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9章 交汇在全世界的上空

姜三哥走了,跟他的朋友喝酒去了。

宇文铎没走,没走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厮有多可靠。而是因为赵汝成担心自己孤身一人被赶出弋阳宫,硬生生拽他下来陪等。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弋阳宫里的酒,自然是草原上最好的那一批。

喝酒的两人,都刻意的没有用道元醒酒。

宇文铎在三更天的时候,就已经喝得不行了,趴在桌上又哭又笑,呼呼大睡。

赵汝成独自喝到了天亮。

世上几乎不存在能够醉倒神临的酒,但若有心求醉,怎样的修为都不能够保证清醒。

赵汝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恰是因为他聪明,所以他看得明白——赫连云云这一次不是赌气,不是简单地闹别扭,而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他怎么不知道,三哥的法子都没用呢?

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抓那一根溺水的稻草罢了。

在苍狼斗场比斗,要求弋阳宫的招待,都是死缠烂打的法子。

赫连云云已经给了足够的体面,但同时也没有给任何机会。

他并不想纠缠,可他实在不能放弃。

让酒意滚进每一滴血液,让神而明之,皆晦之。

人是因为现实而痛苦,但擅长用酒来欺骗自己——以为痛苦源于清醒。

当他迷迷糊糊地又去提酒时,酒壶被按下了。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醉给谁看?”

他醉眼惺忪地看到了赫连云云,朦朦胧胧之中并不真切,只是醉醺醺地笑:“云云,你来啦?”

赫连云云真实的存在。

她在大牧皇帝那里帮忙处理政务——很久以前她与昭图皇兄便开始分担国事——忙到现在才回宫,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有意避开谁。

殿阔声寂酒气浓。

桌角插着一捧弋彻花,不知谁做的好事,根须竟然同木桌生长到一起,显然以道术促成。花瓣鲜艳,生机勃勃。

多幼稚……

赫连云云的目光在花朵上一再停驻,才落回赵汝成身上。

都说灯下看美人。

其实在熹微晨光中,才更见绝色。

此时窗开半扇,殿室寂然,那悄悄游进来的、熹微的光,在男人长长的眼睫毛上轻舞。那双桃花般的眼眸,介于开合之间,使得那盈盈水色的多情,若隐若现。

男人半趴在桌上,漂亮的五官一半沐浴在光里、也发着光,一半静藏在影中,勾勒引人探究的神秘。

光与影在这张脸上和谐共处,完美统一。

他的眼眸微红,有将出未出的泪,而似梦似醒地呢喃……唤着你的名字。

你知道他以为是梦,但他又不愿意醒。

当然嗅得到浓烈的酒气。

赫连云云看着男人的唇,有着完美的唇线和刚好的光色。

心想,她也是喜欢喝酒的。

“云云?”男人又唤了一声,手扶着酒壶仿佛要起身。

没有喝酒的人惊醒了。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顺便把酒壶拿到一边。

手上一空,赵汝成也醒了些。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这个世界变得具体,视野里模糊的人像渐而清晰。

“云云!”他喊道。

赫连云云面无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仍然趴在桌上的宇文铎:“他怎么回事?好像哭了?”

赵汝成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摆脱那种晕眩,随口道:“我告诉他,昨天苍狼斗场打完后,边嫱去找姜三哥了。”

真是恶劣啊……

赫连云云懒得关心属下的心事,而且神恩庙的常客,实在也不配为感情掉眼泪。

想到‘不配’这个词,她的声音也淡漠了,便问道:“伱想怎么样?”

“我想你!”赵汝成脱口而出。

赫连云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说,你有什么人生目标吗?你不能一直在这里浪费孤的时间。”

这时候的赵汝成已经清醒。

他觉得还是醉了好。

怎么可以说我在浪费你的时间呢,赫连云云?

但他又想,我确实浪费了啊。

“人生目标?”

他坐起来,又靠下去,靠在椅子上,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他仰头看着宫殿的穹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有人告诉我——‘你是秦国的君王,你是秦怀帝的后人,是当世唯一的大秦正统’。

“从秦怀帝到我,已经整整五代人。

“我的先代们……他们贮藏了许多过时的杀法,留下了一些愚忠的庸才。

“时间让过时的杀法更过时,愚忠的庸才也都不剩几个。

“他们都告诉我,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复国,我一生都应该为夺回大秦正统而奋斗,我生来就应该坐到那张王座上。但我的邓叔只问我——你怎么想?

“呵……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得过且过混日子。我还那么年轻,我的人生有那么多种可能,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

“我的那些先代们,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愚蠢,我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怎么拼命都无法实现的人生目标,竟以为能够靠子孙后代实现。他们用生儿育女,来寄托他们的人生理想,掩盖他们的庸碌无能。那他们应该好好算个日子,直接生个‘人生目标’!”

说到这里,赵汝成收敛了有些激动的情绪,闭上眼睛,用一种怀缅的语气,轻声说道:“我曾经想过,就在那座小城终老,做一个无聊又有钱的浪荡公子。我一辈子不让他们知道我的过去,我的所谓高贵血脉,神圣使命。

“不,等到老了的那一天,我也许会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吗,其实我是秦国皇室,我的真名叫嬴子玉,我是秦怀帝的嫡脉后代。你们一人给我五百两,助我复国,待我功成,封你们做大官!’

“三哥会跟我讨价还价。二哥会骂我傻逼。四哥会说他其实是景国皇帝的私生子,比我登基的机会更大,且只要四百九十九两……大哥只会笑着看着我。”

赵汝成并没有掉眼泪,他睁开眼睛,很平静地道:“后来白骨道来了。”

“后来一切都没了。

“后来邓叔也没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定定地道:“我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他慢慢地道:“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这样的话,我在荒漠对自己说过。我在观河台也对自己说过。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为数不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句话。”

“现在我变得非常小气,小气得什么都不肯放手。”

他左手平伸五指,用右手挨个地拢归。

按下大拇指:“姜三哥。”

按下食指:“小安安。”

按下中指:“杜二哥。”

他看着赫连云云,非常认真地看着赫连云云,最后将无名指和尾指一起按归,说道:“还有你。”

这只握起来的拳头,就是他的全世界。

殿中一时是安静的。

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全世界的上空交汇。

赵汝成没有再说话,赫连云云也没有。

沉默蔓延在大殿中。

直到某一个时刻,旁边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我吗?”

已经醒了很久的宇文铎,这时候抬起头来,很委屈地看向赵汝成。

……

……

天下霸国王都,都在保持独有风格的同时,兼容天下。

当然,姜望迄今只待过三个霸国王都,尚不能一概而论。

顾师义请酒的地方在飞鸿轩,这是一座很有齐国建筑风格的酒楼。堂堂真人当然不会亏待自己,所以这也是至高王庭最好的酒楼之一。

姜望一手拎着一只酒坛,腰悬长剑,潇洒地走上酒楼,进得雅间。

一路收获目光无数。

相貌堂堂的顾师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见得姜望这副样子,便忍不住笑:“哪有赴宴还自己带酒的?”

姜望随手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坦然自若:“这是弋阳宫里的好酒,外间恐不得售,我特意带来,给顾大哥品品。”

顾师义问道:“你刚才过来,店家没有为难你?带酒来酒楼,可是砸场子的行为。”

姜望笑道:“他们都认得我。就算不认得,问一问也就认得了!”

顾师义‘哦’了一声:“差点忘了,你刚刚结束了一场名扬草原的战斗。以一敌四,在苍狼斗场对决牧国最强的四名神临天骄。”

“顾大哥也知道啦?”姜望随意地摆摆手:“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但凡齐国风格的酒楼,就没有不配茶的。而且是各色茶汤兼备,丰富得很。

姜望以前不怎么爱喝茶,在齐国呆了几年,倒也不知不觉就习惯了。

先喝一口茶汤,让自己在微苦之中略得几分清醒,然后似不经意地道:“他们都是怎么传的?”

“我给你读一份苍狼斗场出具的战报吧。”顾师义取出一张邸报,放远了看,念经似的:“天下第一神临姜望,于苍狼斗场,挑战草原天骄。苦战穹庐三骏四千余合,难进寸功。又战当代‘忽那巴’,频频受挫……最后以微弱优势取胜。”

姜望口里的茶汤喷出来。

“怎么?”顾师义瞧着他:“我还没读完颜度在此战里的精彩表现呢——说起来你这也受挫那也受挫,左支右绌,疲于奔命,最后是怎么赢了的?”

姜望哈哈一笑:“具体情况还是以这份战报为主吧,顾大哥你慢慢看。”

顾师义道:“啊。你现在是天下第一神临了。”

姜望自己不会这么说。

至少比起能够正面与天工真人对轰的凰今默,他自认仍然是要输半筹的。

凰今默不死不灭,可以无限燃命,她的力量层次几乎可以恒定在燃命的状态,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优势。

姜望可以身成三界,那并不恒久,可以仙念洪流,那更是用则两伤。

当然在正常的、寿限五百一十八岁的神临修士中,他的确可以称得“最强”之名。现世虽然广袤,天骄无数,但最多就是有人能在此境与他势均力敌,如王长吉,如都在龙宫表示自己有底牌未出的斗昭、重玄遵……他们都有这样的可能。

但不存在有人能战胜他。

因为他已经确确实实,触摸到了这个境界的极限力量。旁者最多并肩,不可能走到前面。

现在回想当初重玄褚良在点将台同时指点他和计昭南、重玄遵的从容,那真是最早刻画了他对顶级神临的想象。彼时惊为天人,敬畏至今,但现在的他自己,也完全可以复刻。

不过这天下第一神临之名,姜望自己认不认不重要。

草原人必须要替他认。

苍狼斗场如果不坐实他天下第一神临的名头,那被他“艰难击败”的几个草原天骄,此后声名何从?

那可是穹庐三骏,那可是当代忽那巴,他们联起手来,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并非天下第一的人?

姜望道:“顾大哥当年独闯赤龙潭,剑扫野狐社,称名天下第一豪侠,那才是真正值得传颂的天下第一。我如今不过是有些勇力,算得什么?”

顾师义笑了一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亏你翻捡出来。”

姜望道:“不是我简单就翻捡出来,是你做过的事情,这个世界记得。”

赤龙潭、野狐社,都是赫赫有名的邪道势力,为祸多年。顾师义一人一剑,将之扫除,才成为天下游侠的精神领袖。

人们尊敬他,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的侠义。

顾师义看着他:“你不以勇力为恃,看来是有些人生理想了。”

姜望道:“还在想。”

“慢慢想。”顾师义拍开酒坛的封泥,轻轻嗅了一下:“你还很年轻,不必急于确立人生。”

姜望把酒碗排开,随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师义提坛倒酒:“你剑斩庄高羡的消息,已经遍传天下。我方知你的郁结是什么。怎么样,如今饮酒,能尽兴否?”

上一次两人相聚,姜望喝了三碗名为沧桑的酒。

只喝三碗,就不再喝一口,因为他还要往前走。

今天的姜望只是反问道:“顾大哥今日能尽兴饮酒吗?”

顾师义哈哈大笑:“好像不能!”

姜望没有问他来草原做什么,只道:“当时陪顾大哥喝酒的那个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顾师义道:“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都不想再见?”

“不会再见。”

姜望顿了一下,道:“那太遗憾了。”

顾师义并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姜望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又倒满,又饮尽。

从弋阳宫里带出来的两坛酒,就这样喝了个干净。

顾师义起身道:“你不是想看洞真的风景吗?随我来!我当让你见‘真’!”

姜望跟着起身了,才问道:“去哪里?”

顾师义黑金两色的御风袍展在空中:“去宰了呼延敬玄!”

(本章完)

第2060章 若为求道,履险如夷

呼延敬玄是草原真血家族呼延氏的中流砥柱,是苍羽巡狩衙的当代衙主,也是打破了苍图镜壁的牧国最强真人。

严格来说,在牧国内部的势力划分中,他应当归属于“联席长老团”。

联席长老团是一个架构相当复杂的组织,若要简单来描述——它基本代表草原各大真血部族的利益。

众所周知,在漫长的岁月里,草原一直笼罩在现世尊神苍图神的神辉之下。

大牧尚未立国,苍图已是唯一真神。

神权至高无上,仿佛永恒真理——但的确并未永恒。

在牧国刚开始立国的时候,草原仍是神权至上。

牧太祖赫连青瞳当年是三步一拜,登上穹庐山,接受彼时的苍图神庙神冕大祭司加冕。此后才在苍图神骑的支持下,一统草原各部。

此后历代牧天子登基,都需去穹庐山受冕。

苍图神位在至高,代表神权的神冕大祭司,是唯在神下的草原第一人。

在神权之下,才是皇权和联席长老团并立。

赫连王族与其它真血部族,是在神权的监督下,互相制衡,分享世俗权柄。

于苍图神教而言,这是一个理想化的权力框架,可以永传万世。但在真实的历史发展中,它未能如愿延续。

在漫长的博弈中,联席长老团第一个退出顶层权力竞争,影响力慢慢淡化,也慢慢失去了与赫连王族并立的资格,成为王权之下的组织。后来甚至成为王权的支持者,被某一任神冕大祭司斥为‘赫连犬’。

在牧烈帝赫连文弘时期,发生了一个标志性事件——他登基之时,当时的神冕大祭司,是亲赴至高王庭,为他举行加冕仪式。且烈帝全程高踞王座,不曾对祭司行礼。

从此至高王庭和穹庐山的地位就等同起来,成为万里草原两大核心。神权与王权在名义上和事实上都完成了并立。

当然,有一些史学家认为,这一标志性事件的功劳,或许应该完全归功于烈帝的父亲,牧威帝赫连仁叡。

但主流史学家是持这样的观点——牧烈帝接过了牧威帝挑战神权的战旗,巩固并扩大了胜果。是牧威帝和牧烈帝一起,两代君主,共同确立了草原上王权与神权的并列。

及至当代牧国皇帝赫连山海,在至高王庭为新任神冕大祭司涂扈加冕!彻底改变了“神定君”的传统,而以“君敕神”。从此王权在神权之上。

大牧立国这么多年,赫连王族不断奋进的脉络,在这些历史更迭的重大事件中隐约可见。

而“联席长老团”的权力变化,便是随着这条脉络而勾笔。甚至可以这样说——“联席长老团”本身即是一部鲜活的大牧史书。

但无论权力如何更迭,影响力如何衰落,联席长老团也都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它的衰落只是相对于王权,它的影响力也只在王权和神权之下。

作为联席长老团推出来的门面,担当苍羽巡狩衙当代衙主的呼延敬玄,也绝对是草原上最顶尖的权力人物。

别看涂扈能够轻松使唤他,别看他还愿意陪神临境的姜望玩耍。

无论个人实力,还是个人权柄,抑或家族力量、背后组织的影响力,放眼整个草原,他都是数得着的存在。

顾师义孤身一人来草原,竟然说要宰了呼延敬玄?

“等等,顾大哥!”姜望追出酒楼,改为传音:“万请三思而后行!怎么就与呼延敬玄对上了,是否可以再想一想?”

呼延敬玄是货真价实的牧国第一真人,姜望自己也亲身感受过其人之强。小国出身,天下游剑的顾师义,真能打得过吗?

就算面前这位天下第一豪侠,同时也具备天下第一真人的实力,什么北黄弗、中楼约,都不是他的对手,战力之强,直追当年洞真无敌的向凤岐……就真能杀死呼延敬玄吗?

真做下此事。哪怕是真君过来,也走不出草原!

姜望对这位顾大哥的观感是很好的,实在不愿目睹他在草原陨落。故虽知真人之志,不可偏折,仍然苦劝。

顾师义脚步未停,语气随意:“姜老弟,你怎么看待镜世台?”

虽然只是两人传音,不入第三人耳,但姜望也是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景国的情报组织。”

“公正的评价!”顾师义赞了一声,又道:“但镜世台建立之初,也并不是只要做景国的情报机构,做一只猎鹰、一条猎犬的。它本也是要主持天下公义,要替代三刑宫。‘遍照诸方,镜映现世’这八个字后面,本来还有八个字——是‘正大光明,乾坤朗朗’!”

这八个字……实在让人深思。姜望也有些错愕。

顾师义继续道:“在某一段时间里,镜世台的确矗立了正大光明的声望,被人们所信任,把握了‘公义’二字的权柄。但是在漫长的历史里,后面这八个字还是被抹掉了。不是镜世台愿意抹掉这八个字,而是这八个字没人再信。”

姜望道:“除非景国当年真的一统天下,不然镜世台永远不可能实现这八个字。”

“你说得对,归属景国,必为景国私。这不由任何人的意志改变。换谁来做镜世台首都是一样。”顾师义道:“你对苍羽巡狩衙又有什么认知?”

姜望思考之后,才道:“苍羽巡狩衙之于牧国,就如镜世台之于景国。”

顾师义大步而行,气态豪迈:“镜世台曾经配合庄高羡,污伱通魔。我借此告诉你,它们就是一丘之貉,没什么差别。”

姜望并不否认。

顾师义又道:“苍羽巡狩衙对你还不错吧?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姜望道:“因为我不是它真正意义上的敌人,我对牧国没有敌意,不造成威胁。”

“不错,看得很清楚!”顾师义道:“这些组织并没有什么情感好恶,只有利弊得失,国家威权。放眼六国,秦国镇狱司的名声最差,那也只是因为他们并不在意,就是要以恶名行事。实质上哪家也不比哪家更干净!”

“镜世台的手伸得长,什么都要插手,什么都要管。苍羽巡狩衙也一样。

“前些天郑国有人来找我,是我那个没用的侄子,东域有名的庸君,唯一不赖的是对百姓还算仁义……他告诉我,苍羽巡狩衙的飞牙一路缉凶,追到了郑国,在完全无知会的情况下,于郑国境内放肆出手,丝毫不顾忌当地百姓。以致三十七死,一百六十四伤。

“你一开始是不是以为,是郑国的皇子皇女,或者哪个天才被波及?

“不,这被殃及的两百零一人,都只是普通的百姓。普通的、正常生活的、没有招惹过任何人的老百姓。”

顾师义看着姜望:“但你说这件事情,我该不该管?”

“该管!顾大哥不管,便没人管。”姜望道:“但……”

“但要从长计议,但得徐徐图之。但因为镜世台背后是景国,苍羽巡狩衙背后是牧国,我这等无门无派无背景、出身小国的人,就应该忍一忍,对吗?”顾师义问。

他又道:“我不是质问你,姜老弟。我只是在陈述一种世人都认可的‘理所当然’,我只是在描述这个社会的样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对吗?”

姜望沉默之后,说道:“曾经在海外,有一位已经战死在迷界的前辈,曾告诉我这样一个道理——你的道理,只在你的剑锋之内。”

“这是至理名言!”顾师义道:“但我顾师义之所以能被天下游侠儿看得起,能得一个所谓‘豪侠’的名头,就是因为我不忍。所谓侠客,轻生死,重然诺,腰中剑,鸣不平!我若不鸣,无人为他们鸣,我若不拔剑,他们白死!”

姜望几乎要为他鼓掌喝彩。

但作为旁观者,喝一声彩是很容易的。真正要丢掉性命的,却是谁呢?

“我听闻太虚幻境即将重启,太虚阁将开放,将向全天下公开甄选阁员,共有九名太虚阁员,以维护公正,巡察不法。”姜望认真地劝道:“如果顾大哥有战胜呼延敬玄的信心,何妨来竞争这个名额呢?太虚阁或许能够帮你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你也很符合甄选的条件。”

顾师义听罢此话,哈哈大笑,指着姜望道:“你有时聪明,有时又蠢!”

姜望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有时希望自己聪明,有时希望自己蠢。”

“你只是这么说啊。”顾师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其实是一个不愿糊涂的人。”

这位天下闻名的豪侠,松开了姜望的肩膀,大步往前走:“放心吧姜老弟,顾师义不是个蠢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宰了他,或者至少也要告诉他,有一个爱管闲事的顾师义,能够宰了他!叫他知敬畏,叫苍羽巡狩衙有些规矩!”

姜望不能言。

……

苍羽巡狩衙的关键性无须多提,它的总部坐落在至高王庭南城,且在草原贵族聚集的核心区域。

外观上却是十分不显眼,白墙、窄匾、不够大的门,门前什么装饰都没有。像是那种门庭冷落的清水衙门——也确实在附近看不到什么人。

来到此间,姜望下意识地放大听觉,毕竟顾师义要做大事,他虽只是旁观,也多少需要一些情报来支撑安全感。

声闻才放开,便听得有个声音像在报告:“……昨夜又有人发癔,裸身冲进火塘,喊着焚神以——”

话只听到小半截,前面没有,后面没有。

姜望眼前一花,便看到了眼窝深陷的呼延敬玄。

草原第一真人长袍曳地,气息深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监察苍羽巡狩衙,可是了不得的罪过。姜望,你准备在我们这里工作几年来赎还?”

本来顾师义大步走在最前,姜望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现在呼延敬玄突然出现在姜望身前,顾师义反而是距离衙门更近的那一个了。他转过身,目视着呼延敬玄的后身要害:“你装作看不到我吗?”

呼延敬玄这才回过头去看他,眉头皱起来:“你是谁?”

“顾、师、义。”顾师义一字一顿地报名。

“哦,天下豪侠,现任郑国国主的亲叔叔。”呼延敬玄念着关于这名字的资料,当然隐去了苍羽巡狩衙关于这个人更具体也更隐秘的情报。

苍羽巡狩衙的当代衙主,颇有些无聊的掸了掸衣袖,平静地道:“放眼天下,洞真确实是了不起的修为。但在牧国面前,好像算不得什么。仅我一人打死的真人真魔,双手都排不完——”

枯黄细软的额发之下,这位草原第一真人的眼神,方才显露那么一丝凶戾:“你很把自己当一回事?”

顾师义哈哈一笑,并不与他解释自己,甚至不与他再说话,只对姜望道:“姜老弟,看好了!我只教一次——教你怎么宰杀洞真!”

这话还在耳中,顾师义便与呼延敬玄贴在了一起。

恐怖的力量波纹完全摧毁了视野!

姜望双眸瞬间转为赤金,所见依然茫茫。

乾阳赤瞳都把握不了此战。

又当场召出目仙人,方勉强捕捉一道残影——顾师义与呼延敬玄已经杀上了高天!

姜望急了。

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打算好好学习……你们倒是让我看啊!?

堂堂两个当世真人,打起架来跟去偷情似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姜望一时着急,身成三界,踏入拟真,直上高天,杀进战圈!以近乎搏命的姿态,来旁观这一战。

当世顶级真人的大战,他怎么都不想错过。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洞世之真,哪里有洞察顶级真人来得方便?

若为求道,履险如夷!

但是当他以煊赫无比的姿态冲上高天,却只看到星光点点,诸天来汇,看到天地游裂隙,晴空架星河。好像一个完整的世界正在他面前构建,在他的感受中铺开。在他一路往上飞的过程里,一种全新的规则正在诞生!

这是?!

姜望尚在惊讶之中未回神,便看到一个极速跌落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却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跌落地面,又砸穿地砖,在苍羽巡狩衙的大门前,砸出一个深三百余丈的巨大陷坑!

身成三界的姜望,就在这陷坑之底,抬头往上看——看到身披黑金两色御风袍的顾师义,正站在陷坑的边缘,如立悬崖之巅,长发飞舞,袍角猎猎。

此刻的顾师义,赫然已不是真人,而是真君!

如果姜望没有看错的话,就在刚才他冲上高空的那个瞬间里,顾师义从洞真跃升至衍道,然后击溃了呼延敬玄。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的思考完全乱了,不晓得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这时候他才低头看,在他的怀里被他接住的……果然是呼延敬玄!

大名鼎鼎的草原第一真人,牧国实权人物,此刻双眸紧闭,气若游丝。虽然并没有真的被打死,但眼看着也是扛不住几下了。

姜望又抬头看向上空,顾师义的目光正落下来,豪迈地笑道:“姜老弟,你就说我这方法对不对吧!”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师义说的是宰杀洞真的方法。

宰杀洞真的方法是成就衍道,这还真的是没办法反驳……太是办法了!

姜望还在想着自己是否应该说点什么,便又听得干脆的一声:“姜老弟,我先溜了!”

也没有捕捉到什么动静,陷坑上空的顾师义已然不见。

而他的手上也一轻,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呼延敬玄,一刹那血气磅礴,完好的站在了姜望面前。

一边随手抹掉嘴角的鲜血,一边看着姜望:“你们是一起的?”

“……”姜望颇觉无奈:“呼延大人,我若说我只是路过,被抓来做了看客,不知您肯不肯信?”

“为什么不信?你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清醒。”

脚下的土地自动上升,瞬间将这三百余丈的陷坑填平。呼延敬玄拢了拢枯黄的头发,便往衙门里走:“进来吧!顾师义既然让你传话,总归是想告诉我一点什么。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当着我的面,证衍道给我看?”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又骂了句:“妈的,我还真以为是真人之战。”

感谢书友“行情步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79盟!

感谢书友“韩跑跑和封不觉”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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