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伐楚

“思思,我的鼻烟壶呢?”

姬成玦一边系着自己的官服腰带一边问道。

大燕,皇子不出意外都享亲王爵,自有成定式的蟒袍以备,但古往今来,但凡有志向的皇子,相较于蟒袍,更喜欢穿官服,这意味着自己在朝廷里有差事,意味着自己不是那种纯粹的闲散米虫王爷。

六皇子观风户部的差事一直担着,以皇子的身份加尚书衔会显得吃相过于难看,破坏游戏规则,所以,身为皇子同时又是户部实际掌控者的姬成玦,平日上朝和在衙门里穿的,其实是六品官服,但被刻意摘去了一些具体的样式,差不多,就是个白板。

但姬老六倒是挺喜欢这衣服,穿得舒服,自在。

这就和郑伯爷不喜欢穿金甲一样,越是亮丽夺目的衣服,其在穿着舒适度上,必不可免地会打上折扣,蟒袍,也是如此。

姬老六觉得,龙袍,应该穿得也不舒服吧。

“夫君今日还要带鼻烟壶?”

今日,是三皇子发丧的日子。

因为三皇子是为了救驾而死的,所以陛下下旨,以国丧发之。

“带,为什么不带?”

“这里。”

何思思将自己相公最喜欢的那个玉髓佛手鼻烟壶递了过去。

姬成玦拔开塞子,对着鼻子吸了一气,眼睛闭起,随即缓缓张开,口中也长舒一口气。

鼻烟壶的重点向来不在里头,而在外头,不是拿来用的,而是拿来把玩和显摆的。

姬老六坐上了张公公的马车,马车内,准备了今日的早食还有两块白布。

将白布绑在手臂和额头上,姬成玦身子微微往后靠在车壁上。

马车过街时,一股肉香飘散过来,是煎饺的味道。

“张伴伴,买两份煎饺来尝尝。”

“好的,主子。”

张公公停下马车,去买了两份煎饺递送了过来。

姬老六吃得津津有味,马车刚到宫门口,他正好吃完。

下车时,

张公公着急地提醒道:

“主子,嘴,油。”

姬老六笑了笑,用官袍的袖子擦了擦嘴,随即,将袖口向身后一甩,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宫门,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今日来上朝的大臣们全都绑了白布,按理说,皇子治丧,不至于这般隆重,至少,波及不到燕京的文武百官。

以往,宫内或者皇室的哪位贵人逝世,大家伙至多这两天禁个饮宴就是了。

“三哥啊,三哥啊………”

四皇子在身边两个宦官的搀扶下,一边嚎着一边往宫门过来。

他的马车,停得比往常要远一些,所以步行距离,比以往也就长了不少。

姬成玦循声转身看过去,然后就站在那里,面朝着自己的四哥。

“三哥啊,三哥啊………”

四皇子姬成峰踉踉跄跄地过来,

然后,

他看见自己的六弟,

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姬成峰忽然间,有些局促。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源自于哪里,但却真真实实地在自己心里出现了。

“四哥。”

“嗯,六弟。”

“过了。”

“………”姬成峰。

散伙饭,其实已经吃过了。

离别之情,也都在那一晚的酒里了。

在事发之后,姬成峰不是没有想过老三的死是否有猫腻,不,确切地说,老三的死,怎么可能没有猫腻!

他是老早就从兵部那里获得了一些风声,父皇有意再开国战;

然后,

老三放出来了,

然后,

老三救驾死了。

这么巧?

怎么就这么巧?

同时,他也回忆起了那一夜,老三从湖心亭出来的第二天晚上,兄弟几个一起聚在一起喝酒为老三“洗尘”;

太子没来,只送了酒;

按理说,依照太子平日的习惯,他是不会放弃这种表现出自己仁义兄友弟恭的机会的。

而老六,

那一晚却很反常地大骂没来的太子,

骂他冷血,

骂他残酷,

骂他无情,

后知后觉间,

姬成峰忽然意识到,老六,他真的是在骂太子么,还是在骂?

老五姬成玟陪着平野伯一同离京了,因为起晚了,平野伯也没等他,所以他火急火燎地追出城了。

所以,

姬成峰现在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原本老五在时,他还不会那么孤单。

现在老五人不在这里,他忽然有一种好无助好心慌的感觉。

且这种感觉,在看见一脸淡定的姬成玦时,达到了顶峰。

合着,

你们都猜到了,

就自己被蒙在鼓里?

联想起老五离京前对自己说的“有用”“没用”的话,姬成峰忽然觉得,老五可能也早就猜到了什么。

这种被完全孤立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这种自己居然是智商洼地的认知,也真的很难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姬成峰接受。

但他不得不自己按着自己的脑袋,强行让自己接受。

其实,

姬成峰今儿个的眼泪,倒不完全是假的,他是真的哭出来了,并不是在演戏,也没去涂抹生姜。

不过,并不是在为老三而哭,而是在为自己而哭。

一想到,

爹弄死了他自己的一个儿子,也就是他姬成峰的同类;

而另外几个同类,居然都能提早预判到这个结果,偏偏他后知后觉;

都是一个爹生的啊,

凭什么啊!

姬成玦眼帘微垂,

平淡道;

“姬家男儿,流血不流泪,出息。”

当弟弟的这般对哥哥说话,是很没礼数的,但这话从姬成玦嘴里很正常地说出来,姬成峰也很正常地听进去了。

他擦了擦眼睛,

强行平复起心绪。

姬成玦则绕过了姬成峰,走到宫门外的官道上。

姬成峰有些好奇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

一群年轻官员齐齐走来,和其他大臣所不同的是,这些年轻官员身上缠绑着的,不是象征着伤感悲哀的白布,而是喜庆的红布。

他们没有沉默,也没有哀悼,他们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

他们大笑着,一起走了过来。

姬成峰认出了他们中不少人,这里头,绝大部分都是这几年的进士出身官员。

“大胆,尔等竟敢如此放肆无礼!”

上朝时,

宫门外和宫门内,都是有负责秩序的宦官存在,他们手持皮鞭,于宫门开启上朝时挥舞,同时,也担负着维持秩序的职责。

而后者,通常意义上,很少会被顾及到,因为能上朝的官员,都会在意自己的身份,不敢失仪。

然而,今日是三皇子发丧的日子,先来的群臣,都在哀悼,唯独这帮人,却穿着刺目的红过来,笑声不断。

这群人的为首者,正是这几批进士出身官员中晋升最快的胡正房,年纪轻轻已经是户部侍郎,这里头,有其自身勤勉的因素在,自然也有姬成玦的因素在。

胡正房面对着眼前呵斥自己众人的宦官,

大笑道:

“敢问公公,我等何来放肆之说?”

“今日乃是陛下下旨为三殿下发国丧,正当举国同哀,尔等居然………”

“让开!”

胡正房忽然上前一步,胸膛近乎抵在了这个公公的身子。

公公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当即意识到自己失了体面,马上举起自己手中的鞭子。

就在这时,

公公的手被身后的一只手抓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回过头,随即一脸愕然,因为抓住他手的,正是六殿下姬成玦。

“六殿下,您,您这,您这是………”

“问清楚了再说,他们,都是国之栋梁,必然不会行无端之举,倘若冤枉了人,这一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公公闻言,顿时一惊。

他当然清楚这群进士出身的官员平日里有多抱团,而且也明白,未来再过个几年,大燕朝堂上,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他们的比重必然会越来越大。

自己先前若是一鞭子下去,皇宫的威严是保护住了,但他的这条小命,多半是得丢了。

公公看向姬成玦的目光里,带上了一抹感激。

他其实没想到那一茬儿,真正能调动这群进士出身官员的,不正是眼前这位六殿下么?

这在大燕朝堂上并不是什么机密,之前好几次朝堂政争之中,这群进士出身官员其中不少都充当了六殿下的马前卒。

姬成玦看向胡正房,大声道:

“给孤,一个解释。”

随即,

胡正房以下,

其身后一众身披红带的官员一同拱手行礼。

胡正房开口喊道:

“我大燕,八百年祖宗社稷,是如何保下来的?

是靠着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燕地儿郎与蛮族死战,与他国死战,才得以庇护宗庙至今;

我大燕传统,

但有外敌来犯,

战死者,发喜丧;

送丧者,着红带;

高歌曰:君且先去,君且缓行,君且待我,君且置酒,君且铺席,我等即来!”

胡正房环视四周,

扯起自己身上的红带子,

高举双臂,

大呼:

“今,楚奴贼心不死,遣刺客行大逆之事,所幸陛下洪福齐天,所幸三殿下至诚至孝,得保我大燕至尊无恙!

然,

楚奴既已亮刀,

吾辈燕地血性男儿,

安可继续坐视无动于衷?

三殿下且先去,三殿下且缓行,三殿下且待我,三殿下且置酒,三殿下且铺席…………”

下一刻,

胡正房身后一众年轻官员齐声大吼:

“我等即来!”

此等气势,当真使得宫门似乎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是,大燕的血性。

姬成玦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他们,

良久,

姬成玦将自己身上的白布摘去,

伸手向前,

道:

“可还有红绸?”

胡正房让开身子,后面人也让开身子,那里,有十多个汉子推着满载红带子的板车在那里候着。

姬成玦迈开步子,走上前,取出一根红带子,缠绕在自己身上。

随即,

姬成玦伸手指向了前方那一排排侯在宫门外的大臣们,

道:

“分发下去,一切后果,由孤承担,今日,国丧喜办!”

众进士出身官员大笑着开始分发红带子,

一大半的大臣早已被这慷慨氛围所感染,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白布摘去,换上了红带子。

大燕,

甭管财政如何,国库如何,

你无法否认的是,

大燕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东方第一大国!

八百年来,大燕铁骑为东方御蛮,浸养出了一股子自信的横骨;

而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一场场对外战争的酣畅大胜,更是让大燕子民的荣誉感和骄傲感达到了一个顶峰。

百姓如此,

这些当官的自然更是如此!

其实,入朝为官,为博青史留名,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主战。

也有一些大臣,他们明显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些高层次的大人,已经提前得到了风声将启国战,然后三皇子就这般被刺杀了,且被刺杀的三皇子在前不久才刚刚从湖心亭里给放出来。

真的,

这么巧么?

但当赵九郎从姬成玦手中接过递送来的红带子披上后,宫门外,所有大臣都换上了红带子。

进士官员们的鼓动,

皇子的推波助澜,

再加上当朝宰辅的一锤定音,

根本就没给宫门外一众大臣们第二条路可选。

或心甘情愿,或有些迟疑,但都换上了红绸,一场国丧,即刻间变得“喜庆”起来。

大家在笑着说话,有的甚至在高唱燕地民歌,虽然有些强行,却也营造出了一种欢闹的氛围。

姬成峰默默地站在姬成玦身后,他清楚,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六弟安排的。

那个胡正房,本就是六弟的官场亲信。

若是换做以往,姬成峰觉得自己肯定也会慷慨激昂,虽然他自小和老三的关系不好,确切地说,老三因为性子原因,和兄弟几个,其实都不亲近。

但饶是如此,大家毕竟是兄弟;

且姬成峰和大皇子一样,军旅背景多一些,自然愿意主动求战以期获得带兵历练的机会。

但现在,

但眼下,

姬成峰却激动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六弟,像是一只秃鹫,兄弟的尸体就在面前,他没去悲伤,而是去啃食着兄弟身上的肉。

姬成峰害怕了,

以前,

他不觉得,

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其实不差的,也是有机会可以去争一争那个位置的。

哪怕三石邓家倒台后,姬成峰依旧还有信心,他可以蛰伏,可以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但此时,

他发现自己和眼前的这个弟弟,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父皇的冷酷无情,以自己儿子为开战借口,已经让姬成峰觉得无比胆寒;

但自己的这个弟弟,却像是和自己父皇一样的人一般,哪怕是血亲,只要有价值,也会尽可能地去压榨出来。

“砰!砰!砰!”

三声鞭响,

宫门开启。

一众身披红绸的大臣,步入宫门。

宫内的汉白砖面上,流淌着一道刺目的红。

姬成峰下意识地跟着姬成玦的步伐往里走,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太子。

太子,消瘦依旧,他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自己兄弟二人。

不,

确切地说,

是在等老六,和自己没关系。

姬成玦走到太子面前,行礼。

太子站在那儿,没回应,只是淡淡地道;

“大手笔。”

“还有。”姬成玦说道,“现在,西直门那里,应该开始聚拢起百姓了。”

楚人派出刺客,企图刺杀陛下,三皇子舍身救驾,死于刺客刀下。

楚人的阴狠,三皇子的纯孝,以这几样为主题,茶馆、街市以及国子监等学舍学生们地主动奔走相传,使得这件事,在燕京城里,已经路人皆知了。

而属于燕人的怒火,也在顷刻间被点燃起来。

燕人,太骄傲了。

他们的铁骑,压制了蛮族百年,让蛮族王庭的小王子现在都不得不伏低做小,自称晚辈;

他们的兵戈,击垮了乾人,数万铁骑,一路南下,饮马汴河边,让那上京除了繁华之外,也多了一抹兵铁之声;

曾自以为也是当世强骑的三晋骑士,直接被燕人铁骑打崩;横行无忌的野人,也被尽数逐尽!

玉盘城下望江边,四万楚人青鸾军的鲜血,浇灌出来的,是燕人的痛快意气!

燕国,燕国朝廷,燕地百姓,

都已经习惯了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

胜利的惯性像是一个车轮,

如果战无不胜,

谁会去厌恶战争?

“你做得很好。”太子说道。

太子知道,京城里,很多产业背后的大掌柜,就是自己眼前这个六弟。

“是父皇安排得好,停灵十日,就为了查明凶手再发丧。”

十日,

已经足以把一阵风,来回吹好几遍了。

其实,下手的不仅仅是姬成玦自己产业下的人,还有密谍司的人。

这时,宫门外,又走出了一群人,他们身着祖传甲胄,在大宗正的带领下,从另一个宫门入宫,汇聚向这里。

他们,是宗室,是勋贵。

有些宗室和勋贵,已经提不动刀了,或者,根本就没在军中和朝中任职了,甚至,平日里连朝会都不会来上。

但今日,却都将祖宗曾穿过的被供奉在家祠堂许多年的甲胄和兵刃取了出来。

当然,

宗室和勋贵的队伍,气势上,是悲壮的,但感觉上,却有些日暮残年的意味。

这很正常,

其实郑伯爷也是勋贵了,但人家在干嘛?

就算是不和平野伯比了,其实宗室和勋贵之中,能上进的,基本都在军中效力了,留在燕京城内的,的的确确是老弱病残居多。

“这是二哥你的手笔?”

姬成玦清楚,因为自己拿宗室和勋贵的俸禄粮食开刀,导致在他们那里,自己的风评极差,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去主动向太子靠拢。

这是人的本能,也是一个群体的本能。

当然,姬成玦当然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只是,他依旧选择这样做。

公心之论先不谈,

正儿八经的官员,是瞧不上这群“国之蛀虫”的,再加上姬老六也没给百官们发那种银票劵儿,所以,姬老六对宗室和勋贵越不好,百官这里,他的印象,反而能得到加分。

乾国那边的文官,动辄就主动碰瓷勋贵,就为了找个机会对他们吐一口唾沫骂一句“国之蛀虫”。

大燕这里的风气虽然没乾国那般夸张,但马踏门阀之后,朝堂内,要么是新科进士,要么就是黔首出身,大家和勋贵宗室,本就是天然阶级对立面。

恶了这群上不得台面的,再把这群猪队友推到太子身边去,很划算。

“让六弟你见笑了。”

“共赴国事。”

太子点点头,

幽幽道:

“老三已经走了。”

老三已经走了,那就让他走得,更有价值一些吧。

老三已经走了,他都能走,我们不好好配合父皇,不听话的话,父皇,也能让我们跟着老三一起走。

杀鸡儆猴,人好歹杀的是鸡。

父皇呢?

这时,

腰佩天子剑的燕皇从大殿内走了出来,在其身侧,跟着魏忠河。

一时间,

全场寂然。

就是姬成玦和太子也马上走向自己该站的位置。

燕皇站在御阶之上,森严的目光扫视全场,他一人站在那里,就宛若山岳横亘于前,这,就是天子之威。

“诸位臣工,这是要做何?”

胡正房没开口,因为这会儿,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此时,

出列向前的,

是宰辅。

赵九郎走到御阶下,

摘下官帽,放在身侧,

随即,

其本人缓缓地跪伏下来:

“陛下,楚奴欺人太甚;

三皇子何辜?

明贵妃何辜?

陛下何辜?

大燕何辜?

我八百年社稷宗庙何辜?

今,

臣请陛下降旨,发兵伐楚!”

一时间,

赵九郎身后,

文武百官,

勋贵宗室,

全都跪伏下来,

齐声喊道:

“臣请陛下降旨,伐楚!”

“臣请陛下降旨,伐楚!”

声雷震震!

燕皇却开口道;

“我大燕现如今,国库空虚。”

姬成玦跪伏上前,大声道:

“父皇,祖宗创业何其难也,先人守业何其难也,难过当下无数!

祖宗赐我骨血,

先人赐我精魂,

骨血不可辱,精魂不可堕,

国库虽疲,

我大燕儿郎热血浑厚,

自古以来,

燕地不缺慷慨之士!

儿臣愿自降俸禄,以补前方,但求伐楚,破其郢都,毁其祖庙!

燕地男子,

共赴国难!”

后方,

满朝文武勋贵宗室齐呼:

“臣愿自降俸禄以补前方,燕地儿郎,共赴国难!”

燕皇攥紧了拳头,

走下御阶,

一脚将姬成玦踹翻,

姬成玦被踹倒,额头撞击在了台阶上,破了口子,流出了血,却马上又跪伏了回来。

“逆子,你可知楚乃大国,我大燕连年大战,百姓早已疲敝,再起国战,你让朕的百姓,何以度日?

百姓,乃朕之子民,朕今日只是没了一个儿子,朕却不希望朕的百姓,食不果腹,家家缟素!”

太子跪伏上前,

跪伏下来,

朗声道:

“父皇,儿臣请父皇移驾,登西直门,看我大燕民心!”

赵九郎抬起头,

开口喊道:

“摆驾,西直门!”

魏忠河脸上露出惊慌状,

自己的差事,怎么被抢了?

且陛下,还没下旨啊,这宰辅,居然敢当着圣上的面矫诏!

但魏公公马上又露出慷慨之色,

大声道:

“摆驾,西直门!”

“尔等放肆,放肆!”

百官、文武、宗室、勋贵,禁军,簇拥着燕皇来到了西直门。

当燕皇的金吾龙纛旗帜在西直门宫墙上立起时,

西直门外,人山人海望不到边的百姓们沸腾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大声地高呼,

有的在高呼陛下万岁,

有的在高呼诛杀楚奴,

有的在高呼为三殿下报仇,

到最后,

无数百姓的高呼声,逐渐汇成一处:

“伐楚!”

“伐楚!”

“伐楚!”

“伐楚!”

城墙下,堆着木柴。

有一群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柴堆旁。

场面,

当即安静下来。

“楚奴欺人太甚,陛下怜我百姓,不忍靡耗国力伐楚,但想我燕地子民,对外,一直挺着腰杆儿,这话,就算是以后到了下面去,也敢当着祖宗的面对祖宗说一声:后人未曾堕你们名声丝毫!

老朽已经七十了,要是再年轻个三四十,老朽必然披甲买马,跟着我大燕黑龙旗帜,去让那楚奴尝尝我大燕马刀的锋利!

要是再年轻个二十,老朽必入那民夫营,为我大燕将士输送粮秣,喂马扎营立寨!

但老朽,

已经老得不行了,

这身子骨,已经做不成事儿了。

老朽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走入这火堆之中,省下老朽这一口吃的,能让前头的儿郎们多吃一口饭,好有力气杀敌!

陛下啊,我去了,

陛下,

伐楚啊!”

柴堆点燃,

老人径直走入大火之中。

随即,

一个个老人先跪伏下来对着西直门宫墙上的金吾龙纛高呼三声伐楚,

随后,

主动走入大火之中。

他们,不愿自己成为累赘!

西直门宫墙上,太子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姬成玦。

姬成玦微微摇头,

这不是他安排的。

所以,

这真的是十日之后,燕京城的这些百姓,这些老叟,自发的。

因为现在不仅仅是官员知道国库空虚,百姓们,也被放风了,对外宣传是,陛下因国库空虚,不忍继续压榨民力发兵伐楚。

看着一个个老叟步入火堆之中,或发出惨叫,或发出大笑;

金吾龙纛之下,

燕皇双手死死地攥着宫墙垛子,指尖,已然流血,泪流满面。

此时,

一同登上宫墙的百官再度下跪:

“臣请陛下,发兵伐楚!”

“臣请陛下,发兵伐楚!”

宫墙下,禁军跪伏下去:

“请陛下发兵伐楚!”

“请陛下发兵伐楚!”

宫墙外,

百姓们也全都跪伏下来:

“伐楚!”

“伐楚!”

“伐楚!”

燕皇发出一声怒吼,

拔出天子剑,

高举,

大喝道:

“今朝,朕决意伐楚,不破郢都,誓不回转!”

(本章完)

第498章 狼烟

“这,就是望江了啊。”

五皇子姬成玟站在望江边,眺望着眼前。

雨季和汛期还没来到,但尽管如此,望江的水,依旧雄浑,想当年,围绕着这条江,燕人和野人以及楚人打了两场大战。

算上杀俘的那一次的话,这几年里,望江曾被鲜血浸染过三次。

只是,现如今,江两岸,植被水草茂密,如果不刻意地去挖开泥泞松软的地面仔细搜查一些断刃白骨,是真的无法再联想到昔日大战的惨烈的。

姬成玟长舒一口气;

燕皇不喜出京,自登基后,銮驾基本没离开过京城,皇子们,除了大皇子一直被养在军中,小六子以闲散王爷自居经常跑腿办差和游历山水恣意荒唐以外,其余的皇子,基本都没什么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姬成玟又喜欢木匠活,平日里连家门都懒得出,这次,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来这么远。

“滚滚望江北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姬成玟转过身,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平野伯,笑道;

“一直听闻平野伯爷不仅仅是在兵事上用兵如神,诗词一道,也是让人惊叹。”

“诗词只是小道,平日里拿来陶冶情操当游玩把件足矣,没必要过分去追求,一如那乾国,文风第一又如何,道德经典华丽文章,也拦不住铁蹄一踏。”

“平野伯说的是,归根究底,还是兵强马壮当为国之第一,国无羽翼,一切都是累卵,我受教了。”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在我看来,殿下所钻研的东西,也是于国有大用的。”

这不是郑伯爷在这里吹捧,事实上,郑伯爷根本就没必要去重新吹捧一个皇子,他已经和小六子绑定在了一起,如今再脚踏几条船不是英明而是愚蠢了。

事实是,姬成玟这次来晋地所携带的图纸,郑伯爷看过了,瞎子也看过了,虽说三儿不在这里,天机阁的人也不在这里,但根据一些后世经验,还是能看出姬成玟图纸内的一些进步的因素。

造高达那是玩笑话,但姬成玟的有些设计和想法,确实是超前于这个时代的,他的设计,其实不仅仅是在木匠活方面,在锻造和锅炉方面,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会留下他只喜欢做木匠活的印象,

毕竟住的是皇子府邸,总不可能把锅炉立在那里开始做实验吧?

一个皇子,

在京城自己的府邸里开始升锅炉锻造东西整天哐当哐当的,

您这是想干啥?

这是想造反造得脑子都进铁水了?

而这其中,最让瞎子感兴趣的是,在有几份图纸里,还呈现出了类似西方阵法纹路的东西。

雪海关也有自己的铸造坊,规模还挺大,一来雪海关自身对盔甲兵器的需求一直巨大,二来,想要发展和建设以及很多作坊的生产也离不开它的支持。

三儿很早就发现了,无论是燕国的匠人还是晋地的匠人,他们在打造炉子时,往往会在炉子内部和外部故意雕刻出一些纹路,且在纹路内镶嵌一些特殊的材料,倒不算是名贵,但也称得上是罕见,比如有一种粉末石体,当地人称之为灰晶,得在天断山脉内才能找寻得到。

薛三曾拉来瞎子,对铸造坊炉子的纹路用精神力探查过,瞎子得出的反馈是,这些炉子在遇到高温时,纹路上会有一股极为微弱的能量波动,一定程度上,对提高冶炼成功率确实有帮助。

雪海关内有当初小六子帮忙搜集来的燕人工匠也有晋人工匠,通过对比可以发现,燕人工匠的冶炼和锻造技术明显比晋地工匠强一些。

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燕人立国于东方门户,从立国之初就和蛮族一直在打,而蛮族又处于东西方两大文明的中间区域,无形中承担起了郑伯爷熟悉的那个时空里曾经“阿拉伯商人”的角色。

燕人尚黑甲,这里面,不仅仅是对“黑”色的尊崇,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意味。

精兵,配合上坚甲利刃,这几年来,大燕铁骑的所向披靡,其实里面也有着客观因素在。

雪海关有三儿建立下来的底子,再加上吸纳了天机阁那帮人,但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完全自给自足的军械供应,还很难,每年朝廷那里输送钱粮时,其实还有不少的军械份额。

郑伯爷又是个完美主义者,

幻想着以后自己麾下骑兵,人人披甲,而且不是那种皮甲,都是坚甲硬弩,这自然意味着极为恐怖的成本,但梦想,总是要有的。

如果不是姬成玟的身份不方便的话,

郑伯爷真想给他一板砖敲晕带回雪海关去,他不是喜欢宅么,自己可以让他尽情地当一辈子技术宅。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这边,

姬成玟被郑伯爷的一句吹捧,使得心情十分愉悦,他当然清楚,眼下大燕能让平野伯去曲意吹捧的人,不是没有,但自己很显然不在其中。

“伯爷,咱们在此就要分别了。”

“是。”郑伯爷点点头。

他们赶路算是快的,所以燕京城里的风声,还没传到这里。

所以,他们并不晓得,一股复仇伐楚的怒火,已经从大燕的心脏燕京城,开始不断地弥漫出去,即将辐射整个大燕。

皇子被敌国的刺客刺死,这对于燕人而言,是奇耻大辱。

如果三皇子不是死在宴会上,而是死在疆场上,燕人兴许还不会那么愤怒,因为在燕人朴素的世界观看来,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技不如人兵不如人势不如人,战死了,也就战死了。

毕竟,百年前,姬家子弟连连征战荒漠,皇帝都战死了好几个。

但这种下作手段,只会激发出燕人心底的怒火。

再者,

燕皇马踏门阀,确实是毁掉了很多人的既得利益,但朝廷收纳掉了原本属于门阀的田亩之后,还是分发给了当地百姓在耕种,算是重新册田。

这种类似皇室大皇庄的方式必然会容易滋生腐败土地兼并以及一系列的各种问题,但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就像是瞎子曾说的,当年明太祖弄了个卫所制度,其实这个制度在一开始确实发挥了极大作用,只不过在明中后期才废弛了下去。

然而,不管怎么样,这种方式确实在民间得到了巨大的拥护,一个国家承平日久之后,比如当初的燕国,百姓去种自己的田真不如去给门阀做佃户,因为门阀掌握了大量的土地人口使得朝廷的占有量必然减少,从而分担到下面的田赋和劳役自然就更多,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而老百姓给门阀做佃户,只给门阀交一笔租子,这租子不可能轻,但比朝廷的“苛捐杂税”要少,同时还能免去劳役。

但新田亩刚分发没几年,任何事物在其最开始时,必然是相对“纯净”的,外加小六子薅羊毛也没傻乎乎地想着往黔首身上薅,所以底层百姓确实是得到了实惠,故而,马踏门阀确实得罪了一个阶层,但却收获了来自更底层阶层的拥护,在皇子们看来无比恐怖冷酷的父皇,在民间百姓眼里,简直是当世仁皇。

同时,这几年连续对外的胜利,不但转移了燕国内部动荡等一系列矛盾,也极大的拉升了燕皇的个人声望。

在朝廷上,燕皇一言九鼎,君权至高;

在民间,燕皇简直就是图腾。

刺客要杀的是三皇子么?

三皇子是谁?

已经被囚禁在湖心亭几年的三皇子,一如退隐幕后的戏子,老百姓早就不记得他了,他们只知道,卑鄙的楚奴居然敢用刺客来行刺他们英明的皇帝。

这怎么能忍?

郑伯爷靠着瞎子等魔王的帮助,以前在盛乐现在在雪海关,都在进行着“造神运动”,效果显著,但人家皇帝,才是此道集大成者。

天子,天子,

天之子,

代天牧民,

一定角度来看,天子,本身就是“神职”。

这边,

郑伯爷和姬成玟还在面对着望江江面聊着天时,

那边,

燕国的愤怒,自上而下,又从上到下,伴随着燕皇的一道道诏令,开始运作起来。

燕国境内,各路兵马开始调集。

同时,

更大规模的征兵以及民夫征发也在开展。

燕人自古以来就有为王前驱,与姬家天子共同上阵杀蛮人的传统。

哪怕门阀没了,隶属于门阀的私兵也早就被抽散一空,但这一项民间传统,并没有丢弃,但凡男丁传家五代以上的,哪家哪户家里没个祖传的兵刃或者甲胄?

哪怕兵刃早已经锈蚀断裂,哪怕甲胄早就无法穿着,但这意味着在早年间的大燕,那是真正的全民皆兵。

八百年前三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但野人和山越,比之蛮族,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所以晋国和楚国很早就尘埃落定了,楚地虽然山越族时有叛乱,却翻不出浪花。

而燕人一直到百年前镇北侯府建立,才算是将这个恐怖的邻居给压制了下去。

也就是说,在极为漫长的岁月里,燕国和晋国、楚国和乾国不同,后三者是稳定下来的国家体系运作,而燕国,更像是一个和蛮族王庭一样的战争部落。

只不过百年承平,还没来得及完全消磨掉其骨子里先辈和蛮族厮杀的血性。

朝廷的政令,无比畅通,整个帝国的中枢和官僚体系,在皇帝的意志下,开始疯狂地运转。

同时,

无数良家子自购甲胄兵刃马匹,主动从军,而良家子,向来是质量最好的兵员,他们数目庞大,先开始从各地县衙集合入册,随后去各府各郡进行汇合,宛若一条条溪水汇聚成大河一样,再度输送向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将成为大军的补充兵员,同时在战场上也会作为辅兵,且训练和整合,在开拔的路上,就有军官开始进行了。

民夫,则更多,因为一场国战下来,后勤压力无比巨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为前线提供支撑。

同时,税赋的加收,也已经进行下去。

以前,是寅吃卯粮,现在,真的是开始将税进行提前几年收取了。

各大门大户,则主动开始“毁家纾难”,凡是上的了名号的,都至少得散出一半以上的家财和存粮,否则就是立场不坚定。

轰轰烈烈的战前准备,已经如火如荼。

据说,

姬老六曾茫然地坐在自己户部签押房内整个下午,谁喊他都没回应。

因为善于理财的姬老六心里已然清楚,

这场国战下来,

原本就堪堪维持的大燕财政,将直接宣布破产。

不谈这么多钱粮的投入,

就是这大规模的青壮年劳动力的调动,将他们从原本的生产运作中剥离出来,以此造成的亏空,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场仗,

只能胜,

不许败。

胜的话,不求能补全亏空了,毕竟这根本就是补不回来的,大燕加上晋地,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无论伐楚缴获再大,也不可能像雪海关那个小地方一样,靠打仗来算账,做到不亏本还有的赚的模式。

大燕这边的举国动员,已经开始了,同时,燕皇的旨意也开始下达入晋地。

原本对晋地“含情脉脉”的大燕朝廷,在此时,终于显露出了属于征服者的狰狞气息。

各路晋军营开始调拨,同时准许扩充,晋地兵马开始向晋东区域开拔。

晋地各大城以及各大族,则被分别进行了摊派。

燕廷根本就不和你商量,也不会去考虑你的具体难处,

定下的钱粮、人力、以及各种物资需求,你必须满足,否则就是抗旨。

这种做法,颇有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

这是国战,国战的意思就是压上国运。

我干了,

你随意。

俗话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穿上鞋后和那些光着脚的,心态就不同了,小富之家其实是最珍惜这种安稳的,而大富之家,则想着提升门第,以求富贵多代。

而皇室,

帝王,

其实已经到达了一种巅峰。

为何帝王喜欢求仙问道?礼佛拜神?

就是那乾国官家,也喜欢穿着一身道袍在暖房里溜达;

难不成是他们真的一心向道?向佛?向神?

非也;

无非求的是能让自己延年益寿,好在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多享受几年。

已是人间至尊佛,何需他处觅庙门?

只能说,

燕国是个异类;

其异类的本身,并非是郑伯爷和七个魔王在这个世界苏醒时的位置,在燕国。

有时候,郑伯爷也会不由自主地思量一下,到底谁才是魔王?

和那三位比起来,自己这边,还真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一个军权直接下放的皇帝,将自己的亲骨肉自己的枕边人,视为草芥;

一个自灭满门的南侯,在举族准备迎接门第封王的喜庆当晚,将一切血洗;

一个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自己的儿子还不明不白的北侯,坐拥大燕最为强大和最为忠心的军力,却心甘情愿地在荒漠啃沙子。

这三人,生在一个国度,站在一起,到底是这个国度的幸运还是不幸?

西直门举剑盟誓那一天起,

从中枢向大燕向晋地发布的诏令,宛若雪花一般;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同时也是最为奠定基调的两道旨意,

是:

恢复靖南侯田无镜靖南王爵位;

册靖南王为征楚大元帅,统管晋地以及即将进入晋地的所有兵马;

赐天子剑,晋地官员,上至太守,下至庶民,无论燕晋,皆可不问而斩!

还有一道旨意更为言简意赅:

伐楚期间,上至天子,下至黔首,但有弹劾、非议靖南王者,杀无赦!

是的,

这道明显违背制度的旨意,在燕皇的强力推行下,还是从中枢发了出来,旨意中,连天子都被规范在其中。

郑伯爷曾当着乾国官家的面说过您不知兵。

其实,自登基后就没离开过京城,同时从未统兵过的燕皇,大概,也是不知兵的。

但燕皇所做的,

就是将兵权和前线战事完全交给统兵大帅,

自己,

心甘情愿地坐镇后方,为其压制来自后方的压力和不和谐声音,同时,为其筹措粮草兵源。

………

郑伯爷和五殿下在望江边分开,五殿下要去颖都,同时,他打算带领一帮懂得治水的颖都官员去亲自查看一下江道;

虽说他心里也大概清楚,国战将开,自己多半是没能力去修河工了,但圣旨一日没至颖都,他就得继续做自己的事。

而郑伯爷,

则继续昼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雪海关。

郑伯爷胯下的貔貅还好,其身边的亲卫们,因为马力的原因,居然落下了一大半在途中,可见郑伯爷赶路之坚决。

也确实应该坚决。

郑伯爷是夜里回到雪海关的,

将疲惫不堪的公主送回后宅休息后,郑伯爷马上召开了军议大会,雪海关内,参将以上者,全部参加,同时,下达了三道命令:

一,雪海关内外,所有标户兵丁,全部脱离生产,集结备战;

二,管控内需,进行战时储存;

三,所有作坊、天机阁,开始全力打造攻城器械;

这三道命令下达之后,

在座的各镇将领,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随即,就是狂喜!

这是要打大仗了,

不是对雪原,

必然是对楚国。

原因很简单,

打雪原部族你打造个攻城器具做什么?

雪原上有城池让你去攻么?

雪海关外确实还有两三座当初大成国修建的城堡,但野人部族早就从那几个城堡中撤出来了,没人敢占着那里,而雪海关这边因为兵力不足等一系列原因,暂时也懒得派人去那里驻守。

且就算是自家伯爷要造反,也不可能,一来自家伯爷刚从京城受奖回来,二就是自家伯爷如果要造反,也不应该是主动去打造什么攻城器械,而是要防备靖南侯率大军过来攻打雪海关才是。

所以,

必然是要打楚国了,

而且真正意义上的攻打!

风尘仆仆嘴角都有些开裂的郑伯爷坐在首座,

目光扫视下方的各路将领们,

道:

“请诸位,助我封侯!”

……

乾国的江南,以文华荟萃而闻名,那里的诗词歌赋、花魁风流,仿佛将江南的风,都浸染上了一层书香气息;

而楚国的郢都,则是以浪漫而闻名,夏日初来,正是冷暖适宜之际,这,也正是楚人名士最为洒脱最为放纵的季节。

郢都外有一条河,叫觅江,说是江,其实是河。

相传,当年楚侯寻找都城建址时,火凤落于此河之中仿佛在寻觅着什么灵粹,故因此得名。

一场场盛会,就沿着郢都外的觅江展开。

有歌舞,

有丝竹,

有文士,

有琴棋书画,

甚至还有争跤、斗兽等等。

楚地大贵族中,大部分贵族都有家族嫡系子弟在郢都生活或者为官,所以大家的游乐项目,极为丰富。

觅江沿岸,当真是热闹非凡,按照常理,楚皇也会白龙鱼服来这里与民同乐与贵族同乐,上代楚皇还曾亲自在觅江的争跤场里连下五个力士一举夺魁,传为佳话。

就是不喜好这些热闹的,

也可以选择清淡和放纵,

比如,

每每这个时节,总少不得楚人在觅江江边赤足而行,楚人认为觅江的水,能得火凤喜爱,自然是纯澈的,可以洗涤自己身上的尘埃和厄运。

今年,

因为上半年晋地的燕军忽然压迫镇南关,导致郢都这边的风气紧张了数月,现在,战事退却,报复性的玩乐,也就出现了,郢都人想要用更为尽情地方式,来弥补自己上半年的缺憾。

一艘花舫,漂浮在觅江江面上。

花舫上,坐着四个人。

为首者,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青年,处于那种刚从孩童蜕变出来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阶段,但他身份尊贵,是大楚八皇子,同时,也是摄政王最为疼爱的弟弟。

在其左手边,坐着昭察,昭氏子弟;

在其右手边,则坐着司康,先皇在位时,其父司建以奴仆身份得到提拔,从而发家。

只不过,因为年尧大将军实在是功位太过显赫,所以时下以奴仆出身得贵者,逢谈必提及年尧,但在年尧之前,则逢谈必提司家。

坐在八皇子对面的,乃是景仁礼。

昭氏和景氏,加上屈氏,乃楚国历史最悠久的大贵族,楚侯开边时,就随侍在楚侯身边,

楚国有一官职,叫三闾大夫,其差事就是主持宗庙祭祀,兼管贵族屈、景、昭三大氏子弟教育,可见这三族,在大楚地位之显赫。

“仁礼兄在雪海关未曾见到丽箐姐姐?”

八皇子笑着问道。

景仁礼得年尧推举,相传其曾深夜独自去面对那位凶名赫赫的燕人南侯,凭此功绩,得摄政王召见,后被派遣以私人名义去了雪海关,给公主送嫁妆。

其实,

楚国皇室给雪海关送嫁妆,和燕皇隆重对待大楚公主且让其留宿宫中,是一个意思,燕楚虽然是敌国,但在姬家眼里,能和自家在历史和地位上平起平坐地,也就那两家了。

虞氏,已经不算了,就只剩下熊家。

楚国皇室送嫁妆,也不是低头认小,而是规矩如此,体面如此。

景仁礼马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殿下的话,郑凡和公主,不在雪海关,去燕国都城了。”

“哦,去燕京了,呵呵,这是拿我皇姐去夸功了啊,唉。”

昭察笑了笑,道:“燕人土蛮,腥气重,最喜做这种事。”

这是将燕人比喻做了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一有好东西就急不可耐地出门炫耀。

随即,

昭察又道;“不过,公主之事,也确实说不上来。”

因为在座的都清楚内情,都知道屈氏大婚时,是公主主动要和燕人平野伯走的,而并非外传的那般燕人平野伯劫持了公主。

八皇子摇摇头,道:“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私底下开开玩笑,挖苦挖苦屈氏没关系,但今日在座的,有四家人,没必要落这个口实。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艘更大的花舫,因为这里江面两岸都搭建了台子的原因,本就不宽的觅江江道就难免显得有些狭窄,所以,八皇子等人所在的这艘花舫不得不停了下来。

对方花舫上出现一个壮汉,

对着这边很是嚣张地喊道;

“还不速速让开!”

八皇子“呵呵”一笑,昭察也是淡然抿了下嘴唇,司康和景仁礼则马上站起身,八皇子和昭察,出身高贵,自然可以矜持;

而司康和景仁礼,一个门第刚起,一个还是家族刚冒头的人,自然得充当下手出面。

司康呵斥道:

“哪里来的瞎了眼的奴才,出门也不看看黄历!”

景仁礼则喊道:

“自己掌嘴三十,否则今日,就绞断你的舌头!”

对面花舫大汉马上呵斥道:

“放肆,你可知我家大人是谁,竟敢这般说话,再不识相,即刻撞翻尔等的船,让这觅江的水,好好给尔等清洗清洗!”

这时,那大汉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青年,瞧了瞧下方,道:

“我说是谁呢,敢拦我姐夫的船,但瞧着各个长得都还挺清秀,得,爷喜欢,今儿个,爷就给你们个机会,把后门儿好好洗洗,让爷采摘了,给你们一个锦绣前程!”

这等污言一出来,

八皇子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一直老神以待的昭察,则猛地站起身。

八皇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些疑惑道;

“到底是哪家的人,这么不懂规矩的?”

郢都,身为大楚国都,自然是卧虎藏龙之地,高官贵族子弟,不计其数。

但那种酒囊饭袋且只知道一味在外头给家里惹事的膏梁子弟,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像那种出门因为一些小事儿争风吃醋或者茬架,然后自报家门当面锣对面鼓地比拼家世的,更是最愚蠢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膏梁子弟出门,一是互相看穿着,楚人好长衫,喜欢个衣带飘飘,也爱玉和各种配饰,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对方家底深浅;

再看随从,紧接着看气质;

若是有出矛盾的苗头,双方看样子就要怼上了,基本都会下意识地按捺住火气,由自己或者身边人去旁敲侧击一下。

若是家世相当,那没得说,各自退去,互相给了台阶,本就是出门消遣的,谁都吃不消给家里惹一个旗鼓相当地仇敌回去;

若是家世悬殊,踢到铁板了,那该认怂的马上认怂,面儿给足,高位者也会为了风度不会与你计较,在楚国,雅人之量是一种贵族的标准涵养。

像对面花舫上,一开始就目中无人,随即又口出脏言的,啧啧,还真是没怎么见过。

八皇子身为“皇弟”,只等过阵子摄政王登基即刻就能加封王爵,算上其身边的昭氏、景氏子弟,这大楚,谁家人还敢对着他们这般嚣张跋扈?

昭察冷声道:

“敢问足下到底是何家?”

那公子哥拍了拍胸脯道;“廖家。”

“廖家?”

在场诸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廖家是从哪里来的,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楚贵族中,没这个姓氏。

难不成是偏远之地的小贵族土包子第一次进郢都?

公子哥见下方花舫上人的反应,

似乎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生气,

反而撤高气昂道:

“我家姐夫,乃是当朝大将军!”

大将军,在楚国是官位。

昭察闻言,倒是不气了,坐下来,端起酒杯,开始喝了起来。

身为昭氏子弟,他可不怕什么年尧,说破了天,他年尧现在确实是比当年的司建要官位显赫,但司家立家这么久,依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着呢,那年尧,也是有意思,才起来几年啊,其族人就这般狂妄了?

但昭察不方便说什么,因为年尧是摄政王的家奴出身,也就是熊氏皇族的家奴,他不方便去说什么。

打狗,也得主人打。

八皇子目露微冷之色,

道;

“让年尧那狗奴才滚下来见我!”

对面花舫上的大汉愣住了,那个公子哥也愣住了,再蠢,他们也知道对方在自己自报姐夫家门后还敢说这种话,不是傻子就是真的有依仗。

前者,不大可能。

公子哥马上转身去喊姐夫。

少顷,

一身便服的年尧就走到甲板上来,在见到下方花舫诸人尤其是在看见八殿下后,当即抿了抿嘴唇。直接弯下腰,

“噗咚!”

因为年尧所在花舫比八皇子的高,所以他是滚落下来的,然后继续往前滚,一路滚到了八皇子的身前。

谄媚道:

“奴才给八殿下请安。”

这是真的应证了先前八皇子的话,让年尧滚过来见他!

年尧这般做了,八皇子反倒不好说什么,他是知道四哥对这个家奴看重,虽说暂时将其从镇南关调回来了,但日后,显然还是有大用的。

先前,他也是气急了才这般说。

此刻,

既然年尧已经给足了自己这个主子的面子,八皇子当即道:

“不成想是年大将军,来,起来喝一杯。”

“奴才不敢,主子们在这儿高乐,被奴才扰了雅兴,奴才惶恐,奴才身份卑贱,哪敢和诸位主子们同桌饮酒。”

昭察“呵呵”一笑。

司康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家和年家,都是家奴出身,自家却一直小心谨慎,但见年家人这般狂妄,今日得了教训,心中也是快意。

“年大将军快快请起,请喝………”

这时,

觅江对面一身着火凤烧云服的男子从那边飞跃而来,其脚尖每次落在水面后又马上弹起,当真是好身法!

而此人的身份,看其穿着就已呼之欲出,凤巢内卫!

和乾国的银甲卫一样,凤巢也是楚国皇族禁军的一支,只不过后来被单独出来成为了特务衙门。

所以,他们也是有官服有衙门口的。

来人落在花舫后,

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在见到八皇子时,愣了一下,

但还是马上朝着跪伏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的年尧单膝跪下行礼道:

“大将军,摄政王有令,即刻召大将军您入宫面圣!”

八皇子认得眼前这个传令人,是其四哥身边的亲随凤巢内卫,既然四哥让他出来喊人,显然是出了大事。

所以,八皇子当即问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位凤巢内卫也没隐瞒,直接答道:

“回殿下的话,燕地我凤巢内卫星夜疾驰刚发来消息,燕国皇帝下明旨,举国伐我大楚。”

八皇子闻言,当即愣了一下。

燕国,

皇帝,

举国伐楚?

不是上半年那位燕人南侯摆摆样子的做法,是举国!

八皇子深吸一口气,

记忆中,

玉盘城的回忆再度袭来。

那日,若非造剑师带他走得快,可能他自己也得沦为望江边的一缕孤魂,无法幸免。

他舔了舔嘴唇,

尽量让自己继续保持淡然,

同时,

将酒杯举起,

对年尧道;

“既然是国事,年大将军饮了这杯后就速速去见…………”

未等八皇子说话,

年尧已经起身,

主动伸手接过八皇子手中的酒杯,

一口饮尽,

道;

“嗯,我这就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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