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5)

耶律淳想要南奔,惟一的办法,就是和宋军里应外合。

耶律淳并不想出卖大辽,但他很快也意识到,大辽和自己的生命,他只能选一样。这个选择并不困难,因为想要他性命的,正是大辽的皇帝。

困难的是他和高革没有献城投降的实力。耶律淳自不用说,只有几百名亲卫、家丁可供差遣,这些人还被萧岚盯得严严实实的,一有动静就会被发现。高革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没有人怀疑他,但是他统率的三千渤海军并不会追随他叛乱,他能够信得过的心腹之人,也就是三十来人,还不能保证这里面不会出现告密者。

面对保持高度警惕的萧岚,这点力量想要夺取城门献城,几乎就是痴人说梦。析津府不是什么小城,每座城门,都有内瓮城、外瓮城、吊桥,外瓮城有三道城门,正面一道,侧面两道,在墩台被清除后,所有的外瓮城正门,都被萧岚下令直接封死。想要打开侧门中的任意一道门,都不是耶律淳和高革能办到的。耶律淳一出门就会被盯上,而高革没有命令,大部分时间连内瓮城都进不了。

他们只有一个死中求生的可能,就是在宋军攻城时,寻找机会。只要宋军给的压力足够大,高革就有机会进入外瓮城,在兵慌马乱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为了争取这一丝微小的机会,耶律淳又花了很大的代价,联络城外的宋军。耶律淳怎么说也是皇族,当今大辽皇帝的堂弟,虽说一直被架空,但在大辽还是有些势力的,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受过他家恩惠的人,也不少。耶律淳费尽心思,终于在军中找到几个人充当信使,趁着出城与宋军作战的机会,找机会投宋。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前两名好不容易找到的信使,一个战死,一个不知所踪,直到第三名信使,才终于将密信送到了章惇手中。

为了保护耶律淳,信是以高革的名义写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辽主无道,析津府中有贵人愿意投宋,但萧岚监视甚严,他们会在宋军攻城时,找机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希望章惇能事先知会攻城将领,辨清敌我。因为内外交通艰难,他们也不寄望城破之前,还能再次联络,如果章惇愿意接纳他们的投诚归正,就请于当晚三更,在城南发射三枚蓝色烟花。

这种事情,章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原本准备怎么作战,还是继续进行,事情是真,那是天助他章惇,是假,也没有关系,只要提醒攻城的将领小心提防这些献城的辽人就是了,除此以外,再无风险。

当天晚上,三枚蓝色烟花便准时在城南的夜空中绽放。

现在,就是高革找机会践诺的时候了,他和耶律淳商议,如果他能侥幸成功,就马上放出一枚特制的红色烟花,耶律淳看到信号后,再在城中发难,制造混乱。

这可能是史上最不靠谱的计划,一切都得看机会酌情发动,每一步都充满着不确定。

但除了坐以待毙,这也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计划了。

可现在的情形,铁林军虽已登城而上,城内的辽军也的确一片混乱,然而,高革却依然看不到他的机会在哪!

正苦着脸发愁,忽然,高革看见萧岚的一个家奴快步朝着自己走来,他识得对方名字,叫做萧若统,正要行礼,却听萧若统着急的喊道:“快,沙土,东侧门!”

高革顿时大喜,连忙答应,随手指了三十来个人,全是自己的心腹,他亲自带头,推起早已装好沙土十来辆独轮车,便朝着外瓮城的城墙跑去。

萧若统没料到高革会亲自上阵,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此时十万火急,他也不急细想,又朝着耶律乙辛隐跑去,喊道:“都辖,外瓮城要增援!”

高革推着独轮车上了城墙,才发现城墙的战况,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惨烈。

没有箭楼、马面,城墙防守到处都是死角可以被宋军利用,不仅丹凤门两侧的主城墙,连外瓮城的城墙上,也被宋军攻了上来,抬眼望去,感觉到处都有宋军和辽军在展开殊死的白刃战,更让他震惊的,是外瓮城东侧门处燃起的火光,上百名辽军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向城下倾倒各种东西,沙土、滚石、甚至是檑木……但宋军应该是在东侧门投放了大量的猛火油,城门下的火势,完全没有得到遏制。而在高革的前面,已经有许多辽军扛着一袋袋的沙土朝着东侧门上方城墙跑去,而几乎所有外瓮城城墙的宋军,也都在疯狂的杀向东侧门的位置,试图阻止辽军救火,更多的辽军则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们的推进……恍惚间,高革甚至觉得辽军的防守已经岌岌可危,宋军攻破城墙,已是迟早之事。

高革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形势,领着自己的独轮车小队,小心的避开正在激战的宋辽士兵,奔向东侧门方向,但是,看到独轮车上的沙土袋,沿途的宋军立即将他当成了最大的威胁,纷纷抛下自己的对手,前来阻止高革,而辽军同样将他看成最大的救星,一个个咬紧牙关,死死的缠住身边的宋军,护住高革一行,保护他们通过。

高革一路躲避迂回,途中还撞开了三四名宋军,好不容易,终于冲到了东侧门的上方。见到高革一行,早已将沙袋扔得一干二净的辽军大喜,马上围了过来,一人扛起一袋沙土,就往城下扔去。转眼之间,三十几辆独轮车上的沙土,便被扔了个一干二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近两百袋沙土扔下去,城门的火势不仅没有得遏制,反而突然猛涨,便如烈火中浇油,火势愈发旺盛,一些火苗甚至直接窜到了城墙之上,稍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大火已经彻底失控,外瓮城的东侧门,完了!

这突然的变故让东侧门上的辽军一脸茫然,哪里想得到,这些所谓的沙土,全是高革事先准备在外瓮城放火的浸泡过猛火油的煤炭!此时正好配合宋军火烧东侧门。一名辽将向着高革冲过来,正要质问,高革已经从独轮车的车侧拔出一把长刀,朝着那辽将砍去,直接将他砍翻在地。他几十名心腹也纷纷发难,猝不及防间,东侧门上方的百余辽军,便被他们全部砍死。

然后,众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红布,绑在左臂之上,高革大声嘲着城下宋军大喊:“某用北朝南院郎君高革,已与章大参相约,归正大宋,今如约献城!”

城下宋军顿时发出一声欢呼,高革又大呼:“铁林军张将军何在?”

便听到丹凤门西侧的一段城墙上,一名铁甲上到处都是血迹的男子慨声回应:“高将军,张都校已在河北殉国,大宋铁林军都校王师宜在此!”

高革不由愣了一下,因消息断绝,他并不知道张整已死,更没想到王师宜竟已经身先士卒,杀上了城墙。这一声大呼,却是将对方给出卖了。果然,王师宜附近的辽军听到铁林军都校在此,便如潮水一般,向着王师宜那边杀去。

高革既感于王师宜的豪迈,心中又觉愧疚,从怀中掏出一个烟花,随手扔到城下的大火之中,便听哧的一声,一道火焰直冲上天,然后“呯”的一声,在半空中绽放出红色的花火。

诸事已毕,高革大吼一声,率众朝着王师宜那边杀了过去。

但才冲出十余步,便见耶律乙辛隐亲自率领着几十名辽军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眼中全是仇恨与愤怒。

见到高革,“狗贼!”耶律乙辛隐低吼一声,提刀便砍向高革。

城楼之上,萧岚面无表情的抬头看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烟火,冷冷的说道:“这逆贼在城中还有同伙!立即下令,加强城中巡逻,但有可疑之人,立即杀了!”

身边一名家奴领命离去。

萧岚又接着下令:“做好外瓮城失陷的准备,执行丙计划!”

几名幕僚也纷纷领命而去,萧岚看了一眼正和耶律乙辛隐苦战的高革,冷笑着骂了一声:“逆贼!”顿了一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下令道:“马上派人,盯紧郑王府!让郑王安安份份的呆在府里。”

郑王府内,一身戎装的耶律淳手按佩刀,坐在院子里喝着酒,不断抬头看向天空。院子里,一众亲兵家丁,都是全副武装。

忽然,南方的天空中,响起一道红色的烟火。耶律淳猛然站了起来,率领着亲兵家丁,一声不发的朝着大门走去。

城外,看着东侧门燃起的熊熊大火,原本一直靠坐胡床的章惇猛然站了起来。但此时,谁也没在意他的风范不再,田烈武也是全神贯注的盯着东侧门的大火,刘近和张叔夜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击掌相庆:“拿下了!拿下了!”颜平城也忍不住问田烈武:“郡侯,要不要增兵?”

田烈武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缓缓摇了摇头:“且不着急,现在双方数万之众聚集于小小的丹凤门附近厮杀,就算烧塌东侧门,进入外瓮城,兵力还是施展不开。雄武一军那里应该还有点石弹,待铁林军进入外瓮城后,叫雄武一军送几门克虏炮进去,先试试看能不能轰开城门。轰得开城门,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若轰不开,就让龙卫军准备,从外瓮城内的两条马道杀上城墙!”

正讨论着作战方案,忽然,丹凤门上的天空中,绽开了一道红色的烟火,田烈武等人都是面面相觑。“这是……信号么?铁林军发的?”刘近一脸茫然,“我们有这个约定么?”

田烈武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下意识的转头望向章惇。

章惇开始也是有点惊讶,但马上反应过来,高革的信是真的!他云淡风清的笑了笑:“田侯毋疑,那不过城内辽人内乱。”

“辽人内乱?”田烈武看着章惇的表情,立即知道对方早就知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满之气。

但章惇却颇为坦然,他不告诉田烈武,正是不想被这种不确定的事情打乱己方的部署,此时依旧是如此:“田侯不必理会,这仗该如何打,便如何打!”

田烈武心中却更是愤怒,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强烈按下心中怒火,点了点头:“好!”再次转头望向远处的丹凤门。

大约一刻钟之后,便听轰的一声巨响,东侧门终于倒塌。

4

铛!高革背靠女墙,挥刀架住耶律乙辛隐劈向自己的一刀,虎口震得有点发麻。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他的三十多名部下,此刻已是死伤大半,而涌向他们的辽军却越来越多……就在这一刻,高革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他大约已经没有机会见到铁林军那位王师宜都校了。

耶律乙辛隐已非自己所能力敌,面前的局面更是以寡敌众,自己大概已无幸理。但此刻的高革,内心之中,却是十分的平静,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就这样死掉,死在析津府的城墙上,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甚至不再关心东侧门是否已经被烧塌,耶律淳有没有如约执行计划,宋军最终能不能攻下析津府……他的一生都在摇摆,有时候视宋朝为故国,有时候又效忠于大辽,帮着大辽攻城略地屠杀宋人的是他,出卖大辽成为职方馆间谍的也是他……他内心之中对辽军在河北的所作所为有罪恶感,但是,他也无法否定自己率领辽军作战甚至是打草谷时,心中那种满足感。高革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河北归来后,本来想从此以后安心追求升官发财享受一世,没想到,又莫名其妙卷入了这样的事情当中,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并不痛恨大辽,甚至有点喜欢大辽,那么,这是因为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宋人么?

高革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总之,如果就这样死掉,那就死掉吧。

然而,在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的时候,他又本能的一个侧身,避开了耶律乙辛隐的又一次劈砍。但就在此刻,他听到了轰然巨响,感觉到了脚下城墙的震动——东侧门终于塌了——高革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瞥向东侧门方向,但就这么稍稍一分神,高革感觉到左臂一阵剧痛,然后便看到了耶律乙辛隐狰狞的笑容。他右手提刀,猛刺向耶律乙辛隐的腹部,却见耶律乙辛隐长刀带过,他的战刀被撞歪,紧接着,高革感觉到自己腹部的盔甲被刺破,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伴随着剧烈的痛楚,他感觉耶律乙辛隐从他的肚子里抽出了长刀,他看见滴着鲜血的长刀,在自己的头顶举起……

东侧门倒塌的灰烟尚未散尽,拥挤在门外的铁林军一涌而入,正对着外瓮城的城楼前的女墙后,两百名辽军手持弓箭,整齐列阵,向着外瓮城内射箭。外瓮城残破的城墙上,耶律乙辛隐率领数百名步兵,依然在努力的试图将宋军赶下城墙。

而涌入外瓮城内的铁林军在一名营将的指挥下,迅速布成了一个简单的方阵,他们举着盾牌遮挡漫天落下的箭雨,一面向着城墙上齐射还击。一名都兵使则率领部下高举盾牌,杀到西侧门附近,斩落门关,更多的铁林军涌了进来,而辽军居高临下的齐射,也更加急促,虽然铁林军的铁甲有着极好的防御弓箭能力,但依然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然而,这根本阻挡不了铁林军向着外瓮城内的两条马道推进。

铁林军校尉以上的武官,这一刻都很清楚,只要他们能通过那两条马道杀上城墙,就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甚至一举攻克幽州城。

但城楼上的萧岚依旧镇定。他侧过脸去,看见一名将领率着一队人马飞快朝着城楼这边跑来,再转回头看了一眼外瓮城内的宋军,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那队辽军很快来到城楼前,然后开始熟练的架起旋风炮。

全部十六架旋风炮,造炮的方法来自于西夏,操纵的炮手也都是汉人、渤海人、党项人——在火炮的时代,这原本是一支应该被淘汰的部队,在大部分时候,他们也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处,但是,大辽始终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国家,正常情况下,他们的更新换代总是非常的缓慢,他们的火炮产量也极为有限,于是,这样一支本应该被淘汰的部队,不仅一直存在,还有一个独立的详稳司进行管理。

(本章完)

第711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6)

萧岚一开始的计划是和宋军打持久战,城墙上的弩、炮部队,都是以够用为原则,因此也没有将这支部队一开始就部署在城墙上,而是做为预备队使用。这也让这支部队幸运的躲过了宋军的炮击,完全没有遭受损失。

虽说萧岚完全没想到他这么早就需要动用旋风炮,但这个时候,有这么一支奇兵,萧岚觉得足以让外瓮城内的宋军喝一壶了。

迅速架好旋风炮,炮手们将一枚枚辽国自产的震天雷和石弹混在一起,放入装弹位,点燃长长的引线。

发炮!

十六枚震天雷,夹杂着数十枚石弹,飞向空中,噼里啪啦的砸到了外瓮城内。

铁林军完全猝不及防,在小小的外瓮城内,遭受如此密集的弩炮打击,连躲避都找不到地方,四周都是自己的同袍,只是一波齐射,铁林军就伤亡惨重,数十人被当场砸死,来不及悲伤,侥幸没被第一波打击砸到的宋军,马上发现了燃烧着的震天雷引线……

“震天雷!”“震天雷!”“有震天雷!”

铁林军的阵形一阵混乱,好在这个时代的引线燃烧很慢,有一些辽军炮手经验不足,引线留得稍长,被宋军脚忙手乱的砍断引线。但仍然有半数震天雷爆炸,呯呯、呯呯、呯呯的巨响之中,弹片横飞,又是几十名宋军被溅起弹片击中受伤,外瓮城内响起遍地的惨叫声。

进入瓮城内的铁林军营将正迟疑着是撤退还是继续猛攻,旋风炮的第二波齐射又来了,宋军又是数十人的伤亡!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喊:“撤——”

才喊出一个字,轰、轰、轰、轰、轰!连续五声巨响,将他声音完全淹没。五枚石弹朝着城墙上飞去,但炮手瞄得稍微高了一点,石弹掠过了女墙,直接砸在了城楼上,将城楼的一角直接轰塌!

突然出现的炮击,让所有人都陷入慌乱。

田烈武和他身边的谟臣,对火炮的了解也很有限,根本不知道在外瓮城如此封闭狭小的环境内开炮意味着什么——所有外瓮城内的宋军,都被震得耳鸣,靠近火炮的十几名宋军,甚至直接失聪。而城墙上的辽军,猛然再听到炮击的声音,几乎都被吓得一哆嗦,城楼上的萧岚,在看见石弹飞来的瞬间,差点吓得瘫倒,在混战之中,城墙上的大部分辽军,都没有注意到宋军竟然推进来五门克虏炮!

“快!快打掉火炮!打掉火炮!”回过神来的萧岚发泄般的大喊,也不敢再逞强继续在城楼上指挥,让人叫正在激战中的耶律乙辛隐,转交了城墙上的指挥权,在一众幕僚、家奴的簇拥下,匆忙离开了城墙。

刚刚接过指挥权的耶律乙辛隐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就发现外瓮城内铁林军在迅速的撤出,正莫名其妙,宋军的克虏炮已经再次开炮,这次宋军的火炮调整了角度,三枚石弹击中城墙,一枚则再次击中城楼,还有一枚石弹恰好打在女墙上,不仅直接将女墙轰塌,石弹还弹进女墙之后,三名弓箭手当场就被砸死。

耶律乙辛隐吓出一身冷汗,也没心思再多想,连忙下令旋风炮还击。城墙上的辽军,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朝着五门火炮的阵地射箭。

没有太多精准度的旋风炮忽略不计,但在狭小的瓮城之内,辽军的弓箭手却是致命的威胁,雄武一军的这五门火炮,瞬间淹没在辽军的箭雨之中……

城外,章惇、田烈武看见一队队的铁林军狼狈的从外瓮城中撤出,都是大吃一惊。

章惇再无之前的从容,急声大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田烈武此时也不清楚,自己之前下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命令——再坚韧的士兵,也不可能在瓮城那种环境中,夹在克虏炮与旋风炮的炮击之中作战!

虽然犯下这样的错误也可以理解,或者说不犯类似的错误才不正常,毕竟宋军大部分将领对火炮的运用与理解,仍然很肤浅,他们也只是在试验着运用火炮作战,田烈武本就不是什么军事天才,事先也没有想到萧岚还留了一支旋风炮部队……

然而,纵使有再多可以原谅的理由,战场之上,这样的错误,就足以令这一次的攻城前功尽弃。

随着铁林军从瓮城内退出,聚集在城墙下的其他铁林军也开始发生骚乱,如此激烈而复杂的战场上,大部分的将士是根本不知道别处的战斗情况的,前方的撤退,会让后方的将士以为战败,下意识的跟着后撤,然后又引发更多人效仿,很快,铁林军开始全线溃退。

见势不妙,田烈武果断下令鸣金。

听到后方传来的钲声,犹在城墙上苦战的铁林军都是大吃一惊,但也只能无可奈何的且战且退,沿着云梯撤退。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艰难守下丹凤门的辽军习惯性的就想乘胜追击,但眼见登城的铁林军大多数已撤下云梯,后方的灭虏炮再次开火,猛烈的炮击又一次席卷城墙。上一刻还在欢呼的辽军,转眼之间,就不得不狼狈奔突,躲避宋军的火炮……

城内。

对丹凤门的战况一无所知的耶律淳,率领着部属朝着北边的通天门纵马疾驰。他从没想过完成和高革的约定,配合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利用高革。身为南京副留守,耶律淳掌握的城内辽军的情况,比高革要多得多,他清楚的知道,高革的计划是行不通的,析津府这样有重兵防守的大城,攻破一座城门就失陷,这样的好事,自周汉以来便不多见。耶律淳暗中收买了通天门一带的一名守将,他真正的计划,是利用高革协助宋军破坏丹凤门瓮城城门,吸引宋军猛攻丹凤门,让萧岚无暇他顾,他则从北城墙上坠城而出,步行绕道,投奔宋军。耶律淳相信,单凭他的身份,就足以让宋朝礼遇于他,宋朝皇帝绝不会亏待他,保留王爵毫无难度,而他掌握的大量的辽军情报,则是他可以和宋朝进一步交易的筹码。耶律淳并不甘心在宋朝做个安乐的王公,借宋朝的力量返回大辽,并不是不可想象之事……

毫无阻拦的赶到通天门东边的北城墙,耶律淳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城墙上冒出一个熟悉的面孔——萧岚的家奴萧若统,心顿时沉了下去。

却见萧若统从城墙上扔下一个人头,笑道:“小人素知大王折节下交,与这萧家奴过从甚密,听闻大王出府巡游,遂来此恭候,果然没有错过。”

耶律淳一言不发,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却见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数不清的弓箭手来,张弓搭箭,对准了自己。他四下环顾,长叹一声,掷刀于地。

5

宋军对幽州析津府的第一次总攻,结果草草收场。

责任并不在于田烈武的那次指挥失误,铁林军第一次攻城失败后,只休整了一个时辰左右,章惇和田烈武很快又组织了一次攻城,铁林军再度攻上城墙,这次,田烈武让龙卫军冲击瓮城马道,但苦战了一个时辰,无论是铁林军还是龙卫军,都始终无法再进一步,最终,担心铁林军力疲,田烈武只好鸣金收兵。

而宣武一军和环州义勇的攻城同样也不顺利。他们几次攻上城墙,但都遇到辽军的顽强抵抗,最终都无功而返。

东、西面的战斗也差不多。陈元凤在东城面对萧阿鲁带指挥的辽军,几度强攻,都折戟而归,萧阿鲁带见攻城的宋军战斗力不强,干脆纵兵出城,与陈元凤部对阵,双方几次交战,宋军甚至稍落下风;而唐康与慕容谦在西城面对老对手萧忽古,也没有取得真正的战果,横山蕃军一度攻上城墙,但被辽军顽强的赶了下来。

唐康是被田烈武说服,才抱着相忍为国的心态,勉强率军来到幽州。原本他和慕容谦都以为会让他们打主攻,结果连个开阳门的辅攻都没捞着,两人一肚子牢骚,只是没办法和章惇争论,此时见损失太大,二人心中认定这幽州析津府非强攻所能下,便不肯再次蛮攻,只是做出攻城的姿态,佯攻牵制辽军。

此后接连数日,宋军反复攻城,结果都是相差无几。

面对宋军的猛攻,辽军因为各种城防设施被克虏炮几乎破坏殆尽,根本无法阻挡宋军攻上城墙,但他们利用城墙上地形狭窄的优势,消解了步军阵战能力不如宋军的缺点,再靠着兵力充沛的优势与宋军缠斗,让宋军始终难以再进一步。甚至在战斗中,辽军也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灭虏炮的办法,学会了利用城墙上的藏兵点躲避炮击,减少伤亡。

屯兵析津城下半个多月,却始终攻不下这座燕地名城,章惇也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心浮气躁,不复攻城之初的从容镇定。他甚至开始迁怒于唐康、慕容谦不肯尽力,屡次催促他们尽力攻城,但唐康和慕容谦根本不予理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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