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侯爷和皇子

大朝会,散了。

姬成玦回到自己的王府,第一件事,先去逗弄了一下自己的那一双儿女,把他们成功地逗哭后再交给嬷嬷们;

然后从小儿子手里抢过了他的热羊奶,自己一边喝着一边走到了院子里。

院儿里有一张靠椅,去年郑凡进京住自己家时曾躺过,然后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姬成玦躺到靠椅上,一边喝着奶一边轻轻摇晃着椅子。

他没思索大朝会的一幕幕,只是单纯地想放空一下自己。

这时,

何思思和苓香一起走了过来。

姬成玦扬起手,

道;

“让为夫自己安静安静。”

在这个时候,他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女人来安慰自己,即使他明白她们是想为自己分担压力,但他现在真的不想去应付了;

他只想静静,

以及,

想那个姓郑的。

何思思开口道;“平西侯爷来了。”

“呼……”

姬成玦愣了一下,

道:

“他有病吧!”

大朝会之前,他可以来;

大朝会之后,他不适合来。

因为大朝会上,自己赢得很彻底,同时也输得很彻底。

燕皇保太子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

而这种年迈帝王的态度,往往近乎等同于一种既成事实。

六爷党在今日,将被抽去大半精气神。

很可笑不,

明明带着队伍打了个大胜仗,明明攻城略地打得对方溃不成军,结果,自己还是输了。

也正因此,

自己再在这个时候和平西侯见面,

这是想要做什么?

文的不行,来武的?

不是不可以,但八字没一撇时,干嘛打草惊蛇?

“唉,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酸味,这是在烧醋去疫么?”

一身便服的郑侯爷出现在院子里。

在其身后,站着剑圣和薛三。

大朝会的结果,郑凡知道了。

他让四娘易容成自己,穿着玄甲,骑着貔貅,继续持天子剑,在一处城内驻军那里当吉祥物;

自个儿呢,则换了身便服,在薛三引路,剑圣帮忙规避耳目的前提下,潜入到了姬成玦的府邸。

姬老六因为皇长孙的关系,所以对自己的王府进行过大肃清,可谓谁家的面子都不给,外加府邸内外,有不少高手守护,所以,王府里头,尤其是后宅,其实很是安全。

而燕皇则是在当初默认了此举,估计,也是为了自己的长孙能得平安。

“备饭。”

姬成玦马上挥手自己的两个女人下去准备。

郑侯爷也对着身后挥挥手,

剑圣和薛三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

一下子清静了。

坐在靠椅上的姬成玦,眼眶忽然就泛红了,

下颚微微往外一扯,

人在想哭的时候往往会喜欢用这个动作来抑制住自己鼻尖的酸麻。

郑侯爷走到他面前,

伸手,

放在了姬成玦的肩膀上。

姬成玦正准备享受鼓励和支撑时,却发现自己被提着站了起来。

“……”姬成玦。

郑侯爷好歹是六品巅峰武夫,平时和剑圣他们站在一起,自然是小拇指一个,但在姬老六面前,那是真正的大力士。

姬成玦被挪开了位置,

郑凡坐上了靠椅,躺了下去。

身子微微下压了一下重心,椅子前后摆动摇晃了起来。

站在边上的姬成玦耸了耸肩,问道:

“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

“我好歹是个皇子,给点面子。”

“这个时候,你的六爷党怕是都快人心崩散了,我能来这里,已经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

姬成玦长叹一口气,干脆在旁边地上坐了下来,道:

“也是。”

他郑凡是侯爷,本可以不站队,但人还是来了。

费事儿巴拉的过来,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支持和鼓励了。

“你的手段,很高,可惜了,最后的精彩我不在。”

“是啊。”姬老六也觉得很可惜。

“但最后,还是输了,你知道这在打仗里叫什么么?”

“什么?”

“战场上,不是没有过一直打胜仗最后却莫名其妙打不下去或者一败涂地的例子,因为大势。

很显然,大势在太子那里,不在你这里。

局部战场打得再好,哪怕不停地打胜,都没用。”

“你这不是废话么,还有,大势也不在太子那里,是在父皇那里。”

“是啊,三路镇北军兵马,总计一万五铁骑,进京了,现在驻扎在京内三个区域,于皇宫互为犄角。

完犊子喽,完犊子喽,陛下这是完全不给咱们机会,在正常的游戏规则里,陛下是仲裁者,却明显偏心你的对头。”

言外之意,

咱们只能试图去做一些规则之外的尝试了。

说实话,在京城这个地方以皇子的身份造反,难度,其实比在国家其他地方扯旗造反要低多了,至少,郑凡是这般觉得的。

因为京城是帝国的心脏,而皇子身上,本就有合法继承人的外衣。

几百甲士,加上宫内里应外合一下,说不得就能直接定乾坤了。

但问题是摊上这么一位陛下,临到了,却依旧能够死死地掌控住局面。

京城之内,皇帝的意志,依旧是至高无上。

“小六,你在禁军里,有人么?”

“有。”

姬成玦很实诚。

“如果需要,能拉出多少兵马?”

“财帛赐予,封官许愿,确保事先隐蔽,顶多,一千。”

“一千,不够用啊。”

估摸着三百镇北军骑兵冲一下,也就溃散了,造反时,你的士气不是向死而生,而是自带崩溃属性,稍遇挫折,就树倒猢狲散。

“怎么就这么点儿?”郑侯爷不满意地道。

“不少了。”姬成玦仰起脑袋,看着天空,“本是作为关键时刻可以护送家眷离京的后路的,领着他们冲宫门……我做十次梦都都不敢梦到会有成功的可能。”

“别灰心,别气馁,想想以前的日子,你会觉得,其实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姓郑的,你这叫安慰人么?我之前支持力度最大的是谁,我之前想通过谁染指兵权?可谁知道那个人飞黄腾达之后,跑到了最东边,我能指望得上么我?”

“额……”

“我现在需要安慰。”

“现在还要安慰个什么劲儿,我呢,亲自来一趟,就是想来问问你,姬老六,你到底还有没有法子。

是不是只要陛下铁了心的保太子,你就压根完全没机会了,连扑腾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要不要这么直接?”

“我是在帮你,直接打碎你的幻想,让你拾起现实中的长矛,去直刺你眼前的惨淡人生。”

“唉。”

姬成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在他妻子们面前,不会这般,甭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得端着个一家之主的姿态,不是要架子,而是他晓得家里的“顶梁柱”是不能倒甚至连颤一下都会引起屋檐下生活的人的恐慌;

但在郑凡面前,他的肢体情绪动作就多了起来。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在安排了,一些校尉,几个看守,人数不多,是趁着父皇在后园时,我在宫中慢慢拉拢下来的。

谈不上死忠于我,但至少,可以有机会尝试一下。

只需要调配好他们的当值,让他们在同一天值守,那我就很大可能可以直接带着一批人马在没有阻碍的前提下进入内宫。

先不提可行性有多高,就算真的成了,父皇身边密谍司高手如云,我就算是带着百来号人冲进去了,想顷刻间控制住父皇也是做梦。

而只要无法第一时间控制住父皇,我这点人马,马上就会被现在依旧忠诚于父皇的兵马给包吞得一干二净。”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皇宫里,只要陛下在宫内,咱们就毫无机会。”

这里,用的不是“你”,而是“咱们”。

皇宫,是皇帝的家,哪怕皇帝离家在后园住了很久,但当他回来时,他依旧是这里至高无上的主人。

外臣不方便清理,但宫内的宦官、宫女、大内侍卫等等,更替捉拿,完全不用走外庭,效率可谓极高。

“不仅仅是陛下,还有太子啊,得同时拿下俩才行。”郑凡提醒道。

“嗯。”

“所以,还有机会么?”郑凡又问了一遍相似的问题,同时解释道,“如果你真的没希望了,那我就去东宫,和太子临时处一处感情了。”

“这么真实的么?”

“我这也是为了大燕的未来着想,地方和中枢,必须要和谐相处,我的难处,你应该懂的。”

“还有一个机会。”姬成玦开口道。

“我不希望再是什么‘文’斗,哪怕你再来一次今日大朝会上的方式,再将太子逼入死角,到最后,陛下一句话,依旧是你赢了又输了。

这忒没意思。”

“你在教我做事?”姬成玦问道。

“不可以么?”郑凡反问道。

“郑凡,你知道你是在撺掇我做什么么?”

“做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撺掇你做的事。”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你是带兵打仗的侯爷,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明面上,我的父皇,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

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去求老四,让老四领着他的麾下给我开门吧?

他老四要真有这个魄力干出这种事儿,他自己为什么不坐上那把椅子?”

“小声点,小声点,吵吵嚷嚷的干嘛,不就是造反逼爹退位么,陛下今日不是在大朝会上都说了么,他愿意退位让贤的。”

郑凡继续在靠椅上摇啊摇,

提醒道;

“当断不断,反被其乱。”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郑凡。”

“嗯?”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我的家小。”

“我可是人品担当。”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姬成玦看着郑凡,“最后的一次机会。”

“需要我帮忙么?”郑凡问道。

姬成玦摇摇头。

郑凡神色当即放松下来。

“老郑啊。”

“嗯。”

“你说,你想过没有,五年前在镇北侯府里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咱们讨论的那些话,今日,竟然真的会成真。”

“原来你还怀疑过它不能成真?我一直笃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因为对我的信任么?”

“是自信。”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向来都很相信我自己。”

这话没说完,

完整的应该是,

我向来都很相信我手下的魔王们。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当上了皇帝,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会在我心底留下刺。”

“你啊,先当上皇帝了再说,再者,听起来像是假如我什么都不说,你就会拿我当忠臣良将一样。

处君臣之道,迟早会处出问题。

我不是靖南王,也不是镇北王,我这人,第一原则是自己活得心气儿顺了,以前,要下跪,要对上位的人说好话,甚至,还得受点儿委屈。

那不是因为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纯粹是想着继续往上爬后,就没必要再受委屈了,我是真受不得委屈。”

“其实,我也是。”

“我夸我自己的时候,你能别凑上来么,这会显得很不要脸。”

姬成玦歪了歪头,伸手,在自己脖颈上使劲捏了捏,

“我一直是在和我父皇斗。”

“你看,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一直在被你父皇虐。”

姬老六自动屏蔽掉了来自郑凡的嘲讽,

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这次,打算真的和他斗一斗了。”

说着,

姬老六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京城,你应该比我体会得更深,纵然你是晋东威名远扬的平西侯爷,但在京城里,你自己的能为,可能还比不得你身边的那位晋地剑圣。

可偏偏就是这样,局面太小,方寸之间,就得出狠活儿,就得出细活儿,既然无法以力破面,那就得用针把这局面,完全给挑破。”

“看来,你成竹在胸了。”

“就剩这条路了,得兜着,另外,还得看你和大哥……”

“唉?不是说,用不着我么?”

“事先用不着,事后,得靠你们,才能更稳妥,我做了九十九,剩下的一步,得你和大哥,替我站一下台。”

“我们俩的分量,还不够吧。”

“没几个人知道两位王爷,不在京呐。”

姬成玦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狐假虎威嘛,当爹的用的,当儿子,凭什么不能用?”

“不用具体地和我说说?”

“你和大哥,那时候要是真愿意站出来,那就站出来,风向,会很清晰,我先走前面的,万一没走顺,你得照顾我家小。

走顺了,

走成了,

你要做的事儿,我肯定会帮你。

正如你所说的,你郑凡这辈子,最不喜欢受委屈,我姬成玦这半辈子,过得不算顺意,但我也想让我兄弟,过得顺意一些。”

说着,

姬成玦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

看着郑凡。

“你他娘的换个姿势。”郑凡骂道。

姬成玦又坐直了,

“老郑啊,我爹,不是个好爹,但我想当个好爹,我爹,也不是个好兄弟,但我想当个好兄弟。”

“一般提前说的话,都会事与愿违。”郑凡提醒道。

“瞧不起了我燕小六咋滴?我就拿你当兄弟处,我就不信,你郑凡以后舍得砍我这一刀。”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另外,我手下的三儿待会儿会留下来,和你府中的人商量一下家眷逃离的路线。

你要是输了,

你那几个孩子……”

“和天天一样?”

“你想多了,富贵平安吧。”

姬成玦点点头。

“成,我先走了,要回去交班儿,万一陛下忽然传召我入宫,可就得露馅儿了。”

四娘易容成自己,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因为四娘很了解自己也很熟悉自己。

但入宫的话,易容,是不可能蒙混过去的。

“恭送平西侯爷。”

姬老六起身,一拜。

郑侯爷停下脚步,

转身,

对姬老六行礼:

“谢陛下。”

二人最后相视一笑。

走出王府,

剑圣开口问道:“他,还有机会么?”

“有的。”郑凡很笃定道。

“这么相信他?”

“你说的他,是指的哪个?”

“有两个他么?”剑圣问道。

“对。”

“又开始故弄玄虚了。”

“我总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

“但皇帝年纪大了,今日这个局面,太子的位置,其实已经稳了。”

“知道什么时候,才意味着太子的位置,真的稳了么?”

“什么时候?”

“陛下下旨,赐六殿下鸩酒;

一个在自己这一辈子,想完成三辈子英明帝王才能完成的事儿的千古一帝,

会这般轻易地保着太子登基后,再留一个强势的兄弟在朝?

我不信的。”

“那燕皇,到底想做什么?”剑圣看了看自己的剑,“你别再故弄玄虚。”

“我觉得,老皇帝可能是没玩儿够,亦或者叫玩儿得不尽兴,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他想玩儿一把大的。

烤鸭店里时,两位王爷就流露出过这个意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能真正想玩儿个大动静的,其实是陛下本人。

乾国西南土人有善养蛊者,你知道吧?”

“知道,见过,杀过。”

郑侯爷笑着点点头,

道:

“怎么看,都觉得陛下培养皇子的方式,很像是在——养蛊。”

————

感谢浪里白条王先生、如天观世、九短一长成为魔临新盟主。

今天没休息好,脑壳痛得厉害,下一章会非常晚,明早起来看吧,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702章 帝王心术

“侯爷走了?”

何思思走过来有些意外地问道,她原本还以为郑凡会留下来用饭,至少,陪着自家男人,再吃一顿,再喝一点儿。

屠户家的女儿当了有几年的王妃了,眼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她清楚地知道自家男人现在面临着怎样的情况,

甚至,

自家满门,现在面临着何等的抉择。

她没去劝自己男人不要争了,就这么平平生生地过下去不也挺好?

因为她记得她爹在南安县城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条街,有且只能有咱们何家一家肉铺子!

屠户争门面,尚且得架起杀猪刀,皇子争皇位,岂是说退就能退得下的?

这时候再劝退下来,才是真的蠢。

“嗯,回去了。”

姬成玦笑着点点头。

其实,姓郑的过来一趟,可是费了不少周折,又是易容又是出动剑圣屏蔽气息的,看似没发挥什么作用,也没给自己什么锦囊妙计。

但他能来,其实就是一种最大的支持。

自己整个人的状态,也调整了下来。

这就是真正朋友的力量,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在他姬老六一个人面对东宫,甚至是面对龙椅所形成的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时,

有个人能跑到你身后,哪怕只是踹你一脚屁股,都是珍贵的扶持。

何思思可以看出来,自家男人的心情,好了不少。

“姓郑的”仨字,自家男人常挂在嘴边,自然是格外不同。甚至,能起到自己这个女人所不能起到的作用。

“苓香。”

“爷,奴在。”苓香从何思思身后走了出来。

“你去趟奉新夫人府,给传业再送点衣物,再给老太君送点礼,对了,西边不是新送来一批药材么,我已经备好了,你送过去给老太君补补身子用。

大大方方地去,给外人看起来是那种,咱家快不行了,现在是在做托孤的打算了。”

“是,奴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俩女人脸上都没有震惊或者害怕之色,因为自家男人说话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再帮爷问候一下老太君,身体安康。”

苓香微微有些意外,她本能地清楚这句话里必然是有一种深意,但她猜不出来,但无所谓,她已经嫁入了王府,就是姬成玦的人了。

黄昏时,

王府里出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的是诞下子嗣而被册封的侧妃。

陆府开正门,引马车入内。

苓香很快就进了陆府后院的祠堂。

昨日姬传业跟着姬传实去了大皇子府,后来没回自家,又被何思思送回了奉新夫人府。

此时,

姬传业正坐在那儿练字,

老太君则斜靠在床榻上,手里盘着佛珠。

佛庵里的氛围,很是祥和,在老太君面前,姬传业也不敢有丝毫顽皮,和昨天见到平西侯爷时的兴奋劲儿完全不同。

婢女将苓香领了进来,随后离开。

自始至终,陆府里的其他本家人,都未曾露面。

不是故意不见,而是被老太君提前下了命令,要是王府来人,就直入自己这里,其他人,不得耽搁。

人在佛庵,心不得安。

大朝会的事儿,不过半日功夫,但在京内,其实早就宣扬开了。

六殿下大胜,太子大败;

但太子的根基,却越发得稳了,六爷党,则如同霜打的茄子。

朝堂风云诡异莫测,这,其实就是最典型的一个缩影。

陆家的家风,说实话,也就那样吧,这一点,老太君很清楚;

自己毕竟是靠着当皇帝乳娘才使得陆家起来的,不是什么武将之门,也不是什么士族之家,陆冰这个儿子,很优秀,但也只是陆家里,清晰的独苗一个了,其他的,全是什么歪瓜裂枣,什么家族底蕴,什么智乎近妖的子弟,那自然是不存在的,也没那么多优秀的种子落陆家,至少得再培育个两三代。

早些时候,陆家人自以为和六爷的关系不错,也是希望六爷能推翻东宫,自家再沾着何思思“娘家”的香火情能分润到好处;

眼下期望越大,失望自然也就越大,老太君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得分心思去抽那些小字辈儿的嘴巴了,也怕他们表现出什么不屑甚至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来,干脆让他们禁足。

“奴婢给老祖宗请安。”

苓香对着老太君跪伏下来。

她曾是老太君身边的丫头,何思思出嫁时,以陆家为娘家,而苓香则是老太君送过去的贴身丫头,也就是所谓的通房丫头。

现在,

也算是熬出来了。

老太君坐在那里,受了这一记跪拜。

“咳咳………”

随后,老太君一边咳嗽着一边想要起身,因为屋子里没其他奴婢,苓香就马上起身过来搀扶起老太君。

“来,老身也给你行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老祖宗,您这是要逼奴婢去死么?”

“唉。”

老太君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后,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搀扶着老太君的苓香察觉到老太君的身子重心向下压了压。

随后,

她才又躺回了榻子上。

这意思是,行过礼了。

“丫头,按理说呢,你是我跟前长大的,你给我磕头,理所应当,也是天经地义。但说白了,我还有多久好活?

吃了你几记天经地义,等我一走,这陆家和你的关系,也就淡了。

所以啊,你的礼,你行几次,我也会回几次,存着,给儿孙们用吧。”

“老祖宗,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陆府就是奴婢娘家,陆家人就是奴婢的娘家人。”

“行了行了,你也是个王妃了不是,身份不一样了,老身只求你一件事,看在当初老身送你这份机缘的情面上,看在老身对你耳提面命的情面上,也看在老身当初警告你不得在何家姑娘诞下皇子前侍寝的情面上;

若是以后陆家子弟,看着还不算彻底无药可救,就顺手,扶持一把。

要是真烂泥扶不上墙,就随他去吧。”

“老祖宗,您放心,您放心。”

“行了,丫头,坐这边来。”

苓香在床榻边挨着老太君坐下,心里,则是涌现出一股喜悦。

不是喜悦老太君拿自己当个人物看,不是喜悦于老太君对自己这般客气,

而是喜悦于老太君说希望以后能扶持扶持他陆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老太君看来,她苓香,她这个侧王妃,同时也是整座王府,也就是自己的丈夫六殿下,还能有以后!

这是很清楚的一个关系链,而她,则处于最底层。

自己丈夫要是没了,那自己,还算个啥?

随即,苓香又醒悟过来;

什么叫让自己扶持陆家,那些话,看似是在对自己说,实则,老太君的意思应该只是让自己当个传话人,将老太君的条件和陆家的条件,传递回自己的丈夫。

自己,

其实就是个信鸽。

可笑自己先前还有些洋洋得意。

老太君伸手,把着苓香的手,道:

“早些年那会儿,老身见过不少精致的丫头,模样俊,心也巧,可讨喜了。”

“老祖宗,您说的是?”

“先皇后,和闵妃。”

“………”苓香。

苓香意识到,接下来,就是敲打了。

“丫头,老身以后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再对你说这些话了,我是希望,你能过得好的,这嫁入了天家,你得学会四个字:知足常乐。

不是说,叫你永远不争,也不是说,让你一世过得跟我一样。

做决定前,你得想想你自己,你得想想,你的孩子。

再想想闵妃,和先皇后。

你是有福的,小六子,不一样。”

和谁不一样?

自然是和陛下不一样。

“知足,要知足。”

“是,老祖宗,奴婢谨记。”

“嗯。”

老太君点点头,又开口道:“有话么?”

苓香点头,

道:

“殿下让奴婢来问候老祖宗福康。”

“哎呀。”

老太君咂咂嘴,

道:

“小六子,这是被逼急了呀。”

“老祖宗,求您帮帮我家夫君,他,太不容易了。”

“这世上,谁又活得容易呢?”老太君闭上了眼,“回去就说,老婆子我,这身子骨,怕是福康不了多久喽。”

“老祖宗?”

已经闭上眼的老太君挥了挥手。

苓香起身,在床榻下,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又站起来,走出了佛庵。

“送姨娘。”

姬传业很乖地向苓香行礼。

苓香驻足在传业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道:

“传业,要乖哦。”

“嗯。”

苓香离开了,她的信鸽完成了,不过,她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在苓香离开后,佛庵后门,走进来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其手里,还拿着面具。

“母亲。”

“回来啦。”

“是,儿子回来了。”

陆冰回来了,他今日很忙,但自己母亲还是差人让自己回来一趟。

对自己的母亲,陆冰向来很敬佩也很信任,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母子之间的情感纽带,更像是整个家族,唯二有脑子的两个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刚才的话,听到了?”

“听到了,母亲。”

“昨儿小六子来,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记得。”

“你是如何想的?”

“儿子仍然是听娘的话,儿子,只忠于陛下。”

魏忠河的密谍司在明,

陆冰的这个衙门在阴,

是个皇子都清楚,如果能得到陆冰的支持,那得是多大的助力。

年迈的帝王,在后园疗养了这么久,回来就能迅速掌握住局面,一是因为他的磅礴君威,二则是密谍司以及陆冰的那个衙门,依旧帮着他牢牢掌握着权力的触手。

老太君摇了摇头。

陆冰不解。

“陛下终究,会走的,陛下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这次南北二王回来,陛下心头的那口气,卸下来了。”

那口气没了,日子,自然也就不多了。

“母亲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儿子。”

“在。”

“为娘,想为咱们陆家,再续一段香火情。”

“母亲。”

陆冰跪伏下来,

额头抵在地面,

道:

“母亲,今日是儿子亲自拿的姬长望全家。”

姬长望,不也是想续一段香火情么?

什么龙袍什么玉玺,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陆冰还能不清楚么?

老太君不说话了,

陆冰等了很久,

抬起头,

发现靠在床榻上的母亲,正看着自己。

“母亲……”

“陛下,吃过姬长望的奶么?”

“………”陆冰。

“陛下,吃过我的奶。”

“是,母亲。”陆冰只能应下了这话。

“你们都以为陛下无情,其实,为娘最清楚,陛下,很重情义。”

“………”陆冰。

毕竟母子二人说话,

毕竟作为燕皇的特务头子,不至于连自家这里都守不住还会被窥听,

所以,

陆冰没有附和这句话。

老太君叹了口气,将目光从自己儿子身上挪开,转而看向佛庵的梁子。

“儿啊,你是曾跟着陛下和梁亭一起翻过田家院墙的;也是见过闵家那丫头的,那丫头当年凑在娘面前,一口一个娘喊得那叫一个利索。

陛下啊,

就在旁边看着,也笑着。

为娘能感受出来,

陛下这辈子,最中意的两个女子,就是这俩丫头了,陛下对他们,也是真心的。”

老太君张了张嘴,

又叹了口气,

道:

“都说南王自灭满门,连你,都私底下说过,这世上,南王过得极苦,可他田无镜,再苦,尚且也能冲锋于塞外,驰骋于疆场。

陛下呢,

只能从皇宫搬去后园,再从后园搬回皇宫。

他得活着,活在世人面前,他得让他的臣子,让他的子民,时不时地看见他,知道他还在,还站在那里。

南王一回侯府,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将自己藏于府邸深处,圣旨也不接,可陛下,却依旧得上朝,得面对文武。

那日,陛下在这里午睡,为娘看见陛下身上的斑点了。

据说,

当年先皇就是吃这些丹丸吃得身子垮了驾崩了的。”

“儿子愚笨,娘的意思是?”

“娘一直让你当陛下的刀,你只能忠于陛下,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确实是定理,陛下还在,你这把刀,必然得秉持陛下的意志。

陛下什么都没说,但陛下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陛下念旧,娘为你,为陆家,一直留着这段香火情,能否再传承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

“娘还是在逼儿子站队。”陆冰摇摇头,“请恕儿子忤逆,这次不听娘的话了,陆家上一代,还只是小民之家,现如今,已经比过去,过得好多了。

儿子觉得,陆家不是朱紫贵的命,现在的日子,也挺好,也该知足。”

老太君闻言,点点头。

“儿子外面还有事。”

陆冰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而这时,

老太君开口道:

“儿子,一把刀,你不准备用的时候,你会将它藏起来,丢一边,还是……毁了它?

因为,随意地放置,你还是会担心万一哪一天,它会被别人拿起来,伤到自己?”

“………”陆冰。

老太君笑了:

“在陛下春秋鼎盛时,你没退下来,现在,你以为你想退还能退么?满朝文武,确实有不少大臣不用站队,站在那儿看局面明朗就好了。

但,儿子,你不行的。

你不站队,就是等死,等陆家覆灭。

新君会忌惮你,且和你没香火情,一把没香火情的刀,皇帝,还留着它干什么!

娘不是让你去背叛陛下,

娘的意思是,

机会,

陛下其实早就给你了。

儿啊,

可能你是当臣子当久了,终究是和陛下生分了,已经猜不透陛下的意思了。”

陆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母亲。

“姬长望的事,交给你办,不惜让你穿着甲胄出现在朝堂上,是为了做什么,你不清楚么?

陛下这是在给你机会,

给你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魏忠河的位置,是必然会被换的;

但你,

不一样。

既然站在阳光下了,

要么,

成为新一任的密谍司大都督,合并两个衙门为新君所用;

要么,

就直接被这火辣辣的太阳晒干晒死!

什么是皇帝,

皇帝给你恩德的同时,也会给你预备好油锅!

你以为你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求一个心安?”

陆冰闭着眼,在犹豫,在纠结。

“听娘的话,儿子,到时候,陛下就在这里,娘也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到时候,你可以亲自问陛下。

退一万步说说,

咱陆家,别看人口不少,但满门上下,也就你我母子两个明白人。

那些蠢物,跟着你我母子享了陆家这么多年的清福,真是咱们母子俩走错了,站错了,阖家之祸下来,也是他们该的。

没道理福跟着享了,难,就不能一起当了。”

“母亲,儿子有件事一直很想问母亲。”

“问。”

“母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站六殿下那边了,是么?”

“为娘,一直站在陛下那边。”

“是,儿子知道了。”

“这是礼单,礼单上的药材,你看看,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一些医书的。”

陆冰伸手从老太君面前茶几上拿起苓香送来的礼单,药材那一行目里扫了一遍,微微蹙眉,道:

“有几味药,看似是补气血的,药性也温和,但如果混一起了,会导致气血逆行混乱,让人昏迷。”

“去煎药吧,过两日,再准备往宫里报,来不来看望,由陛下自己决断。”

“母亲身子年迈,可能经不起这药了,儿子也不可能看着母亲为了陆家的命运,这般伤害自个儿的身子。

您儿子,这点良知,这点底线,还是有的。”

陆冰很干脆地拒绝了。

“娘老了,真的老了。”

“再老,您也是我陆冰的娘,儿子,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绝不可能。”

老太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道:

“娘的意思是,娘老了,身子骨不好,人没了,不也正常么?”

陆冰继续摇头。

老太君则又道:“所以,陛下也会觉得正常,因为,陛下也老了,说不得,陛下会干脆等着到下面去,再来喊为娘来为他打蒲扇,也就懒得来看了。”

“这……”陆冰感觉,自己似乎想错了什么。

“小六子让苓香那丫头,来问为娘的福康,为娘是福康的,但这佛庵里,可不仅仅住着娘一个人。”

说到这里,

老太君对着外头喊道;

“传业,今日的字帖,练好了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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