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靠山

郭宁在数十名骑士的簇拥下出外。

都说军队似铁,锤炼成钢。数日前溃兵们刚集结时,不少人还难免带着一年来养成的松散之气。此前在范阳城稍稍与敌接触,除了郭宁带人陷阵,绝大多数人只进行了一次武装行军罢了。

可就只这次简单的行军,许多人心头被堵塞的关窍忽然被打开了。那些曾经出身入死的战士,就像是沉埋许久的武器,忽然间就磨去了层层铁锈,露出了沙场男儿的真面目。

此时数十骑簇拥着郭宁,虽然身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泥泞,也并没有谁格外盛气,却自然威势非常。起初郭宁还要小心地勒着缰绳,从从人群当中的空隙缓缓而过,后来人们便自行让开了道路,还有人在道路旁匍匐下来。

作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倪一紧随在郭宁身边,把自己的斧子横在马鞍前。

通常来说,大金国的士卒们都有随身携带一件或几件副武器的习惯。比如用来破甲的流星锤、铁骨朵,或者用来投掷的短刀、手斧。

倪一的这把斧子,却不是手斧,而是一把正正经经的伐木斧头,非常的重。所以方才倪一用斧背敲击,轻而易举地就把一名凶悍护卫的面门砸碎了。斧背虽然擦过,这会儿还有一丝丝的血迹,慢慢凝固成了黑色。

那人应该是死了吧?

六郎事前说过,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本想手下留情,只将他砸晕来着。

可是我头一次在六郎面前表现,一时用力过了……六郎会不会不高兴?

倪一小心地看看郭宁的神色,然后学着郭宁的样子,严肃而冷峻地扫视着附近的人。

他看到许多人恭敬地俯首,看到他们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泥涂中。

这等尊崇,当然不是向着他,而是向着六郎。但倪一仍然觉得,胸中生出压抑不住的亢奋。

自记事起,倪一就像卑贱的枯草,受尽了羞辱。虽然他竭力磨练武艺,可北疆的永屯军士卒,在上头叠床架屋的女真贵人眼中,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他和他的家人、伙伴们,每天吃的是糟糠,用的是种种粗劣武器,被人驱使着一次次往草原上去,和那些野兽般的蒙古人厮杀,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元帅们搏取功勋。

倪一一直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不断的杀人,杀到某一天被人所杀,浑浑噩噩地死去。他自己是这样想的,他身边的亲人、袍泽,也都是这样想的。大金的士卒这么一代代地被贵人们驱使,做牛做马,有时候要做狗做狼,都是理所应当。

毕竟卑贱的蚁民们只有依附在贵人身边,才能得到朝廷一点点的供给,才能活命。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带人停在外围等待的汪世显迎了上来。

与胡沙虎厮杀一场以后,郭宁又夺了些战马,能够策马疾驰的将士反而不够。汪世显的亲信部下们,都是能骑劣马、长途奔行的汪古人,所以全都被抽调在骑队中。

汪世显一向以擅于周旋而自傲的。此前他反复向郭宁说,他与俞景纯有过命的交情,必定能够通过俞景纯拉拢俞氏宗族,进而使得安州左近的地方大族,都站到郭宁一边。

只可惜好几次尝试都没有成功,反而导致郭宁聚集的将士们几乎陷入物资供给不足的窘境。

这会儿郭宁藉着击退胡沙虎的威风,亲自出面寻俞氏谈话。汪世显并不出面,乃是预备在万一时出来唱红脸。

这时他匆匆问道:“六郎,怎么说?”

郭宁颔首道:“俞氏兄弟二人都很聪明,他们同意了。”

汪世显想了想,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果然还是六郎的威名更管用。看来,俞氏两兄弟,都是吃硬不吃软的!”

“非也,只是时局逼迫他们下了决心。”郭宁笑了起来。

“六郎,既然新桥营这边,已经有了结果,那我们接着就去渥城县,见一见安州刺史么?”后头有名骑士兴冲冲地问道。

郭宁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对着汪世显道:“和俞氏达成合作以后,一应事宜都由世显兄牵头来办。但有一点,你要想清楚。”

“六郎但请吩咐。”汪世显拢过辔头,跟在郭宁的马后。

“我们和俞氏的合作,是各取所需。我们出武力,负责威慑甚至杀戮,他们则做一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传声筒和敛财工具。此前俞氏不相信我们的武力,所以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如今两家虽然合作了,但俞氏依然不会完全相信我们。”

“什么?”汪世显策马走了一程,忍不住道:六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这数日之内,杨安儿再度起兵作乱,大张旗鼓杀向山东;靖安民能够带着他的部下义兵掌控涿州;我们这些卑微之人和曾任右副元帅的胡沙虎厮杀,然后全身而退,谁也奈何不得。这代表什么?代表大金的局势,正在加速败坏;大金的秩序和体面,眼看就要荡然无存。”

郭宁略提高些嗓门,他这些话,不止说给汪世显,也是说给身边所有部属听的:

“蒙古人就在北面虎视眈眈,而大金的局势混乱至此,谁还会相信大金能保障百姓的安泰?在这种局面下,那些表面上温良恭谦的玩意儿,很快就会被扔到九霄云外。俞氏要维持他们在新桥营的利益,要在必然到来的大乱局中立足,靠他们的嘴皮子不行,靠我们的武力,也不是长久之计。归根到底,只能靠他们抓在自己手里的刀枪。”

“六郎是说,那俞显纯之所以答应得爽利,因为他决心藉着与我们合作的机会,利用我们的武力,来满足他的胃口?俞氏宗族上下都不装了?他们要大举扩张其自身力量了?”

“正是。”

汪世显沉吟片刻,冷笑两声:“俞氏宗族想要如何,实无妨碍,终究我们的根基不在河北。但我们不是掌握在乡豪手里的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轮不着俞氏向我们指手划脚。还有一点最是重要,既然说好了三七分成……该属于我们的,便是一枚铜钱、一粒谷子也得给,谁也别想欠我们的账!”

郭宁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又道:“毕竟在这世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在这世道立足,真正能倚靠的,只有自己。俞氏能有这样的态度,很是明智。那么,我们呢?”

郭宁目光炯炯,看着诸人:“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出卖、被抛弃过了。如今只靠着自己手上的刀枪,给自己找一碗饭吃,找一条活路走。到了现在,饭能吃饱了,但却刚刚上路。诸位以为,此时此刻的我们,有必要去倚靠谁,仰赖谁吗?”

郭宁话音未落,倪一已经嚷了起来:“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

嚷完了,他才想到自己身份不够,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

而骑队中有些人,隐约额头汗出。

原来就在昨日晚间,靖安民与粘割贞在涿州城里深谈一场,达成了一致。粘割贞依旧当他的涿州刺史,而靖安民以粘割贞部下“涿州镇防千户”的名义,协助粘割贞稳定涿州,事实上获得了涿州的控制权。

这个职务,连带着附带的从七品上忠武校尉散官,粘割贞立即写好了任命文敕,当晚就遣人急递中都,只等有司用印即可。

早年间,武官就任可没那么容易,除非路一级的大员委任,否则跳不过中书省的重重关隘。

可这两年边疆不宁,正是用人之际,中都朝廷对各防州、刺史州送来的任官文敕几乎来者不拒。反正俸禄都是地方筹措,也不需中都耗费什么。

以地方刺史的权力能给出的,最高就只到从七品。粘割贞这么做,算得诚意十足,今后一段时间里,他和靖安民在涿州的合作不成问题。而靖安民及其部下,就此获得了官方的身份和认可,也是大赚不赔。

溃兵们因为出身的缘故,普遍对朝廷保有几分敬畏。此时眼看着靖安民所部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涿州镇防军、朝廷的兵,难免有些羡慕。

当下便有人提议,郭宁回到安州以后,也应该去见一见安州刺史徒单航,仿照靖安民在涿州的例子,取得一个官职,给部下们安排好前程。

此时听郭宁说了这些,这些人才明白,郭宁的兴趣全不在此。当下有人连连颔首,深以为然;也有人的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一闪而逝。

郭宁看在眼里,神色上没有流露出来,笑对众人道:“该回馈军河营地了。”

(本章完)

第53章 租税(上)

渥城县,安州刺史府。

堂前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排大车,仆婢们正流水价往来于内外,搬出大大小小的箱笼,得力的管事崔贤奴带着几名亲信,挨个检查箱笼有没有捆扎牢固,时不时呵斥几声。

几名披着罩衣的女眷站在门廊旁边,有人哭哭啼啼。

面容严肃、法令纹很深的徒单航皱了皱眉,便有婆子过去,劝说她们安静下来。可是女人们反而哭的更加悲伤了。

有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起初抽噎,也不知婆子说了什么,忽然引得她放声大哭:“若在中都,哪会有这样的事?我早说了,就在中都最好,哪怕是在国史院、太常寺挂个闲职,也胜似做这个朝不保夕的狗屁刺史!”

这话可就过分了。

换了其他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抱怨家主,早就被狠狠叱骂。可这位乃是徒单航的正妻,渤海大氏的嫡女,是有资格做诰命夫人的!她抱怨两句,婆子敢说什么?

徒单航自己,都只能眼角抽搐两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徒单航当日离京,是因为牵扯进了朝堂上的儒臣与旧时权臣胥持国所遗派系的争斗,被当作族中付出的代价,所以走得甚是狼狈,确实有些委屈了新婚的夫人。

但他毕竟是徒单氏的子弟,再怎么仕途不利,总不至于被扔到陕西路那等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地方。

中都固然很好,安州本也不错。若没有过去两年的战事,安州在中都路算富庶的地方,而且但有治绩,也便于中都的族亲们稍稍运作,在行止簿上早早列名,以求迁转。

至于现在这局面,谁能想到溃兵们忽然抱团,聚集起了这么大的势力?谁又能想到,就在中都路的范围之内,朝廷的威望会跌落到这份上?

徒单航甚至觉得,真要是杨安儿杀来,自己奋勇杀贼,力战而死,倒也壮烈。如今去了杨安儿这头狼,却来了郭宁这条盘踞本地的猛虎……

当日此人就拒绝了我的善意,如今他要什么,做什么,全然难以猜测!

徒单航只听说,在涿州那面,已经陷入了荒唐局面。三天前,刺史粘割贞成了溃兵首领靖安民的傀儡,只有他自己还在掩耳盗铃,装作一切如常。而那个野战击退了胡沙虎、一举控制涿州的郭宁,此刻正率军往安州折返……

我徒单航是中都贵胄,是要脸的,可不愿意效法粘割贞这软骨头!眼下这局面,保住朝廷脸面的最好办法,就是根本不和那郭宁照面!

眼下正是春耕时分,我且去巡视田亩禾稼,等局面稍定,再作区处。另外,还得向雄州永定军借一些兵马,无论如何保住自家安全,以震慑那些溃兵!

至于渥城这里的情况,我也得掌握住了。嗯,不妨给新桥营那边的俞景纯传个话,让他想办法斡旋一番,先探一探郭宁的底!

还有很多事,都要盘算清楚呢,我这刺史,真正是日理万机,当得何等辛苦?偏偏家中这位主母,只晓得哭!

耳畔听得大氏夫人仍在抱怨,徒单航愈发焦躁。

“阿鲁带!张郊!”他喊道:“将那些百姓驱得远些,家中闲话,莫让他们听见!”

当日萧好胡和亲信部下皆死,他麾下的数百奚军一片大乱,逃散了不少。徒单航听说这情形,连忙派人去招揽,发现有个小首领张郊还在,便以他牵头,聚集了百余人。

如今渥城县里的武力,便分别由司军夹古阿鲁带、军辖张郊两人负责。夹古阿鲁带是徒单氏的家将,有些勇力,脑子却不好使,这会儿不知去了那里,只有张郊急匆匆过来。

老实说,张郊自己也有几分茫然。

当日郭宁杀入高阳关时,他是被郭宁无意间放过的一人。后来还一度庆幸萧好胡等人皆死,才给了他直接在安州刺史门下为官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咳咳……徒单刺史所代表的大金朝廷,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威严不可侵犯。至于这位刺史本人,甚至有些迂腐。

张郊当然明白徒单航的意思。

徒单刺史岂止不想外人听到自家女眷的胡言乱语,更不想让全城之人知道他这个刺史要仓惶出城。哪怕他打着巡视禾稼的旗号,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可徒单航也不想想,这刺史府上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早上夫人刚收拾细软,底下的判官、司吏、抄事、公使就全知道了。大家都是本乡本地之人,谁能瞒着谁?

这事儿说起来古怪,按说杨安儿才是反贼,而与杨安儿对抗的郭宁自称义勇,非是贼寇一类,众人没必要紧张到这份上。

但一来,刺史都要暂避,下面的人还留在城里碰运气做甚?二来,威名赫赫的铁瓦敢战军都造反了,那些溃兵们个个凶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谁晓得会整出什么事来?

于是就在昨夜,全城的百姓都在往外溜。

渥城县中前后遭过几回括粟签军,百姓本来就没剩多少,而武力更是少的可怜。

昨天晚上张郊负责值守,可每处城门都只放了三五个小卒,城里居民哄堂大散,他哪里能阻?能做的,无非是等百姓们跑了以后,重新关上门吧!

倒是城外还有不少人从四乡左近奔来,意图等到天亮进入州城自保的,结果听说刺史有意暂避锋芒,无不骂着转向。

百姓们当然知道,城外不太平,溃兵、匪寇星罗棋布,这时候乱跑未必安全,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往新桥营方向去。

毕竟那里有几家大族乡豪聚集,听说与溃兵们也搭得上交情。

按张郊的估算,这会儿出城的百姓脚程快的,大概已经快到新桥营了。城里剩下的,无非是些老弱病残。

这会儿徒单航若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听听,就会发现城里安静得吓人,而在道路远处探看动向的百姓,其实也没几个。他只管放心大胆出外,并不会有多少人关心刺史老爷的出巡。

这局面,夹古阿鲁带也是知道的,他今日迟迟不在刺史面前冒头,正是为了避免尴尬。只张郊这个新进的部下,才不得不在鞍前马后地伺候。

正在张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见身材雄壮如木桩的夹古阿鲁带,正飞也似地从前头狂奔过来:“刺史!刺史!”

徒单航脸色一沉:“慌什么!体面一点!”

夹古阿鲁带连忙放慢脚步。但他之前跑得太快了,这会儿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一时间缓不过来。

徒单航又不耐烦:“怎么了,快说!”

“那郭宁本人,原来领兵往馈军河去了!并没有来渥城县!”

徒单航的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车辕站稳。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的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许久不见的矜持意态也瞬间恢复了些许:“哦?看来,此人还算有分寸,看来,他对朝廷,到底还是敬畏的!”

“不过,他派了一名部下,领着一队人马进城了!”

“来的好快!”徒单航再次觉得脚软,他握住车辕,厉声道:“那郭宁遣来的,是何等人物?领着人马多少?他们要来干什么?”

夹古阿鲁带哪里说得清楚,正在瞠目结舌,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人轻笑了两下,扬声道:“我家郭郎君遣来的,是我汪世显。随行有兵士一百,车驾十具。来此,是代表安州百姓,向徒单刺史缴纳过去两年积欠的租税。”

注:行止簿者,以姓为类,而书各人平日所历之资考功过者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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