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第602章 凤凰于飞(一)

第602章 凤凰于飞(一)

贺老太太于都察院门前吞金的故事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在京城沸沸扬扬传了小半个月,直到涉案人斩首的斩首、凌迟的凌迟、流放籍没为奴等皆处置完毕,仍不断有御史在上折时提起。

如沈瑞所料,作为苦主的沈家,有三个有功名的子弟被刑讯致残致死,凡科举正途出身的御史都不可能攻讦这样的沈家,所以贺老太太这件事最终影响到的只是王守仁。

尽管案子尘埃落定,但御史本就是“风闻奏事”,各种弹劾王守仁的折子依旧堆满小皇帝的案头。

小皇帝照旧一眼不看,统统留中,也不肯放弃王华入内阁、王守仁入通政司的想法。

而内阁就以“唯恐民意沸腾”为由,拖着不应。

朝上吵得热闹,处于舆论漩涡的王守仁却是安之若素,沈瑞登门拜访时,他这位老师正一身半旧家常道袍,抱着儿子手把手教其写字。

见沈瑞随着长安进了书房,王守仁撂下笔,笑着摆手让他免礼入座,才道:“叫你闭门不出,到底还是跑出来了。”说话间把儿子交给长安领出去。

沈瑞笑道:“这不是案子都结了么,因想念老师,这才赶紧来了。老师既然让我进门,想来也是无妨的。”

说着又端详起王守仁来,见他比先前黑瘦了不少,但却神采奕奕,那精气神绝非从前可比,不由暗赞,战神果然是适合待在沙场,口中却仍道:“老师清减了。”

王守仁瞪他道:“做什么小儿女之态。”

沈瑞尴尬的摸摸鼻子,道:“弟子也是有感而发。”

王守仁哼笑道:“你倒是比九月里白胖了不少,不知是不是怠于功课缘故。”倒是上来就要考较他一番。

沈瑞也是习惯了,前两日去拜见岳家,别说岳父大人考较,就是大舅哥也拉他做了两篇时文。

沈瑞明白他们急于希望他入仕的心理,他自己也不是半点不着急的,这一科,无路如何也要中的,因为,寿哥真可能没有耐心等他三年。

而且,马上就是刘瑾主政的几年了,他没想过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什么的,他只希望有自己在小皇帝身边,能够如王华、王守仁这样的官员说上几句好话,许让他们免于被迫害。

此次沈瑞来王家也是带了近来习作的,便恭恭敬敬交了上去,又拿了一旁早准备好的纸笔默了一篇经典时文。

王守仁看罢文章,又看字,点头道:“不错,功课没落下,颇有进益。字还需好好练练,写得急了,要稳。”

沈瑞笑着谢过老师,才道:“最近一个月我二叔闲赋在家,也指点了我功课。”

王守仁挑了挑眉,又摇头一笑,道:“到底是多年的翰林,又是国子监祭酒,倒也是你的福气。”

沈瑞知王守仁也晓得了先前发生的事,这么说已经是顾及他这个弟子的面子,十分委婉了。

要知道他年后去拜见岳父杨廷和,也被夸了文章有进益,当他提起二叔帮着指点时,杨廷和可是毫不客气道:“倒是做了件明白事。只盼他日后不要再犯糊涂。”

沈洲这一污点,其实也或多或少连累了所有沈家子弟的名声,杨廷和如何能忍自家前途无量的好女婿无辜受累。

沈瑞也不好替沈洲辩驳什么,况且,沈洲这次纳进士之女为妾委实是太蠢了些,也不怪人说他糊涂。

考较完功课,师徒两个才真正谈起了太湖用兵诸事。

大明的兵力如何,沈瑞心里也是有数的,而王守仁也直言道:“军纪松弛,武备空虚。”

不过到底是王守仁掌兵,总有那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简要将几场主要战役说与沈瑞听,讲到激烈之处,仍听得沈瑞心潮澎湃,陡升万丈豪情,恨不得弃笔从戎,也在沙场上这样驰骋一番。

“太湖水兵确实是人精心操练过的,亏得时日尚短,还不成气候,且断了他们的补给,才最终一举拿下。”王守仁道,“也亏得是王尚书坐镇,又亲自过问各项调度。”

他口中所说的王尚书是南京兵部尚书王轼,“当初听人说起贵州平叛对他推崇备至,他此次与他交道,果然用兵如神。可惜了老大人上了年纪,近年来身子旧伤频发,曾几次上折致仕。”

沈瑞也默默叹气,通常来说南京都是给人养老的地方,把这样一位人物放在南京真是可惜了,且听老师的意思,老大人只怕也是在这位置上呆不了几年了。

想到之后刘六刘七造反、宁王造反,沈瑞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位王轼大人致仕后,南京兵卒与叛军可有一战之力,是否如历史上一般……

他思忖间就忍不住问出声来,“依老师所见,若是南京练兵……”

王守仁脸上因提到武事儿焕发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他沉默片刻,方道:“如今朝廷内库空虚,也是没奈何。天灾不断,又有鞑靼寇边……”

沈瑞抿了抿唇道:“天子原是有意在太湖养一支朝廷的水军,以防宁藩。若是将来操练得好了,抑或能出海?”

王守仁愣了愣,随即便摇头道:“你莫非想的是海贸?你想得简单了。防宁藩可行,出海谈何容易。江船海船本就不同,而海上难辨方向,需有海图,还得成手领路。太宗年间的海图早就遗失的遗失,被毁的被毁,想重现当年三保太监当年盛况,难。”

沈瑞苦笑道:“因着没银子,才想着出海贸易获利,可没银子又置不下船,如何出海?真是个死结。”

王守仁道:“此次松江劫难虽不是真的倭寇,但倭寇哪里还少了,别说倭寇,纵横东海的海匪也不知道多少。”

说着,他冷笑一声,“东南又不知道多少海商,岂肯让朝廷分去一杯羹,届时不是海匪也成了海匪了。”

沈瑞也是默然,他们都知道海商和海匪其实也没甚两样,只不过海盗是一直打劫,自己并不怎么贩货,卖货也多半是销赃;而大海商则是边贩货、边在途中打劫别家小船队罢了。

茫茫大海,掩盖几桩罪恶,再容易不过。

朝廷的船队固然够庞大,但是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水军相护,也是一样容易被心怀叵测的海商家族在海上狙击的。

何况,狙击也不一定都来自海商。

不肯让出海上巨额利润的海商们,一定会动用一切朝中关系,阻止朝廷重建船队、水师的。

沈瑞忍不住嘟囔道:“也不知宁王靠的什么养的太湖水匪。”

王守仁沉默半晌道:“只怕……不止是松江遭劫。”

沈瑞呆了一呆,心下怒火腾起,忍不住骂道:“宁藩如此,丧尽天良。真不当留着这祸害!”

王守仁低声叹道:“朝廷王者之师自然要名声,藩王又哪里管那些。藩王大抵都在封地上作威作福,朝廷佯作不见罢了。闹大了,皇上也不过是申饬罢了,朝廷对藩王总是慎之又慎的。”

*

沈瑞本是同王守仁一般,认定朝廷对藩王持谨慎态度的。

但是没出两天,寿哥就打破了他的看法。

先前南海郡君擅自进京的事,后又查出郡君仪宾种种不法,乃至将造成山西灾民进京都扣到了他头上,当时寿哥虽也下旨申饬庆王,语气颇为严厉,但实质上也只免了南海郡君封号,收回封地,同时下旨仪宾斩立决,并未牵连到庆王府其他。

而到了二月初一,郑王府原陵郡主仪宾王缙在居母丧期间狎妓,被巡按御史弹劾。

其实居丧期间狎妓纳妾的事别说在勋戚之间,就是士大夫之间也很常见,只要不是弄出孩子来有这样的铁证,大抵是民不举官不究的。

若是文臣武将,还可能被政敌抓住这小辫子,弹劾一番,若不是朝廷倾轧得厉害时,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更勿论宗室勋戚了,若非实权遭人妒忌者,一般是没人耐烦理会的。

但这次,小皇帝却是直接下旨将王缙革职,并申饬郑王,让其约束郑王府宗室。

百官虽然惊诧,但想起先郑王曾惹英宗不快,皇家对郑王府一系素来不喜,而小皇帝又是至孝之人,怕是见不得人不孝的,因此重罚也算不得什么。

紧接着二月初七,荣王陈乞霸州信安镇原牧马草场为庄田。

荣王乃是宪宗第十三子,而今刚刚满二十岁。这位皇叔一直养在宫中,原也是颇得先太皇太后周氏喜欢的,早在弘治四年就封了荣王。

而先太皇太后周氏临终前还十分惦记荣王的婚事,弘治皇帝原已定好了为荣王选妃,可惜很快先太皇太后便过世,荣王守孝未过,弘治皇帝又薨逝,荣王的婚事一直耽搁下来,便也一直未曾就藩,如今仍留京邸。

户部上书指出此处系永乐年间设立草场,养马武备,到成化年间开始有皇亲国戚陈乞为庄田,但到了先帝爷在时,已清理还囤,并不以私废公。且如今荣王也将选妃、就藩,遂上书请皇上勿与。

寿哥没有像以往那样,虽是拒绝,却也比较委婉的说上一句依照父皇先前如何如何,而是非常强硬的直接回绝了荣王的要求。

未几,宫中太皇太后王氏便指派下选妃使,开始为荣王选妃。

一旦荣王成亲,也就得立时就藩了。

若说庆王、郑王,与当今血脉已远,不甚顾及倒也罢了,荣王这小皇叔可是与寿哥一同长大的,多少也有些感情。

寿哥就这样态度鲜明的表示出对藩王的压制。

甚至南海郡君被遣送回庆王府,并下旨问罪后,庆王曾上书痛陈他子女儿孙不孝,包括南海郡君在内的许多郡君、乡君及镇国将军朱奇滔、朱奇浙等诸多不法。

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哭诉一番,想得皇上句安慰。庆王儿孙逾百,哪里理会得几个不肖子孙。

彼时礼部及法司还议过庆王府几人罪责,不过寿哥礼部折子留中,并没有追究。

结果反倒是在郑王府事情出来之后,寿哥下旨,将军中尉及郡县主君等多入京奏诉,近已成风,骚扰道路,贻辱宗室,其即移文各王府,省谕禁约,敢有仍前故违者,严惩不贷。

又传旨给庆王府,问庆王那几个子孙如此不孝,还是革职了罢。

倒是唬得庆王慌忙上了请罪折子。

寻常臣子只道这是改元后,新朝新气象。

高层大佬们却是深谙太湖剿匪内幕,唯恐小皇帝不知轻重,因断了宁藩臂膀便骄傲起来,要压服其他藩王。

一旦做过了火,只怕倒是逼反了藩王。

如今的大明可禁不起再一次“靖难”。

但内阁几次去与小皇帝沟通,小皇帝嘴上表示老先生多虑了,却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内阁三位老大人回去一商议,倒是齐心一次,一致认为恐怕是有内官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小皇帝心性未定,又酷喜戎务,而这次太监张永得了军功后便掌了御马监,会不会有内官太监也想走这条路子,进而使劲在皇帝面前鼓吹……

这刀兵一动,永无宁日。

当下三位阁老麾下御史又开始新一轮弹劾内官。

除了陈词滥调的远小人亲阁臣,慎选内侍外,又指责内宫奢靡,内官贪酷,皇帝不似先帝节俭,还净在玩物上花费无度云云。

乾清宫东暖阁里,寿哥接着这些折子禁不住的气闷,摔了两摞折子才略略消气。

刘瑾在一旁侍立,静默瞧着寿哥发泄完了,才俯身亲自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折子,陪笑道:“皇上也知他们那调子,越是危言耸听越是显得他们忠心忧国忧民,何苦与这等人置气。乍暖还寒的时候,皇上保重身子要紧。”

寿哥斜眼瞧他,冷冷道:“他们也骂你了,你也瞧着了,竟还不气,倒是好肚量。”

刘瑾苦笑道:“皇上,打奴婢到东宫,这挨骂便没断过,若要回回生气,早就不知道气死多少回了。”

顿了顿,他转而又道:“皇上您且看那折子里,如今您身边的当差的内官,又有几个没挨过外臣骂的?还是骂什么的都有,奴婢们指甲盖儿大点儿的小事竟都瞒不过这些御史们去。”

寿哥脸色越沉,目光在刘瑾身上扫了几圈,也不接话,又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扭回头又去拿了另一侧一本折子翻看起来。

同样看了两眼就扔下,继续看下一本,却是顿住,寿哥奇道:“巡按直隶御史刘玉,劾太监吴忠奉命选婚不知敬慎,又纵其下人擅作威福,所在科索动计百千。这吴忠,不是太后那边的管事牌子吗?怎的跑出去选婚去了?选的哪个婚?选后还是选荣王妃?”

刘瑾干笑一声,道:“想是太后懿旨。”

寿哥倒是更奇了,“这倒怪了,张家亲戚家姑娘都住进宫里陪伴太后了,太后怎么反倒派人出去选妃了?你可听着些什么话?”

刘瑾摇头道:“奴婢却是不曾听闻。不过各地皆选送秀女,原也是应有之义。”实则他心下揣度着,只怕还是和周家打擂台,张家才再次派人出去筛选适合进宫的美女。

说起来张家的姑娘们就算住进了太后宫中,能见着皇上的机会都极少,倒是周家放在太皇太后宫里的姑娘见皇上的次数还多些。

只没瞧出来皇上对哪边的人上心些,好似都是淡淡的。

眼见改了元,皇上大婚就在眼前了,太后怕也要心急了。

寿哥闻言“哦”了一声,丢开那折子,也懒怠再看其他,转身两步上了罗汉榻,伸了伸胳膊腿,打发刘瑾道:“你去吧。叫卢顺儿几个在这边就是。朕且歇歇。”说罢便阖目假寐起来。

刘瑾忙亲自拿了薄被来与小皇帝搭在腰间,又打发两个小内侍将折子收拢妥当,才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往司礼监去了。

一刻钟左右,寿哥喊了小内侍进来,吩咐了准备出宫,命张会跟着,一并往坊间寻休沐的高文虎去。

一个时辰之后,仁寿坊沈府门前,沈瑞亲自来迎英国公府二公子,却迎来了一身寻常布衣的寿哥,他身后高壮的两个少年,高文虎与游铉,竟一人手中拎着一只硕大的捆扎结实的整个儿熏猪头。

沈瑞哭笑不得的将一众人请进门,禁不住指着那猪头问道:“您几位,这是做什么?二月十六供土地也已是过了罢?”

寿哥笑嘻嘻道:“这是虎头未来岳家招牌菜,还是虎头未来媳妇亲自做的呢,我们带来与你尝尝。”

沈瑞扭头去向高文虎笑道:“几时定下的喜事?年节时可还没听你提过。”

高文虎便是脸色黝黑也能看出几分红来,已是臊得不行,声音也比平日低了许多,“就是年节后我爹娘才定下的……”

寿哥已抢先笑道:“朕……我原说虎头如今也是锦衣卫总旗了,当娶个官家女才门当户对呢,不过婶子偏就看中了他们街口熏肉铺子家的小娘子,就定下了。”

高文虎瓮声瓮气的接口道:“皇……您,文虎有今日都是您赏的,文虎就是个屠户儿子,杀猪铺子与熏肉铺子才是门当户对。”

张会在一旁挤眉弄眼笑道:“这熏肉铺子许多年来都是从虎头家拿肉呢,也是老主顾了,果然‘对’得很,那小娘子就是虎头的青梅竹马呢。”

游铉也在一旁起哄似的嬉笑起来。

高文虎登时越发不好意思了,难得扭捏起来。

沈瑞笑着来给他解围,让人接了猪头送到厨下,谢过他好意。

过了小祥,家中已许有荤腥,只不过家里并不多食罢了,这熏猪头肉既是寿哥亲自带来,又荐说好吃的,他便准备留下些阖家略尝尝,其余送到毛家并杨家。

迎了众人到书房,因沈全、沈涟已在结案后回了松江,便只沈瑞接待诸人。

寿哥当先捡了最舒服的软榻斜歪上去,惬意的长出口气,道:“到底还是宫外舒坦呐。”因又瞧着沈瑞道:“贡品的旨意个把月就下来。”

沈瑞不妨他开口便提贡品,连忙要叩谢皇恩,被寿哥示意张会拉住。

寿哥架起胳膊来,笑眯眯的瞧着沈瑞,道:“沈瑞,你可有什么生财之道?”

新一个单元起头,卡文了,55

(本章完)

604.第603章 凤凰于飞(二)

第603章 凤凰于飞(二)

先说松江布为贡品,后问生财之道,沈瑞立时就想起前些时日杜老八所说松江棉布专营,以及张会未来岳家武靖伯府的布庄产业之事。

他忍不住就看向张会,暗忖杜老八说的到底是英国公府世孙的意思,张会自己的意思,还是……

目光落回寿哥身上,沈瑞也有些无奈,这位小皇帝莫非商贾扮上瘾了,西苑开铺子不说,现在还真要做些旁的生意?

不能让皇帝久等,沈瑞收了思绪,苦笑道:“皇上莫不是想着布匹生意?只是这我却不太在行,先前我那懂经营生意的族叔已然回松江去了,我这就派人送信去问……”

寿哥拽了拽自己身上这寻常百姓穿的棉布衣衫,道:“布匹生意?如今朝上到处都喊着让朕节俭,节俭,巴不得朕日日穿这样粗布衣衫才好。”

他咂咂嘴,斜眼问沈瑞道:“你看这布匹生意,能有多少赚头?”

沈瑞摊手道:“陛下若是想多些内帑,供寻常花销,多些置两处布庄,一年几万的进项许还能有。若是有针线上的能人,做些时兴的衣裳,布匹的价值也就翻了倍,那一年十万许是能有的。”

寿哥摆手,不屑道:“那够干些什么?”

沈瑞一噎,那是十万两呦,这位爱玩乐的帝王到底是有多能乱花钱!

不过若想想豹房,那喂养动物的肉食就是一大笔开销,这几万银子,似乎确实不算什么。

却听寿哥忽然道:“陕西奏报灾年,请备荒救灾。户部上了折子定了些路子,只不过……”他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不善道,“不提也罢。此来就是问你这懂货殖的,有什么法子没?现下银子来得忒慢。”

沈瑞已是心中了然。

这折子的事儿他也是知道的,三老爷虽官小职微,却是在消息灵通的衙门口,总能知道朝上发生的事。

这是时任巡抚陕西左副都御史的杨一清上的折子,言说山陕灾荒,恐荒年影响战事和民生。

如今九边是重中之重,朝廷反应也颇为迅速,户部立时上折。

不知道是不是受最近小皇帝频频动用内帑赈灾的影响,户部头一条便是先是倡议拨内帑。

看在寿哥眼里自然是不喜。

而第二条,更是触了霉头,乃是倡议开中淮浙等处盐引,先输太仓银二十万两,顺便骂了那打着张家周家旗号的商人罔利坏法。

接下来一条条,无不是卖官鬻爵之类,乃至僧道名额都要拿出来卖,以筹措银两。

朝堂上一片哗然,都知道国库空虚,但这样行径也忒不成体统!

而寿哥更是鼻子都要气歪了,这群老东西让自己不要玩鹰斗兽,不要奢靡享乐,开源节流,开源固然重要,但最重要还是要节流云云。

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可好,这群老东西就这么给朕开源?!

他脸色铁青,看着下面吵吵得不可开交的群臣,在朝堂上扔下句“内阁商议”,扭头便走,也不管后面还有没有人奏事。

可在朝上不理会,回到寝宫,他还是忍不住琢磨起这国库进项来,但思来想去,从北想到南,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因瞧见刘忠而想起提出西苑百兽园这个主意的沈瑞来。

寿哥思忖沈瑞那规划条陈做得委实不错,外祖、生母都擅货殖,虽说国事与家事不能相提并论,但找沈瑞来问一问,有什么新奇点子也好。

况且,于内心中,他也更倾向于同年轻的臣子问策,朝中,尤其是内阁的老大人们,委实太谨慎了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用他们那稳妥的法子,什么时候能让国库丰盈!

沈瑞知道寿哥是个急性子,既被问到了,那些不敢妄言朝政之类的话说出来就假了,但边关粮饷何等重要,他又如何能顺口胡说。

他也只得叹了口气,道:“皇上恕罪。我年轻见识短浅,读史只知这历来边关粮饷,都是以盐引令内地粮商运粮过去的。”

这话出口,寿哥那边的脸就沉了几分,张会忍不住暗暗朝沈瑞使了个眼色。

而一旁游铉却轻咳一声,起身告罪,又陪笑向沈瑞道:“我虽来过两次沈二哥府上,却没仔细瞧过园子,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园子雅致得紧,还请沈二哥安排个人带我与虎头哥一饱眼福可好。”

游铉虽外貌和高文虎一般高壮憨实,却并非高文虎那样心性简单的人,到底出自公卿之家,嗅觉敏锐。

这话既是为打破尴尬的气氛给沈瑞解围,也是怕沈瑞被皇上训斥,自己和高文虎在这里,沈瑞面上不好看。

说是要拉了高文虎走,却也留下话头,可以让张会也借引子一同出来。

寿哥却摆手道:“待会儿一道去看。今日唤你们来,就是集思广益,大家都想想主意。”

这话有些生硬,游铉只好讪讪然告罪坐下。

张会立时笑着圆场道:“皇上圣明,这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除了沈二,喏,我们仨,可不刚好凑上三个臭皮匠么。”

寿哥也被他逗得一笑,敲了敲罗汉榻,道:“甚妙甚妙,待会儿沈瑞说完了,我便来听听你们这凑上诸葛亮的主意。”

说罢,他又敛了笑意,正色向沈瑞道:“沈瑞,盐引之事,朕心里有数,不必再提。”

张家和周家,他留着还有用。且盐政之坏,也不是几个外戚不来求讨就能解决的。盐铁军国大事,依不是一言而决的。

“你可还有其他主意?”寿哥说话间,不自觉带上了帝王威仪。

沈瑞也知道提盐引不讨喜,但是边关运粮,本就是用盐引钓着商家罢了。不然边关还能有什么?

沈瑞抻了抻衣襟,也颇为郑重行礼道:“原不当让陛下为难,更不当离间天家骨肉亲情。只是学生浅见,想让商人运粮过去边关,就要给他们更为丰厚的利润。”

他忍不住把资本论里的话改头换面向寿哥兜售,“我曾在一本书上见先贤所言,有五成利润,商贾就敢铤而走险;若是利润翻倍,怕是违法的事也敢做的;若是利润三倍,冒死也不惧。”

寿哥挑了挑眉,表示理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商人趋利是天性。”

“边关有什么?”沈瑞缓缓道,“边关若什么都没有,自然就只有盐引放在边关,才能钓得他们上来。”

“边关有什么?”在场几人都忍不住喃喃出声。

在张会游铉这样的高门子弟眼里,边关苦寒之地,没有物产,只有战功。

倒是高文虎先道:“听罗大哥说,边关有好马。”说话间眼睛都闪闪亮亮,可见是个极爱马的人。

沈瑞见他这般不由莞尔,此时男子爱马,就如后世男子爱车一般,心里记下回头要挑匹好马送他。

沈瑞道:“在我看来,最赚的莫过于对外的贸易,所谓互通有无,我大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的是外邦小国敬服不已的东西,通常只消下等茶叶、瓷器,便能换回他们的黄金珠宝。文虎说好马,想必边关换马也是如此吧?”

寿哥点头道:“确是如此。边关茶马互市,也是杨一清所辖。去岁年初他上书,一千五百两银子在内地买了七万斤茶,换了九百匹骟骡马,若要只用银子来换,需两千七百两。今岁还不曾上报。”

沈瑞心下感叹,也不知是因寿哥格外喜欢武事,还是他天资聪颖记忆力极佳,日日里看恁多折子,却能将去年年初的这样一份折子记得这般清楚。

“马匹是军备,边军配备还不齐,自然不能让商贾倒卖。”沈瑞道,“北边又不比东北,听闻东北深山老林产好皮毛,贵人们冬日着装常用。北边大约只有牛羊了。但牛羊于中原同样是好东西。”

张会皱眉道:“耕牛自然金贵,但此等活物不比死物,一路上驱赶照料,要备足草料,还要防着病疫,牛倒也罢了,而羊主要是卖羊肉,这长途跋涉到了地方说不定会掉膘,商贾岂会乐意?”

沈瑞笑道:“我觉着,还是那句话,就看利润多大。我听说北边冬天严寒,牛羊没草也是过不得冬的,牧民多是要宰杀许多。商贾收这样的牛羊,价格极为低廉。”

张会忍不住嗤笑道:“我的二弟,鞑子冬日养不了牛羊,我们便是能养得的?收着是便宜了,回头死在自家手里,还不亏本!”

沈瑞道:“活的有活的卖法,死的有死的卖法。活着耕牛赶回去,自然是极好极好。但若是宰杀好的,牛皮硝制可作皮甲、皮靴、鞍具,羊皮硝制可作皮袄、皮靴、皮褥子。至于牛肉羊肉……”

他忽然一笑,道:“提这个时候我还没想好,看到文虎却是想好了。”

高文虎一呆,奇道:“沈大哥看见我想好了什么?”

沈瑞笑道:“熏肉啊。鲜肉存放不易,风干、腊肉、熏肉却是做得。你那岳家不正是拿手?”

寿哥立时拍手笑了起来,张会与游铉又跟着起哄,高文虎脸上立时红了,不好意思起来。

张会笑道:“李家小娘子怕要在边关开几家熏肉铺子了。”高文虎未来岳家正是姓李。

沈瑞瞧着张会,又笑道:“还有一桩,我也是才想到的,羊毛也是好东西。我恍惚在什么杂记上看到过羊毛可以纺线,织成衣裳又轻又暖和。且似是纺布也可以加些羊毛,料子也是厚实耐穿。只是当时作奇闻异事看了,并未上心,也实不记得什么书上写的,如今可以让织厂尝试一二。”

寿哥笑道:“可见贺家霸占的两间织厂退还于你是大有益处的。”

沈瑞笑道:“可不光是这两间织厂。我还听闻,武靖伯府上有许多布庄生意,有积年老掌柜见多识广者,也可以帮忙参详一二。可立下赏格,摸出门道来的重赏,想必总能做出来。”

寿哥一愣,随即扭头去看张会,见他也是呆愣神情,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张会,依我看,赵家小娘子也要在边关开几家布庄了。”张会未来岳父武靖伯正是姓赵。

张会却不是个面皮薄的,他的婚事也近了,当下笑道:“皇上若能用得上我自然是最好不过。只不过我老丈人如今在南京镇守,只怕和边关没什么交情,这边关的铺子不大好开得起来。”

寿哥半开玩笑道:“没关系,过一二年,便将你调去边关,这便有交情了。”

张会心下一动,瞧向寿哥的目光里便带上了感激,象他这样与家中世袭爵位无缘的子弟,多是要靠军功挣出前程来的。

论军功又哪里比得上边关,便是不上战场,边关走上一遭,也有无数战功可捞。

寿哥颇为受用,却不给他任何暗示,转而向沈瑞道:“倒是你岳家,杨先生还要帮朕,可不能往边关送。”又向游铉哈哈笑道:“就只剩下小五了,我可要和驸马说一说,也要给你找个能在边关得用的岳家。”

一句话又说得满堂大笑,游铉也赧然道:“陛下说笑了。”

众人调笑几句,又回到正题。

张会道:“虽是有许多主意,但是都不是短期见利的,可能驱使商贾运粮北上?且北边原也有商贾,怕是……”他顿了顿,瞧了一眼寿哥,还是道:“怕是早踏通了商路,岂容外来的人分一杯羹?”

战时原是严禁商贾私下互市贸易的,不过就如锁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锁得再好也有偷儿一样,这样的禁令实际不过震慑那些胆小的商贾罢了。

朝廷还禁与倭国贸易呢,也被拦住东南海商大发其财,草原上也一样活跃着不少商队,基本上都是有人脉有背景的,欺上不瞒下罢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京中这边贸贸然带着商队闯进去,未必能得着好。

沈瑞道:“也未必是自己就跑去和牧民接触,生人去了,还怕被欺呢。”别说被欺,就是被杀人劫货也是寻常。

“咱们是做‘深加工’,从边商手中收原料,就地加工,然后引中原商人运粮来买。虽则不是如盐引一般各地都能用上,但只要货好,还有用的地方,就会有商人来。比如那羊皮褥子,北边冬日里用得上,南边儿冬日更是湿冷,羊皮褥子隔湿又保暖,怎会不好卖?至于他们从哪里运粮过来,咱们也用不着管了。”

张会皱眉道:“虽是这样,但我们能做的他们自然也能做,他们若是自己开厂子加工。”

沈瑞笑道:“这街面上卖酒卖肉卖针头线脑日用杂货的都不止一家,只见有经营不善黄了的,却没有因旁家做了这生意,我们便做不得的。比的不就是谁家货更好,谁家货更便宜,乃至谁家伙计热情,谁家离着更近种种?他们当然也能做我们做的事,但就说羊毛织布一条,我们研究出来了,难道会让他们轻易学了去?”

张会虽是点头,仍是忧虑重重,生怕沈瑞出自书香之族,不知道那些高门贵戚的手段,何况,山陕甘之地有多位藩王……

寿哥倒是认可道:“倒是个路子,只不过来银子还是太慢,这样总要几年经营。”他顿了顿,似是叹了口气,道:“如今只等松江锦衣卫归来,看看贺家有多少家底,先支应边关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色。

虽说在座的不是跟贺家有仇的,就是根本不把贺家放在眼里的,对抄了贺家没有半分同情,但抄家的话从皇上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惊,若是帝王图这来钱快,随便挑肥的再抄几家,朝中人人自危,可就永无宁日了。

沈瑞不由想起那句“和珅跌倒,嘉靖吃饱”来,虽然贺家比不得和珅能抄出八亿两银子那种巨款,但贺家家大业大,在松江经营多年,贺南盛又是个不择手段敛财的,百万之数还是有的。

户部调拨太仓银与陕西也不过二十万两,这百万银子确实能解决问题。

但绝不能让寿哥把这当为常规途径。

沈瑞肃然道:“籍没贺家得来的银子,也不过解一时之危,想要国库慢慢丰盈,还是要多谋算进项。学生只愿琅琅乾坤,再无贪官酷吏违法之徒,而国库依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

寿哥瞧了沈瑞一晌,忽笑道:“你放心。”

沈瑞对他的话有些拿不准,也不知道他让自己放心什么,刚想再追补两句,那边寿哥已又开口,却是时隔数月再度提及孙太爷。

“你外祖既是海商,依你见,这海贸之利何如?”寿哥貌似不经意问道。

沈瑞心下惊诧,当初以为是贺家使的手段,让皇上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再在孙太爷身上做文章,污蔑通倭、海匪、白莲教之类,以牵累沈家。

如今贺家已倒,当没人再在寿哥耳边吹风才是,怎的寿哥还是想起这茬来?

沈瑞不免踌躇起来,他上次可是明明白白说过,孙太爷不是海商,只是跑过船救过搭船的三太爷。

现下寿哥这一问,是试探,还是真心求问?

心下再是翻江倒海,面上也不能显露出来半分,沈瑞苦笑道:“皇上误会了,上次我已解释了,我外祖虽是行商,跑过船,却不是海商的。”

这句一定要咬死了,他这次让长寿南下去查访,虽没查到真实有效的蛛丝马迹,但“孙太爷落水后被海寇所救入了伙就此发家”仍是当下最合理的推断。

寿哥似毫不在意,挥挥手,“无妨,你就来说说这海贸你觉得如何?”

沈瑞略一思忖,道:“不瞒陛下,前日我曾去拜见老师,闲聊中也曾提到海贸。原本,我也想过海贸获利极丰,但与老师长谈之后,以目前船只、人手情况来看,很难形成太宗朝那般盛世。”

寿哥脸立时垮了下去,撇嘴道:“还用你说?怎可能现下就达到永乐年间那般!”

永乐盛世也是之后明朝历代帝王的梦想目标。

“也不需威慑海外、四夷臣服那般伟业,如今能让国库多些进项便是好的。”难得寿哥没有好高骛远。

沈瑞却是叹了口气,把王守仁与他说的挑挑拣拣说与寿哥,诸如江船与海船不同,缺乏有经验的水手,没有海军护持等等。

“皇上若是有心,现下准备也不算晚,只是一时出不得海,但内陆江河运输也是船行更快,运货更多,蜀锦花椒松江布,沿着长江往来运送,获利也是颇丰。其实商贾之道就在一个‘动’字,只要动起来,让银钱流动起来,也自然生利。”

沈瑞顿了顿又道,“恰太湖大捷,水师初立,若仿照卫所屯田制,让水师长途练兵,捎带些物资……既能锻炼水手与兵士,又能以买卖得银自给自足,获利若丰还可上交国库。还可让小商队依附水军而行,收些费用,也保他们不受水匪侵扰,一路平安……不知道是否妥当。”

这支水师,是为防着宁藩所立,但若能以买卖物资自养,并能用这样借口四处游走乃至直接开到南昌去……

寿哥思索片刻也想通了这点,当下便笑道:“我觉着甚好。”又因想到了王守仁,不由眯了眯眼睛,却也不提他所想,只道:“至于怎么个建法,买卖些个什么,嗯,你这几日与王守仁商议商议,简单写个条陈上来。”

因又叹道:“沈瑞,你怎的还不快些科举。”

沈瑞心下也是一叹,只应道:“我这两日便去老师那边问策。只是许多地方,写是写了,实施起来却未必如意,还是得请皇上找妥当老臣看过。”

寿哥笑道:“这个自然。”

沈瑞想了想,又看了看张会,道:“想起边贸,其实……还有一桩妙处。若是我们自己能趟出一条通往鞑靼各部的商路,掺些细作进去,他日许能不动刀兵就让鞑靼内乱,便是战事起,许也能知己知彼占得先机。”

这也是从水军长途演习中想到的。而这细作若是归锦衣卫下属衙门统辖,寿哥真能调张会去边关,倒是能叫他接掌这张消息网。

寿哥却道:“你能想到这些已是不易。不过这些杨一清也在做了,你若还有相关想法,也都写下来,统统交与他那边看着做吧。”

沈瑞略有点意外,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杨一清出将入相的人物,兵法大家,用间、反间玩得纯属,岂会不往敌军派遣。

这话题翻过去,众人又闲聊了几句,问及高文虎和张会的亲事,竟都在今年,又都在六月间,只不过一个月初一个月尾。

张会是早就定下的婚事,高文虎这边却是高家想早些抱孙子,双方也都不小了,议了亲过了定,就挑了最近的日子。

高家李家都是寻常百姓家,也不像豪门那样准备嫁妆就要一年时间,不过是采买些东西,新娘子自己绣件嫁衣罢了,因此也不觉得时间多赶。

沈瑞想起寿哥也是今年大婚,只不过现下皇后人选还没出现,便只笑而不提,倒是说起自己大舅哥杨慎的婚事就在四月。

早年间,杨廷和为长子杨慎与同年王溥之长女王研定下了娃娃亲,王研原与杨慎同岁,但她及笄前,王溥在礼部主事任上没了,她随母亲扶棺回乡守孝,去年才出孝。

如今王研母女已上京,借住王研亲伯父家中备嫁。今年年节时候徐氏还曾安排往她们处送过年礼。

寿哥听闻,拍手笑道:“你们成亲我都是要去看个热闹的。”

众人齐声笑道:“那是咱们天大的福分。”

说笑一番,又纷纷表示要过些时日就去帮高文虎收拾成亲的宅子。

高文虎原是要同父母同住的,但如今也是官身,高家的宅子就显得寒酸了,但高父高母住得惯了,种着菜养着猪,还离家中肉铺近便,便不肯搬。

高文虎未成亲也就罢了,如今要成亲,还是当另置个宅子体面。只是京中房舍何等价格,高家实置办不起太好的地方。

锦衣卫中如罗老大这等人都是心明眼尖的,谁不想交好高文虎,便拐着弯给高文虎送银子,倒是也让高家买了一处小宅子,虽只有两进,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颇为体面。

张会沈瑞等人就是说要去帮着拾掇布置,亦有帮衬之意。

高文虎是实在人,委实感动,扎扎实实的行礼谢过大家,又被大家调侃一番。

热闹一阵,眼见近了饭时,寿哥却表示得立即回宫了。

因皇帝饮食本就当慎重,沈瑞也不好多留他在此用饭,张会等也都说这就去了,改日再来。

沈瑞便起身将众人送出府,又有徐氏早备好的几样府中新做的苏式点心与众人拿去,算是一点心意。

待他回转,往徐氏那边去请安,没等说说今日寿哥等人来意,徐氏已经先开口道:“方才杨家送信来,二十六要在慈云庵为慎哥儿恬姐儿的母亲做一场法事。”

沈瑞忙应了一声,算算年份并不是杨夫人黄氏的十年祭,想是要在杨慎成亲前告慰其生母黄氏在天之灵罢。

徐氏瞧着沈瑞,又揶揄笑道:“我已让人去打点东西了,恬姐儿这边还要单送两套素面衣裙并白玉素银头面,你有什么要捎去的,可要一并带去?”

沈瑞想起方才才与众兄弟说笑他们的婚事,转眼,自己的婚事也不远了。想到杨恬,心下也是一热,也不作忸怩之态,笑着向徐氏一揖,道:“那就先谢过母亲了,我这就去选了东西,叫人送过来。”

徐氏含笑应了,又道:“虽你未出孝,但此场法事不是小事,你也算得苗夫人半子,那日当去行个礼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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