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嘴炮怕过谁

“略懂一二,这里不太方便,我们进去谈?”

“正合我意。”

张大师毫不客气,带着徒弟往里走,跟自己家一样。

许非冲众人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也随着进去,赵宝钢几人怕他吃亏连忙跟进,有老炮茬架那意思。

到了休息室,二人就座,马仔分列左右,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张大师言谈举止颇具古风,拱拱手,问:“您尊姓大名?修的是什么功法?”

“尘世中一迷途小辈,不足挂齿。”

许非好歹也是被无数修仙文熏陶过的,张口就来:“看您的做派,我倒相信是道士教出来的,不知有没有冠巾?”

咱们说俩人一照面,几句话就能揭底。就像电脑城买电脑,老板看你问的东西,就晓得你懂不懂行。

而赵宝钢和冯裤子对视一眼,啧啧,瞧许老师这张嘴,遇人是人,遇鬼是鬼,碰着光柱子都能爬着上天。

“惭愧,我是住在青城山,没有正式出家。不过修行在自心,不在浅表。”

“嗯,这话说的对。”

许非笑笑,问:“您刚才一眼看出我这位朋友嗜酒,敢问也是乾坤一气功的效用?”

“不错,我这门功法修到一定程度,可以运气于目,透视人体,五脏六腑、经络窍穴一看便知。”

“那能不能帮我看看?”

“可以。”

张大师闭了下眼,随即凝神望去,先停在他脸上,后落在他身上。神情郑重,瞳孔黑亮,仿佛真在透视。

不过许非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关注点好像不是躯干,而是自己的手。

确切的说,是指甲。

“身体状态极佳,毫无病灶。”

看了一会,大师运气收功。

“高人!”

许非竖了根大拇指,笑道:“按理说,您要借我们平台宣传,可以。但我们起码得了解了解,这个乾坤一气功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先说乾坤,常人提及这个词,往往会想到天地,认为乾就是天,坤就是地,这是非常狭隘的。乾坤不仅指天地,它指代宇宙中一切事物的两面,比如阴阳、日月、男女、黑白、生死等等。所以这个乾坤,是包罗万物的意思。”

提起老本行,大师更口若悬河,继续道:“再说一气。您想必知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气,便指那个一。

道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日升月落,生老病死,岁岁枯荣,都蕴含于道。

道诞生了气,气诞生了万物,包括人类。人体内有一股宇宙之气,掌握着我们所有的生命机能。

人为什么会生病,衰老,就因为气出了问题。

如今很多人在宣扬,练功可以返老还童,恢复年轻,纯属无稽之谈!生老病死是道的规律,人怎么可能改变呢?

我翻了近千本古籍,综合整理加上自己的感悟,创出这门乾坤一气功。我不教你返老还童,我也没那个本事,我只教你如何调节体内的气,以减少疾病,保持健康,延年益寿。”

哟!

许非一听,居然不是那种吹牛逼的骗子,有点真东西。

然后下一秒。

“功法练至大成,人均百岁不成问题。”

“……”

行吧,还是骗子。

想在建国之初,人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

到了1978年,涨到了60多岁。再到9102年,这个数据变成了77岁。

社会经过了一甲子多的发展,才达到如此成果,结果你丫练个功,就人均百岁了?

他当然不信,但在这个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八十年代,相当有诱惑力。那些徒弟们听过无数次,此刻也呼吸粗重,连这边的都有些动摇。

“我说说我的心得,咱们互相交流。”

“请讲。”

“您说人体内有一股宇宙之气,这个气从何时形成,是母胎里就有,还是出生之后?”

“应该在母胎中便有。”

“《老子想尔注》说,此炁在天地之先,混沌未开之时,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称为先天一炁。

人在下生之时,此炁即由天地间降为人身。

您只讲人体内有气,却忽略了这个气的本质。人在出生之后,是不是已经从先天之炁,变成了后天之气?

随着年龄的增长,后天之气会不会削弱?会不会浑浊?会不会消散?

如果消散了,还能不能恢复?能不能发生质变,甚至回归母胎中的先天状态?”

“这,这……”

张大师面色惨白,手指抖动,这一个个问题如同一座座大山压过来,令自己无法呼吸。

“您说自己传承南宗,《老子想尔注》虽是张道陵所著,但南宗初祖张伯端也有《悟真篇》,其中讲先天后天之分,您怎会不知?”

这下他可不稳了,在椅子上弓着腰,明显比刚才垂的低。

“还请您,请您赐教。”

“你的想法不错,通过调节气来调节人体,但太过保守。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对。可我们练功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打破规律。

这个一,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个圆,是循环。炁生万物,万物死了之后,哪里去了呢?又还原成炁,在宇宙中重组,重新变成新的生命。这样才能生生不息。

为什么说你保守?

就是人不仅要利用、调节体内的气,更要吸收宇宙中的气。这些气又分很多种,像五行、阴阳、沆瀣、飞泉、玄黄等等。

每种都有自己的特质,都需要专门的功法修行。”

许非像恶魔一样,谆谆善诱,“你看了那么多古书,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都说气功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可我们看老祖宗的修行,跟现在天差地别。列子御风而行,张伯端性命双修,张三丰活了212岁……

可现在为什么降低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能用鼻子闻字,用眼睛透视,活个一百岁我们就满足了?”

“咣啷!”

却是一个徒弟失态撞到椅子上,自己也不觉如何,面色潮红,心驰神往。师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心中狂跳,都觉窥得了一个天大秘密。

张大师更是悚然惊起,盯着对方一动不动,半响才深执一礼,“请您指点。”

“……”

许非肃穆起来,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

啊?

听得正过瘾的赵宝钢等人一愣,才明白叫自己呢,依依不舍的滚出门外。

张大师一见,亦道:“你们也出去吧。”

“师父!”

“出去吧!”

徒弟们满心不甘的闪人。

“咯吱”门一关,就剩俩人。

气氛骤然凝重,张大师忍不住微微前倾,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许老师满面纯良,带着无与伦比的慈爱与信服力,“朋友,听说过灵气复苏么?”

…………

你以为前面那些是正文嘛?不,都是铺垫!

接下来许非就要踏上修仙之途,领袖华夏,碾压全球,为天下人谋一条登天路,创造一个人人如龙的世界。

哎,人人如龙跟嗯嗯嗯嗯是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还不出来啊?”

“不会出什么事吧?”

尤晓刚一干人在外面等了半天,个个焦急,不禁又问赵宝钢,“里面到底啥情况?”

“我也不清楚啊!一开始吧,还能听懂,后来就一脑袋浆糊。”

大钢子实话实说,“不过我觉得许老师能降的住他,论口活儿没怕过谁。”

那些徒弟倒很安静,戳在门口一声不吭。唯领人来的那个老太太,躁动的走来走去。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一声轻响,所有人转头,那门终于开了。

张大师魂不守舍的走了出来,带着震惊、懵懂、震撼、五体投地,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呈现这么多情绪。

他出门走了几步,忽地转身,又是深深一拜。

然后招招手,“走吧。”

“师父!”

“师父,您听到什么了?那位也是个高人?”

徒弟们一拥而上。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张大师长叹一声,“我原以为自己小有所成,今天才知道宇宙如此之大,我要回去继续修行,静待良机。”

“啊?那我们怎么办?”

“散了吧。”

大师摆了下手,落寞而去。

“……”

剧组众人面面相觑,见许非也出来了,呼啦啦围上去。

“许老师,你给丫灌什么迷魂汤了?”

“就是探讨了一下修行上的小问题。”

“哟,您也会气功?”

“奏是蒙人的,那大师也一样。”

“可他一眼就看出来冯晓刚状况不好啊?”

“孩子……”

许非拍了拍对方,“那叫中医。”

“行了行了,继续拍戏!”

“这事别瞎几把传啊,自己别找麻烦!”

“散开散开,各就各位!”

大家还想看热闹,被尤晓刚驱赶着继续工作,心里嘀嘀咕咕,看许非仿佛又套了一层光环,bulingbuling那种。

都好奇啊!

到底说了些啥?

许老师也很感慨,张大师跟旁人还不同。

大多数骗子,知道自己是假的,包装成真的。他实则是假的,但认为自己是真的,当然也有学艺不精和夸大的成分,亦借用了一些不良手段。

唉,这年头大师真好当。

要不是怕那什么,就凭我这嘴皮子……哎哟,莫办法,莫办法。

(190章和谐了不少。还有……)

(本章完)

第194章 台胞(月票加更)

八九十年代,野的不得了,没经历过的人都没法想象。

许非亏得混文艺圈,不是混社会混商界的,那真是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放眼一看全是骚断腿的。

他赶走了张大师,剧组得以顺利拍摄。

前二十集的水准都非常高,后二十二集的剧本,却充分体现了情景喜剧的特点:质量参差不齐。

谁也不能天天文思泉涌,碰着对口的题材还能发挥,碰着不对口的,只能群策群力,尽量保持在平均线。

转眼到了11月。

……

多的不说了。

京城进入11月,天气骤然转冷。

湾湾那边宣布探亲政策以来,一举一动都被大陆关注着。今儿红十字会开始受理登记啦,明儿又人山人海,10万申请表格被索取一空……

4日,厦门“鼓浪屿”号载着首批回来的21位台胞,绕道香港抵达和平码头。去时正值年少,回家已两鬓斑白,整整隔绝了38年。

而数天后的11日,首都机场又迎来了一批台胞。

人人拿着小旗子,上印中国地图,一群白鸽从宝岛向西飞进大陆。这边更是隆重,鲜花彩旗,夹道欢迎。

其中又有一伙人非常显眼,拎着摄像机等设备,像是影视工作者。为首一男子,斜戴礼帽,隐约能看出没有头发,留着八字胡,非常痞气。

他们没掺合探亲团,由文化部的一帮人接走,直接送入宾馆。

那男子叫凌风,四十出头,台湾相当红的歌手。但这次不是来唱歌,而是拍摄一部电视专题片《八千里路云和月》。

凌风都熟悉,经常在各种小品里见到,堪称台胞专业户。

他在年初就筹备这个片子,当时尚未开放,遂孤身跑到日本,与中国驻日大使馆接洽。孰料,这一消息被新加坡的报纸走漏。他一回到台湾就被软禁,全岛封杀。

数月后,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当局允许他出岛。于是在今天,他以探亲的名义终于踏上了这块土地。

时值傍晚。

凌风吃了饭,正在房间内研究拍摄内容。这是一部介绍大陆风土人情的专题片,准备走遍各省,去拍那些此情此景。

“叮铃铃!”

电话忽然响起,他拿起一接,是前台。

“凌先生,有两个京城电视台的同志想拜访您,现就在楼下。”

“京城电视台?”

凌风一愣,道:“请他们稍等,我这就下去。”

挂了电话,他穿好衣服下楼,到了大厅。

“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京台的副台长XX,这是李沐。”

“哦,你们好。”

双方就座,副台长直入正题,“是这样,听说凌先生准备拍一部关于大陆的专题片,我们对这个也非常感兴趣,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们想做个专访,聊一聊相关想法。”

“可以啊,随时欢迎。”凌风笑道。

“那太感谢您了,我们明天就来拜访。”

副台顿了下,李沐连忙接道:“呃,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正拍摄一部电视剧,里面有台胞探亲的一段情节,想请您客串一下。绝对不耽误时间,两天就好。”

“这个……”

凌风犹豫片刻,“剧本带来了么?”

“带来了,您过目。”

单集的剧本很短,他接过翻看一会,大概了解。

比较惊讶,为大陆方面的尺度和深度,虽是喜剧形式,探讨的东西却非常严肃。

“……”

他把帽子一摘,露出卤蛋似的光头,伸手抓了抓。

想想也罢,自己本就在当局的黑名单上,探亲规定是三个月,但三个月可拍不完专题片,肯定要滞留的。

虱子多了不咬。

“可以,我刚好要拍京城的内容,会停留很长时间。”

“那太好了,我们尽快准备。”

李沐兴奋。

…………

邀请凌风,自然是许非的主意。

这位绝对是我们的好朋友,而他拍的这个专题片也是多灾多难。先是在大陆花了一年多时间,回去刚到机场,录像带就被当场没收。

不过他早有准备,事先把带子通过各种渠道弄了回去。后来当局又百般阻挠,凌风抗争了两年,才得以播出。

京台领导美啊!打从去年开始,就觉得一路顺风顺水,吃遍行业头汤,获赞无数。

像《便衣警察》,首开公安题材电视剧;春节晚会,首创接地气煽情模式;还有亚运义演,也是全国头一份。

现在又轮到台胞。

都知道他要来拍片,可做专访的,请参演电视剧的,不还是自己家?

在李沐拜访的第二天,电视台便过来做了个专访。

第三天,凌风进组。

天蒙蒙黑,大菊胡同照旧开工。

本集主角是西葫芦,台胞是他的小叔。爷爷辈是亲兄弟,二爷爷带着家眷去了台湾,哥哥在大陆,老人都已经故去。

化妆室内,许非坐在一帮人旁边,跟他们对剧本。

“凌风老师是山东人,据说口音也带点那个味,所以咱们配合一下,祖籍改成了山东。哎老牛,你会说山东话么?”

“我们队有个德州的哥们,跟他学过。”牛振华道。

“德州不美国的么?敢情美国人民也说相声啊?”葛尤道。

“哟,你哪天去趟美国,给我带只扒鸡回来吧?”刘贝道。

“说过多少次了,美国人民吃的是肯德基!”梁贯华道。

“行了别贫了!”

许非闹心,“我跟你们讲啊,我现在特烦你这帮人,凑一块就跟相声队似的,没完没了。”

“那不你教的么?”

“这叫气氛成熟。”

“关系近啊。”

嘿!

反天了是吧?许非一瞪眼,看向跃跃欲试的曹影,“你想说啥?”

“肯德基20号开门,我们一起去吃吧。”

“我看你像个肯德基!”

许非刚要捏她的脸,忽听外面一阵吵杂,心知是凌风来了。

这年头,随便来个港台艺人,大陆都跟看巨星一样,当然凌风在本岛是真红。众人呼啦啦跑出来,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斜带帽,不咋好看。

“大家好,我叫凌风,凌是凌风的凌,风是凌风的风,很荣幸与大家共事,请多多指教!”

老哥还有主持人的身份,嘴皮子溜得很,瞬间把气氛炒热。

尤晓刚暗松一口气,生怕人家难伺候,一瞧倒还可以。

(推荐这部专题片,八十年代末期的真实状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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