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弓如霹雳弦惊

演武场上两少年相对而坐,风姿不同。

一养弓,一养神,气机已在攀扯。

演武场外,许象乾浑身不自在,寻个由头便道:“这还不知要等多久,我去给老太君搬个绣墩来。”

李老太摆摆手:“李家世代将门,哪有坐看演武的道理?”

许象乾干笑了两声,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那冷傲女子招呼道:“凤尧姐姐好。”

倒真不是他无礼,有意忽略,而是这女子带给他的阴影太深,让他轻易不敢面对。

李凤尧只略一点头,便算是回过。

倒是老太太细看了一会,出声问道:“那是谁家少年?”

许象乾认认真真的介绍道:“非是谁家,此人姓姜名望,是一等俊才呢!”

“姜望?”李老太思索道:“血脉稀薄的宗室子?”

姜氏虽贵,也只贵在那些记录于皇册上的名字。多少年过来,开枝散叶,不少人虽仍是姓姜,却与宗室无关了。只不过这些旁支偏脉中,若有那天赋卓绝,可以崛起于微末的,自又会被纳回宗室中,享受姜氏皇族的好处,并不纯以血脉而论。

非独于皇族如此,天下宗族莫不如是。

许象乾解释道:“早前我在佑国便与他相识,他并非齐人。”

李老太大约觉得陌生,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李凤尧在一旁小声提醒道:“龙川先时去天府秘境,一同得神通种子的几人里,便有这姜望。再便是重玄家那个小胖子,与其人一起在阳地斩将夺旗,得朝廷赏功的,亦是这姜望。”

李老太这才有了印象:“难怪气度不俗!”

“是极是极。”许象乾连连点头:“我和龙川交游,自是拣着正经人……”

被李凤尧一瞧,他才缩了缩脖子,剩下的吹嘘咽回肚里去。

“开始了!”他精神一振,摆脱了那种无言的约束,只全神看向演武场。

却说,李龙川闭目良久,已与这丘山弓“沟通”得差不离,剩下只是经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了。

当便睁眼道:“姜兄久候了!”

姜望只是一笑。

两人同时起身,一者持弓,一者按剑。

这过程如此缓慢,仿佛在向旁观者展示坐姿与站姿之间的礼仪转换。

然而对于对峙的双方来说,演武场外如何,他们是全然没有关注的。

当他们都睁开眼睛的时候,战斗便已开始。

一双英武的眸子,一双坚定的眼睛,眼中只有彼此。

都是英杰少年。

哪个少年,没有冠绝同辈的心!

而当姜望按剑起身,脚步将定未定之间。

箭已至!

“气机一动箭自发,气机动时破绽现。”

说的便是石门李氏的气之箭。

此箭聚气而成,循气机而至,

快绝!

锵!

间不容发之际,姜望横剑于身前,那支气箭恰恰撞至剑身。

远远看去,像带着一条半透明气流之尾的小兽,疯狂前突,却止于一剑前。

姜望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气机变幻莫测,不改山川河流。

此乃山川河流之剑。

一振长剑,气之箭余力已散,姜望即便身纵剑气,一剑日月星辰。

一剑经行日月,亦是姜望最快之剑!

而李龙川长发扬起又落,丘山弓平举眉间。

轰!

如山崩,如海啸。

此箭一出,山海异变!

“箭自眉间发,其势如洪涌。”

说的便是势之箭。

推开天地门后,此箭才真有变易山海之威。

似山似海,大势滚滚,碾压而来。

姜望纵剑至此,却像是把自己送到洪流之前,以身迎箭,将葬身山海中。

剑势立转。

他如今用剑,已随心所欲,化用自如。

一剑人海已茫茫。

到了临淄,方见何为人海。悟通此剑,乃知稠稠人山。

以人海,应山海。

剑与箭相撞。

发出如浪潮交撞的声音,觉其辽阔,如在听海。

此一击,应是秋色平分。

啾啾啾,啾啾啾。

就在这海潮之中,忽然响起了鸟鸣。

这声音比往常更尖锐,描述起来,更近于热水烧开时的那种尖啸声,甚至很有些刺耳,让听者为之心烦。

声音,亦是一种攻击。

姜望苦修未歇,从未止步,对于爆鸣焰雀这门道术,掌控与日俱深。

往日施展爆鸣焰雀,一在焰雀之啄击,二在“爆”字,现在他却是又开发了一个“鸣”字。

真正将这门道术彻底掌控,发挥到极致。

密密麻麻的焰雀自姜望身周飞起,纷纷啄击李龙川。

啄击未至,音已先攻。

李龙川握住丘山弓,错指击弦!

铮!

但听一声弦动。

而后一声化千声万声,涌向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砰砰砰砰!

接连有焰雀爆开。

就连姜望本人,亦觉心中烦恶,脏腑有恙。

这是无形无质的音之箭!

听此声,为此伤!

姜望忽然灵机一动,即刻操纵道术变化。

音箭亦繁,焰雀亦繁。

那啾啾啾啾的鸣啸声中,忽起一声“铿铿!”

许象乾耳朵一动。

这是那雾女琵琶茶的琵琶音!

姜望将此音化入焰雀鸣啸声中,直以鸣啸对抗音之箭!

这是极具天才的创举。

此音发后,姜望心中烦恶顿消。直接随着密集焰雀之后,纵身前突。

心念一动,即发五气缚虎!

李龙川音之箭才发,又搭上弦,便觉体内五气扰乱,自内困外。

他昂然无惧。

一支缭焰之箭,自心房骤起。

五脏对应五行,生发五气,心脏属火,因而此为焰箭。

此箭一出,立时镇压内部,五气归顺。

这一箭堪将跃出心房,李龙川却立即止弦飞退:“姜兄好本事!今日兴尽也!”

此心之箭,是以心证心之箭。这箭若出,便不是切磋这么简单了,而是要决明灭,见生死。故而他及时止弦,免伤情谊。

姜望虽未尽兴,但李龙川出发点是好的,他自无不可,终归此行最重要是交好,而非争胜负。

当下挥手斥退道术,还剑归鞘。

此战胜负未分,虽则李龙川明显是杀招未出,他自己也未尽全力。

为了一试李龙川之箭,还藏了一手能迅速贴身的焰流星,更有新学的道术妒火未出。

因便笑道:“石门李氏,果是英雄之门。李兄这几箭,足令我仰令祖十箭摧城的风采!”

李龙川止不住笑意,明显对新得的丘山弓满意非常。姜望也毫无疑问是相当强大的对手,让他畅快试了几弦。

这时也放开了早先的些许陌生,朗笑道:“先时茶未尽兴,择日不如撞日,咱们海棠……”

“咳!”

却是许象乾生硬的一声咳嗽挤了进来。

(本章完)

第358章 绿肥红瘦

“海棠依旧,绿肥红瘦!”

却听许象乾长叹道:“春残乃暮,实在令人感伤。”

李龙川先时试弦正酣,此时心神从战斗中解脱出来,才得以关注场外。一听许象乾如此作态,心里便已做好了准备。

头转过来时,已经笑得灿烂坦然:“祖母!今日怎么得闲看孙儿演武!”

这英武少年一边对姜望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表情欢喜地往李老太身边凑。

老太太眸中藏着笑,却故意冷哼一声:“老身便终日闲闲,倒是孙儿你难得有闲啊!”

“怎会?”李龙川凑过来,非常自然地挽住老太太另一只手,一边介绍姜望道:“奶奶,这是孙儿新交的朋友!”

姜望很是端正的行了个礼:“晚辈姜望,问老夫人好。”

“好。”李老太含笑道:“一见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吾弟在深秋伤春,真是文人风雅呀!”

这声音冷冷的,带着疏离,但不知怎的,反倒让人心中更想亲近。

姜望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位似冰玉雕就的美人。

晶莹剔透,眉眼分明,但竟丝丝透着冷意。

这话讥嘲许象乾的救场并不高明,一来现在是秋时,伤春也太扯远了些,二来李家世代将门,李龙川又哪来什么文人气质。

李龙川浑似没听见般,只对姜望介绍道:“这是家姐李凤尧。”

姜望亦礼道:“李姑娘好。”

李凤尧也便点点头:“承蒙问候。”

“好了。”老太太自己虽偶尔也会教训他,但又不舍得这幼孙被训得太过。

古来隔代亲,又“天家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皱纹横生的手,轻拍李龙川的手臂,慈祥道:“你们年轻人自耍去,不必在此陪我这老婆子。”

“外间也没甚耍头呢!”李龙川平日英武不凡的一个小伙子,在李老太面前倒显孺慕得很:“孙儿在外,也总记挂着祖母在家,不知您心情如何。倒想就这院中,陪祖母走走!”

“李兄陪陪老太君是极好,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许象乾见缝插针。

这高额儿!冷漠无情得紧啊!我这还跟老太太哄着呢,你倒说甩下就甩下了!

李龙川心中大怒,但面上只能挤着笑道:“那许兄路上慢些,还请小心车马。”

着意在“小心”一词上加了重音。

“客气!”许象乾好像什么也听不懂,便一拉姜望:“那老太君,凤尧姐姐,我们便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李龙川还叫着:“那我送送两位朋友。”

许象乾已毫不留情的把他推回去:“不用不用,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认得路!”

……

从摧城侯府出来,姜望发现自己本因重玄胜处境而有些焦虑的心情,忽然安宁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外间风光无限的顶级世家公子李龙川,与自家祖母在一起时的那种舒适自然,令旁观的人也难免心绪宁和。

所谓天伦之乐,大约便是如此。

这是姜望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怎么着?”许象乾特意在姜望眼前晃了晃,揶揄道:“惦记龙川的姐姐呢?”

姜望还不太习惯这种玩笑:“怎、怎么会。”

许象乾没皮没脸惯了,这会没有当面,便摇头晃脑起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姜望恨不得堵住他的嘴:“瞎说什么!这还没走远呢,也不怕人听见?”

本只是玩笑,但姜望这般羞涩的一面,反倒叫许象乾来了劲:“听见怕什么?许她生得好看,还不许你生心思?”

“许,当然许!”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高额儿,你不妨说说看,是什么心思?”

李凤尧的声音!

她怎在身后!也不知她听到了几句,从哪里听起。

姜望许象乾两人尽皆冒汗,尤其许象乾,适才的嚣张劲全不见,整个人已经蔫了。

只弱弱道:“什……什么心思?没有啊?”

他祸水东引地看向姜望:“你有吗?”

我有你娘欸!

姜望差点没忍住想骂人,但好在他心中坦荡一些,强行自然地问道:“李姑娘怎出来了?”

见许象乾这般怂,李凤尧也就暂且放过,只对姜望说道:“祖母说初次见面,须得给小辈礼物。”

想来是他们走得急,当时取礼物的下人还未过来。

似这等名门,断没有留客等礼的道理,那样只显主家太过傲慢,见面礼倒送得如施舍般。

如许象乾这等相熟的人倒还好,不必讲究那些。姜望却是初次登门,李家是不会失礼的,所以才有李凤尧这时追上来。

李凤尧说着,已递来一只玉盒,其上雕刻草木,碧色滴翠,栩栩如生。

不必看盒中所装之物,仅见这玉盒之精致,便足知礼物不凡。

姜望推辞道:“冒昧登门,更兼两手空空,已是失礼。尊府如此厚赠,怎能生受?”

“这些客套我原是不懂,你推我辞的也怪不像话。”李凤尧说着,便去看许象乾:“这书生,你帮我说说?”

许象乾便道:“长者赐,不敢辞。这见面礼我原也收了的。”

姜望不肯收下这李老太的见面礼,最重要是怕这份礼是为还重玄胜赠弓之情,担心分薄了情谊。无论它有多贵重,重玄胜的礼物白送了,此行便是失败。

而许象乾则是提醒他,这只是李府的正常礼节,并无划清界限之意。

礼尚往来,正是情谊所系。

“李姑娘这般神仙人物,是不该多耽搁的。”姜望便道:“如此,望便愧受了。”

并双手去接过玉盒。

李凤尧点点头,也未再说什么,径便转身回了府。

……

一直离开李府许久,许象乾仍心有余悸:“好险!”

“李姑娘有这般可怕?”姜望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这李凤尧虽冷了些,傲了些,瞧来却是天生性子,并无什么恶意歹意,不应叫胆大包天的许象乾畏之如虎才对。

要知道这书生,当初在天府秘境外,可是敢直接当着静海高氏的面,嘲讽他们靠女子上位的。

“我只与你说一件事。”许象乾一副你根本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说道:“她名里这‘尧’字,原不是古圣王之‘尧’,而是美玉之‘瑶’字。是她自己生生在族谱上改的!”

姜望暗暗咋舌。

须知这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这可是世袭罔替的实封侯爵府,石门李氏的族谱,谁敢妄动?谁能妄动?

偏李凤尧便动了,还自己改了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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