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天地原香

狂妄师父找狂狷师娘,这倒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苏景站在洞口不敢造次,整肃衣衫后朗声道:“离山弟子苏景求见,冒昧造访,还请洞府主人见谅。”

喊完等了片刻,洞中一个凶狠声音传来:“什么人在我天香府外喧哗,活得不耐烦了么!”话音落处,一个道人出现在洞口。

道人身形瘦高,一袭绿色道袍不知什么材料织成,比着丝绸还要更薄更飘,仿佛葱衣般轻巧,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凉爽。道人的脸不是一般的长,更稀奇的是他的脸色,鼻梁之下透出一股青绿色,双眼之上直到发线则白白净净没有一丝血色。再就是此人的头发,未着冠不扎髻、但也不是披散垂肩,尺余长的焦黄头发就那么根根直立,好像铁丝似的。

自从踏入修行道,妖魔鬼怪、修行怪人苏景也见识不少了,可面分双色的还真没见过。

绿袍道人打量了苏景一眼,不等少年说话他就抢先说道:“天香府从不见外人,见你年纪轻轻,恕你不知之罪,从哪来回哪去吧,恕不远送!”

苏景既然来了,总要努力见上正主一面的,当即笑了笑,说道:“打扰仙长了,但”

正经事还没来得及说,洞中又一个苍老声音传来:“没有但是,速速离开!”随着说话,另个人走出山洞,这次是个老和尚。

和尚的肤下渗出一层姜黄颜色,手上、脸上甚至光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皱纹,皱纹如此深刻,几乎遮住了此人的相貌。

黄袍和尚与同伴并肩而立,昏黄色的眸子盯住苏景,目光里饱含敌意。

和尚老道长得都不像人,多半是精怪一流,这倒不值得奇怪,大凡高深修士,多会豢养些山魈野鬼来看守洞府,苏景自己就要有一大群妖奴。不过到现在为止苏景还没办法确认这座‘天香府’究竟与‘小师娘’有没有关系,是以耐心下来,继续客气说道:“在下来到凝翠泊寻人未果,还请两位仙长指点一二。”

“不知道不知道!”黄袍老和尚比着道士还要更不耐烦:“莫再聒噪快快滚开,再说一字,让你也尝尝油锅之苦!”

“油锅?”苏景似乎被吓了一跳,重复和尚的话:“让我也尝尝油锅之苦?”其中那个‘也’字咬了重音。

黄袍和尚一挥大袖:“若晓得厉害就快滚。”

苏景的眉头轻轻皱了下,眸子里的迷茫悄然消退,变得闪亮清透:“我不明白,‘也’从何来?在我之前还有别人被两位下了油锅么?又或者,你们经常拖人下油锅?”

言语无礼苏景或许不会计较,毕竟是自己贸然上门。可这两个怪物若是没事就架起热锅把活人当油条来渣,苏景便不会客气了。

大黑鹰就跟在苏景身旁,侍奉主人时他不像好妖奴六两那么八面玲珑,一般不会主动插口说话,但他也又自己的一定之规.黑风煞的规矩很简单:主公不怒我没事,苏景翻脸我拼命。

一见苏景质问,黑风煞当即叱喝一声,蓬勃妖威绽放,朗朗晴空转眼妖风大作!黑风煞是五灵阶的精怪,品阶算不得太高,但他最近几年都在大圣玦的洞天福地中修行,所练得更是陆老祖赐下的正法,大怒中的气焰,远非普通精怪可比。

绿袍道人面无惧色,对着大黑鹰冷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扁毛畜生!”说话间伸手一挥把薄薄的葱皮道袍揭在了手中,一股辛辣气息霍然弥漫,浓浓味道狂风也吹之不散!一目了然的,这件道袍就是他的法宝。

黄袍僧人未取法器,而是以一双大手用力摩挲着自己的光头,每一抹头顶就会变得光亮一分,片刻功夫头顶就变得光滑油亮。

苏景才懒得去追究对方动用的究竟是什么法术,翻手亮出斗魁冥明尊,心中催动咒诀,冥冥之中一串稚嫩笑声响起,异常欢愉但也无比凄厉,顷刻间苍翠山峦万木萧瑟,阴寒气息笼罩四方!

黄袍老僧倒是实货,一见苏景手中的小香炉,再一感受周遭的阴风煞气,当即脱口惊呼:“斗魁冥明尊?你是什么人?”

绿袍道人脸上的惊骇一闪而过,先对同伴招呼一声:“你管他是谁!”随即凶眼一转,瞪向苏景森森冷笑:“仙家,你要问啥?”

苏景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老道服软了,就在此刻一个笑面小鬼突兀跳出虚空。

满脸嬉笑的小鬼,貌不惊人,显身后满天萧杀也一扫而空,看不出来他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他只抬眼一扫,苏景只觉得心中一紧,周身血脉仿佛都被阴气侵蚀,冷得他头皮发炸,轰的一声护身赤炎自动跃出护主。

小鬼直奔主题,问苏景:“杀谁?”

苏景答了句:“等会。”跟着望向僧道二人:“先把那个‘也’字说清楚吧。”

莫耶蓝祈曾讲过,现在苏景发动冥明尊唤出来的恶鬼,比起神秘少女为他种下的护身九尾狐还差了几分,可即便如此也是不得了的凶物,老道和尚与之差若云泥,现在若还敢动手真正就是找死了。

实力相差悬殊,天香府中的两人哪还敢造次,黄袍老僧沉沉一叹,应道:“天地大洪炉,人人皆釜中。万生万灵尽于油锅之内,只是有人自知有人混沌,施主还年轻,不晓得”

这种云山雾罩的说辞怎么可能糊弄过去,苏景笑了起来。

冥明尊主和奉召赶来的小鬼笑面相应,落在天香府两人眼中说不出得狰狞,尤其那个小鬼,凶恶之外还知趣得很,伸手向着旁边空地一点,众人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再看他所指之处,凭空现出来一架油锅,下面柴火正旺、锅中热油滚滚,咕嘟嘟的沸腾着。

小鬼嬉笑:“热油煎烹,本就是咱家的祖传手艺、咱家的拿手好戏!”

绿袍老道急了,怒叱和尚:“都什么时候了,还扯那些没用的东西。”说完他转身面向苏景:“那个‘也’字,说得不是旁人,更不是我俩以前经常拖人下油锅。那个‘也’字的来由.是.是我们,我俩的同族,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在油锅中受苦啊!”

不知凭了什么手段,笑面小鬼似能辨别道人所言真伪,点着头笑道:“他俩说的是实话,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他们天生就该下油锅、他们天生就是下油锅的料子!”

苏景则一愣,同族万代辈辈下油锅,这是何等惨事,皱眉追问老道:“为何会这样?”

不等两个出家人回答,小鬼就放声大笑,对苏景道:“枉你身带冥明尊,眼力却如此差劲,难道没看出来么,这两头妖物,一个是大葱修成的精怪,一个是千年老姜炼化人形!谁家炒菜熬汤,不放上些葱姜提提味道?”

苏景愕然失笑,脱口道:“葱姜也能成精么?”又仔细端详两人,果然道人就是根生葱、和尚就是块黄姜。再看看‘天香府’洞口的石碑,乾坤至嗅,天地原香若在添个横批‘葱姜炝锅’,真正就算是圆满了。

葱老道面色不忿:“许那紫藤修妖、许那月桂成精,凭什么我们葱姜就不能得道?天道公正万物竞生,我们也是这乾坤中的生灵,自然有机会修天证道!”

姜和尚面色悲苦:“油锅之苦,煎炸之痛,葱姜一族从不能免,老衲只求有朝一日得浩大法力,改一改天下人的口味。”

苏景当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咳嗽了一声对笑面小鬼道:“不用杀人了,你回去吧。”

小鬼笑眯眯,摇头:“第一次用冥明尊吧?你还不晓得规矩,我既然来了,就非杀人不可,你若不杀他们也无妨,只消让我杀了你就成。你自己选吧,我不挑。”

“去去,别闹,赶紧走。”苏景一点不担心,冥明尊这种凶器不是闹着玩的,受赐之初他就和‘大师娘’反复确认过此宝,全不受小鬼蛊惑。

“哦。”小鬼骗杀人不成,有些讪讪:“带着冥明尊又不心狠手辣,你这人没劲。”说着准备离开阳间。可是就在他将走未走之际,忽然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从高处传来:“喊打喊杀,想走就走,凝翠泊可有怎么便宜的事情么?”

说话的声音清脆动听,但语气却是仄仄的,似乎对眼前的事情提不起丝毫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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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盟主加更,再次感谢‘战神他大爷’成为升邪盟主。

今天原定的三更也变为四更,下一更在晚饭时间。

(本章完)

第78章 丢不起那个鬼

循着声音望去,距离众人数丈开外的一棵巨木之上,一个二十出头、身着黄色长裙美丽女子,怀中抱着一柄长剑,正斜斜倚坐于枝桠间,俏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漠然地望着苏景等人。

地上的笑面小鬼神情惊疑不定,能被冥明尊唤请来的丧物绝非等闲之辈,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葱姜二妖一见黄裙女子,立刻面露大喜,忙不迭抢上前叩拜行礼:“晚辈小妖拜见仙子法驾!”

苏景见对方穿了件黄裙子,也躬身一礼,语气恭敬试探问道:“敢问仙子可是浅寻前辈?”

黄裙女子不予理会,甚至都懒得去问苏景一句‘你找我作甚’,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你们三个,向天香府的两位主持叩拜赔罪,自毁法器再自断一臂,可以活着离开。”

小鬼笑了,笑声如铃,对树上女子道:“我只是奉召唤而来、依契法办事,你又何必为难我?行个方便让我回去,你也能在阴曹地府中留一段人缘,何乐不为呢?有朝一日你身入轮回,在底下多个朋友便多一份照应.”

唠唠叨叨的服软话正说到一半,笑面小鬼遽然张口吐出了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

令旗落地无风自动,鬼哭狼嚎之声充斥天地,肉眼可见空气中绽开一道道黑色裂璺,阴鬼丧物蜂拥扑进阳世,齐齐冲向黄裙女子。

小鬼的笑声凄厉,左手箕张,五根手指上鬼甲森森,如电暴涨,化作五根锋锐长刀,与他唤来的丧物一起合击强敌。

他的右手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一根幽绿色的粗大锁链,小鬼肩膀用力,锁链挂动阴风在他头顶呼呼旋转、越放越长。看似缓慢,实则不过一眨眼间,锁链就已放出百丈,乍望过去仿若一条幽冥鬼龙,上下翻腾跃跃欲击

这天香洞府深处山岭之间,门前并非空旷平地,而是葱葱郁郁的山林,又哪里有百丈长索挥舞的地方?鬼索也并未如想象那般把山石树木抽碎打飞,而是像一道影子似的,眼可见、形于外却无质可言,就那么‘穿过’树木、石头,不动其分毫。

可是明明白白的,鬼索飞旋荡起了呼呼风响,卷动众人衣袂、裹挟寒冷催人!

长索不急着参与夹击,只是封住浅寻所在的一方小小天地,无论她是进是退还是选择硬拼,总归会露出一丝破绽,给小鬼可乘之机。

丧旗、鬼甲、拘魂索,笑面小鬼一出手便是全力施展,口中则对苏景尖叫道:“你逃命去!”

苏景则气急败坏:“你不可造次!”飞身疾扑身边的小鬼,想要打断他的鬼门丧法。

但还不等苏景靠近,眼前陡地强光一闪,小鬼的笑声变作惨叫,一蓬暗红色的鬼血泼溅,小小的身体倒翻开去,任凭他鬼法尽出、惹得天地变色,却还挡不住黄裙一剑!

甚至那头小鬼都没能看清,对方究竟如何刺出的这一剑.是一剑,却不止一刺,无数丧物身首异处摔落在地,五支鬼甲齐根而断,拘魂索断碎数十截噼里啪啦地散落下来,仿佛被砍断的蚯蚓一般犹自扭动挣扎着。

天地重归宁静,乾坤朗朗晴空白云。

黄裙浅寻仍坐在枝桠上,仿佛不曾动过,从神情到目光,仄仄的平静:“居然没死?”

小鬼没死,但也差不多了,一道凄厉伤口从右肩斜贯至左胯,满口鲜血却仍狰狞笑道:“你家小祖是滑头鬼,趁人之危、黑手偷袭、临阵脱逃正是咱的拿手好戏,想一下子杀老子哪有那么容易,想我死,还得麻烦你再补一剑!”

“别杀!”苏景依旧气急败坏,扑跃的势子不变,落步在两人之间,把小鬼挡在了身后。

滑头小鬼手脚抽动,但嘴巴不停:“我动手时你喊停,她杀我时你拦着,你这人有毛病吧!”

黄裙浅寻是陆崖九在意之人,若真伤在了自己唤来的小鬼手上,不论对恩公还是对自己苏景都交代不过去;而冥明尊上另有禁制、被唤来的丧物无法伤及尊主人,苏景就算修为低浅也不怕会被小鬼打伤,是以刚才全无丝毫犹豫,说什么也得先把丧物的法术打断。

苏景以前听莫耶蓝祈讲过,晓得这位小师娘剑法惊人,但当真没想到她竟凶猛如斯

至于此刻他又护着小鬼,想法再简单不过:这个丧物是我找来帮忙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魂飞魄散。

对苏景的‘两头忙活’,浅寻没有丁点好奇,连话都懒得再讲一句,轻轻一挥手,一道剑气自她袖中急射而去,直钉滑头鬼,挡在半路的苏景自然逃不脱被利刃穿身的下场。

‘叮’地一声轻响。

始终倚坐巨木的浅寻忽然动了起来,挽剑出鞘身形奇快,飞纵到苏景身前挥剑击溃了她之前打出的那道剑气。

一杀、一救,电光火石。

双剑交击,荡起小小风旋,吹得苏景衣袂轻摆。苏景从阎罗殿门前转了一圈,脸色煞白双腿发软,手上则僵硬平举、牢牢捏住了自己的‘护身法宝’:左手上,从馒头中吃出来的、陆崖九留给自己的那张字条;右手上,陆崖九亲手为他炼制的离山真传命牌。

若非及时将其亮出来,若非浅寻眼力好身法更好,现在的苏景说不定已经见到师父陆角八了。

浅寻收剑、扬手自苏景手中取下两件事物,命牌她稍一打量、辨明是出自陆崖九之手后就抛还给了苏景,但是那张字条,她看得异常仔细。

下一刻,嘭嘭嘭三声闷响,三个矮子跃出虚空生死大难立生感应,三尸舍命来驰援本尊。

看看左右,似乎没什么危险,大头赤目挺不耐烦,对苏景道:“你能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好好地不行么?怎么总是要死?”

肥胖拈花的眼睛溜溜乱转,上下打量着黄裙浅寻,扯了扯苏景袖子问:“这妞是谁?”

苏景摇头低叱:“规矩些,这是小师娘。”

拈花诧异:“怎么又一个师娘?陆角八娶了俩老婆?”

苏景简明扼要:“不是,是另个师父的”

刚说到这里,雷动插口了,病痨鬼很不高兴:“你又拜其他师父了?我说苏锵锵,咱们名门正派的弟子,总要讲究个从一而终的。”

跟三个浑人越扯越扯不清楚,可又不能置之不理,要不三尸指不定又说出什么诨话会惹恼浅寻。苏景勉强耐心下来:“她是陆崖九师叔在意之人,陆崖九也算是我师父的。”

说到这里拈花就先恍然大悟:“她就是被陆崖九流水无情的那个落花有意?”

三尸这么古怪的东西,只要是修行之人没有对他们不感兴趣的,但浅寻无动于衷,她在看字条寥寥两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全神贯注着、认真而投入,虽然那不是陆崖九写给她的留言。

浅寻的性情孤僻,苏景现在也不敢去打扰他,叮嘱了三尸几句,转头望向笑面小鬼:“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小鬼呲牙咧嘴,疼得眼角直跳,因天生笑脸欢颜,显得异常古怪。

“你是滑头鬼刚才怎么没跑反倒冲上去了?”问题无聊,但苏景好奇,忍不住问道。

小鬼一挑眉峰:“咱家好歹也是一族少主,既然奉召来了,就没有舍了你自己逃回去的道理,我丢不起那个人!”

赤目多嘴,纠正道:“丢不起那个鬼。”

喘息了片刻,小鬼奋力坐了起来,扬声道:“穿黄裙的那个女人,别总低头看字条了,我问你一句,你还杀这个傻小子不?若不杀我便回去了。臊气烘烘的阳世,我待久了不舒坦。”

又等了好一阵子,浅寻终于看完了那张字条,并未还给苏景,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缓而又缓地的一个呼吸,美目一转望向小鬼:“你走吧。”说着,向他一扬手,又把一枚黑色的药丸扔了过去:“这个给你疗伤用。”

小鬼结果药丸一嗅,立刻哈的一声笑:“好东西,冲着它,咱俩的恩怨一笔勾销!”说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子溜溜一转消失不见。

浅寻又问苏景:“陆崖是你什么人?”

苏景把自己和陆老祖的关系大概做了个交代,名在师叔师侄、实则为师徒的事情说得很明白。浅寻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天香府的和尚老道,葱姜二妖一迎上她的目光,赶忙跪倒在地:“仙子有何吩咐?”

“之前对我家晚辈无礼,磕头谢罪、自毁天香府,凝翠泊地界之内再没你们容身之处了,三个时辰之后若我察觉你们还在附近逗留,便不用活了。”浅寻语气冷清地吩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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