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晋王府三护卫虽然是王府军队,但也不是干养着吃白饭的。况且山西又在边陲之地,还是要保持一定战斗力的,所以每年春秋都有两次行军操练。今年王爷一声令下,为了锤炼部下的顽强意志, 还要加一次冬季操练。

令旨一下,官兵们怨声载道,但是上命难违,军官们唯恐晋王趁机清洗异己,只好驱赶着士卒,打好行装上路。于是一万五千大军,兵分三路, 在冰封雪冻的晋中平原上行进。为了避免部下消极怠工, 晋王还派了自己的王府亲信监军, 每日汇报部队行程。

不过饶是如此高压,部队的行军还是不快,五天才不到三百里,但抱冰卧雪、风餐露宿,就已经出现不少冻死冻伤……就在士卒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上头终于下达了停止前进,原地操演的命令。

虽然只是停止前进,不是撤军,将士们仍然如蒙大赦,至少能安营下寨,再不用抱冰卧雪了不是?于是三路大军按照王爷的指示,纷纷在各处要道险隘安营下寨。三军高官们则被叫到中军大营,听取下一步的训练任务。

其实所谓的高官也不过是三护卫的指挥使及其副手。接到命令, 左护卫指挥使杨荣,右护卫指挥使陈斌便和各自的副手,匆匆赶往中护卫。不知是有意无意, 两人在快到中军大营时相遇了……

“郡马。”与内阁大学士杨荣重名的杨指挥, 笑着下马向陈斌行礼。

陈斌赶忙下马扶住他道:“世叔又开我玩笑了,该是我向您行礼才是。”

“礼不可废啊。”杨荣笑着摇头道。

“郡主过世多年,难为世叔还记着我这个郡马。”陈斌笑容中多了丝苦涩道。

两人一阵唏嘘,杨荣提议道:“离大营不远了,咱们走过去吧。”

“也好,骑马起得腿都冻麻了。”陈斌点点头,两人便马交给护卫,步行走在前面。

部下们知道两位大人有话要说,都识趣的落在后面。

先是一阵沉默,两人都望着雪景默然不语,直到陈斌忍不住问道:“世叔可有事要教我?”

“呵呵。”杨荣笑笑道:“郡马,你觉着这次出兵操练,是个什么情况?”

“小侄鲁钝,只觉着异乎寻常。”

“怎么个异乎寻常法?”杨荣目光一动道。

“一个是时间上,老太妃刚仙去,王爷正在大悲恸中,按说无暇顾及旁事才对,却亲自下旨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操练,又命永和王在大丧中亲自监军,还要各军一日一报,显然极为关注,这有些不合常理。”陈斌字斟句酌道:“二是行军之中自有阵型,两翼要护卫中军,而我们两护卫却过于突前,如今已经和中军呈倒品字型。这完全不合兵法,看起倒像是……”他压低声音道:“兵围五台县!”

“好一个兵围五台县!”杨荣诡异的笑道:“郡马果然也看出来了。”

“看是看出来了,却百思不得其解。”陈斌苦笑道:“所以还请世叔教我。”

“请教不敢当,我把想法说出来,咱俩一起参详参详。”杨荣捋一下花白的胡须道:“既然是兵围,就要知道围的是什么。”说着笑笑道:“咱们毕竟不是王爷的嫡系,这点更得弄清楚。”

“恩。”陈斌点点头,深以为然道:“正是如此。那到底围的是什么呢?”

“人。”杨荣淡淡道。

“世叔……”陈斌苦笑道:“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杨荣正色道:“我们两路大军,已经开过五台县了,根本没发现什么白莲乱匪、马贼流寇之类,现在大军已成天罗地网之势,就更不会有不开眼的贼寇敢靠近了。”顿一下道:“现在网里的,只有一个一个的人了,所以我猜,王爷要抓捕的,是个人,而不是剿灭哪股势力。”

“究竟什么人,值得王爷如此兴师动众?”陈斌一惊道。

“不知道。”杨荣摇摇头道:“但我知道,这个人,第一见不得光,不然王爷就直说是谁了。第二对王爷有大关碍,而且多半是致命的……”

“哦?”陈斌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满头大汗道:“不会是,不会是……大殿下吧?”

“我可什么都没说。”杨荣摇头道:“我也没听见郡马说什么,哎呀,年纪大了,耳背啊。”

“是。”陈斌忙点头道:“您说的是,我什么都没说。”话虽如此,他却越想越觉着有可能,毕竟那个人从黑驼山逃脱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他这样的高层却依然有风闻。现在晋王殿下又如此兴师动众,来五台县抓人,让人不能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眼看着中军大营越来越近,陈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苦笑道:“我的好世叔,你快把话说完吧,要憋死小侄了。”

“呵呵……”杨荣笑笑道:“郡马还不明白老夫的意思?我们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了。”

“将来么……”陈斌登时满嘴苦涩。两人一个是老七的丈人,一个是大郡主的驸马,身上都打着废晋王的烙印。以晋王的性格,肯定要把兵权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现在没动他们,不过是还没顾得上罢了,等到时机合适,肯定会动手的。所以杨荣这话,才会让他感觉这么沮丧,好一会儿才叹气道:“我打算过年就向王爷请辞,交出手中的兵权,去郡主墓前筑个园子,聊度残生……”

“郡马为何如此消极?”杨荣眉头一扬道:“老夫年过五旬,尚不言退,你还不到而立之年,就要放弃了么?”说着语重心长道:“我们陈、杨两家,已经到了要衰亡的关头,你作为陈家长男,要肩负起责任啊!”

“我何尝不想振作?”陈斌垂首看看后面的部下,叹气道:“可现在的山西,是老三的天下了,我们的福祸都在他翻手之间,如何能不任人鱼肉?”

“呵呵……”杨荣哂笑道:“感情我之前的话,全都白说了。”

“之前的话……”陈斌一怔,低声道:“世叔是说,晋王还没赢定?”

“不错。”杨荣重重点头道:“我在想如果那个人从包围圈中跳出去,结果会怎样?”

“那个人会北上……”陈斌咽口吐沫道:“然后呢?”

“北面有谁?”杨荣低声问道。

“有……代王爷。”陈斌恍然道:“那个人不会要投奔代王爷吧?”

“除了代王,还有一位钦差,”杨荣沉声道:“我想晋王殿下,如此不顾一切都要抓住他,恐怕不只是因为怕他逃脱,而是他手中,恐怕有足以翻盘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斌艰难问道。

“我哪知道?”杨荣摇摇头道:“不过晋王殿下虽然行事谨慎,但也不是无懈可击,比如和广灵县那位的关系,比如吉祥……”眼看着到了寨门,他低声道:“不要猜测了,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等议事结束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陈斌重重点头道。

说话间,两人进了大营,来到中军帐中,拜见了永和王朱济烺。朱济烺二十多岁,身高八尺、猿背蜂腰,加上一身得体的蜀锦战袍,束着狮吞口腰带,端得是英武不凡。只是一张脸上戾气很重,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他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将,沉声道:“诸位肯定早想知道,我们这一万多人马,国丧期间不在太原城默哀,来这冰天雪地做什么?”

众将无人敢应声,但都等着他明示了。

“其实我们是来抓人的!”朱济烺也不卖关子,揭开谜底道:“白莲教匪首刘子进,被王爷略施手段,诓出了广灵县老巢,如今就在这五台县境内!”顿一下,一字一句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把他抓捕归案,为山西除一大害!为皇上,晋王分忧!”

众将终于忍不住惊叹起来,他们万万想不到,此行竟然是来抓刘子进的!

杨荣和陈斌却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讥诮……为了掩人耳目,竟然把刘子进搬出来了!心说这话只能骗骗傻子,刘子进怎么可能离开广灵县老巢?他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么?

“之前,怕走漏风声,惊走了反贼,所以才瞒着各位。”朱济烺继续道:“现在,我来宣读王爷的旨意!”

“臣等领旨!”众将齐刷刷单膝跪下!

“晋王令旨——麾下诸将凡能获刘子进者,无论生死,皆官升三级,赏银万两!麾下赏银五万两!钦哉!”

“臣等接旨!”众将一下都精神起来,又是一个个万万想不到,只是这种想不到,实在是太具诱惑了!

关键是刘子进离开老巢,就算带着手下也不会太多,抓捕他一点危险也没有,就看谁运气好了!

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将,朱济烺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道:“尔等移步沙盘,听吾吩咐!”

“喏!”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可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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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14章 螳螂捕蝉

永和王的计划也没什么出奇的,无非就是层层设围、重点搜索之类,不过看这个小小的五台县,将被万五大军包围的密不透风,再用铁耙细细犁过, 让人不禁深信,那刘子进纵然变成只耗子,也难逃晋王殿下的天罗地网……如果刘子进真在五台县的话。

至少杨荣和陈斌是不信的。两人从中军帐出来,便径直离开了军营,并骑而行了一段时间,杨荣突然冷笑道:“真没想到,竟能编出这么个幌子,简直可笑至极!”

“是啊。”陈斌深以为然道:“若王爷真能诓出刘子进,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只消埋伏三五百人,或者一杯毒酒足矣。”

“正是此理。”杨荣颔首道:“如此一来,老夫反而坚信自己的判断。”

“嗯,我也信了。”陈斌点点头,目光闪烁片刻,渐渐变得坚定起来道:“老王爷待我恩重如山,大殿下待我情同手足,我豁出去了,全听世叔吩咐!”说着又皱眉道:“只是永和王明显信不过咱们,只让我们负责外圈包围的任务。内圈搜索的差事,都交给他的嫡系中护卫,咱们有力使不上啊!”

“我反而松了口气,这样咱们的安全,就有保证了。”杨荣轻声道:“如果那位气数未尽, 就让老天爷保佑他躲过搜索,来到咱们的防区。若是没了气数,逃不到咱们这片, 那我们也爱莫能助。”

“……”陈斌没想到, 这老先生之前说得慷慨激昂,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却又缩头缩脑起来。“万一那位被抓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只能如此,”杨荣叹口气道:“虽然老王爷对我们恩重如山,但咱们死了不要紧,不能把一大家子全搭上啊!”

“是这个理。”陈斌点点头道:“不过,还是要尽量搭救的。”

“当然。咱们只要做得巧妙,也一样可以让那人安然离去。”杨荣缓缓道:“方才我仔细听安排,发现了永和王安排上的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陈斌忙问道。

“咱们此次的军粮补给,是由五台县令负责发运,”杨荣轻声道:“但永和王不放心,怕那人混在民夫里逃走,又特意命各军派兵自取。”顿一下,他讥诮道:“但他还是不放心,又命各军互相运送,虽然谁给谁送还不一定,但我们两个对一个,总有个绕开他们的机会。”

“世叔的意思是,”陈斌道:“我们借这个机会,把他们送出去?”

“不错。”杨荣看看陈斌,好像在说,你看,你错怪我了吧?

“可问题是,我们如何让那人知道我们的计划?还有,如果他们现在不在县城怎么办?”陈斌想一下,提出疑问道。他觉着这两个问题都难以解决,前一个在于怎么联系到那人,后一个的难点在于,混入辎重队的机会。只在县城里,一旦出了城,任何一支运粮队,只怕都有晋王的人全程监督,根本没有中途混入的机会。

“第一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你心里有数就行。”杨荣淡淡道:“至于第二问题,就看他们的本事了,还是那句话,咱们尽人事、听天命!”说着朝陈斌抱拳道:“郡马,接下来一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保密,咱们不能再联系,一切全靠默契了!”

“是!小侄谨记!”陈斌抱拳还礼,两人便就此分道扬镳。

待人马声音渐渐远去,道旁草丛上的厚厚的积雪,却突然松动隆起,一个裹着整片兽皮的瘦小身影,从雪堆下钻出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好一会儿,见没有人返回,才收起兽皮,直起身子,往中军营疾驰而去。

中军后帐中温暖如春,永和王朱济烺手持金杯,斜倚在铺着厚厚虎皮的矮榻上,望着满脸是伤,几乎无法一眼认出的韦无缺,语带淡淡挪揄道:“这都几日了?你怎么还不毒发身亡?”

“我被那个姓吴的耍了,”韦无缺一脸怨毒道:“他给我吃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让我继续中毒的毒药!断了药之后,虽然让我痛不欲生,但疼到顶点后,发作得便越来越轻,间隔也越来越长……”

“这么说,解毒的办法就是不吃他给的解药?”朱济烺听了捧腹大笑道:“你被耍得好惨啊,哈哈笑死我了……”

“……”韦无缺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断药之后这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无时无刻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全身噬咬,又像是在被刀劈斧凿,痛到极点甚至一度发了疯的想要自杀,还是永和王让人把他捆起来,又在嘴里塞上棉布,这才让他熬过最难熬的几天,才渐渐不那么痛苦……至少没有寻死的念头,只用自残就挺过去。他这一脸满身的伤,就是这两天的印记。

可想而知,此刻他心中的怨毒,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朱济烺正笑着,外面侍卫禀报说,‘钻地鼠’回来了……永和王自幼喜欢舞刀弄枪,与江湖亡命为伍。自立门户后,又搜罗了一群鸡鸣狗盗之徒,钻地鼠就是其中之一,此人最擅长潜行、跟踪、刺探、盗窃之类,朱济烺特意命他跟几个同行,在散会后尾随各路将军,听听他们私下说了什么。

“让他进来。”朱济烺呷一口杯中的御酒,微闭双目道。

不一时,那个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的钻地鼠进来,给永和王磕头后,盯着他手里的酒,舔了舔嘴唇。

“你这个死酒鬼!”朱济烺探手捞起一小坛酒,丢到他面前。钻地鼠忙小心翼翼的接住,眉开眼笑的收在怀里,朝朱济烺呲牙笑笑道:“因为他们是边走边说,所以来到小人面前时,已经说到一半,小人只听到他们后半截对话。”

“讲。”朱济烺微闭双目道。

“他们说,王爷的安排有个漏洞……”钻地鼠便将听到的情况禀报王爷。

听完钻地鼠的禀报,朱济烺已是怒不可遏,把金杯重重捏扁,喝道:“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亏着天成提醒,不然本王非要被他们坑了不行!”说着高声下令道:“来人,把他们给我绑来!”

“王爷少安毋躁。”一直旁听的韦无缺,挥挥手让钻地鼠下去,钻地鼠看看朱济烺,见后者点头才退出帐去,享受他的御酒去了。帐中再无他人,韦无缺才缓缓道:“既然知道了那两人和刘子进勾结,那他两个便是砧板上的鱼,随时都可宰割,何必要急在一时?”说着压低声音道:“现在将计就计,把刘子进逮住才是正办!”

“……”朱济烺面色一阵阴晴变幻,半晌,还是认同的点下头道:“不错。”

“王爷其实无需生气,杨荣陈斌两个蠢材,其实是在帮我们。”

“帮我们?”

“是的。王爷想想,到底是在山林里大海捞针好,还是把他们放进县城,关门打狗强?”朱济烺淡淡道。

“这还用说,当然是后者。”朱济烺也想通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道:“而且我王兄还发愁,找什么借口除掉陈斌、杨荣两个老大的人呢。这下真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了。”

“只要能料敌先机,那任他燎原火,我有倒海水,”韦无缺点点头道:“便可一切尽在掌握!”

“好!”朱济烺兴奋的搓搓手道:“这次要好好谋划,千万不能再失手了!”说着看看韦无缺,重复问一句道:“你不会再失手了吧?”他对上次几乎吃到嘴的肥肉,却又被人家略施小计、金蝉脱壳,感到十分的不爽。

“不会!我上次正在发病,没法亲自指挥,否则岂会被他们的雕虫小技骗过?”韦无缺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决起来,就是朱济烺不下令,他也会主动请缨的。他现在万分想做的,就是报仇雪恨,把吴为、王贤等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泄他心头之恨!

“千万如此!”朱济烺点点头,沉声道:“除掉刘子进,我们去一心腹大患,还能洗清身上的嫌疑、得到山西百姓的拥戴,获得皇上的嘉奖,一箭四雕,万事大吉!”说着看看韦无缺道:“刘子进死后,他在广灵县的五万大军,你准备如何处置?”

“刘子进一死,我的人便可上位,到时候自然全凭王爷吩咐,或是过黄河、入太行,再相时而动;或是王爷向朝廷请旨招安,可进可退,不足为虑。”韦无缺淡淡道:“这会儿还是先集中精力,对付刘子进和姓王的吧……”顿一下道:“刘子进还好,那姓王的实在太狡诈了,稍有疏忽,就会让他逃之夭夭。”

“千万不能让他逃了!”朱济烺神情一紧道:“不然就要出大事儿了!”

“我当然知道。”韦无缺点点头,他深知如果这次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依然抓不住王贤,那么自己在山西的辛苦谋划,恐怕要难逃失败的厄运了!

不过能抓住他么?韦无缺扪心自问,却发现自己的信心,并非想象的那样坚决……

回来了,看到大家以各种方式的安慰,我真的很感动,谢谢大家。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最后一个祖辈人也故去了,我已经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必须要更成熟了,不能再任性了,从今天起,要踏实的写书,扎实的生活……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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