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三关

十月十八日,邵勋来到了回溪坂。

经过一个月时间的营建,回溪坂南出口附近已经完工了几个营寨。

前寨位于坂道之上,不大,挤三五百人都费劲。

后寨位于地势开阔之处,可驻兵三千余。

在涧底河两岸,又各建了一个营寨,同样非常狭小,总共驻扎了六七百兵。

忠武军四千二百人,就屯驻于这里。

“郎君,忠武军尚未有督军。”巡视完毕后,唐剑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督军空缺,副督还在一泉坞与家人道别,同样没过来。

忠武军上下,处于没有主将的状态。

大战在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让垣延来当督军如何?”邵勋问道。

“郎君如此看好他?”

“他毕竟是太守,有这层身份在,好办事太多了。郡兵也会编进来,忠武军会有接近六千之数。”邵勋说道:“回溪坂,我就交给他了。陈眕会当另一个副督,他是禁军将领,主抓操训,杜尹负责钱粮器械。”

唐剑默默点了点头。

郎君做事,经常把前因后果解释给他以及其他亲信听,栽培的意图十分明显,他当然是知道的。

垣延那批人大概还要一個月才能抵达。

朱阳是弘农县的一个乡,位于群山之中,须得先向南绕道上洛郡,在上洛、卢氏二县交界处折向东北,顺着洛水走,全程山路,非常不好走。

垣延所部大大小小数千人,扶老携幼,一路趟来,不知道要减员多少。

在他抵达之前,陈眕就是忠武军事实上的督军了。

午后,邵勋又回到了金门坞。

主力大军屯于山下,操练不辍。

上月种下的小麦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嫩苗,邵勋一路看过来,长势很不错。

金门坞坞主、洛阳二期的学生郑隆对土壤肥力很有自信,种得比较密,期望明年五月能多收一点粮食。

随军而来的工匠在修理器械。

撤下来的百姓在县吏的带领下,各自划片定居。

有人来,就有人走。

对弘农、陕县、湖县的百姓来说,宜阳是“后方”,“安全”。

但对宜阳本地人来说,宜阳是“前线”,“不安全”。

洛阳已经有人大举南逃了,宜阳当然也有人走,还不少。

他们走了,土地、房屋就留下来了,正好安置。

十九日,正在亲自指导银枪军训练的邵勋收到消息:王师与匈奴连战数场,皆败。

第一场是在河内。

匈奴大肆劫掠,将攻温县司马氏宗陵,太守裴整遣督将郭默率军救援,为匈奴所败。

第二场在孟津。

匈奴大军开始造浮桥,将渡河。

司徒越越过刘暾,遣将军宋胄率禁兵五千阻河拒之。

匈奴于上游、下游各找了几处地方,用小船潜渡了数百骑,绕道后方,突袭了一支往孟津运粮的队伍。

宋胄听闻粮道被断,大骇,率军南撤。

匈奴造完浮桥渡河,追上宋胄,大破之。

第三场还是在河内。

郡人闻知郭默、宋胄皆败,于是突然作乱,袭杀忠于朝廷的官将军士,执太守裴整以降。

暂时就这么多消息。

邵勋看完后,只一个感觉:禁军倒也没那么不堪,至少还是敢出战的。

无奈骑兵太少了。

去年五月王弥之乱时,骁骑军还有两千骑。

这两年历了不少战事,非但没有增加,还减少了,总数跌破两千——其实这也正常,没钱,邵勋的牙门军缺额都没补。

这么丁点骑兵,即便正面战斗力比匈奴强,但兵力本身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啊。

宋胄这场败仗,就吃亏在没有足够的骑兵上面。

当然,他自身也有问题。

一被匈奴骑兵断掉后路就慌,就想跑路。

野外到处都是匈奴人,你怎么跑?还不如立寨坚守,待匈奴自退——如果随军携带的粮食足够的话。

以步拒骑,战略上太被动了。

更何况还没有统一指挥。

邵勋看得出来,大都督刘暾非常保守,完全是打着任匈奴南下,然后依托洛阳城防守反击的套路。

而司马越插手指挥,调宋胄北上,未必与刘暾通过气。结果就是宋部孤立无援,一被包围就跑路,跑路过程中大败。

刘暾收到宋胄兵败的消息时,估计是懵逼的。

邵勋把自己代入宋胄的位置,也觉得是个坑!

驻兵孟津,阻河拒敌没问题。但需要有友军配合,孤军是很困难的。

就像宋胄遇到的问题,匈奴主力确实只能走浮桥过河。但他们也可以用小船摆渡少量人马过河,骚扰守军的后方,这时候就需要有二线部队反击,驱逐这些渗透过来的敌军,保障一线的后路通畅。

宋胄当时的心理活动是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可能他也没指望有友军来增援吧,所以果断跑路了。

这样想想,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主要责任不在宋胄身上,在上层。

这仗打得!

“传令!”邵勋看完地图后,将其甩在桌案上,大声道。

唐剑立刻喊来一名文吏。

“长剑军副督常粲率五百府兵及部曲,东行宜阳县。余众由陈有根率领,进驻伊阙关。梁县征集丁壮一千,配属其指挥。”

“牙门军幢主郑东,率五百人进驻轘辕关。禹山坞坞主刘善,率堡丁两千北上,配属郑东指挥。”

“牙门军幢主秦三,率五百人进驻太谷关。吾侄慎,率洛阳三园庄客部曲两千北上,配属秦三指挥。”

“部曲将黄彪,率留守牙门军、银枪军、府兵(四千余人),屯于绿柳园,随时援应各处。”

“着吴前至屯田军各营,挑选精壮三千,送至绿柳园,交由黄彪统率。”

文吏笔走龙蛇,很快记录完毕。

邵勋看完之后,没有问题,唐剑立刻遣人去传令。

局势变化很快,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处理。

邵勋又拿起那份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他知道历史上这一年,洛阳没有陷落。

但那是历史,现在他不敢肯定,毕竟变化已经不小了。

他不确定朝廷有没有派人驻守洛南三关,大概率是没有的,毕竟那是所谓的后方。

洛南三关主要防御南边来的敌人,就关城的型制而言,对北方的防御能力较差。但终究是关城,总比临时修建的营寨强,现在派人占了,就堵住了敌人直接南下的便捷通道。

匈奴人如果真要袭击广成泽,除了派小股人马翻山越岭,偷渡似的渗透过来之外,就只能向东,绕道荥阳、陈留、颍川、襄城四郡,可能性不大,也不具备突然性。

现在,他把自己、禁军以及匈奴人全部“关”在三关以北、大河以南、嵩山以西这么一个盆地、丘陵内了,要干就干吧。

******

陈有根在二十日下午就疾驰到了伊阙关。

果然,除了数十名负责收税的河南郡“武吏”外,关城就没一个兵。

“滚!”陈有根拿马鞭轰走了向他走来的几名武吏,然后指挥府兵接收关城。

伊阙关北还有不少行人、马车,见到军兵们似乎有关闭伊阙关的意思,纷纷加快脚步。

有些人是幸运的,抢在关城封闭之前通过,顺利南下。

还有一些人则被拦住了。

府兵们掣出长剑、弩机,令其北返。

“将军,行行好,让我过去吧。家父乃尚书郎……”有人好言相求。

陈有根走了过来,瞄了他一眼,冷笑三声:“别说尚书郎了,尚书来了也无用。滚!”

“让开,我是吴王府的,瞎了你的狗眼!”有人破口大骂。

陈有根直接一个大嘴巴子扇了上去,理都不理他。

身后的府兵部曲们进进出出,开始在关城北侧挖壕沟、置拒马,十分忙碌。

襄城公主司马脩袆的车驾挤到了前边,程元谭上前交涉。

“公主也不行!”一名府兵队主坚决地摇了摇头。

程元谭有些恼火,更有些泄气。

左卫将军何伦借口“军需不足”,在洛阳城中抢劫公主财货,有人管吗?

放几年前,借何伦几个胆子都不敢这么做。但如今这个世道,一般的宗王、公主确实唬不住这些武人了。

真的无法无天!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求情。

“王敦?别说王敦了,王太尉来了都不好使。”府兵队主用眼角余光看了眼陈有根,见他没有表示,顿时挺起胸膛,把程元谭推了一个趔趄,道:“滚吧,别挡道,一会还有人要出关樵采呢。”

程元谭气得脸都青了,却无可奈何。

司马脩袆在马车内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有些发白。

早知这般,还不如留在洛阳了。

有心下令回转,却又不甘心。

鬼使神差间,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公主,臣无能……”程元谭回到了车驾边,一脸惭愧道。

“程卿把这封信拿去,交给那位军将,他会放行的。”司马脩袆说道。

程元谭将信将疑,接过信后,下意识瞟了一眼,只见信封上写着“公主殿下亲启”字样。

他不确定这信有没有用,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聊为一试。

陈有根见程元谭回返,疑惑地接过信,只一看,脸色变了。

原因无他,这字迹、字体太他妈熟悉了!

他原来不怎么识字,这几年痛苦地学了一点,经常拿邵勋给的字帖临摹。

“公主殿下亲启”这六个字,化成灰他都认得。

楷书字体、字迹娟秀,不是鲁阳县公写的又是谁?

他立刻将信递回程元谭手上,下令放行。

这还不算,又点五十府兵随行护送。

部曲们将拒马移开,公主车驾缓缓前行。

正在外面哀求放行的人见了,纷纷鼓噪,乃至破口大骂。

“滚滚滚!”有府兵被骂急了,拿马鞭劈头盖脸砸下,道:“此乃鲁阳县公家眷,尔等算什么,滚!”

“放屁!”有人口不择言,一边抱头鼠窜,一边骂道:“当我眼瞎么?那是襄城公主的车驾,公主乃扬州王敦之妻。”

“什么王敦之妻?那是我家将军之妻,不然陈督能派人护送?快滚,别逼我动手!”又有几人冲了上来,挥舞着重剑,似要斩人。

回骂之人脸色一白,立刻远去。

司马脩袆远远听到了几人的争吵,她没有澄清。

程元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公主放下车帘,遮断了他的视线。

程元谭心下一动,若有所思。

怪不得啊,怪不得!很多事情,他一直以来都有些疑惑,现在有答案了。

这事——唉。

他是家臣,真不好说什么。

一场风波结束之后,伊阙关外慢慢恢复了平静。

及至傍晚,一道浅浅的壕沟已经完成。

壕沟旁堆起了几个火堆,今晚部曲们没法休息,要挑灯夜战。

壕沟挖完之后,还要挖陷马坑,总之一堆事。

洛阳郊外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匈奴斥候,说明敌军大队已经不远了,数日内即至。

攻防战,即将开始。

(本章完)

第267章 河谷

宋胄战败的消息传回后,刘暾气得不行。

当天就入司徒府,争执一番后,没有结果。

司马越既没有撤他督洛阳守事的职,也没有保证后面不再插手军事,总之一地鸡毛。

二十三日,数千匈奴骑兵出现在洛阳城北。

二十四日,大队步军又至,打着“赵”字大旗。

游骑捕获了樵采的匈奴步兵,拷讯一番后,得知他们是汉安北将军赵固的人马。

赵固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

朝堂上下好一番鸡飞狗跳,最后终于查清楚了,原来这人是一位坞堡帅,聚堡户数千耕作于大河南岸。

匈奴一来,主动投降。

随后,赵固又说降了几位坞堡帅,共投匈奴。

刘聪直接表其为“安北将军”,将几家坞堡的兵众都授予赵固,由其统率。

很显然,赵固等人不是迫于形势投降的。

他们有不小的野心,想趁着乱世搏富贵,与那些被迫出钱、出粮、出丁以息事宁人的坞堡帅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司马越听闻之后,久久不语。

今年以来,怎么这么多人主动投降?去年还没这么普遍的。

难道天下之人都对大晋失去了信心么?

河北还在大晋手里。

河南还在大晋手里。

雍凉还在大晋手里。

江南也在大晋手里。

就算丢了洛阳,又如何?绝大部分州郡,还在大晋手里啊!

想到这里,司马越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左右连忙将其扶起。

良久之后,司马越缓了过来,神色悲凉。

越来越频繁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的大脑“窒息”一般。

这还是身边有人看着,如果夜深人静之时,身边无人发觉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

而且,他身上还不止这一桩毛病……

“司徒。”军司王衍凑近了过来,仔细看着他。

“夷甫。”司马越勉强笑了笑。

王衍放下了心。

最近他听人说,司徒晕倒之后醒来,有时候会短暂地不认识人,而且脾气极大,动辄打杀。就连王妃都被他骂过,还质问他是谁家妇人,怎么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只是短短一瞬如此。

但这已经足以让人忧心了。

“司徒,敌情已基本判明。匈奴至少三万骑,或许更多,由伪楚王刘聪统领。”王衍说道:“沿途招降纳叛,得步军两三万人,多来自河内及河南二郡。据悉,伪司空呼延翼在平阳整顿步卒,不日将东来。或许,眼下已经出发了。刘都督下令尽撤城外诸军,屯于诸门内外,如王弥攻洛之旧事,先与贼相持一番,再做计较。”

其实,刘暾的这个套路还是王衍建议的。

去年五月,王弥兵至洛阳,守军便如此布置。相持数日之后,王弥见无法取胜,引兵离去。守军出城追击,大破之。

当时的总指挥就是王衍。他这么建议,属实是路径依赖了。

“会不会太怯懦了,有伤士气?”司马越问道。

“禁军士气低落,理该持重一些。”王衍说道。

司马越有些尴尬。

孟津之战,是他在幕僚的撺掇下发起的,结果十分惨淡。

禁军右卫五千人马土崩瓦解,殿中将军宋胄以下将校数十员死难。

他到现在也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只是觉得没配合好罢了。

“新安道上不是也有贼军么?如何了?”他又问道。

“度支陈校尉所部败于硖石,退至函谷关后,复败。”王衍说道:“收得残兵千余,屯于西明门外。”

“怎么败的?”司马越觉得自己的额头又突突直跳了,有些生气。

“陈校尉与王弥大战,居于上风。伪汝阴王刘景率精骑绕后突袭,左右驰射,王师遂败。”

“阵列野战真打不过了?”司马越问道。

王衍摇了摇头。

“那邵勋怎么打的?”司马越一拍案几,质问道。

王衍仿佛没感受到司马越愤怒的情绪,只道:“邵勋也不与匈奴骑兵阵战。七里隘之战,乃设伏取胜。闻贼骑大至之后,他便退守宜阳了。”

司马越一窒。

这小贼脑子这么清醒?知道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确实比宋胄、陈颜之辈强多了。

“也就是说,匈奴两路进兵,已从西面、北面进薄洛阳?”

“西路或许只是偏师,贼军主力还在北面。”

“匈奴粮道在何处?能否遣兵遮断?”

“司徒,匈奴粮道当有两路。一路为新安道,一路为轵关道。”王衍回道。

新安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运到陕县后,一路向东,过新安县运抵洛阳城西。

轵关道指的是粮食自大阳东运,出轵关陉,入河内,再南下运至洛阳城北。

其实吧,匈奴是有粮道,但似乎又没粮道。

因为他们的粮食真不够吃。

不然也不会沿途大肆掳掠,并逼迫坞堡、郡县供给粮草了,为此还耽误了不少时间。

“邵勋不是不愿去白马么?”司马越突然说道:“着其北上攻陕,断匈奴一路粮道。”

“是。”王衍低下头,应道。

司马越的脸色渐渐好看了起来。

他发现,这一招真是绝。

邵勋若能攻克陕县,匈奴两条粮道被断一条,军馈不继。

邵勋若攻陕失败,似乎也不是坏事。

“着北宫纯来见孤。”司马越坐直了身子,下令道。

去年王弥围城,靠着凉州兵的勇猛击退。

今岁匈奴来攻,或许也能靠他们力挽狂澜。

司马越不介意见一见此人。

******

其实,没等司马越下令邵勋北上,陕县的敌人就攻过来了。

来者乃老熟人王弥。

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愿,反正他的兵汹涌南下,二十四日一大早就在回溪坂立寨。

双方在狭窄的地形上展开了激战。

真的很激烈,但水平也真的不高。

忠武军那帮菜鸟,战斗力与弥兵半斤八两,双方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热闹。

一整天下来,各自死伤数百,收兵回营。

二十五日,邵勋率银枪军一部抵达回溪坂大营,亲自督战。

陈有根去了伊阙关。

李重在前两天带着牙门军去了宜阳县,全面负责那个方向可能出现的战事。

段良、段雄二人带着骑兵屯于金门坞,是为机动力量。

邵勋手头能动用的战兵,也就四千多银枪军了。

从战略态势上来看,他似乎被“包围”在了狭长的洛水河谷内。

回溪坂方向有刘景、王弥。

东北方向正对洛阳的那个大敞口,可能会有匈奴骑兵突入。

好在粮草尚算充足,可支数月。

河谷内又有宜阳县城及众多坞堡作为支点,在车阵的掩护下,他可以从一个支点“跳”到另一個支点,机动能力并未被剥夺。

是的,机动能力非常重要。

他的主力是步兵,匈奴主力是骑兵,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的步兵如何在骑兵眼皮子底下长距离机动,乃至主动发起进攻?

相互间间隔数十里的各个支点是关键。

他从金门坞出发,行军四十里可至云中坞。

从云中坞出发,东北行二十里至一泉坞,再二十里不到可至宜阳县城。

出宜阳到洛阳稍远一些,近百里,但也不是不可以走,只是风险稍大一些罢了。

在这一整条线上,他是可以在骑兵包围下机动作战的。

但如果没有这些支点,从金门坞到洛阳小二百里,一路趟过去,风险就会急剧放大,不是说一定会失败,但真的很危险。

也就今年大旱,洛水通航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然的话,事情可能更简单——粮道交给船运,骑兵抄截的风险大大降低。

总之,他不怕被人“关”在洛水河谷。

但如果要出洛水河谷,增援洛阳,还是得把王弥、刘景这两个烦人虫击退。

“呜——”涧底传来了沉闷的角声。

营寨之上,箭矢如雨。

来自略阳垣氏的垣喜扒了上衣,亲自擂鼓助威。

军士们受其鼓舞,奋勇厮杀,激战小半个时辰,将王弥又一次攻势挫败。

见敌兵退去,垣喜直接跳下了高台,来不及披甲,就挺着一杆长槊,带人出营追杀。

“壮哉!肉袒冲锋!”邵勋站在坂道上,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几年了?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肉袒冲锋。

不过,还是差一点点啊,这是追击敌军,不是与敌人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肉袒冲锋。

想想看吧,不披甲、赤裸上身,顶着敌人的箭矢和锋刃,大呼酣战。

这样固然很危险,很容易死,但真的很激励士气,让周围人肾上腺素飙升,一起爆种。

这种勇士,一定要厚赏,因为他们经常打出不科学、不讲理的结果,让人目瞪口呆。

敌军看到垣喜如此勇猛,顿时作鸟兽散。

数百人被追着屁股猛砍,时不时有敌兵不慎掉入冰冷的涧水中,很快就没了动静。

大军一直追到敌军寨前,卷着溃兵冲入营内。

敌军支持不住,从另一道营门溃退。

垣喜又带人追击了百余步,方才收兵。

邵勋直接下到涧底,待垣喜回来后,将假钟解下,披在他身上,轻抚其背,赞道:“方才看到将军肉袒前冲,气贯山河,勇不可挡。壮哉,数年以来仅见。”

垣喜有些感动。

他只是个小人物。

祖上乃山中野人,无姓,入垣氏为家奴,鞍前马后多年,得赐垣姓,但身份其实很低微。

今得闻名洛阳的鲁阳县公如此夸赞,可想而知将会大大扬名。

而且,他之前曾经讥讽过鲁阳县公。人家不但不怪罪,反而百般夸赞,足见看重。

“明公不以仆卑鄙……”垣喜嗫嚅道。

“英雄不问出身。”邵勋拉着他的手,说道:“我平生最喜勇士了,每见一人,都恨不得将其招致帐下。垣君如此勇猛,当可为吾爪牙。”

爪牙在此时并不是贬义词,反而有腹心的意思,其实是比较偏重褒扬的词汇了。

“垣军校,都督非常看重你,若愿投,富贵无忧矣。”唐剑在一旁说道。

理论上来说,垣喜是弘农太守垣延的家将,或者说是他的奴仆。

他在忠武军,只是一个客将罢了。

唐剑这么说,很明显是要垣喜投入邵氏门下。

垣喜闻言,低头不语。

邵勋一见,更加满意,拉着他的手上了坂道,笑道:“待垣府君来了,定要向他讨要垣将军。”

垣喜心中一动,但并未说什么,只默默跟在邵勋后边,神色恭谨。

唐剑悄悄瞟了他一眼,心中暗笑。

垣喜嘴上没答应,但看他亦步亦趋的模样,再看他手抚刀柄,目光扫视众人的样子,俨然是邵氏亲兵的风范嘛。

“都督。”有文吏远远走了过来,脚步急促。

垣喜上前半步,手抚刀柄,死死盯着他。

文吏吓了一跳,顿住了。

邵勋哈哈大笑,招了招手,很快有亲兵捧来一套戎服。

邵勋比划了一下,道:“大小正合适,给你了。”

这是他遣人在襄城定做的櫜鞬服,青色。本来打算自己穿的,现在赏给垣喜了。

垣喜没有推辞,轻轻接过。

邵勋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文吏,问道:“何事?”

“司徒遣使而至,令都督率军北上攻陕。”文吏答道。

邵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倒背着双手,踱起了步子。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尝试北上,即便不攻陕县,也可以尝试着切断匈奴的一条粮道,无非就是付出多大代价罢了。

但问题在于,他吃不准刘聪会不会派兵攻入洛水河谷。

而且,他最远可向北进抵崤坂二陵地区,然后下山切断驿道,但到了那地方,就有可能面临匈奴骑兵的围攻了。

当道设寨,或许不怕骑兵围攻,但他会像磁石一样,吸引大量匈奴步兵过来。

有匈奴骑兵在旁边虎视眈眈,追击十分困难,即便击败了匈奴步兵,他也打不出歼灭战。

到了最后,就会变成拼消耗,有没有意义?本钱就这么多,拼光了怎么办?

众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邵勋踱了好大一圈,终于停了下来。

“镇之以静,待机而动。”他抬头望天,道:“我屯兵宜阳,就不信刘聪敢把后背对着这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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