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人皇有人皇的死法(七千四百字二合

南极朱陵大帝在人间前止步了。

他站在人间皇朝京城外的山上,远远看着远处繁华的城池,人来人往的红尘,那一张粗狂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了极郑重凝重的神色来,最终他看着这人间的气运火炉,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缓声道——

“这等气象,这等气机。”

“果然是,人道当兴,人道当兴啊!”

在此刻朱陵大帝的眼中,人间的气运如一个大火炉一般熊熊燃烧着,这人间苍生,无数人的命运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炽烈的姿态,恢弘壮阔,极为壮美,似乎足以焚尽一切。

虽然不是大品,但是也是先天所化的帝境。

朱陵大帝当然可以一眼窥见现在的人间气运。

这让本来气势汹汹,准备去寻那太上玄微晦气的朱陵不由驻足而观看——他是自天枢院司法大天尊那里知道了太上玄微的所在,从天上下来的时候是杀机森森然,可是现在看着这人间气运鼎盛之气象,却忽而迟疑了,自语道:

“吾虽可在这里面找到这太上玄微,但是太上玄微也不是简单的对手,即便是本座,也断然不能一招两式就把他打倒拿下来,我等一定会在京城里打起来,而我等交锋的话,一定会搅乱人间的秩序,会影响到人世间的气运。”

作为一个先天神灵,南极朱陵大帝素来秉持着平等鄙夷一切后天生灵的态度。

对于万物苍生之死,并不会放在心上。

此刻之所以会迟疑,也不过只是因为一个原因罢了。

“娲皇若是看到的话……会伤心的吧。”

朱陵大帝沉默下来。

他是为了先天生灵之一员,东华大帝被踏着脊背斩首的事情,感觉到同为先天生灵的自己也受到了侮辱,才打算和太上玄微打上一架。

可是这毕竟是娲皇创造的族裔,是娲皇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创造物,而人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才有这样一次崛起的机会,自己为了出一口气,把娲皇后裔崛起的机会破坏了。

朱陵实在是下不去手。

在他的心中,其实始终都在因为当年自己未能够救下娲皇而懊恼自责,此刻心中那一股恣意和战意都逐渐消弭下来。

想到那位温柔美好的女神,朱陵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收敛了如烈焰一般暴虐的战意,

娲皇就是这样,哪怕已经陨落数个劫纪,仍旧如同拂过水面的风一般,在他心湖之中留下涟漪。

仇恨如火,终是为水所灭。

南極朱陵大帝沉默了下,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自傲的神色,袖袍一副,冷然道:“罢了罢了,太上玄微,真武荡魔。”

“汝早已经证得了长生不死,我们的梁子早已经结下来了,往后千年,万年,有的是时间去打一架,没有必要因为这一架引得人族失了机会!”

本来该要立刻离开的,但是南極朱陵大帝看着这人间城池,脑子里面突然就闪过一个念头来——

反正,来都来了。

就在人间呆着看看吧。

却并非是本座打算为娲皇之后裔保驾护航,帮助其走上气运巅峰的意思!

也绝不是本座打算护道人间的意思!

区区后天生灵!

哪怕是娲皇之苗裔,也绝对不可能让本座亲自来这里为其坐镇护道。

只不过,来都来了……

南极朱陵大帝说服了自己。

冷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一步一步走入人间界的城池当中。

……………………

守藏室门内,老青牛打了个哈欠,坐在桌案旁边,一侧的小道童捧着一卷古代道藏,头一点一点的,看得打盹;院子里面,穿着道袍,看上去寻常朴素的燃灯道人不紧不慢地扫地,气机幽深;而齐无惑则是翻看着道藏。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这里就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够再寻常的清冷衙门。

如果从表面上看的话。

老青牛撇了撇嘴,视线扫过前面的人潮,看向了一侧小巷道里面冒出的小脑袋。

“又来了啊。”

“哪儿来的龙女啊……”

那边的少年道人抬眸,视线扫过前方,看到了那一个认真进行踩点活动的小龙女,翻过一页道经,温和笑道:“不必管她。”

老青牛打了个哈欠,道:“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一个连成仙都没成了的幼年龙,在现在的人间京城里面,也确确实实是掀不起来半点的风浪。”

齐无惑没有说什么。

泾河龙王是要他看顾保护这个小家伙,与其把她也‘抓进来’,看道藏,放她在外面轻轻松松过自己的生活也不失为一种保护,而这一段时间,似乎是发现了他这个具有挑战性的目标,小龙女已经放弃了其余的‘摸钱包’活动,专注于在周围踩点。

兴致勃勃,倒像是一个发现了有趣味玩具的孩子一样。

齐无惑收回视线,扫过旁边洒扫之后,也开始翻越经典的燃灯道人,少年道人不知这位故人此刻【弃佛为道】,是否是正确的,是否是对的,一十七脉佛法不曾给他的答案,修行修道,是否能得给他。

他是否真的走出来了?

还是只不过从一个迷惘执着之中,跳到了另外一个迷惘执着。

最终究竟是【弃佛修道】,复又【弃道证佛】;还是在大道之上步步前行,证一个逍遥果位?

少年道人似乎隐隐明悟。

燃灯曾经有过一十七次走到菩萨境界,而后又废功重修,这自然是代表了某大的心性和坚韧之心,却也代表着一种无人可以比拟的巨大执念执着,此刻转修为道,又是地仙境界,这巨大执着,早已化作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难】。

恐怕吕洞宾之前的千年闭关之【道难】,都难以和燃灯此刻面临之难相比。

等到他勘破这一难,无论是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其修为都必然将会大进。

会是在这一甲子之内吗?

“这莫非,也算是仪轨……”

齐无惑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这道藏,继续修持【人之炁】。

窗户外面的树枝也已抽了芽。

春日将近。

在他击溃烂陀寺,又屏退了诸佛之后,上清洞玄真君的名号已经开始在天界有所流传,而诸佛不肯用自己的头颅试试看太上玄微的剑锋,也因此,人间界进入了一段祥和的时间。

齐无惑每日里面只是修行吐纳,翻阅这守藏室之中的道藏和经典。

尝试去修复玄真留下来的《气运秘录》。

生活不紧不慢,渐渐的沾染了人世间的烟火红尘气,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了,城池里也传来了花香,横亘过了京城的河流两侧,柳树抽了嫩芽,随风而动,鲜嫩可爱。

除去了偶尔传来的,威武王李翟又拿下了某位大臣,又大动杀戮兵戈,秦王李威凤掌管民生,仁善爱民,又免除赋税等等诸事,成为来往百姓们口中的谈资之外,这京城的生活几乎已经重新回到了往日的正轨。

人间的大势如同滚滚的河流,从来都不会为人们的意志所转移。

转眼已经是三个月过去了。

道人在茶馆的二楼坐着,临窗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自上一次和李翟相别之后,他只在人间红尘行走,渐渐忘却那些气运诸事。

而这三个月的时间里面,佛门似乎也是偃旗息鼓,终于放弃,不再有菩萨诸佛前来人间。

齐无惑身上的道袍换做了朴素的布衣,木簪束发,已经不拘泥于道簪,看上去和一个气质温和的读书人没有什么区别,年岁十七的道人,在这个时代的人间,已经卡在了还能称呼为少年,和会在路过某些风月场所被唤作郎君的年纪当中。

端着一杯茶,听着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论,茶香清苦,却是让他有些讶异。

“李翟的近况,似乎不是很好啊……”

神武朝绵延八千年,但是那些世家却是在神武朝起势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千年王朝,万年世家,这些世家靠着姻亲和师徒关系,盘根错节,势力在整个人间朝堂和民间都有涉及。

譬如在这京城里面,一个人出生或许是在王家的医馆接生;是在王氏建立的私学启蒙识字,穿着王家织布坊当中织出的布做的衣裳,而后居住在王氏修建的屋子里面,在王氏酒楼或者茶馆里面当值挣钱,存在了王氏钱庄当中。

哪怕死,都会在王氏家开了几百年的棺材铺里面选一个。

再在王氏寿衣店里面买了一件寿衣。

从生到死,都被巨大的世家笼罩着,而威武王李翟此刻便是拔出一把剑来,要把这世家斩断,让百姓苍生可以喘一口气来,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翟气势汹汹,沛然难当,可是这些庞大无比的世家却也不会坐而等死。

齐无惑端着茶,听到了人们谈论诸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

世家反对。

盘根错节的宗族也颇多怨恨。

朝堂之中诸官员虽然表面上臣服,但是心下也有怨气。

就是百姓都是认为秦王李威凤是好人,而威武王李翟,总是下手太狠辣,总也是杀杀杀的,就难免给人一种好杀暴戾的感觉,三个月的时间,威武王的屠刀提起来,就不曾放下过。

民间风评已经开始从一开始的天下名将,清君侧的义军,变成了借着机会回转京城的暴君,是草菅人命的独裁者,百姓口中的言语,其实并不在意着是对还是错,他们只是单纯地在口头上谈论而已,过足了瘾,也就足够了。

流言便是这样诞生出来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流言也具备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这就是大势,而那边谈论的百姓忽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道:“现在这样每天都有人被威武王杀死,听说啊,姑娘家可不能单独出来,要不然会被威武王的麾下直接拉走送入他的府邸里面啊。”

“嘶——真的?”

“那咱们怎么办啊?这神武朝怎么办?”

“嘿,这法子不是很简单了吗?”

“这远在天边,近了就在京城里面,哼,威武王这暴君畏惧天下人之言,将先皇软禁,又有秦王贤良,这两位者,皆是天下之贤明君子也,都有能力坐在皇位上,力挽狂澜!”

道人的眸子闪过一丝神光,看着那遥远的摘星楼。

“是世家宗族……”

“李翟啊,你要走的路,实在是太难了。”

而在这个时候,人间世家宗族找到了秦王李威凤,乃详述主张,言道今日之局势至此,威武王的大势都已经散开来,道:“民众,愚钝也,可以与其享成,不可与其谋事,今威武王乃与民共谋事也,时间日长,四月之久而杀戮不绝。”

“百姓皆厌其杀戮。”

“素来知时事事务者为俊杰,以秦王之贤达,足以乘势而起,也以此为君!”

“吾等愿为驱使!”

看着眼前那世家使者的诚恳之心,秦王李威凤按着剑,脸上神色渐渐隐幽,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丝向往和挣扎之色,那世家子弟却又趋身劝说道:“秦王您的父亲本来就是太子,不过是被之前的人皇陷害,才背负骂名,也失去了皇位。”

“您现在不是背叛,只是取回您自己的东西罢了。”

“是吗?”

“是取回我自己的东西……”

李威凤的脸上浮现出了挣扎之色,浮现出了贪慕之色,只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而传来了一阵阵声音,道:“嗯?郡主?郡主您不能进来……啊?!”在一声声惊呼当中,门被推开来,身穿白衣,黑发如墨的美丽女子入内。

她脚上只是穿着罗袜,白色的袖袍翻卷着如同落下九天的白云,腰间佩戴着剑,袖袍之中似乎还裹挟着春日的风,发丝里面混杂着花瓣,她就这样堂堂皇皇地走进来,在秦王惊愕和那世家使者眼底惊艳当中,拔出了掌中的剑。

剑光凌厉,锋芒毕露,一下朝着前面刺出,锋利的剑锋瞬间刺入了使者的心口,而后自后背洞穿出来,一瞬间的血腥气混杂着剑锋的寒气,扑打在了李威凤的脸上,让后者的神色一下凝滞住,那种升腾起来的野心也一下湮灭了。

“你……”

世家使者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地上,心口和嘴里都咕嘟咕嘟冒出鲜血,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身前女子,最终生机散尽,这一幕兔起鹘落,冲突激烈无比,李威凤一瞬失神,女子罗袜踏着鲜血起身靠近,抬起手掌。

袖袍猛烈的拂动了一下。

啪!!!

极为用力的手掌打在了李威凤的脸上。

似乎是打算要把他一下子打醒似的!

李威凤朝着后面一下坐倒,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姐姐,李琼玉收回手掌来,眸子大而幽黑,注视着他,道:

“汝欲让世家重活耶?!”

“汝欲杀兄长乎?!”

李威凤大口喘息,看着那世家子弟,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最终握拳重重砸在地上,拳锋迸裂出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似乎和一尊看不到的强敌厮杀一场似的,脸上苍白无比,道:“多谢阿姐…………”

李琼玉看着自己的弟弟压下了那种,面临至高无上的权位本能浮现出的渴望和贪婪,道:“控制住自己的野心。”

“它是伱的一部分,不要被它吞噬。”

“嗯……”

李威凤压制住自己心中的野心,只是忽而想到了什么,道:“世家打算和我们联手,破了七哥的气机,我们拒绝了的话……”

李琼玉也转身看向那摘星楼,她一身白衣白裙,黑发如瀑,双足罗袜,踏在了血色之中,却如同血海上绽放的莲花,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采,道:“还有,四哥……”

李晖,前代太子,也是前代的人皇!

某种程度上,若是要反李翟,最大的机会,而他也是被李翟亲自软禁的,他有足够的契机和足够的理由去反李翟。

就连李威凤他们都前来联系,那么李翟,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弃?!

李威凤道:“要立刻去告知七哥……”

李琼玉看着那高耸地似乎要冲向天阙的摘星楼,脸上神色复杂,轻声道:

“来不及了……”

………………

“汝等,要吾反吾那弟弟?”

摘星楼之中,颓唐的李晖看着眼前出现的一行数人,他的眼中有一丝丝的兴趣,浑浊的视线扫过眼前诸人,他们当中,有世家,有权贵,有宗室,也有僧人,李晖看到了,在摘星楼的门口,先前忠勇的人族战将已经战死。

在刚刚,被这权贵和僧人扭断了脖子。

而现在,这些世家开口,道:“是,我等已经有族中弟子不惜赴死,引威武王李翟短暂离开了皇城,此刻是陛下您的最大机会。”

“将我的弟弟引走?分量不够的话,引不走他,但是以他的实力,引走也只是短暂地引开罢了,时间一长,必然会死于李翟的剑下,你们舍得?”

那世家男子道:“既然是为我家族抚养长大,得到了数不清的好处和栽培,那么为了家族的繁荣兴盛去死,也是理所当然,别无所求了。”

李晖看到这男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只觉得本该如此模样,忽而更为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万年世家,他们为了自己的家族可以付出一切,且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当的,如此千年万年积累优势,如同垄断了前方道路,寻常出身的百姓,再不可能有晋升之机。

于是农夫百代为农夫,商人的孩子也是商人。

千秋百代,皆如此。

那世家子弟道:“我等已为陛下准备了法器,可令您的声音传遍整个京城,家中亦有甲胄,兵戈,您振臂一呼,我等皆愿景从,攀附龙鳞,冲天而起,反抗李翟之暴行,大可以帮助陛下您重返宝座,小也可以借助我等之力,裂土分疆,得一王侯国位,以图后来!”

那僧人双手合十,道:“贫僧奉【无量寿智光明佛】的法旨,也来相助陛下。”

周围世家荀贵们早已经有所准备了,他们一下取出来了一黄袍,就这样披在了李晖的身上,李晖看着这些荀贵和世家,自他们的眼中看出来了两点,看出来了对于这一段时间的恐惧,以及对于未来的渴求。

如果自己拒绝的话,他们或许会杀了自己吧。

平日里臣服如同猫儿般的世家,一旦发现情势威胁到了自己世家和宗族的存续的时候,就会癫狂起来。

披着黄袍的李晖提着剑,忽而笑起来,道:“扶着朕起来。”

世家子弟皆大喜,于是一左一右搀扶着李晖起身,李晖一步一步走在了摘星楼前面延伸出来的部分,看着外面繁华无比的人间京城,这些大世家在整个城池里面准备的大阵法皆打开来,于是李晖的声音就可以在整个城池内部响起,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在那世家子弟高声报出了李晖的诸人皇尊名之后。

百姓都惊动了。

不敢相信之前被软禁囚禁的人皇再度出现了,而后,在这三四个月的大势逼迫下,在这潜藏在各处的,几大世界的暗子推波助澜之下,他们都觉得李晖是一位名主,都齐齐走上街道,欢呼起来。

“人皇!人皇!!!”

李翟的军队在这个时候斩杀了数个世家的未来少主,迅速地猜测出了这些世家的抉择,骑乘奔马回返京城当中,就听到了从左到右,从上空,从四方传来了李晖的声音,徐缓从容道:“诸臣民,朕为汝等之皇帝,今日敕命。”

“今天下之治,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轻用人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

旁边世家子弟早已经递上来了一封写好的檄书,李晖开口念诵。

声音落下,追随着李翟的兵将都面色骤变,此刻在皇宫当中的李翟兵将都察觉到不对,齐齐朝着皇宫杀去,街道巷尾当中有世家暗自养着的家将私士奔出,不要性命也要拦住这些战将士族,在巷战当中难以结阵,兵家威能大削弱。

一时间竟然无法冲入皇宫!

这些阻拦他们的世家家将私兵,自己的父兄都在这世家长大,吃世家之饭菜,着世家之衣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种利益的催动之下,几乎是不要性命一般,而李翟在城门口,难以瞬间回到摘星楼之中。

前面都是被煽动起来的百姓,他们欢呼着阻拦在了李翟的战马之前。

李翟的剑锋之上还有鲜血滴落,他的战马曾经踏破无数的城寨,踩踏过一个个强大的敌人,但是现在面临着自己发誓要保护的百姓,却难以冲锋,所有百姓都听到了李晖的话语落下,而后在世家暗子的作用和起哄下,化作了如浪潮般的高呼。

齐无惑看着那摘星楼,他发现了——

那昏暗的地方,忽而有纯粹的人道气运升腾而起。

李翟的神色复杂。

百姓被蛊惑被裹挟而高呼,而其余诸世家,王侯,宗族成员脸上都浮现出了微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聚。

李晖踏前半步,忽而高呼,道出了最后一句让一切逆转的话语:

“先前所言,皆朕之过!!!”

声音如雷震扫过天穹,让百姓的神色顿住,那高呼一瞬间停滞下来,安静地可怕,李翟猛然抬头,而世家诸人的心脏猛地一顿,却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慌乱,李晖不顾那些朝着自己扑来的诸世家成员,道:“李家,郑家,王家,皆有反叛心!”

“并诸佛门!”

“裹挟于朕,散布谣言!”

“欲分裂人间,分裂疆土!!!”

“威武王李翟,朕以最后一旨,令汝将其尽诛之!”

王家家主死死抓住了李晖的衣领——

“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敢的?!

在这个时候,他怎么敢这么说的?!

他不要命了?不要命了吗?!

王家家主压低声音怒道:

“汝欲死耶?!”

纵然极怒了,却也不敢现在杀了李晖。

这本来已经是万年世家最后的挣扎。

若是杀了他,则必然坐实了反叛之事,他们这万年世家的名号,在一位人皇以死相污之下,再加上先前为了扳倒李翟做的一切事翻转砸在自己身上这两重冲击之下,也会有些抵抗不住的。

李晖看着他,王家的家主在这个被罢黜的人皇眼底看出了一丝丝燃烧的炽烈,而后李晖反手抓住了王家家主手腕,在这个瞬间,这个被废了的人皇体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短暂而强烈的人道气运。

“死,又如何?”

“我之前和翟相谈过去这三个月,也想清楚了,我妄为人皇啊,可是……”

“若可以带着你们这万年世家共死,可也!”

“什么?!”

李晖放声道:“李翟,神武九州,断不可分裂!”

猛然朝着后面一退。

王家家主心中一滞,猛然出手,震碎了李晖的内脏。

但是这个被废了修为的人皇,竟然有这样巨大的力量,双目炽烈,王家家主看着他的双目,看到他的身后是无数的屋舍,他的眼睛明亮炽烈,仿佛有万民在他的背后一般,就仿佛在这一刹那,他总算是对得起那两个字的尊号。

咳血的李晖猛然拉住他,朝着后面倒下。

狂风暴起。

天地颠倒。

他的身子和王家家主一起从摘星楼的最高处坠落下来,百姓无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身影如同星辰一般坠落。

这位人皇在坠下的时候,看着人间亮起来的些许灯火和颠倒的城池和屋子,就如同一座星河一般。

啊……

原来如此。

摘星,摘星……

人道红尘的星辰,才是我等要摘下的啊。

李晖闭上眼睛。

和世家共死。

(本章完)

第483章 贫道今日,化佛为道!

前代的人皇李晖和王家家主一起死于万民眼前。

在坠下之前就激那王氏出手,从【摘星楼】落下,肉体凡胎,又没有气护体,当场死亡。

这一幕被无数人见到了。

这世家谋划了许久,绝地翻盘的狂热游行刹那之间化作了一片死寂。

“皇,皇上死了!”

“皇上被世家害死了啊啊!!”

“护驾,护驾!”

伴随着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这种如波涛般的情绪迅速地扩散,而后席卷到了整个京城,世家的谋划和布置在人皇之死这个绝杀面前,直接被推倒了,李翟狂奔而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兄长。

李晖希望百姓见到的事实就这样平平铺展开来——

世家杀皇!

好大的罪名!

又是无数人亲眼所见!

这是最简单的阳谋,但是需要人皇自己献出自己的性命。

却也因此是最为苛刻的阳谋。

之后数日,这个消息如同风暴一般朝着四方席卷而去,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迅猛方式传遍了整个人世间,正如同先前诸多世家污蔑李翟时候谈论的一样,人们是不会在意真相的,只会在意从不曾见过听过,又极能拉住人注意力的惊奇消息。

只是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李晖以他之死,硬生生对那盘根错节,就连威武王之刀锋都难以全部斩除的世家给予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在此之前,人间绵延万年的八大世家在这尘世之中盘根错节,面对李翟的狠辣拔除,也在本能反噬反抗,三个月,近百日的彼此冲击,难以彻底抹除。

蛊惑万民,掀起层层流言,对于李翟极不利。

历史上多有霸主,在战场之上大势之上所向无敌,却是陨落于人言和世家;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朝堂之上,荀贵和世家编织的陷阱当中。

而李晖以罪己诏后,以自身之死,将整个局势逆转。

诸世家斩出的那一剑,最终还是斩到了他们自己的脖颈和要害之上。

………………

史书上的记录是,世家大族们在面临自己家族即将失去原本权位和富贵的时候,失去了理智,在争斗和推搡当中,将李晖从摘星楼上推上了下来,王家家主和他一起摔死了,后世的人研究史料,却又怀疑这一点。

王家家主要杀他的话,没有必要把自己搭上去。

有人翻阅野史的记录,发现过去年少时候的李晖就执掌着掌控神武舆论和谍谋机构,素来维系着温润如玉的模样,却又手段冷冽,不乏严酷,手腕极强,在幽厉帝被废的时间里面迅速掌握大权,只是面对着威武王那堂堂正正的兵家大势才败下阵来。

而在他死之后,涉及谋划这一件事情的所有世家,都被暴怒的威武王,以‘犯上作乱’,‘谋逆杀皇’的不赦罪名扫除,也再没有谁能为他们求情。

在这个时代里面,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李晖之死将最后一柄剑递给了李翟,让自己的弟弟完成了不世出之功业。

这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既有良知和悲悯,对于当年出战于锦州的玄甲军有极大的同情,在身为皇子的时候对于自己兄弟反抗父亲的事情做出帮助,却也有自身之野心,不惜将父皇抛弃,甚至于为了抵抗废了自己父亲的道门威胁而和佛家联手。

可最终面临着【分裂家国】这一点的时候,却彻底恢复了冷静。

以自己的死,将世家的神话拉下了高台,是为天下人杀万年世家!

这些世家就如同攀援在了人间这一冲天巨树之上,贪婪地以人间的力量供养自己,他们分明是吞噬人间的血肉而成长,却自以为是自己托举着人间;分明是依靠着人间无数苍生才可昂扬向上,却觉得是靠着自己攀到了这个高度。

这些世家被李晖在万民之前赋予李翟的【正当性】,以一种决然的,必然沾染了无辜之血的姿态,从万年的历史上斩断了,没有了人间百姓血肉的支撑,所谓的世家只会自高处跌坠在灰尘之中,没了原本的高高在上。

而没有了这些藤蔓,人世间这一棵大树,自可以伸展自己的枝叶,感受着阳光和雨露,更好地成长。

在李晖死后的一个月,李翟的刀挥舞地越发熟悉越发森然。

威武王其人。

母早逝,父昏厥,兄自裁,无妻无后。

在这个世界上,他似乎已经只剩下孤身一人,就仿佛一把锋锐无比的刀没有了刀鞘,于是这一柄刀越发锋芒毕露,也越发地无所顾忌。

“世上岂会有这样的独夫?!”

“这世上岂能有这样的霸主?!”

苏圣元看着李翟的身影,哪怕是他都在心中禁不住叹息,他的妻族是大世家,想要求情的,李翟额头系着白色的布,提着剑走进来,注视着这位清廉闻名的先生,第一句话就是道:“就连苏先生这样清名满天下的名士,也要为世家求情吗?”

苏圣元不由面色微顿。

李翟第二句话却让他都身躯微寒了下,道:“世家之势,已至于此。”

“正因如此,才要将其抹去。”

苏圣元叹了口气,劝说道:“可是诸世家,也多有良善。”

李翟眸子平静注视着苏圣元:“百姓之中,就都是恶人么?”

“还是说,吾罢世家,收田地,让世家诸人回归百姓,苏夫子觉得是惩罚和侮辱?”

“是认为,世家之人就是高高在上,该踩在百姓的头顶?”

这位被认为是粗蛮武夫的七皇子,威武王,只用这几句话就让苏圣元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翟的语气平静伸出手,道:

“看来就算是苏夫子这样的名士,也要为立场所累啊。”

“请回去吧。”

李翟知道,自己斩过的,罢黜的世家子弟,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他们当中有为非作歹的,却也有无辜之辈,可是李翟却已看得清楚,这一刀斩的,不是独立的个体独立的人,而是【世家】。

是为这后世斩去世家。

哪怕背负诸恶诸垢,也在所不惜!

而在世家被不断斩除的时候,李晖被威武王以君王的礼仪祭祀下葬了。

在李晖下葬那一日,齐无惑没有前去,他只是站在人间一座山上,远远看着人们送别这个短暂的‘人皇’,天阴沉,有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无断绝,齐无惑袖袍飘摇,站在青山之上,看着远去的队伍。

却不知道为何想起来了第一次和李晖相见的时候。

那时候,还在中州。

李晖还是个穿着朴素,带着玉佩的温润模样;李翟也只是大笑憨厚,一副武将模样的粗狂青年,那时候在明真道盟,他们付出一些钱财宝物,邀他讲道,李晖心中有了招揽的心思,而李翟只想要把他拉出来,一并切磋一番。

而现在,一个以身为子斩世家,已经身死,几乎是血肉模糊;一个则是在这动荡变化的时代当中,如同精钢一般被淬炼着,这是英雄的秉性,一切的外来折磨都无法将他们摧毁,只会在一次次的冲击和锻打之下,逐渐坚硬起来。

时间真是无情啊。

让曾经一同大笑的人们彼此分道扬镳,又彼此为敌。

唯独见到真正相熟之人,先为友,后为敌,最后死亡,才真切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和时间的流逝。

道人端着一杯酒,看着那边的队伍,微微饮了半盏,扬手,将这一杯酒洒落地面。

君已去。

吾向生。

道人转身踱步,队伍的幡旗在风中狂舞。

似有纸钱飘飞在天空。

天铁青,地幽长,道人道袍翻卷,步步而行远红尘,渐行渐远了。

《帝王志》——李晖,年少学文,而有韬略,所施政皆仁德,幽厉废而登帝位,执政勤而爱民,广推文法,轻徭薄赋,一扫幽厉后期之风,有中兴之迹象,然偏执信佛,广推佛法,令天下隐乱。

威武王入京软禁,后诸世家披黄袍欲起势裂土分疆,帝怒而呵斥,道《罪己诏》,王氏主推帝坠楼而崩。

威武王悲怒,因而诛杀牵连世家七十有余,自此世家衰亡,不复过往。

入帝庙,尊王侯。

愍民惠礼曰文。惠而有礼曰文。

短折不成曰殇。有知而夭曰殇。

谥曰——文殇!

…………………………

李晖死后,李翟以酷烈手段审查诸世家,最终确认了,无论是前去蛊惑李威凤的那些世家,还是前去摘星楼的世家,背后隐隐约约都有佛门的影子,之后又耗费时间去查,才发现,在他分出心神对付世家的时候,佛门也在不断在各地传教。

这九州浩大如山岳,而佛门僧众如蚂蚁,如何能拔除?

总不能够彻彻底底地把他们全部杀了。

他看着这些被捆缚而来的,各地传法的僧众,这些僧人们脸上有伤口,闭目不言。

蛊惑百姓离开家庭和亲人,投身于寺庙之中,做那无家吾室无父无母之人。

李翟看着这些僧众,恨不得以掌中的刀剑将他们劈死,只是他却也很清楚,在这个时候杀戮,毫无半点的意义和作用,正自着恼的时候,却有人禀报,说是有客人来了。

李翟收敛情绪,让兵士邀来者入内,见到了那道人踱步入内,臂弯搭着拂尘,神色沉静。

李翟脸上的神色一松,上前寒暄后,询问道:“道长今日来此,是为何事?”

齐无惑扫过了那边儿如滚地葫芦一般,被绳索捆缚起来的僧人们,道:

“为佛门。”

李翟叹一声,道:“道长大隐于市,我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今日来这里,果然是因为这件事情。”

他随手把卷宗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起身,拱手而拜道:“请先生教我。”

他不再称呼为道长,而是称呼为先生,齐无惑看着卷宗上的记录,眼前仿佛重现了这一段时间里面佛道和人间的气运之争——

在一开始的时候,李翟从边关调转兵锋,一口气回转入边关了,沿途都把诸多的寺庙拔除,将佛寺的塑像推倒;而后齐无惑击败了京城的佛。

却未曾对这些菩萨动了辣手斩杀。

只是之后却又发现了烂陀寺之事,到了这个时候,齐无惑终于开始下杀手了,而现在,烂陀寺不见了,诸佛也不入内,却又派遣出了这无数的僧众自各处进入人间,不修寺庙,没有高的修为,只是不断传法,如同蚕食人道气运。

被捆起来的传法僧平淡道:“阿弥陀佛,两位不必多做无用之功了。”

“我佛佛法无边,广大浩瀚,普度诸苦,而今之世,合该我佛门大兴,此亦是人间界之机缘,汝等就算是杀了我等,却也难以斩断无边之佛法。”

“不如率领此方国度百姓,剃发易服,遵循我佛,才是正理啊!”

那些被擒拿抓回来的僧众坦然无畏模样。

“住嘴!!!”

李翟掌中剑连鞘横扫,直接砸在这僧人脸上,抽击出了一个刺目印痕,落下牙齿来,还沾着血,那僧人却也不在意,只是温和微笑。

而齐无惑拂尘扫过,佛门一步一步进逼,仿佛因果丝线不断绷紧,双方的冲突只会越来越尖锐,齐无惑几乎已经可以看到这佛光自四面八方侵蚀人世间,感觉到了气运的此消彼长。

道人眼底平静。

一退,二退。

汝等如此,莫怪贫道了。

李翟沉声询问道:“道长有何法门?”

被拿下的这些佛门僧众都是在西天诸佛国之中修持而成。

对于各自修持的佛法佛脉,都极狂热虔诚,哪怕是面对着威武王李翟和齐无惑,也没有丝毫畏惧,他们坚信佛法必然得到光大和胜利,眼前的只不过是必要的磨难,哪怕是在此死去,也只是光明正义的牺牲罢了。

此刻也只垂眸念诵佛经,神色虔诚睥睨,对于那道人口中的法门,毫不在意。

他们听到了道人的回答:

“佛门入世,法脉侵蚀苍生气运,今虽不可灭,合与改正。”

诸僧闻言,嘴角皆浮现出一丝丝微笑。

我佛佛法无边,汝等畏惧,理该如此。

不过,合与改正,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心中有好奇,旋即听到了那道人缓声开口道:

“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

嗯?!!

诸僧人心中一滞,旋即意识到了这一句话的分量,如遭大惊怖大惶恐,猛然睁开眼睛,欲要下意识呵斥,却抬眸见一极不可思议画面,面色骤变。

轰!!!

他们如见天地昏沉,如见万法沉沦,如同见到诸佛佛光,却又似乎见到这道人背后似乎有一尊巨大恢弘之身影,神色冷淡漠然,持剑朝着诸佛佛光气运,狠狠地斩杀下去!

诸佛侵吞人间道的气运,但是却也忘记了,自己也有气运鼎盛。

自己的气运也是可以被吞噬的。

是化佛为道,是逆吞气运!

好狠绝的道人!好毒辣的手段!

道人眸子扫过大惊失色的诸僧,开口,一字一顿,都似乎有无量量气运相随,落在这天地量劫之中,掀起狂涛,逆转局势,令无数涟漪四下扩散开来,绵延后世不绝,可此刻却也只是风和日丽,只见一道人语气平静道:

“改佛,为大觉金仙。”

“易服饰,称姓氏。”

“并入,道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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