,但经过上回一箭射死小厮,以及这回罚迎娇,往后只怕没人敢再说他好想与了。

我垂着眸,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菱花,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显然是还未回过神来。

我暗叹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忽又听意王爷道:“你觉得这丫鬟好,往后就让她伺候你吧。”

夜里,我与菱花坐在案边闲聊。

一开始我让她坐,她怎么也不肯。

我说:“若是你这么拘着,我又何必要你跟着,没得看着难受。”

她才靠着榻边斜坐下了。

我正给她讲着在土默特部的见闻,说到苏迪雅王妃,忽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并非丫鬟,便噤了声,与菱花一道看过去。

有人打起了帘子,没想到竟是意王爷!

他披着一件雪白狐皮鹤氅,愈发眉清目秀,信步走了进来。

菱花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就要去跪,被意王爷抬手制止:“你且退下吧。”

“是。”菱花低头恭身应着退下。

我亦诧异地朝他行了礼,“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往窗榻上懒懒一靠,捏了块奶酥吃了,说:“留你在这里,不就是为着随时能见面。”

我不吭声,默默坐回榻上,用手拨弄着案上的大丽花束。

虽是不必为奴,还以府中贵客身份留了下来,可我与他到底并不止于此,明明相知相喜,却要瞒来瞒去,实在不是我的做派。

但一想到,此时公诸于世,皇上是不许他带家眷,早晚我亦要被送上京府里的,而他又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让他独自留在这里,何等凄清!

若想与他在北境相守,这已是最好的法子。

手上一凉,就被他牵住了手。

他盘坐直身子,眼睛凝望着我,说:“我知道委屈了你,卷云,你相信我,将来我定让全天下人知道,你乃我梁献意的心上之人,此生不负。”

沉闷的心,又跳得发急,那些被压抑的甜蜜温情丝丝缕缕从心底泛了出来,他的手心柔软,我与他牵着手,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幸福,忍不住就要笑,却说:“我还以为你会撵了迎娇,叫她回上京去,没想到你会那样对她,她是从上京跟来的丫鬟,去做杂役,怎么能甘心?这就罢了,你还说人人掌之,打人不打脸,这往后她还有什么脸面了?比要人命还难受,何况,她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

意王爷垂着眸,淡淡说:“我治她的是出言不逊、欺主之罪,难道这还不够?我就知道会有人妄言,偏生她就赶上了,正好拿她杀鸡儆猴,就留她在府上,好叫那些生歪心思的好好瞧瞧,管不住嘴的下场。”

“那就让旁人恨上我了。”

“世人只会恨身边够得着的人,在这北境王府,你与我平起平坐,谁能够得着你?”

他又牵住我另一只手,身子倾过来,唇轻轻吻了我一下脸颊,眼神里便蔓延着无限柔情蜜意。

就这样倾着身子,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坐回去,拣了一个果子吃,声音低低的,说:

“往后咱们一起时,不说这些,白白浪费了好时光。”

他又坐了会儿,我催他走了。

菱花在门口垫脚瞅了好一阵子,才赶紧关了门,低着头一脸困惑不解地走过来。

她轻声说:“多儿……不不,卷云姑娘,我原不该问,但若是不问,我心里必是过不去,你和王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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