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9章 天不许

“国师这个位置,本来是应该做什么的?”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国师,就是把传道、授业、解惑的对象,从个人变成国家。再简单点说——你要教点真本事给国人。”

“那不成。不成。我师父说了,真经不可轻传,我的经书谁都不能教。就算是你,也得剃头点戒疤,烧香礼佛好多年。我才能考虑一点点。”

“哈!就算是我!意思是我还比较特殊咯?小和尚——知道你做不来,所以孤不让伱做国师的本来工作,你守在旁边听孤讲废话就行了。”

“这个事情本来是不是也有人干?”

“当然咯。”

“本来干这个事情的人,应该是什么?”

“太监吧。不要紧张——太监跟和尚是一个意思。”

“好吧!”

天光垂落走廊中心,照得不似往时阴翳。它好像也明白,说话的人在牢里,不会坐太久了。

而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慢慢哑于暗室,又逃出天窗。

……

……

纯白之舟,飞在高空。

但逃出人们视线的捕捉,也在人们的听觉之外。

故而哪怕它如此高速地掠过长空,路过芸芸众生,亿万人的生活,亦不曾为人所知。

风是驯服的,如丝缕飘浮在舟缘。

立在这见闻之线交织成的小舟上,波澜不惊,如履平地。云海是令人安心的故乡。

叶青雨裙袂飘飘,好似云絮一缕:“姬景禄跟你有什么牵扯吗?”

“纯粹论道而已。”姜望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叶青雨将一缕长发捋到耳后:“我的意思是,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正在谋求证道……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牵扯,要不要再等等?毕竟人多力量大!”

姜望眼皮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不知?”

这位凌霄阁主,身上隐秘也太多?

那边把【仙都】拿出来耀武扬威,这边又要悄悄证道。老骥伏枥,没完没了!不愧是能跟青崖书院院长交朋友的。

姜安安在一旁咕哝道:“他不让说——说谁给你泄露这个消息,谁就不是凌霄阁的人。要被革除出宗哩!”

“呵,这么严厉!”姜望瞪着妹妹:“所以你就真的瞒着我?”

姜安安理直气壮:“我可是凌霄阁主关门弟子!我与宗门同荣辱,共存亡。凌霄荣誉,高于一切!”

姜望瞧着姜安安悄悄指着的簪子,情知这会说的话,某些人都能听见。

便道:“安安啊,叶阁主一世英雄,对你掏心掏肺,对我也照顾有加,你顾着他的心情,是理所应当的。我很能理解!他这样的豪杰,早该登上绝巅,我真为他高兴啊!”

又对叶青雨道:“放心,我与姬景禄什么牵扯都没有。他还得谢谢我呢!”

说话间,纯白之舟已翻山越岭,一霎万重。当那些追不上飞舟的景物,重新归于视野中,所见却是一片丰沃平原,天风谷,十二楼,满天星——

原来已经到了整个现世,距离星穹最近的地方。

“呀!”姜安安声音里有几分欢喜:“怎的来了星月原?”

她是极喜欢白玉京氛围的。这里的人也可爱,个个可爱。

“哈!东家!”白玉瑕走出酒楼大门,兴冲冲地往天上打了个招呼:“您真是稀客啊,许久未见了!”

“褚幺呢?”姜望没空跟掌柜的闲话,眸光一跃,已经化为实质性的‘索’,倏然穿入楼中。轻松一绕,便将正在抄录剑典、以字意体剑意的褚幺捆住,带出楼外。

姜望是他的师父,他也算是学成百家。白玉京酒楼里干活的,哪个都教过他几手。骤遇意外,也很是挣扎了几种方式——可惜都未成功。

“何方贼子,敢来星月原闹事,可知我师——师父!”褚幺把手里的剑一收,凑过来就抱大腿,两眼泪汪汪:“您可是许久未见徒儿了!”

姜望抬脚将他拦在身外,一脸嫌弃:“看你多懈怠,就算挡不住见闻线,好歹多跑几步啊,一点都没学到为师的身法!”

褚幺心想,我可是一念间七次折身啊。可是不敢犟嘴。

姜真人正欲拨舟而走。

白玉瑕又喊了一声。

“要去哪里啊?”此君把剑挂在腰带上,一脸的跃跃欲试:“带我一个呗。”

姜望略想了想,也不废话,喊一声:“玉婵,登舟来!”

倏然一道倩影掠出,连玉婵负双剑、穿云霄,一个潇洒的折身,稳稳当当落在舟身。很是利落地打一圈招呼:“叶姑娘!安安!小灰!”

白掌柜倒也不需东家再开口,已经潇洒一撩袍角,坐在了船沿。

“白掌柜!”姜望随口道:“青雨现在自己在开客栈,已经有十三国连锁。我常见她对账,十分辛苦,有空你们交流一下——她的帐就没有你的账看起来简单。”

白玉瑕身形一晃,就准备又跳下去。

叶青雨捂嘴笑道:“我们可没法交流。酒楼和客栈是不一样的,没什么可比性。就这账本工夫,我可也是半路出家。就自己勉强看得懂罢了!”

“哪里哪里。”白玉瑕坐稳了:“叶姑娘冰雪聪明,术道通才,云国更是天下通商,传代的生意。我才是半路出家的账房呢,酒楼叫别人管账不放心,我这才勉为其难。”

姜望不说什么,眸光一转,见闻之舟已掉头,径上高天去。

从星月原到景国,尚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中域广袤,曾经立国千计,各有香祠。多年来累并累合,如今尚有百十国,皆为道属。

也一掠而过。

人间的风景瞰于高穹,有时也只剩一个掠影。无怪乎越往高处,人性越难见。天上人不见人间人,看不到凡人的悲喜,听不到凡人的哭笑。久而久之,看不见“人”。

见闻之舟的速度太快,中域壮丽风光不及细看,那无形的屏障却已经被叩开。

飘渺云雾卷如帘,清涧流泉似仙音。姜安安立于纯白之飞舟,脚边伴着一条灰狗,眼中所见,是一片极目不见尽处的高崖,上不知何处为顶,左右不知何处有尽头。润泽暖辉,流动灵光,分明是玉璧,哪里见石色!

在那无尽石壁之前,有一条蜿蜒清溪。清溪之岸,矗立白石一方。

白石之上,盘坐着一位锦衣男子,玉面贵颜,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柄铁扇,抬眼向这边瞧来。

顷刻夺了山色。

他的眉峰才是山,他的眼睛才是月。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眼睛,就像是一座万丈高峰,正拔地而起,轰轰隆隆。

在凌霄阁养得胆大的姜安安,骤见此般景色,此般宗师气象,竟有些不知所措。但耳中已听得兄长温笃的声音,令她放松下来:“不要分心,抓紧时间,能看多少是多少。”

姜真人要妹子看的,自然是无涯石刻。

无涯石壁上四十九部道藏经典,万古以来,不断更迭,始终代表着道学的巅峰。

姬景禄选择在此处约斗姜望,正体现了他要圆满道途、登顶武道的意志。如果说在武道这片土壤上,注定建木成林,他姬景禄便要代表道学,竖起最巅峰的一枝。

当然,这无涯石壁上的道藏,也会对横剑于前、助他砺道的姜真人开放。无论姜望需不需要,这都是他的诚意。

但他断不曾想到,姜望居然带了一船人!这纯白之舟上,连人带狗,满满当当,个个求知若渴。

他的眼睛,本是充满战意地看过来,扫见这么些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姬宗师。”姜真人毕竟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我请这些亲友来观战,一睹景国武道宗师的风姿,不知是否合适?”

“有何不可!”姬景禄笑了起来:“道法自然,天生地养,万物可亲。道门的‘门’,从来不是匡天下,而是迎众生!诸请自便!”

他顺手一拂,将无涯石壁上的云雾都拂尽。那体现天地至理的刻字,便印入每个人眼中。

纯白之舟上,姜安安、褚幺、叶青雨、白玉瑕、连玉婵,各据一处,或坐或立,望着无涯石壁入了神。就连蠢灰,也圆瞪着它的狗眼。

道藏有缘,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还有这见闻仙舟,为他们护道。

虽则这无涯石壁珍贵非常,多待一时是一时的好处,姜望却也不刻意耽误时间。脚步一抬,便从见闻之舟上跃下,轻盈得像一只飞鸟:“姬宗师,猕知本说天不许——想他毕竟妖属,不近现世天人,且试我这一剑!”

他欺天而来,假天之意,斩下一记“天不许”!

这是天道不许武道绝巅的一剑。

猕知本曾经召出来,却被姜望自己按捺住。在姬景禄已经准备完全的此刻,再引天道砥砺之。

可以视此为天劫,渡劫之后,脱胎换骨。

姬景禄如此敞亮,他也要拿出一点真东西才行。这即是他所尝试的欺天手段。

他现在真正在代表天道出战,只是错过了武道冲击绝巅的那个时间段。

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危险的状态——一方面他封印了天人状态,隔绝了天道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响应天道召唤,借天道之力而用,欺天而行。

就相当于把天道力量栓在门外,既不让进门,又不让走远。也就是天道没有具体的性格和意志,不然非得砸了这屋。

但这种尝试若是能够成功,姜望就可以用“欺天”的方式,借用天道力量,而不走进天道。

姬景禄坐在那方白石上,怔愣愣看着那垂落的剑锋。

这姿态正如卜廉求道。

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夫,一根头发丝都能担山。

他却好像不堪重负,挺拔的坐姿逐渐佝偻。

姜望此时的眼神没有半点情感,他的剑也没有半分偏移。令人毫不怀疑,他要代天道“斩逆”的决心。

一个好像在等死,一个好像要杀人。

就在长相思即将点落的时候——

啪!

姬景禄手中的铁扇已打开,往高空一扇。

呼呼呼~

咆哮而出的气流,在空中汇涌。竟然聚成一座气流之山,轰鸣着往高穹去。

扇面又起雾,雾气聚为云,云更涌成海。

云海推山,山叠几重。

在姜望和姬景禄之间,再没有一丝空处。所有的空间,都被姬景禄的武意填满。

剑尖点落那画中的云山,像是点碎了一团墨,炸开了一团棉——

万丈的高峰,万顷的云海,一瞬间全部碎开,竟风流云散。

天不许!

但姬景禄已经走下那白石,站在清溪边。

他不再抬头看,而溪水有照影。

他右手执铁扇,左手并指一挑,溪水中的照影如游鱼,在溯流的季节竞相跃出。

有白石边执扇的武者,天边的流云与碎风,不在画中的见闻仙舟,舟上注视无涯石壁的人……

总之此般情景尽入武道画意,又尽数跳到姬景禄的指尖,汇聚在一个直径半指的光球中——指尖藏宇宙。

姬景禄并指的左手就此高举,指尖光球恰恰好抵住长相思的剑尖!

就在长相思侵入指尖光球的同时,在姜望和他执剑的身外,骤然凝现一座倒悬之峰的虚影。

此峰以天穹为底,以长剑为巅。倒悬于世,颠倒人间。

这个世界诞生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它就是世界毁灭力量的凝聚,是“天不许”的真实体现!

这座倒悬峰的虚影一出,顷刻风不动,水不流,山涧寂然无灵光。

所有的一切都被镇压,被碾碎。

咔咔咔——

姬景禄先前所坐求道之白石都裂了!万古以来,多少道修于此静坐,留下了多少道韵,竟不能当此余波。

姬景禄却笑了,他大笑:“好个‘天不许’!”

任由那指尖光球被剑尖钉住,他右手一转,打开的铁扇一旋——

这一旋,像是转动了某个机钮。

常有小巧的简单机关,扭紧机钮后放开,在机钮回旋的过程里,机关就借此动能而运动。

姬景禄的铁扇,在这一刻便有了这样的体现。

时间、空间、元力,所有铁扇触及的一切,都被这柄铁扇牵住了,随之旋动。

这是一种异常颠倒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在他的掌控中翻转。

他却抬步而走,整个人垂过来与地面平行,竟踏着那倒悬之峰往上走!

“岂不闻——人不知!”

“人不知”对抗“天不许”,实在是再妙不过。

姬景禄锦衣飘荡,步步登天,他的力量也在登天的过程里暴涨。

他在这对抗“天不许”的过程里,感受到了王骜那打破一切阻隔成就武巅的过程,他面上已有登顶的喜悦。

这世上的确没有人比天人姜望更适合砥砺武者之锋了。

姬景禄心中有十二分的满足,他就要踩着倒悬之峰成就武颠。

然而——

姜望随手一震,便将自己和长相思,从那“天不许”的倒悬峰里拔出。

反手一剑,整个世界都“暗”了!

这种暗,并不是天地无光,不是类似于“无光”神通的体现。

而是前途黯淡,命已绝途,看不到希望的“暗”!

“天不许”是天道的剑。

现在是他姜望的剑。

命运长河曾苦泅,一片漆黑看不见!

他此来,为砥锋。

砥砺的是姬景禄,也是他自己。

他愿意成就姬景禄,他也要争胜。

既然姬景禄自比此战是人皇见卜廉,他就来展现命运长河的壮阔!

毕竟命运长河……是卜廉的澡盆。

(本章完)

第2280章 劫无空境

命占之祖曰“卜廉”,是人皇师,天下贤,远古时期人族的引路人。

他的分念在数个大时代之后,还深藏在妖族的命运里,扼住妖族命运的咽喉,直等到妖族元熹大帝布局,才掰开这只无形的手。

但这最后一点残念,也封门禁世,生生推迟了神霄世界的开放,给予人族足够的准备时间。才有这神霄之前,诸方战备的年代。

这段年月是一定会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

上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准备,可能要追溯到远古时代,人族联手诸方,掀翻妖族天庭的那场战争。

在这段“前神霄年代”里,雄踞现世数个大时代的人族,正在全方位地展开战备,最大程度上兑现战争潜力。

诸天万界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大事,都可说是围绕着这场关乎万界命运的战争展开。

而作为现世与命占渊源最深的人。姜望在逃离妖界的时候,有命占之祖的帮助。在深入迷界的时候,见证了命占的落幕。

此刻他一剑铺开给姬景禄看到的,正是当初余北斗带着他在命运之河所看到的“一无所有”!

那时候他假死遁入命运之河的上空,关乎自己的命运未来,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多年以后,假得天意,斩获命运,他才能将这个瞬间复刻。

姬景禄已经打破“天不许”,踏上“倒悬峰”,本该看到绝巅。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根本没有出路。道径已穷,命途已绝。

他停下了脚步。

此身仿佛不系之舟,此心如在幽暗宇宙深处,意志飘摇,气血黯灭。

他手中握着的铁扇,拥有足以翻转人间的力量。他距离现世极限,已经只有小半步,一个晃身的距离——但他不能再前。

“我好像明白了,远古之时人皇寻命占祖师,所去的‘劫无空海’在什么地方。”姬景禄面上有一种了悟的神情:“这也是一种境界,不至此处,不能见命。”

“世间之真,谁能及此?”

他怅然半晌,终道:“是我输了!”

道历三九二九年新年的第一天,姜望亲临无涯石壁,剑败武道宗师姬景禄。观战者五人一犬——虽然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

姬景禄认定自己并没有在武道二十六重天战胜姜望的可能,坦然地面对了胜负。而后郑重收起铁扇,对这无光的命运施以抱拳之礼。

他敬天道之无情,敬命运之残酷,敬自己这一路走来,坦然面对的所有。

而后一步往前——

此身拔如撑天之峰,此身绽放璀璨华光!

代表天道毁灭力量的倒悬峰,此时也不过是一条路,是登顶路上必经的长阶。

“倒悬峰”已经被他踩在脚下。

他即是宇宙,他即是命运。他自身已经拥有一切,命运长河只可与他并行,天道巍巍也只能与他等高。

无穷无尽的华光骤然一敛,这个世界却由“暗”复“光”。

命运的绝途就这样被打破,锦衣玉面的姬景禄,重新站在那块求道的白石前,白石上的裂隙都已经消失了。

轰轰轰!轰轰轰!

轰传现世的雷鸣,好似神人在为登顶的真君击鼓。

姬景禄只是平平淡淡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道华光冲出天灵。华光蒸腾如盖,一路抵至天尽头。

超凡之路已经走到尽头。

修行的至高荣勋为他加冕。

此刻寿享一万年,此身“与天齐”!

姜望并没有留手,姜望最后的剑式也的确被击破。

但姜望才是这场约斗的胜者。

因为姬景禄是靠绝巅的力量,才轰破命运的穷途。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道宗师,走不出姜真人的剑。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姬景禄仰望高处,他想这就是洞真的绝顶。他虽然已经走到衍道,可是在登上绝巅之前,他没能看清。

真是令人惊叹的一剑!

云巅的姜望说道:“就叫它‘劫无空境’。”

《菩提坐道经》里说,“无想无察空悟境,意得来生是劫余。”

《静虚想尔集》有云,“渺渺乎无上,空空然如愿。”

说的都是“劫无空”。

世间大道,先贤早有言。

然而未见道者,书读百遍千遍,亦是不能见。

姜望于此没有太多玄乎的感受,也暂不能像先贤一样,阐道于妙言。他的把握非常朴素——

在他的剑下,所谓“劫无空境”,即是命运真正寂灭前的那一段空旅。是一个人消散一生的放空过程。

这是关乎命运的一剑,更是结束命运的一剑。

如果姬景禄没有走出那一步,这一剑必然将他终结。

绝巅之下,谁能挡住这一剑呢?

楼约?呼延敬玄?黄弗?

姬景禄不知晓。但他已是不能争。

现世新增一衍道,武道新增一绝巅。

曾经的富贵王孙姬景禄,如今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王号,可以与晋王姬玄贞并立。

他却叹息道:“惜乎不可再回头!”

姜望笑道:“有些路可以回头看,但不必回头走。宗师肯定比我懂。晚辈有时候会想,或许不可回头,才是人生精彩的原因。”

“不要再称晚辈了,忝在君前,姬某羞对年华!”姬景禄苦笑一声:“绝巅不过是你必然会看到的风景。”

他对着姜望,再次抱拳一礼:“谢过道友成全!”

姜望欠身回礼:“羞煞我也!恭喜宗师登顶!诚为武道贺之!”

如今每一尊武道绝巅立起,都是在支撑武道世界的天穹,拓展武道的边界。

姬景禄证道,仍然是武道盛事一件。

说罢这些,姜望便抬手一招:“好了——良缘已过,烂柯醒身!”

见闻仙舟之上的五人一狗,都恍恍惚回过神来,在姜望的见闻仙意保护下,安稳地结束了感悟,未有什么陡然离道的惊悸发生。

姬景禄笑道:“这几位小友来一次也不容易,何妨叫他们多待一阵?”

姜望道:“越靠近命运,越感知无常。前人说‘福不可享尽’,如今我深以为然。悟多悟少就是这些,都是真君的厚意,咱们白玉京是知礼的人,不可薄分。”

“每次听到‘白玉京’,总是会想起‘玉京山’。”姬景禄的眼神颇有深意:“也不知万古之后,究竟哪个更有名。”

姜望赶紧摆了摆手:“这哪有可比性,姬真君说话吓死人!玉京山已经延续万古,可以预见的还有万古。白玉京酒楼不过是一些朋友聚在一起歇脚的地方。我只愿若干年后,朋友还在。酒楼在不在,有没有人记得,其实无关紧要。”

姬景禄看了一眼乖乖坐在船上扮淑女的姜安安:“我看这位姜姑娘灵秀天生,玄华近道,实在与此处有莫大的缘分。不知姜真人同不同意叫她在这里静修几年?所有道藏对她开放,我也有些心得交付。想来过几年黄河之会,当有她名!”

姜望并不替姜安安做主,如果姜安安愿意,这种人情他倒也承得住。便转过头来:“姬宗师的美意,姜女侠可听到了?你意下如何?”

姜安安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使劲摇头:“我不能在别家山门待太久,不能学人家东西太多,恐有叛门之嫌——我师父可凶哩!”

姬景禄意味深长地道:“倘若你能把人家的东西都带回山门,伱师父一定不介意。”

姜望心中一动。这位晋王孙,好像很熟悉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按理说,他们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叶阁主虽然名头叫得响,却主要是自称。晋王孙听起来是个孙子,可在偌大的中央大景帝国,都是第一等贵勋。

云国通商天下,在景国人眼里,恐怕不过是一个小山包。

叶真人勾连诸多小国,有很繁杂的商业联盟……相对于景国,那也只是小山包绵延在一起,算不得什么值得注意的风景。

这样的平时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却听得姜安安道:“姬宗师的美意,在下心领啦。我哥从小就教我,不能让人占了便宜,也不要占别人便宜。”

兄长提剑为姬景禄砺道,用一场战斗的时间,让她跟着看一眼无涯道藏,便是差不多的事情。要是她留下来认真学个几年,兄长就得倒欠人情了——这可不划算。虽然兄长总把她当笨蛋,这点账她还是会算的。

姬景禄也不纠缠,只笑笑:“欢迎你时常来做客。”

于是两相辞别,见闻仙舟遽转,又往荆国射声府去。

姜望瞥了一眼坐在船上仍然闭目体悟的连玉婵,总算放下心来……希望这无涯石壁上的有缘道藏,能叫她消执完愿。一晃这些年过去,作为白玉京酒楼里唯一一个还未神临的老员工,西门看好的怨念也该消散了。

“说起来……姜女侠。”姜望道:“姬景禄宗师说你灵秀天生、玄华近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信他个鬼哟!”姜安安道:“我才不是灵秀天生,我只不过天生是姜真人的妹妹!”

白玉瑕在船缘笑出声来:“姜女侠已然洞见世界真相,真人可期啊!”

姜安安大大咧咧地抱拳:“过奖过奖,小姜我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我要真是天生不凡,他们早就来收我了,什么真君登门,仙人来信,都应该来一趟——何必等到今天?”

姜望宠溺地看着她:“你在我心里已经最是不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远不如你。”

姜安安顿时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下意识地想要竖立一个高大目标,回应兄长的期待,但想了想,又冷静了下来——多高才算高啊,哥哥是十九岁的黄河魁首,二十三岁的当世真人。

褚幺在一旁高举双手:“我同意!小师姑真乃天纵之才也!”

姜望抬手就‘咚’了他一下:“把你拍马屁的工夫用来修炼,也不至于躲不开这一下。”

“好了好了。”叶青雨把褚幺拽到身后:“你虽控制了速度和力道,却还是你姜真人的眼界,他如何能躲开?孩子虽然皮实,也不能有事没事都敲,叫你敲傻了!”

姜望便笑:“青雨,你有心事呀?”

叶青雨微微抬起光洁的下巴:“怎么这么讲?”

姜望道:“离开无涯石壁的时候,我见着你皱眉头了。”

叶青雨忍不住笑了,然后道:“这个姬景禄宗师,我好像有些熟悉……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

“他跟你爹应该挺熟的。”姜望帮着分析:“我看他很了解你爹!”

叶青雨白了他一眼:“就你了解!”

“晋王孙除了练武,一直也没什么正事。到处晃悠,以前还去过琅琊城取玉呢,我爹招待的他——去云国做客也是有可能的。”白玉瑕在一旁:“说不定是小时候见过。”

“也许吧!”叶青雨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这本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看着姜望:“你接下来要去挑战曹玉衔?”

姜望笑道:“正好顺路。”

“哪里顺路?”叶青雨嗔道:“从兀魇都山脉到天京城再到射声府,绕一大圈呢。”

“在登顶的过程里,顺路。”姜望认真地看着她道:“在离开楚国的时候,很多人都在问,姜望是否还是古今第一洞真?我也在问自己,剥离天人状态后,我还能怎么走回去,走到更高处。在与姬宗师一战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条登顶之路,我希望你和安安都能见证。”

“师父!”褚幺从叶青雨身后探出头来,满眼崇拜:“我也在见证!”

“对,把你捎上了。”姜望敷衍道:“你坐好,刚刚看到的道藏,好好复习巩固一下。等会抽查。”

“好嘞!”褚幺干劲十足,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被嫌弃了。师父关心他呢!

“唉!”白玉瑕坐在船缘,单手捂住俊脸,故意装怪:“我白某人是顺带的,我是顺带的!呜呼哀哉,想我白某人,这些年随他东征西战,狼奔豕突,四海漂泊!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也只是——”

连玉婵恰在这个时候回过神来,道躯之内,血液如洪,隐放金光。她不太理解地看着白玉瑕:“怎么了?癫痫犯了?”

白玉瑕乍收怪态,看她一眼,狠声道:“你也是顺带的!”

【感谢书友“诛苏天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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