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番外:晋国公很忙(中)

“谭叔父?”

郑愚表情浮现些许迷惑。

他当年在御史台干活,也是参过祈善的,自然会了解这位元从重臣的家庭背景与大致人脉,祈相似乎没有一门“谭”姓亲戚。奇怪的是自己恢复前世记忆,又仔细梳理今生,意外发现祈妙身边多了个接触频繁的“谭叔”,二人通讯频繁,善堂每天都能收到几封。

郑愚也替祈妙取过两回信。

两次的寄件人都是他。

郑愚小声问祈妙:“他也婚事难吗?”

其实他很想说不要虐待老人啊。

既然是跟祈相同辈,年纪估计也奔着花甲之年去了。若“谭叔”也是文心文士/武胆武者还好,相貌体格正值花期,要是普通人,这半截身体都入土……一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祈善:“……”

祈妙佯装咳嗽:“那倒不是。”

谭叔那个情况也不可能娶妻生子,他的转世之身还有几分可能。不过,祈妙刚才指的可不是“谭叔老大难让人担心”,而是:“谭叔忙着圣殿杏林医士考核,准备四战了。”

谭叔这段时间跟她通信频繁也是在请教考核小技巧,从信的内容来看,对方近来精神状态有些不太正常。对于这点,祈妙充分表示理解。她当年医家圣殿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加持下才艰难上岸,老师董道以及几位杏林医士轮番开小灶。但凡少一点,也要三战四战。

医家圣殿有个小道消息,据说有个隶属于兵家圣殿的二十等彻侯在延凰十六年的时候就三战医家圣殿考核了,直至今年,医家圣殿也没多出兵家圣殿之人,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这位彻侯估计在四战五战甚至六战。

医家圣殿入门考核,一季一次。

理论上一年就能四战的。

二十等彻侯都要被医家圣殿来回拒绝,更何况是谭叔这个特殊情况。偏偏谭叔还想要争取在转世之身十八岁成年前完成考核,不然他就要重新积累进入医家圣殿的入门资格。

那可是十五年起步啊。

想想就能让人绝望。

饶是谭叔那样性格也快被逼疯了。

而这,也是祈善突然请年假的原因之一。

托了喻海这个挨千刀的福,谭曲这些年都维持着非人状态,这也导致一半真灵被拘在真正的祈善旧躯,一半真灵过了六道轮回正常转世。祈善当年也想过将转世后的半截挚友抱走抚养,哪怕出天价也要将半截挚友从这一世父母手中买走,但最终也只是想想,因为他这一世的父母十分疼爱孩子,连孩子三四岁表现出智力低下的缺陷,父母也不曾放弃。

另外半截挚友,也就是祈妙口中的谭叔则开始专攻医术。在孤岛上的病患恢复正常人行动后,他便带着这帮特殊存在隐居深山,不让外界打扰他们也不让这万余人危及外界。

谭曲本就有一定医学基础。

上手极快,学医第三年便能独立出诊。

自此,他踏遍万水千山,到处给人义诊,赠医赠药。看诊不看病患贫富贵贱,只要上门求医一律不收诊金,唯一且仅有的一个条件便是记住他的名字——他叫谭曲,谭乐徵。

目标是未来名留青史的医圣。

这目标听着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谭曲倒是身体力行朝这方向努力。

不仅考了康国的行医资质,还一路从卷王辈出的医者里面杀出重围,入了医署。去年西南某地雨季发生洪涝,尽管第一时间便派人救灾,可灾后依旧发生小范围瘟疫。谭曲直接去封闭疫区主持,他的体质特殊,没人比他更合适。不论是人品还是医术都得到认可。

医署不少杏林医士就等着他凑够圣殿考核资质,成为真正的杏林医士。普通医者只能靠最基础的医术治病救人,而杏林医士接触的领域比这个广阔,医术手段更是五花八门。

许多普通医者眼中的绝症在他们眼中都算不上大病,若谭曲能入了医家圣殿,他或许能对医家圣殿典籍的研究提供更多贡献。结果,这位医署新人三次入门失利,准备四战。

董道:“……”

他多少知道一点这个看似没什么背景的草根医者跟晋国公府的关系,谭曲对祈相的重要性堪比晋国公府上的祈妙与素商,便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门给人补个课,或许有效果?

“嚯,谭君这是怎么了?”

董道敲响谭曲为了备考租下的僻静小院。

院门一打开,露出一张青白无神的脸。

谭曲眼神呆滞涣散,行走如鬼魅飘忽来去,看得董道都以为对方没气了。啊,这话也不太对,谭曲确实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活人。谭曲开了门,也不招呼一声,往屋内走了两步突然清醒过来,似乎刚发现身边多了个董道大活人:“医令怎么来了?快入屋坐一坐。”

董道看着满地白纸黑字无处下脚,勉强捡了个空地坐下:“老夫是听说谭君请了假,想着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专程过来探望的。若有生活上的不便,谭君可以跟医署说。”

谭曲跟晋国公府的关系并未摆明。

董道也识趣不点破。

只是将谭曲看做寻常医署医士看待。

“非是生活困顿……是下官医术不精,迄今也未能获得圣殿许可……”谭曲难得露出几分沮丧,脑袋微微低垂,不过精气神还算不错,应该没有被几次失利打掉那股子决心。

董道笑道:“医家圣殿本就严进,是百家圣殿中门槛最高的一家,几次失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倘若那些入不了别家圣殿的庸人,全都去念个十几年的医书,再去凑百千个病患,简简单单就成了杏林医士,那么天下庸医横行也不是不可能了。医家,人命关天。”

在董道看来,失败个几十次都正常。

谭曲是他非常看好的。

董道也不希望他被浮躁毁掉前途。

嗯,最重要的是谭曲真成了医署自己人,他跟君巧就是医署的两尊财神兼大靠山了。日后在朝堂上也能为医家争取最大的利益,尽可能多的资源以及保障,董道是稳赚不亏。

谭曲虚心干了这碗鸡汤。

“医令说的是。”

董道笑着指了指谭曲连着七八日没休息梳洗的狼狈模样:“既然知道了,还不去好好梳洗一番,睡一觉养养精神?这般蓬头垢面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谭君家中出变故。”

谭曲摸了摸发髻。

笑容添了几分尴尬。

他拱手失陪,让家中雇佣的下人给董道准备热茶糕点,自己则去简单梳洗。等他回来的时候,厅中已经不见董道,多了祈善祈妙父女。祈妙低头整理成堆的纸张,祈善闲着无聊看上面愈发潦草的字迹。听到步伐,父女二人同时抬头,他问道:“医令怎么走了?”

祈妙道:“老师明儿有两场讲座。”

谭曲感慨道:“医令这般忙还抽空关怀于我,实在叫我羞惭。我有何颜面仅三次失利便将自己弄得形容憔悴……元良,君巧,你们不会也是担心我,千里迢迢跑来这一趟?”

祈善反问:“不然呢?”

祈妙:“谭叔不用担心的,阿父已经跟君上请了半年的年假,这几月都能待在这。”

谭曲好笑道:“我又不是小院学生,月考期末考还要家长在院外陪考,你俩回去。”

本来入门考核是他一人的事情。

二人这么一弄,他压力更大了。

祈善可不是会听人话的。

“不单纯是为医家考核,你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距离延凰十八年已经不剩几个月了。”谭曲是一众“封神榜”真灵中最特殊的,他当年转世仅有一半真灵。这也导致转世后肉身智窍蒙尘,是个天生痴儿。不过,随着年岁增长,这一半真灵愈发茁壮,便会无意识吸引现存于世的另一半真灵,也就是眼前的谭曲。

倘若外力介入,阻止两半真灵融合,最终结果就是真灵受损,最后两截真灵谁也讨不着好。谭曲这段时间没有外出行医,也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不对,虚弱的时间超过了正常时间。他有种预感,自己某天可能真要一睡不醒。即便能醒来也不再是“他”。

“他”何时能恢复记忆,谁也不能保证。

祈善就是为这事才请年假的。

总要亲眼看着一切顺利,自己才能安心。

谭曲有些头大,用祈妙整理好的稿纸遮住脸,小声哀嚎道:“元良,你不要提它。”

祈善:“不提它,它就不存在了?”

祈妙噗嗤:“谭叔。”

谭曲改为捂脸:“考不过去啊。”

祈善担心两半真灵融合会出问题,担心过程出差错波及谭曲,可谭曲一门心思只想着医家圣殿考试。自己要是不能赶在融合之前拿下医家圣殿入门资格,等转世之身恢复前世今生记忆,再重新积攒资格,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祈善叹气:“哼,现在知道叫苦连天了?那谭君当年是怎么敢放下豪言壮语要精通全科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叫苦也来不及。”

事实上,在康国规范医学人才培养之前,大部分医者都算得上全科,什么都会一些,水平也是层次不齐。医家圣殿介入后,医者都会根据各自擅长的疑难杂症选择对应方向。

谭曲在其中属于特例。

不想专攻一个方向,他想专攻全科。

祈善当年就暗暗担心过谭曲这么一选,医家圣殿入门恐怕会遇上麻烦,多年后的今天果真验证了他的猜想。谭曲嘀咕道:“元良好生霸道,凡夫俗子叫个屈喊个苦都不行。”

祈善故意装没听清楚。

“叽里咕噜说我什么坏话?”

谭曲不假思索:“没有。”

说起来,他这位挚友如今也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这年纪搁在寻常人家都能做人曾祖的,他倒好,还是这副少年人脾气,一点抱怨都说不得。要是提他年纪,脸色更黑。

花甲之年怎么了?

正是奋斗拼搏的年纪。

这时候,谭曲余光看到祈妙捂着嘴,神情异样。他初时愣了愣,旋即想起什么,飞快夺过祈妙看的稿纸,一边慌忙将东西收起来,一边心虚念叨:“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祈善被勾起好奇:“什么东西?”

两三个虚假动作将东西骗到手。

赶在谭曲阻止之前,一目十行看完。

祈善打趣道:“行啊,功力不减当年。”

“小辈面前,留我点面子。”

祈善道:“你口中这个小辈都多大了?”

又不是几岁或者十几岁的懵懂孩童。

祈妙:“……传闻竟然是真的……”

什么传闻呢?

传闻中,阿父早年擅长写小黄文,谭叔会画小黄图,考虑到这俩互换了姓名身份,也就是说真正会画小黄图的是她阿父,写小黄书的是如今的谭叔。这个离谱的传闻还是凰廷一个二手交易坊市流传出来的,有个落魄潦倒的书生将家中流传下来的避火图掏出来卖。

【这可是名家之作!】

还挂了个极其高昂的价格。

因为挂的价格过于离谱,吸引来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路人跟卖家打听,这个名家究竟是哪位,卖家神秘兮兮道:【这可是祈相与友人合作的珍贵墨宝,绝无仅有!】

【画的是不错,但你说是当朝祈相的……兄弟,你是不要命了吗?祈相要是知道你诬赖他清白,小心被抓去一顿伺候。】不过这个噱头确实吸引人,一时间围观者暴增数倍。

卖家也道出了这张图的来源。

绝对是真货!

这张图当年可是爆火小黄书的插图呢。

搁在如今也是绝版周边了。

鉴于传闻过于离谱,传着传着就传到了祈妙耳中。她当时没有当真,只当做笑谈,自然没有去跟两位长辈求证真假。万万没想到,这瓜真的保真啊!祈妙眼神一下子微妙了。

谭曲:“……我是没脸做人了。”

万幸,这时响起的小院敲门声将他解救。

“谭医师,谭医师,还请救命。”

院外妇人的声音十分耳熟。

谭曲一时也顾不上其他,抄起药箱背上,不忘跟祈善二人沉声解释道:“是我这一世的阿娘,她怎么来了?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σ)σ:*☆

应该没人记得谭曲祈善俩少时这段黑历史了。

(本章完)

第1577章 番外:晋国公很忙(下)

门外,妇人已是手足无措。

谭曲刚开门,妇人便不顾礼仪一把抓住他手腕,忙道:“谭医师,求你救救吾儿。”

“是令郎?夫人莫急,且让我看看他。”听到只是转世之身出事而不是其他人,谭曲悬着的心反而落地。祈善父女对视后也跟上去。

半截真灵转世的人家不算大富大贵,勉强算小有积蓄,祖上曾为耕读人家,传到上一代起起伏伏,如今终于在此处安定下来。改元初年,这户人家的家长打算拿着全部积蓄去新都凰廷发展的,那时的凰廷什么都没有,处处是机遇,结果计划被新出生的儿子打乱。

这孩子智力有问题。

若出去发展,这小儿怕是会经不起路途颠簸夭折半路。再者,他赌上全部身家去凰廷博一个未来,万一没发展起来,这孩子日后求医问药的钱从哪儿来?再三思量选择放弃。

许是上天垂怜,这个有脑疾的儿子傻是傻了点,却打小听话懂事,尚在襁褓的时候就不怎么折磨人,长大之后也不似同龄人闹腾顽皮,甚至还会主动带底下年纪更小的弟妹。

更幸运的是隔壁搬来了个医师。

尽管谭医师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待在家中的时间长则一月短则一旬,可他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家傻儿子检查,开些一看名字就知价格昂贵的药、给已经上学的孩子辅导功课……

谭医师当真是医者仁心。

儿子无故昏迷,妇人第一个想到他。

妇人问:“谭医师,小儿他怎么样了?”

谭曲看过脉象,心中有了底,但如何圆回来需要耗费些功夫:“令郎高热了几日?”

妇人也不是很清楚。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都要哭出来了。

这段时间家人在店中忙生意。

傻儿子虽说傻,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跟丈夫这些年教了他许多生活常识,如何打水烧水烧火,如何做饭洗衣穿鞋穿衣,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不给不认识的人开门。

生活方面勉强能够自理。

夫妇二人也放心让他独自住家里。

另外又拜托了十多年的老邻居看顾两眼。

儿子高热了多久,她还真不清楚,回来就看到孩子一直睡着不起来,摸一摸额头才发现体温高得吓人,怎么喊也喊不醒。思及此,她心中更加悔恨,自己不该太过放心,应该将孩子带去店里照顾。若是就近照看,哪里会连孩子独自在家高热不知几天都不知道呢。

谭曲温声安抚她情绪。

“勿要自责,或许是福非祸。”

妇人茫然无措的眼神中迸发出希望光彩:“是福非祸?谭医师,您这话是甚意思?”

谭曲道:“这场高热阴差阳错让令郎有了恢复神志的可能。有此等本事的医者是我的同门,此刻就在凰廷。我的建议是先稳住他的体温,抓紧带他去凰廷求医。时间宝贵,不宜拖延。若错过这个机会,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恢复正常的可能了。夫人尽快做出抉择。”

妇人忐忑问:“要多少钱?”

谭曲:“钱不用,令郎算是世间少有的特殊病患了,若同门能将他治好,自身就能借此扬名。为图名声,免费给令郎医治都行。”

妇人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应下。

另一个难题又来了。

因为要赶时间,他们家人都无法陪着傻儿子一起去凰廷求医,只能将孩子交托给全家都信任的谭医师。谭医师将孩子带走前,还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令郎脑疾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病灶根深蒂固,不是三五个疗程就能根治的。整个过程可能要持续两三年,期间我会通过邮驿与夫人联络,告知令郎恢复情况。你们想他了,随时能来凰廷看看他。”

妇人擦了擦眼泪。

眼眶涌动的眼泪勾得舌根也开始泛苦:“凰廷离这里太远,出门来回一趟动辄月余,家中生计离不得人,几个孩子也离不得……”

虽说天下安定后,日子比乱世好了不知多少倍,全家老小温饱都不成问题,可她与丈夫都想孩子延续祖辈风骨,能读书的都去读书,这就导致原先宽裕日子变得拮据——七八岁的孩子对一个家庭来说能算一个合格的劳动力,让一个孩子去读书就意味着少了一个劳动力,脱产念书带来的生活压力不就都压成人头上?

她与丈夫都不能陪孩子去凰廷求医。

“谭医师这是作甚?”

谭曲将沉甸甸的钱袋子交托给了妇人。

“算是我替同门给的报酬,要是他能从令郎病情中获得启发,医术境界突破,令郎便是功臣了,给功臣酬劳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家中要花钱的地方也多,你就收下吧。”

妇人推辞两次,最终还是收下了。

对谭曲更是感恩戴德。

小心收起钱:“小妇人定会为谭医师请长生牌,盼上天让您无病无灾,心想事成。”

谭曲:“……”

这,大可不必。

哪有父母拜子女的,他怕折寿。

谭曲一顿忽悠,顺利让转世之身跟着自己走。事不宜迟,扭头将转世之身送上马车。

祈妙:“……”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谭叔骗人。该说不说,即便再怎么生性纯良,归根结底还是文心文士,骗人话张口就来:“谭叔,真回凰廷?”

谭曲道:“费那个功夫作甚?”

求医问药都是骗阿娘的啊。

他自然是去隔壁郡租个小屋子备考。

祈妙:“那这位‘谭叔’……”

“元良近来不是没事?他都放年假了,那就让他帮忙照看,免我分神。”谭曲叹气,抓起手边的【医家圣殿十五年考核试题集合】继续啃,不多会儿便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祈善:“……”

他扭头看向半截挚友的转世之身。

转世之身高热已退,正安安静静坐在车厢角落。当祈善眼神投来,他似有所感地抬眼看了回去,愣愣许久,露出一抹纯粹友好的笑。

祈善揉了揉额角:“这是让我养儿呢。”

谭曲在这件事情上早有密谋。

一天就办好了房子租赁并住了进去。

房牙一家被谭曲救过,她听说谭医师要来小住半年,房牙二话不说掏出性价比最高的房源,各种手续都亲自去跑,又命人送来一些生活用品应急,其余的可以明天进城采买。

“多谢!”

房牙连忙摆手:“该是我谢谭君才是。”

小院不大,仅有三个房间。祈善父女一人一间,谭曲跟转世之身一间,他挽起袖子拍了下双手拢在袖中不肯动的祈善:“来干活。”

“不要。”

不说祈善位高权重多年,养尊处优,即便是以前也是毛病一堆——跟随主上草创起家之后,他几乎没有自己动手做过家务,现在自然也不会干。其他人爱干是其他人的事儿。

祈妙:“谭叔,有事女儿服其劳。”

谭曲道:“你不用惯着他。”

祈善:“……”

整个小院打扫下来还是比较费劲的,转世之身也学着搭把手。齐心协力下,三人(四人?)终于在天黑前收拾出能住人的水准。祈善倒头就睡,祈妙跟谭曲的房间点一夜灯。

祈善:“……”

医家这群疯子真是卷得可怕。

因为祈妙要辅导谭曲进行最后的入门考核冲刺,根本没工夫搭理祈善,他手边也没公务给他打发时间,便只能捡起以前的爱好。作画的时候,半截挚友的转世之身就安静坐在不远处的角落,时而放空眼神发呆,时而揪着袖子、头发、发饰,轮流咬着几根手指玩。

更多时候是悄悄凑近祈善看他在干什么。

十七岁的转世之身被家人养得极好,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专注看着画卷的时候会下意识鼓气。他也不是不会捣乱,干坏事之前会小心观察祈善有无警觉,自以为行动天衣无缝地伸出手指偷偷沾沾墨水,学着画卷上的图案,用手指在“偏僻”角落涂涂画画……

从地面涂抹到墙面。

再从墙面涂到自己衣服上手臂上脸上。

最后还将祈善的衣摆也祸害了。

祈善:“……我教你吧。”

转世之身在画画方面毫无经验,甚至连笔杆子怎么握也不知,再怎么努力模仿也是在鬼画符。祈善便只能放弃画笔,教他如何用手指:“有个口诀,你跟着我学就能精通。”

转世之身歪头,似在认真倾听。

祈善想起自家主上的绘画“心得”。

“一个丁老头,欠我两颗球。”

“我说当天还,他说四天还。”

不多会儿,雪白画纸就多了个奇怪老头脑袋。诸如此类的绘画技巧还有苹果树、草丛、三角屋顶四角房以及长方形烟囱。至于画人就更加简单,一个圆球当脑袋,三角的身体,树杈子似的胳膊和腿,男的一缕小平头,女的加个马尾辫,小女儿则是小号双马尾。

当然,对主上来说这已经是高级画法了。

她更多还是画火柴人。

墨点脑袋跟树杈子一样的躯干手脚。

记得去年年礼,主上说:【今年的腊赐要多花一些心思,咱们的集团文化不需要再强调了,被褥四件套戒指围巾项链发冠耳饰腰饰这些都送过……今年已经送无可送了……】

祈善多了解她啊?

单刀直入:【主上想要甚?】

沈棠:【亲笔赐字不如改为赐画?】

她掏出一张据说是祈善的个人大头画。

祈善:【这是……臣?】

沈棠十分自信挺起了胸膛:【是啊,你看多像!简直一模一样!我想着再干个几十年,回头将担子交给如圭,我禅位退休了就抽点功夫将咱们的事迹画下来,流传千古!后人学习咱们这段历史就不用读枯燥史书了,多好。】

祈善:【……】

名留青史的同时也贻笑万年吗?

他一直知道主上画技稀烂,可他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或者说有个神,私下学了几十年还是这么稀烂。不能说进步飞速,只能说一点儿没挪啊。祈善微笑道:【主上,你也不想咱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君臣之情就此崩裂吧?】

他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沈棠撇了撇嘴:【我以为你会赞同。】

祈善:【这也是为主上后世英明着想。】

让祈善吐槽无能的稀烂画技技巧,对于啥基础也没有半截挚友转世之身却非常有用。第二天谭曲出诊回来,他一推开门,愣了愣,立马撤回一个步子将门关上,尔后再打开。

从上到下,从内到外。

满满当当全部都是丁老头。

谭曲:“……”

不仅院墙,屋内地面木柱甚至房梁也有。

这真的是陷入丁老头的世界了。

_(:з」∠)_

“人呢?他俩人呢?”

谭曲询问同样震惊于丁老头艺术的祈妙。

祈妙将手中的信纸递了出去。

这是阿父出门留下的字条。

他带孩子出门写生了。

不仅如此,外人要是好奇询问为何转世之身看着不太聪明,祈善便会长吁短叹,人设一下子变成了单身带娃的老鳏夫,老妻早死,他孤身一人一把屎一把尿把有脑疾的孩子拉扯长大。每次说起这故事,祈善都能收获一大笔同情,带挚友上街买菜还能多得一把葱。

这可是一把葱啊!

“唉,为了孩子,你也要撑住啊。”

“是啊,人生很快就过去了。”

祈善每次都露出倔强无辜小白花鳏夫笑。

多了个便宜鳏夫爹的谭曲:“……”

最后,丁老头痛屋还是祈善跟转世之身一起洗掉的。洗的时候,转世之身情绪明显低落不少,似乎是很难过自己独立创作的画被嫌弃。但很快他就恢复喜色了,因为祈善保留了他画丁老头的废稿纸,用钞能力让城中绣娘帮忙做了一件丁老头痛衣。谭曲:“……”

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转世之身莫名高热的频率越来越高。

出问题的还有谭曲愈发难控制的身体。

别说完成医家入门考核,他连银针都捏不稳,直到某天,正跟祈妙一起晒草药的他刚转身,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整个世界安静吓人,天地无人回应。

他感觉自己口鼻被什么液体堵住。

手脚奋力挣扎。

意识模糊间,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女在眼前浮现,他们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他像是被困在傀儡身上的灵魂,任由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控制躯体分毫,只能无助干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四肢逐渐有了感觉。

当他睁眼,入眼的是画满丁老头的房梁。

“醒了?”

谭曲转动僵硬的脖子,循声看去。

“归龙?你怎么在这里?”

喻海:“自然是我运气好啊。”

掐指一算,想到谭曲二合一就在最近一段时间,便来看看。没想到前脚刚到喝了几口热茶,后脚昏睡大半月的人就悠悠转醒了。对方一眼还认出了自己,意味着他恢复记忆。

谭曲坐起身,入眼便是丁老头袖子。

他嘴角抽了抽:“元良呢?”

“女儿碰上闹事人,他被喊过去了。”

(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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