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遗忘

漆黑的山间小路或公路上,安德烈跑累了就走,休息够了就连走带跑。

“呼呼.”

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他一路上都在设想,等下见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湖景别墅”。

呼,按照常理来说,那个湖边上应该是会有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子,外表和基本规格看起来,也符合之前的说辞,毕竟“无中生有”办全套假手续的难度太高了。

猫腻可能出在“价值400镑的钢琴资产”身上,这就是用来让人做出不理智选择的变数.受害者出于贪便宜的心理,以远高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购下这套并不是那么实用的乡下房产

但是如果骗子再丧心病狂一点,那现场就有可能连壳子都不剩,或者,就只剩个壳子

靠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安德烈的脑子里接连想象出了那湖泊边荒无人烟、杂草丛生、破落不堪的样子,着实为自己的投资之路尚未开始就“折断一臂”的命运而哀叹。

幸亏是默特劳恩这一带,在返乡的这一年多他走得很熟,一路加急奔走之下,所费的时间倒还缩短了不少。

晚上九点,他穿过弧形小镇的西北城门,向毗邻湖畔的原野间走去。

这里静悄悄地一片,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虫鸣。

身后小镇的灯火越来越远。

热得大汗淋漓的安德烈,感觉心中的焦虑不安也在逐渐增长。

但在某一刻,他突然看到了前方的灯光。

好像有电筒、车灯、探照灯、模糊的小房子轮廓.

以及外延一大圈围观攒动的人群?

“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不是已经很晚了吗?”

“抱歉,抱歉”

他一边问,一边奋力拨开着人群往里面挤。

没有人搭理,但这些人细碎嘈杂的谈话内容,还是有不少被他听清了。

“真的假的?”

“前几年从大城市来这湖边度假的小作曲家先生,竟然就是那位旧日交响乐团的前任音乐总监卡洛恩·范·宁?”

“留下一段圆舞曲旋律的那位?”

“你不是当时经常来这里转悠吗?为什么你从不知道?”

“不怪我,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啊。”

有几位乡村乐师面面相觑。

“对,我们家族当时请他赴过宴,授过课,我的那两个小女儿.”

看起来是乡绅打扮的男人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还送过他四五次水果呢,一大篮子的杏和水蜜桃!”

乡村妇人的嗓门声很大。

湖边度假?.卡洛恩·范·宁!?.

窃窃私语声中,安德烈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大概是长跑过后,身上的汗气和热浪实在太重,有不少人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挤到前排后,他看到了停在小屋门口的两台高档越野汽车,几位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大城市里来的绅士淑女,正在和当地小镇的市政官员交谈着。

“您是说,范宁先生当时离开这里时,并没有将它做转让之类的处置?”

“这个好像确实没有,他走得悄无声息,当时我们很多的居民和乐师朋友都感到遗憾.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毫无疑问,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那后来,这幢小屋的归属有没有变动呢,它现在属于谁?我们如果想要进去一观,该和谁取得联系?”

“这个.恐怕得明天再细细核实一下。”小镇官员犯了难,“教授们大老远过来,不如先回镇子里安顿休息?”

安德烈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提气大喊:

“是我!”

“我不久前买了下它!”

我的这次投资计划岂不是.他脑子里似乎触摸到了某层特殊的意味,但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刺破到那一层。

人群瞬间安静,众目睽睽之中,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双臂隐隐在颤抖,将盖有公证处印记的两本证明举到了灯光之下。

“上一任所有权人,门捷列夫?.”

为首的中年男人凑近,皱眉,然后又扭头,朝同行的人们呵呵笑了起来。

“还真是他啊,这名字竟然现在还在用.”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当时刚刚加入指引学派时用的聚会代号吧。”

“交易价格200镑.安德烈,对吧?小伙子,你的眼光很独到,你看上了这块地方,想搬到这里来定居么?”

另外的人语气也带着温和与善意。

“我”安德烈宛如梦中一般恍惚,“我,我是出于投资的目的,特纳艺术院线,我想在乡下建一栋小艺术馆.不是,请问,你们先生们来这里到底是?”

“呵呵,那就巧了。”

“在这里建一个院线小馆?好主意,好主意。”另外几人还在议论评价。

巧了?安德烈嘴巴张得老大。

“自我介绍一下,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会长、音乐学院院长许茨。”

为首的中年绅士递去了一张名片。

“我们也是在近日,才在校档案馆的一处不起眼访谈记录手稿上得知,913年的毕业音乐会上,我们的杰出校友,伟大作曲家、指挥家卡洛恩·范·宁上演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竟是在这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写成的,真是静谧又旖旎的山川风光啊.”

“.”安德烈听到这,表情完全呆滞了。

“所以,既然有了新的收获、新的环节,我们的‘校史编纂小组’就连夜调人赶来,准备考察范宁先生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月经历!”

“卡洛恩,你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帮助他?”

4月18日的凌晨,折返乌夫兰赛尔的火车,一等座厢,对面的希兰手持餐刀,仔仔细细地将瓷盘中的香草奶油长蛋糕卷切成小块。

“不是帮助。”

“是我自己想把回不去的过去处理掉而已。”

范宁一手撑颚,看着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

“好吧。”希兰吸了一口纸杯中的牛奶,“但从结果上说,还是的确改变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的命运不是么?”

即便他的天赋没有达到要求,无法靠音乐演奏或创作为生,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命运的逆转趋势,比得到艺术救助的年轻孩子们更之为甚。

以200镑的价格得到了一幢“大师旧居”级别的资产,对于一个尝试在乡下投资艺术小馆的年轻人而言,这是什么概念?

“嗯,可能觉得他和我自己比较相似吧。”范宁对此不再否认,点了点头,坐正在桌子前面,拿起了盘中的牧羊人派。

一个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

真是越想越有意思,越想越挥之不去的命题。

“和你?”希兰惊奇道,“这怎么会有可比性呢!你学识渊博、惊才绝艳、无穷的灵感和想象力就像是造物的恩赐,即使抛开所有创作,也是一位伟大的指挥家和演奏家,即使再将它们抛开,也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学家和音乐教育家”

“我说的是以前啦。”范宁咬下馅饼中酥烂牛肉和香菇最丰富的一角。

“以前?你是说中学时代或是童年时代?那也不太对的样子我吃饱了。”

希兰把擦嘴的纸巾叠好,然后将几碟精致的小瓷盘全部往范宁的方向推了推。

“这么快啊,再吃几口呗。”

“我胃小,都是你的。”

几分钟后,范宁重新靠回座位,打开希兰工作用的笔记本。

“看来回去之后,节奏就没这么悠闲了啊就像我当初写‘复活’的那段时间工作状态一样,还有大量的关系要协调,以及和当局之间可预见的纷争7年一度的丰收艺术节、周期性的失常退潮、X坐标、守着B-105区域南国投影的琼”

本来是纯粹性的工作计划思考,但越往后,范宁的思绪再次坠入了那个混乱的源头。

“还行吧,算是有期待感的一年。”这些天压力卸掉大半的希兰,依旧很有依靠感地伸了个懒腰,“出发来这趟默特劳恩之行时,我就很有期待,现在对于回去后的事情,依旧抱有期待,就从今晚上的回归音乐会开始.你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她突然发现范宁思索思索着,眉头极深地皱了起来。

“希兰,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啊?”

“我们的本意,好像是要去调查你在伊格士的故居吧?什么环湖游览、作曲小屋、什么重现采风路线、只是顺路的计划而已吧?”

嗖的一声,黑暗降临,火车钻入了长长的隧道,锋利的气流震得窗子都颤动起来。

“为什么不急不慢在默特劳恩转了一圈后,我们就直接返程了?”

(本章完)

第607章 友好交谈

「历史是已逝之时在世界表皮上留下的伤口。」

「伤口会腐烂、生虫,其进程和速度在往更加令人不安的程度上发展。即便对于幸运的未曾窥见的普通人,也能体味到生平记忆事件的种种违和感,而对于感染者和疑似被感染者,必要的销毁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包括我们自己。」

「我们能争取的只有时间。」

「附1:第十批“潜力艺术家”名单;附2:第二十一批“清洗”名单」

「.」

华丽厅堂的一处不起眼过道上,身材消瘦、留着枯质长发的巡视长拉絮斯,逐词逐句地阅读着蜡先生的通讯信件。

“呵呵.记得当初我是第二批被提携上来的,现在一转眼都到了第十批了。”

他低低地发出一声感慨。

“幸亏你所在的名单是‘潜力艺术家’,而不是后面那份,不然,大概是发不出这种表面混合着沧桑和唏嘘、实为彰显淡淡优越感与获得感的叹息声。”

欧文冷声回应。

他笔直靠墙而立,有如一尊雕塑。

目之前方,就是特纳艺术厅交响大厅的外侧主廊道,花草的香氛丰盈而柔和,打着笔挺领带、身穿华贵西服的绅士,穿着各色晚礼服、手腕上丝绦晃荡的淑女们,都在驻足观望或三两低声交谈。

人群中不时传出热情、礼貌又克制的低笑。

天气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此刻室外依旧下着蒙蒙细雨,不过今晚艺术厅的情况,应该是近年来人气最高的一次了。

“如果你的心态还未调节到位,我可以先帮你把这次报销的门票数量向上取个整。”

拉絮斯对对方的冷嘲热讽不以为意,回应更为揶揄。

文化产业和艺术监管都不是他的主业,今天来这里的身份,只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听众而已。

“收起你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欧文眼神冷峻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往。

“这个范宁.敢让特巡厅掏钱买单的,他可能还是头一家.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约谈’到他身上后,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欧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包括自己和拉絮斯在内的诸多特巡厅监管人员,竟然为了这场“回归音乐会”买了17张门票!

尽管这是“工作用票”,自己让底下人填个报销单走个程序就是了。

但是这一系列操作还是让欧文产生了一种魔幻的岔气感。

范宁这个家伙他是怎么敢把200多张的内部票全部取消掉的?

波格莱里奇先生来了也得站着听是吧?

“为了扩大影响,让更多社会面上想听未听的人坐进来,就取消了约定俗成的‘人情’成分,毕竟我们这种常客可不会扯破了嗓子喊‘bravo’.”拉絮斯踱步阅读着那些贴在墙面上的留言条,“有意思,听说他还搞了一个什么‘世界音乐电台’,无论在哪座院线收听这场转播,都只需支付1个便士.”

“无线电通讯而已,那东西如果能成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电台’,现在西大陆打仗就不是这个打法了。”欧文对这一系列小把戏感到有些想笑,“一环扣一环的转播,抛开延迟不说,最后的音质能糊成个什么样子?哦,大概可以听出来音乐已经开演了”

铛——铛——

钟声连续敲响七次,离音乐会的正式开场,进入了最后一个小时的倒计时。

“范宁先生出来了!”

外侧走廊的另一旁突然响起呼声。

“那边,那边!”

“真的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陪同人员还不少。”

“看来他还是提前会见了一些内部人士的哎,这要是能够参与进去,才是真正的上流谈资啊!”

众人的目光方向如同被风吹过的麦子,齐齐朝一个方向倒去。

身穿修长燕尾服,戴白手套,手捧礼帽,持薰衣草色珐琅手杖的范宁,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回廊前方走来。

与之靠得最近的是卸去了一身职业装,换成了少女白色晚礼服的希兰。

此外的陪同者包括诸多院线高层和贵宾:音乐总监布鲁诺·瓦尔特;卡普仑的遗孀、行政副总监奥尔佳;市场、招商与运营副总监金伯利·康格里夫;铁路大亨亚岱尔家族的少爷,渠道与政府关系副总监卢;美术馆与拍卖事业副总监克劳维德;舞美、音响与灯光副总监马莱;指引学派导师、钢琴大师李·维亚德林;博洛尼亚学派导师、国会上议院议长弗朗西丝、神圣骄阳教会主教约翰·克里斯托弗

咔嚓——咔嚓——

记者们极具敏锐性地占据了各处有利位置,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管领域不同的巡视长拉絮斯,此时莫名一笑,退到阴影之后,就如一位“普通”的观演贵宾。

欧文则与范宁目光远远相接。

他看到了对方脸上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

范宁脱下了手套。

万众瞩目之下,欧文同样露出笑容。

咔嚓——咔嚓——

闪光灯下,两人的双手紧握在一起。

“范宁指挥,好久不见,很是想念。”欧文笑道。

“我也一样.替我向何蒙和冈问好。”范宁笑道。

“谢谢。”欧文神色不改。

“听说欧文阁下之前养了一阵子病?”

“意外受了点小伤。”

“哦,出门在外,还是人身安全第一啊。”范宁郑重提醒。

“你也一样,要注意人身安全.话说回来,范宁指挥,你带的这个团队的确不错。”欧文赞赏道。

“离不开你们的偏爱和支持。”范宁又笑了。

偏爱?

“我们公正地支持一切艺术团体,但像你这样的事业掌舵人总是少数。”欧文也又笑了,“.不对,应该说是个例,诸位说呢。”

个例?

相机快门声中,宾客们对于两人的友好交谈,发出善意的氛围式笑声。

“希兰小姐和罗伊小姐带得更多一些,你知道的。”范宁又笑了,“两年前的‘复活’首演前夕,我个人发生了一些意外事件导致失约和辞职,接着在外辗转了很久.诶,当时听众们的门票和旅馆费用你们应该退补了吧?还没退补的现在可是要算利息的啊。”他最后一句话是在问身边的同事。

围观人群“哈哈哈”的氛围式笑声更浓了。

“所以,是外界所传的那种‘密教’或‘污染’吗?”欧文跟着笑,然后关切询问。

层层围绕的相机闪光灯频率更密了几分。

“说不准。”范宁皱眉,“至少暂时确定,是被某些‘野心家’或‘危险份子’摆了一道。”

双方的话语中,似乎都凸显了一些特定单词的重音。

“野心家和危险份子都是帝国共同的敌人。”欧文正色道。

聚光灯下,两人的神色突然收敛。

但这一过程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和煦的微笑便再度绽放开来。

范宁重新缓缓戴上手套,做出“请”的手势:

“一起先去看看我们的老朋友,吉尔伯特·卡普仑先生?”

欧文微微鞠躬:

“荣幸之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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