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黛玉:这是送你的吗?(感谢书友“

见贾珩执意要带走惜春,厢房之中,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贾母、王夫人、李纨等人,无不面色复杂。

贾母知木已成舟,叹了一口气,说道:“珩哥儿,不妨吃过饭再走?”

贾珩道:“这会儿用晚饭时候还早儿,先前在姨妈那里才小酌了两杯,倒不大饿。”

然后,凝眸看向惜春,此刻明眸皓齿、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小姑娘,正披着他那件玄色大氅,因小孩儿穿大人衣裳,愈显得娇小玲珑,惹人怜爱。

只是一张清丽、白腻的小脸,神情出奇的平静,正自看着自己。

目光相接,傲娇小萝莉也不知是有些惧,还是有些羞,目光急忙错开。

“妹妹,先随我过去,等之后再让人来收拾你随身的东西。”贾珩温声道。

惜春螓首点了点,应了一声“嗯”。

贾母转而抬眸看向惜春,面上现出慈祥的笑意,道:“惜春丫头,你在你珩哥哥那里住一段时日,等过几天,这边儿人事料定了,再搬过来不迟。”

“祖母。”惜春闻言,唤了一声,起身,近得前来,闯入贾母的怀里。

贾母搂着惜春的削肩,宽慰道:“好孩子,你从小就是个懂事明理的,你珩哥哥现在拿你当亲妹妹来疼爱,到了那边儿住着,可好好听你哥哥的话。”

惜春“嗯”声连连应着。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却有几分欣慰。

由此看来,惜春也未必是冷心冷意之人,起码贾母抚养其长,小姑娘对贾母有着深厚感情的。

许是,如今的惜春,还未到那“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的心境。

再想起刘姥姥在桥上偶然碰到缁衣乞食的惜春,一声“惜春姑娘,你们贾家,出事儿了。”

惜春躲开说着“施主,你认错人了,从无假家还是真家”之时,未尝没有伤心感怀罢?

“记得红楼梦中,惜春唯一一次撒娇,应是刘姥姥说的‘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彼时,惜春笑的肚子疼,抱着奶母让揉肚子,再有刘姥姥进大观园,对贾母说带上一张图绘园子的画回去给亲戚开眼,也是惜春回去来画,线索交织,最终归结为石桥一遇,当真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其中的造化玄奇。

然而,想得深了,忽地一惊,却是想起见着进荣国府的刘姥姥……

这边厢,惜春和贾母叙话而毕,转头看向贾珩,虽未出言,但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却隐隐等待着什么。

贾珩冲其点了点头,笑了笑,道:“走罢。”

惜春应了一声,这次目光倒没有躲闪,迎着那温煦的目光,抿唇不语。

贾母见着,心头就有几分舍不得,对着探春和黛玉说道:“三丫头,林丫头,你们两个也跟着过去瞧瞧,安置好了,晚些再回来。”

凤姐同样也吩咐着平儿,道:“你跟着看着,若短了、缺了什么,不管是和东府珩大奶奶说,还是回来和我说,都要添置齐全了才是。”

平儿道:“是,二奶奶。”

湘云开口道:“祖母,我也跟着瞧瞧,等晚些再回来罢?”

贾母笑了笑,应允了。

黛玉、探春、湘云、平儿几人说话间,随着贾珩出了厢房,惜春的丫鬟入画、彩屏紧随其后。

至于衣帽鞋袜并妆奁茶具,自会有丫鬟、婆子帮着收拾。

贾珩领着惜春以及黛玉、湘云出了小巧别致的院落,恰巧看到两个婆婆带着一个荆钗布裙、有着几分姿色的妇人从花墙下的月亮门洞过来。

贾珩瞥了一眼,倒不多言,带着惜春,沿着抄手游廊,向着东府而去。

待贾珩走后,看着倏然变得冷冷清清的屋子,贾母叹了一口气,对凤姐叮嘱道:“凤丫头,这家里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了,珩哥儿前前后后帮着府里办了不少事儿,临了惜春丫头……珩哥儿听了怎么不寒心。”

凤姐丹凤眼闪了闪,心头对仆人也颇是恼火,道:“老太太放心就是,家里这些犯了口舌的婆子、丫鬟肯定是要好好整治整治的。”

王夫人闻言,目光阴了阴,暗道,的确是该收拾了,如非宝玉屋里的长舌妇,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方才就不会得那珩大爷说落她家宝玉。

这头层主子、二层主子对比着,拿宝玉作筏子,折得倒像是她的体面了!

或成最大输家的王夫人,此念一起,再无意多留,就想去宝玉房里。

当然,也是王夫人心善,许是看不得等下凤姐惩治仆人,转头看向一旁的贾母,一时并未多想,笑了笑说道:“老太太,这边儿怪冷的,先回去罢。”

贾母、凤姐:“……”

在一旁始终旁观不语的李纨,秀眉蹙了蹙,秀雅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异样,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婆婆,思忖着,合着你也觉得冷?那先前那位珩大爷口中所言,宝玉房里的无烟兽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事实上,贾珩先前将宝玉拉出来,也在某种程度上封堵住了贾母挽留的口。

厚此薄彼,旁的话也说不出。

毕竟,宝玉在饮食起居、衣服器用上是独一份,再稍次一些则是黛玉。

正所谓,唯宝黛二人独得贾母宠爱,尤在三春之上。

而探春、迎春、惜春,尤其是后二者,存在感薄弱,惜春身份尤为尴尬,贾珍不闻不问,故常有下人说,”这是养在我们西府,在东府还不知怎么样呢?”

贾母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道:“先回去罢。”

经过这番闹事儿,也不知东西两府会不会因此隔阂,还有那珩哥儿心头不定有着芥蒂,她回去都得想个法子化解一番才是。

不仅是贾母,一旁的凤姐,心头堵的慌同时,也担心生出什么嫌隙来,就吩咐了平儿去往东府。

过了一会儿,彩明挑开棉帘,脆生生说道:“老太太,琏二奶奶,柳家的带过来了。”

贾母与王夫人、李纨等人并不理会,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折返回荣庆堂。

不提凤姐在此如何惩治柳家的以及那位碎嘴的粗使婆子。

却说贾珩这边儿,带着惜春,回到东府。

一行人走在宁国府曲折环复的回廊上,贾珩对着惜春,轻声道:“在我住得院落西边儿有个小院落,你以后就居住在那里,衣食器用都是俱全,与我并无二致,再拨付过去两个丫鬟,让你使唤着。”

瞥了一眼清丽小脸儿绷着的傲娇小萝莉,他觉得等抽空,还是要给惜春做做心理疏导。

否则,哪天再对尤氏说什么带累我之言。

惜春紧了紧大氅衣领,抬眸看着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头暖流涌过,轻声道:“多谢珩大哥。”

傲娇小萝莉终究并非无情之人,不动声色地将珩大爷,改换成了珩大哥。

湘云苹果圆脸上洋溢起笑意,道:“珩哥哥这般疼爱你,真让人艳羡,怎么,你还绷着小脸儿呢。”

说着,笑着伸手,就去捏惜春粉腻的脸颊。

惜春猝不及防,被湘云捏了下脸颊,嗔恼道:“云姐姐。”

许是受得湘云的笑容感染,清冷小脸再也绷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贾珩轻笑道:“你这年纪,该向你云姐姐学学,多笑笑。”

惜春耳畔听着略带宠溺的温言软语,抬眸看向笑意直达眼底的贾珩,目光恍惚了下,却不由回想起方才在厢房中的回护。

眼前少年在外面的那些传闻,她其实都有留心的,但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现在……

黛玉在一旁看着二人,星眸闪了闪,心底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

几人说话间,就进入内厅,齐齐落座,夜色也渐渐落幕,丫鬟掌了灯火,厅中明亮如昼,因有地龙烧着,倒不显寒冷。

而在后院之中,听到贾珩带着惜春回返的秦可卿、尤氏、尤二姐、尤三姐都一起过来,早从探春随行的丫鬟侍书口中得知西府那边儿的事。

秦可卿一见贾珩,丽人柔声唤道:“夫君。”

贾珩冲秦可卿点了点头,道:“吩咐人将西边儿的院落收拾收拾,让惜春妹妹住下,再拨过去两个丫鬟,照顾着。”

尤氏见着惜春,也近前唤道:“妹妹。”

惜春明显对尤氏有些冷淡,脸上笑意敛了几分,唤了声道:“嫂子。”

恰在这时,秦可卿吩咐着宝珠过去收拾院落,尤氏回头笑道:“宝珠在你跟前儿伺候着,我带着彩蝶过去罢。”

秦可卿美眸微动,笑着应声,由着尤氏去了。

惜春凝眸看向尤氏,抿了抿粉唇,没有言语。

贾珩见着姑嫂之间相敬如冰的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尤氏原为贾珍之妻时,素有锯嘴葫芦之称,而贾珍对在西府的胞妹不闻不问。

惜春心头不可能不感到寒心,那么对贾珍逆来顺受的尤氏,在惜春心头,想来也没什么好感可言了。

念及此处,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心道,如是惜春见到那天尤氏向他送围巾,会不会说一句,“嫂嫂,惜春有话说……嫂嫂对得起流放在外的兄长吗?”

难说……

“这个孤僻、冷漠的性子,冷心冷口,估计比晴雯的爆炭脾气都难调理。”贾珩放下茶盅,思忖着,正好对上在一旁侍立的晴雯。

削肩膀、水蛇腰的晴雯,冲贾珩轻轻笑了笑,那张狐媚的瓜子脸蛋儿,嗯?眉眼弯弯,竟见着几分温婉、柔顺。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不由失笑。

这种问题少女,都带好一个了,倒也不差惜春一个了。

这边厢,秦可卿拉着惜春的手,说着问候的话。

在温柔和平的交谈中,惜春也不似先前那般清冷,一一回着话,湘云笑着补充。

直到夜幕降临,尤氏和丫鬟彩蝶过来,说院落收拾好了,秦可卿才领着惜春过去,待安置下来。

待稍晚一些,秦可卿和惜春单独说着体己话。

另外一旁,书房小厅中,贾珩与黛玉、探春、湘云围炉茶话,主要是贾珩问着惜春这二年的变化。

探春轻声道:“珩哥哥,惜春妹妹以前还好一些,说笑比较多,也就这一二年,不笑不语的,这次搬到这边儿来,希望能过得快乐一些罢。”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我瞧着性子是清冷、孤僻了些,她屋里摆着佛经,以后这等书断断是不能看了,这等佛经最是移人性情,让人思虑过度,说来……”

然后看向一旁的黛玉,道:“说来,林妹妹眉尖若蹙,忧郁藏心,记得初见,我也和妹妹说过,要少思少虑的。”

黛玉星眸嗔恼,轻声道:“珩大哥说着惜春妹妹的事,怎么突然说起我了?”

芳心深处却有几分暖流涌过。

少思少虑,她如何不知,只是……

湘云笑道:“珩哥哥,我呢?”

贾珩笑道:“云妹妹豪迈豁达,自不必说,惜春妹妹和林妹妹,若是能学学云妹妹这样的心态,就好了。”

湘云格格娇笑,拉过黛玉的胳膊,在怀里蹭着,笑道:“林姐姐,你总有一样向我学的了。”

黛玉:“……”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方才想起一联,打算送给林妹妹,以为勉励,妹妹若喜欢,可为座右之铭。”

黛玉闻言,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波动,一下子被吸引了心神,轻声道:“珩大哥,什么联?”

探春这会儿也扭脸看向贾珩,英媚的明眸之中,期冀之光闪烁。

贾珩徐徐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此联赠予妹妹。”

这是陈继儒《小窗幽记》中的句子,因明亡于嘉靖二十九年,而彼时,陈继儒还未出生,故而这对联从未显露于世。

黛玉闻听对联,品读着词句,一剪秋水明眸宛有烟波横生,倏地抬起,目光楚楚地看着对面那少年,与那清眸对上,一时之间,心尖轻颤,竟有些不知所措。

以黛玉之文采,自能感受到这对联中的恬淡、闲适心态。

正因如此,才觉得……用心良苦。

而且,这是专为她所作的,一念至此,愈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探春明眸焕彩,喃喃重复着对联,赞道:“当真是旷达、澹泊。”

湘云喃喃说着,苹果圆脸上满是欢喜,笑道:“珩哥哥,我最爱你这联,不若送我吧?”

说着,拉起贾珩的胳膊,一时也没有多想,像方才下意识撒娇蹭着。

黛玉:“???”

这是送你的吗?

这是单单给她的……

感受到湘云才露尖尖的小荷,贾珩收了收胳膊,笑了笑说道:“云妹妹生来豁达,倒不需此联自勉。”

黛玉闻言,藏在桌下捏紧的手帕,方松了松。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秦可卿着人来唤用晚饭。

贾珩和黛玉、探春、湘云离了小厅。

目录上,日更八千回来了。

(本章完)

第288章 王家下帖

内厅之中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秦可卿、惜春、尤氏、二姐、三姐、平儿一一列座,身后婆子丫鬟侍奉着。

平儿原说自己身份低微,不好就坐的,秦可卿笑着说平儿是客,招呼着平儿坐了。

风流纤巧、温柔和平,遇着性情投契的,殊礼相待,只会显得平易近人,品格高贵,而不会折了体面。

见到贾珩,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将过去,原有略有局促的平儿当先起身,轻笑道:“珩大爷,这边儿请。”

说着,就打算引着贾珩坐在自己椅子上。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平儿,笑了笑道:“平儿姑娘,一同坐下用饭,原是家宴,此间并无长辈在,不妨随意一些就是。”

此刻平儿外着青色棉裙,眉眼如画,杏眼桃腮,在贾珩目光打量下,似有些不好意思。

尤氏也笑着打趣说道:“你主子又不在这儿,倒不用你站规矩,坐下吧。”

平儿:“……”

尤三姐凝眸看着容色秀美的平儿,听着贾珩的话,原是家宴,以及自家姐姐口中所言的站规矩,目光闪了闪,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平儿出言道谢了,重又落座。

贾珩与探春、黛玉、湘云一同坐下,在丫鬟侍奉下,净罢手。

贾珩问道:“都安置妥当了罢?”

秦可卿笑道:“家具陈设、衣物被褥都置备好了,换了最好的兽炭,断不会委屈了惜春妹妹。”

贾珩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惜春,轻声道:“妹妹,那间院落你觉得可还好?若不合适,再换就是,自己家,哪里住着舒服,就住哪里。”

惜春清丽的小脸,也不知是灯火的映照,还是心情,清冷之色不见,道:“谢谢珩大哥,不用换了,那院落清幽宁静,也很暖和。”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觉得舒适就好。”

之后,贾珩也不多言,众人就是拿起筷子、汤匙,开始用饭。

待用罢晚饭,贾珩又同黛玉、探春、湘云坐了一会儿,黛玉说着要将那一副对联写了来,她好带回去,贾珩应允下来,为其手书了对联。

坤宁宫,殿中,灯火如昼,暖香宜人。

帏幔之后,一队队衣裳光鲜亮丽的宫女,垂手侍立着,为首女官身着图案精美,用料考究的女官服饰。

鹤形铜灯,灯火彤彤闪烁,映照在身上以金线丝织的服饰上,于金光熠熠中,平添了几分华美、富贵之气。

而元春那张丰美的脸蛋儿,在灯火映照下,明媚嫣然,方桃譬李,尤其一张白皙、粉腻的脸颊肌肤,略有几分婴儿肥,倒浑然不似年过二九的女子。

元春听着不远处几位贵人叙话,提及贾珩,明亮的美眸,闪了闪。

这已是她这一二月间,数次在宫中听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提及贾珩了。

宋皇后、端容贵妃、咸宁公主陈芷用过晚饭不久,此刻围拢着一方小几坐着,品茗叙话。

宋皇后着一身梅花刺绣宫裳长裙,头戴金钗步摇,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蛋儿,在听完咸宁公主陈芷叙说完在晋阳长公主府的所遇,就有几分惊异之色流露,说道:“他承诺在五城兵马司给伱王兄功曹之职?”

端容贵妃同样投以好奇的目光,这位丽人着天蓝色宫裳长裙,因常年习舞,身段儿不见养尊处优的丰腴,倒是有着不亚于双十年华女子的苗秀,只是眉梢眼角流溢的成熟风韵,提示着这是孕育了一双儿女的妇人。

陈芷道:“他在姑母那里,当着王兄还有表妹的面说的。”

端容贵妃凤眸眸光流转,问着宋皇后,道:“姐姐,这功曹之职有什么说法吧?”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赏功罚过,这是五城兵马司的核心之事,便于然儿在五城兵马司接触人事,他分明是上了心的。”

她愿以为会给个主簿之职就已了不得,抑或是给个一城副指挥,虽得独当一面,但堂堂天潢贵胄,真的往来于大街小巷,做些沉沦下吏之事?

端容贵妃玉容现出轻笑,轻声道:“等后个儿,姐姐可召进宫,嘱托几句。”

因魏王开府之后,前往五城兵马司的去向,基本为崇平帝确定,宋皇后已可召见贾珩入宫叮嘱几句。

当然,毕竟是外臣,虽说得见,还是需诸般女官陪同。

宋皇后想了想,笑道:“那就这么说了,明天就传口谕……”

忽地瞧见一旁站着的贾元春,心头一动,唤道:“元春过来。”

“娘娘。”元春闻听宋皇后相唤,连忙迈着轻盈的步子上前,福了一礼。

这时,咸宁公主陈芷凝眸看着元春,打量着女官,面上若有所思。

宋皇后许是爱屋及乌,声音轻柔了几分,笑道:“明天,你往宁国府传本宫口谕,就说本宫略备薄宴,为魏王明年开府一事,邀云麾将军贾珩入宫一叙,你出宫传口谕,顺便也与家人团聚下,宫门落锁前,记得回来就好了。”

宋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对元春这等未承恩于上的“大龄宫女”,自是有着处置之权,哪怕打发其回贾家,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元春闻言,心头喜忧参半,柔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几年未曾归家,也不知家中是何等变化,父亲还有宝玉,这几年过得可还好?

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向对面的元春,思忖着。

夏守忠不是没有说过让元春侍奉圣上,以之笼络贾家,但明显圣上对贾子钰器重有加,她拉拢,也不能太明显了。

“况,贾家得了外戚之贵,内外呼应,再与本宫平起平坐,又怎么办?”

却说宁国府这边儿,翌日,贾珩用罢早饭,然后就着人去请锦衣府的曲朗过府叙事。

上午时分,外书房之中,贾珩闻听仆人来禀,遂放下手中的笔,唤曲朗进来议事。

不大一会儿,着武士劲装、身形挺拔的青年,长身而入,立定在书案之前,拱手道:“卑职见过大人。”

贾珩笑道:“曲千户,坐。”

说着,绕过书案,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就有仆人奉上香茗,热气腾腾。

曲朗正襟危坐,炯炯有神的虎目中现出疑惑,问道:“不知大人唤卑职有何事?”

贾珩也不饶圈子,开门见山道:“曲千户,忠顺王监修皇陵,有几年了?”

曲朗闻言,想了想,说道:“皇陵自隆治二十一年以后,就一直在修,而忠顺王爷主事,也有十六七年了罢。”

贾珩沉吟道:“你最近让心腹人,去查一查皇陵营造,所用土木石料,采购的哪一家?砖瓦匠人,又是用得哪些人?此事慢慢调察,务必要隐密为妥。”

一般而言,只要是营造大型工程,贪腐工款几乎如影随形,但如果以贪污工款之罪,试图扳倒忠顺亲王,终究差点儿意思。

但如果再加上偷工减料,这可比贪腐工款性质要恶劣多了。

这是不忠不孝,在老爹的吉壤上偷工减料,在以仁孝之道治理天下的礼法背景下,这够忠顺亲王喝一壶的,非死即残。

朝堂衮衮诸公,千夫所指。

先搜集证据,至于谁来爆出来,肯定不会是他,完全可以交给御史。

“纵使没有偷工减料,但仅仅是贪腐一事,也足以让忠顺王焦头烂额。”贾珩眸光深深,思忖着。

如果按着他的想法,自然是想方设法弄死得了,但天子心意若何,也不得不考虑。

曲朗点了点头,心头也是闪过一抹惊异,道:“卑职这就安排。”

贾珩做好布置,也不再继续说此事,转而问道:“我不在的一个多月,陆敬尧、纪英田他们两个,在忙什么?”

曲朗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最近陆大人,似想要插手朝廷整顿两淮盐务之事,往南省派了不少锦衣,说来还和大人月前,从锦衣之中抽调人手南下有关。”

原本陆敬尧自知于东城三河帮一事上,在崇平帝那里失分严重,听闻其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子,都有摇摇不稳之相。

陆敬尧着急上火,听了一位高人的指点,就时刻留意着贾珩的动静。

而贾珩当初为了林如海的安全,曾进言崇平帝,派人手南下扬州,护林如海周全,之后,调拨了一支锦衣卫前往扬州。

这在锦衣府中自然无法做到完全保密,陆敬尧得知以后,心思不由活泛起来,觉得可能是个表现的机会,恰逢近月以来,内阁、六部都在议论整顿两淮盐务一事。

陆敬尧灵光一闪,觉得此事或许是一个将功补过的契机,派了得力人手南下两淮盐场,刺探消息。

贾珩皱了皱眉,道:“陆敬尧此举,只怕会打草惊蛇,先让人密切留意着。”

在他看来,陆敬尧估计是旁观了他以锦衣府探事,在东城三河帮一事上的雷厉风行,在这儿照猫画虎来了。

只是……

“两淮之地,人家经营的铁桶一般,势力盘根错节,说不得下到盐官,上到巡抚,藩台臬司都有打点,锦衣府的力量在神京强大,但到了淮扬之地,力量何其薄弱,弄巧成拙是大概率事件。”

贾珩思忖着,叹了一口气。

真就……我上我也行。

曲朗沉吟了下,道:“大人,卑职手下的人不好盯着陆同知,容易被发觉,卑职向大人推荐一个人,南镇抚司的赵千户,如果由赵兄派人,会隐密许多。”

没有正当理由,盯着上司,北镇抚司一系的人手,一来心有疑虑,二来面孔也熟,容易被察觉。

反而是南镇抚司,专职内部缉查不法,反而行事便宜。

贾珩凝了凝眉,道:“赵毅?”

他与赵毅的交情尚可,其人升任南镇抚司千户也有他出得一份力,只是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托之以腹心。

“赵千户想要拜访大人,但一直得不着机会。”曲朗低声道。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知道这是交好之意。

在他成为一等云麾将军之后,再加上都督果勇营一军,圣眷日隆,打起的政治旗帜,也有了一些号召力。

如赵毅这等旧交,先前还有一些矜持,只帮忙做一些不违背原则的事,但现在明显有些坐不住了。

贾珩沉吟道:“他也是老熟人了,他若有此心,就暗中派人留意着陆敬尧,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虽知陆敬尧大概率画虎不成反类犬,但他现在也没理由阻拦陆敬尧的积极表现,因为作为锦衣同知的陆敬尧,遍洒探事监察两京一十三省,为天子分忧,这帮助两淮盐务搜集信息,这是恪尽职守的表现。

贾珩转而又问道:“纪英田呢?”

曲朗道:“纪大人最近倒是没什么事儿,倒是仇都尉,最近在派人手往北边,刺探东虏敌事。”

贾珩面色古怪了下,道:“他因蓝千户被圣上训斥过后,倒是机灵了一些。”

能在锦衣府混的,就没有傻子,这陆敬尧和仇良,分明是在“跟风”他,见他因此得了圣眷,青云直上,就开始寻找“圣眷密码”。

然后,陆敬尧往南,仇良往北。

“不用管,先让仇良忙碌着,但蓝千户那边儿,你要对接好,仇良既这般热心东虏,若他才干优长,明年开春调他到北平去。”

因为经略安抚司下辖军情司,在构建之后,肯定要抽调大量人手,既然仇良这么热切东虏敌事,调任北疆,也算求仁得仁。

李瓒赴任经略安抚司,他作为军情司的首倡者,举荐一两个人,都是随口一提的事儿。

曲朗闻言,面色微顿,心头就是狂跳。

仇都尉一走,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先这样罢,等晚上,我在府中置备了酒宴,你晚上带着赵千户过来一同聚聚。”

自归来之后,他还未宴请果勇营麾下的将校,正好晚上宴请一番,商议整军之事。

“是,大人。”曲朗应命一声,起身,离去。

贾珩坐了一会儿,起身,正要返回内厅。

而忽地这时,就听得外间仆人禀告,道:“大爷,王家大爷来下请帖来了。”

“王义?”

贾珩凝了凝眉,道:“就说我不在,接了请帖,让人打发他回去。”

仆人道:“王家大爷先去的西府,请了政老爷,一同在花厅说要见大爷,还有梨香院的薛家大爷。”

贾珩面色顿了顿,暗道,这个王义分明是故意的,这是担心他不见,先往西府请了贾母,然后请了贾政一同过来,又捎带上一个多半是看热闹的薛大脑袋。

他为贾族族长,不可能连同族的贾政也晾着。

想了想,道:“这就过去。”

花厅之中

王义此刻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品着香茗,一旁坐着贾政,下首坐着笑呵呵的薛蟠。

王义年岁三十左右,一身织工精美的苏锦长袍,外披裘氅,其人身形挺拔,面皮白净,鼻下留着一撮胡须,一双阴沉眼睛望着宁府悬着的中堂画。

上绘苍松白鹤,寓意松鹤延年。

王义对一旁的贾政,笑着说道:“姑父,记得珍大哥在时,这画还是迎客之松,不想只是数月不见,就已物是人非。”

贾政面色就有异样,分明是听着提及贾珍,不好接话。

薛蟠铜铃大的眼珠子瞪圆了,道:“表兄,那还不是珍大哥坏了事。”

贾政明显不想提这档子事,因为贾珍之事,现在东西二府都是讳莫如深,只得岔开话题,咳嗽了下,问道:“你父亲明儿生日,都请了哪几家宾客?”

王义也不想听薛蟠胡诌,目光始终没离贾政,笑道:“咱们家的老亲都请了,北静王爷、南安王爷、镇国公、理国公、他们十来家,我方才都送了请帖。”

贾政点了点头,手捻颌下胡须,笑了笑道:“这些都是老亲,是该请上一请。”

以政老爹的政治敏锐度,并不足以判断其内波谲云诡。

王子腾请北静、南安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勋贵,正是想借着明日生儿,寻求谈判。

王义又笑道:“还不止了,十二团营游击将军以上都发了请柬,还有户部的梁侍郎,内阁的杨阁老家……这些文官也送了请柬。”

这几天,王子腾也不是没有寻援手,在方冀的建议下,借着去往户部办事,协调京营兵饷之机,王子腾与户部侍郎梁元一起吃了两次饭。

因为王子腾身上的兵部侍郎衔,或许在一些自视甚高的清流眼中,不大看得上。

但梁元以庶务而在户部任官,对出身什么的根本不太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一同吃饭,酒酣耳热之时际,梁元提及贾珩的张扬跋扈,本以为王子腾会维护,没想到还得了附和,于是,一来二去,二人算是结交起来。

梁元牵线搭桥,往内阁首辅杨国昌府上递话,而杨国昌却嘱托王子腾谨守臣职,为圣上好好办事,并未见王子腾。

虽未相见,然而经过几次递话,也表明着支持态度,王子腾心头愈是有了底。

可以说,王子腾已万事俱备,自忖与五军都督府谈判的筹码足够。

这种乐观的心情,自然感染了其子王义。

贾政闻言,果然面带惊讶,道:“杨阁老?他明日也会前往府上赴宴?”

由不得贾政不惊讶,内阁首辅,调理阴阳,礼绝百僚,给王子腾去祝寿?

嗯,想啥呢?

王义见贾政如此反应,目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之色,笑了笑说道:“请柬送到杨府,那边儿已接下了,想来明日应至。”

他却不会说内阁首辅怎么会赴宴?

让其子代劳前往已不错了。

贾政感慨道:“你父素来是有才略的,当年就见着青云直上之势。”

当年贾政、贾赦、王子腾年轻之时,也是在一同交游过的,如今王子腾官儿越做越大,贾政心头未尝没有一些羡慕。

一听这话,王义心头更是喜悦。

第二更别等了,虽然我还在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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