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新任梨花堂缉司上任(5k)

御书房内,赵都安的表情很是严肃。

手中的密折上,赫然是一份“供词”,乃是清流党内一名官员,供认自己听命于都察院御史大夫袁立,勾结慕王徐敬瑭。

赵都安看到后第一个念头是荒诞。

袁立作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除了女帝之外的第二个“友方”朝堂巨擘,立场向来鲜明。过往与李彦辅是死对头,与女帝联手多次肃清朝堂。

虽并不属于“皇党”,但屁股总归是没有大问题的。

徐贞观神色平静地道:“只是供词而已,倒也未必真实。”

赵都安心中一动:“究竟怎么回事?”

徐贞观也没有隐瞒,当即三言两语,将情况描述了一番。

并不复杂。

前段时日,整个朝堂上都在处理李党覆灭的后续,因多了不少空缺,皇党得以壮大。

如今朝堂上呈现出“皇党”与“清流党”两派最大的局势。

然而当初六路反王进京,时局动荡的时候,暗中勾结,投靠反王的官员当然并不只有“李党”成员。

袁立手下的“清流党”内,同样有不少官员存在嫌疑。只是此前没有空出手来,为了朝局稳定,没有去细究。

而随着这两月局势安稳,马阎开始继续筛查朝堂,成功发现了一部分清流党的内奸。

起初只暗中调查,但因跟踪被发现,不得以抓了个小官员,丢进诏狱拷问,对方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听从袁立的号令,才为云浮叛军提供京中情报。

“这供词未必是真的,也可能是攀咬。”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徐贞观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朕也不相信袁公会如此。但朝中许多人却也未必这样想,何况,卫显宗的事虽被你抗下,但终归是袁立的污点。”

青州指挥使卫显宗,乃袁立举荐,后背叛朝廷。

赵都安上次主动将卫显宗要了过去,平息了针对袁立的攻击,但一些对袁立的质疑,总是不可避免的。

何况……话说回来,谁又能真的肯定,袁立这位“党魁”,真的没有暗中与反王勾结?

赵都安同样不敢肯定。

“陛下觉得该怎么办?”赵都安决定稳一手,先试探下贞宝的想法。

徐贞观神态坦然地道:

“清流党内,勾结叛军的蛀虫必须予以清除。但袁立不能倒,起码现在不能。”

李彦辅已经倒了。

若袁立也因“通敌”倒下,刚稳定下来的朝堂将会再次动荡。

人心也会不稳。

所以,虽然有些残酷,但只要袁立没有明确通敌的铁证,就不能令这面旗帜倒下。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一定程度限制袁立对如今战争走向的决策,以及情报获取也是有必要的。

赵都安听懂了,他沉吟了下,分析道:

“这个道理,那些内奸肯定也懂。所以无论袁公是否有问题,一旦被捕,内奸都会口径一致,将袁公拉上战船。

以求自保也好,拉人下水也罢。这都是个好策略。甚至想的更深一层,反王何尝不是故意让这些人泼脏水,来离间陛下与袁公的关系?”

刚刚用了离间计的赵都安,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继续道:

“但缺乏实证的情况下,陛下又不能对袁公动手。而若我们大肆抓捕清流党官员,身为‘党魁’的袁公又无法坐视不理。

一旦他什么都不做,就会威信尽失,这无论对他自己而言,他背后的家族而言,还是稳固朝堂的角度,都绝不是好事。”

徐贞观叹息一声:

“正是如此,因此朕才举棋不定,在犹豫具体如何做这件事。想与你商议。”

赵都安一言不发,皱眉思索。

局势很微妙。

理想的情况下,是在不损失袁立的威信的前提下,将清流党内的内奸都揪出来铲除。

可这本身就是个难题。

因为马阎掌握的,肯定只有一部分官员通敌的证据,而更多的内奸,未必有足够的证据逮捕。

肃清内奸,就必然逼迫袁立下场,与女帝对抗。

而这场对抗,无论谁输谁赢,吃亏的都只有朝廷。

嘶……这帮藩王竟然玩上计谋了,反派竟然有智商了……赵都安啧啧称奇。

也意识到了贞宝面对的窘境。

他沉吟道:

“肃清清流党,这个大目标是必须要做的,毋庸置疑。与袁公对抗,也难以避免。

但这里的关键点在于,需要有个人来具体做件事,把控好这个尺度。

一旦尺度过了,很可能导致朝堂再次震动……而前方作战的情况下,后方再乱起来……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谁能把控好这个度?

朝堂中并不缺少优秀的人才,但既要有能力,又要立场足够干净,绝不可能背叛,还要能与袁立这等老狐狸过招……就寥寥无几了。

“臣来做这件事吧。”赵都安深吸口气,认真道:

“正好如今臣有了身体,可以操盘此事。不过臣还在布局离间徐靖棠的下一步计划,最好暂时不要暴露身份。

或许,臣可以用新的身份活动。

恩……梨花堂缉司的位置,如今长期空悬,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给我一个代理缉司的职位。”

徐贞观“恩”了一声,眼神柔和中夹杂一丝歉意:

“只是又要劳烦你……一刻不得闲。”

赵都安俏皮地眨眨眼:

“陛下若过意不去,以后等臣晋级天人,好生补偿,如何?”

徐贞观咬牙切齿,扭过身,侧着脸不看他:

“你倒想得美,世间境还未登顶,就想着天人了。”

不……如果能双修,倒也未必一定要晋级……赵都安吐槽。

徐贞观拂袖道:

“滚吧。既已有了身体,先回家去探望下家人吧,临时缉司的时,朕会安排好。”

嗖——

话音落下,一只纯白色的面具,以及一枚供奉令牌从她袖中飞出,给赵都安抬手捉住。

他笑了笑,右手将“白脸”按在傀儡身的脸上,左手将方便他行走宫内外的令牌收起:

“臣,遵旨。”

迈步走出门槛时,忽听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对了,京中近来有些针对你的风言风语,你可打探注意些。”

针对我的风言风语?

赵都安心中诧异,自己都如今这个身份了,还有人敢攻讦自己不成?

……

……

戴着面具,手持“供奉”腰牌,赵都安畅通无阻离开皇宫。

直奔赵府。

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后院,主打一个鬼鬼祟祟。

“汪汪——”

走到内院的时候,突然廊下传出犬吠,一只他一拳就能锤死的京巴犬四个小短腿撑地,弓背呲牙,警惕地朝着他吠叫。

“馒头?”

赵都安露出笑容,走过去直接弯腰,将怂成一团的小狗拎起来,一阵暴风揉搓,并且大声嘲笑:

“怎么这么怂,靠你看家护院就完了。”

忽然,穿着锦绣夹袄,头发披散在脑后,清丽可人,眸如秋水的少女闻声冲过来。

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抱着自己的宠物犬,悚然一惊,纤细的胳膊摆出防御架势,就要大声喊人。

却见赵都安掀开面具:

“嘘——小声点。不要让人知道。”

赵盼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下意识捂住嘴巴,眼中沁出惊喜:

“大……大哥?你回来了?”

……

俄顷。

午后的内堂中。

驱散下人后,尤金花与赵盼喜滋滋端来果盘,沏好的茶水,如同过了年节一般,叽叽喳喳,围着桌边逗狗的大郎询问。

母女二人完全没想到,本该在前线的赵都安竟然悄然回归了。

时间已到了秋日,美艳继母依旧穿着她钟爱的墨绿色的长裙,只是外头多了件绣花的精致袄子,盘起的发髻衬着白皙丰润的脸颊,领口束紧,线条丰隆。

喜滋滋说话的时候,发间的钗子穗一晃一晃的,晃眼睛。

身旁,出落的愈发像是大姑娘的赵盼也越来越有大户人家小姐气质,当初悍然握着匕首学武的彪悍不再。

如今竟有几分文雅甜美起来,只是那灵动的眸子,尖俏的瓜子脸,都透着股猫儿的野性。

“我这次是借助一些术法手段,秘密回京,身份要保密,也不能公然在家中长住。这次也是以‘宫中供奉’的身份外出。”

赵都安端起青花盖碗,喝了口,发觉这替身的确厉害,几乎与真身无异,叮嘱家人帮忙保守秘密。

母女二人忙点头,表示理解。

尤金花有些期许道:“那总能在家里吃顿饭吧?”

赵盼也楚楚可怜道:“实在不行,说说话也可以。”

赵都安迎着母女二人殷切盼望的眼神,心中一软,道:

“吃饭暂时不必了,说说话倒还好。”

母女两个略有些失望,但想着大郎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常驻京中,又开心起来。

赵都安索性给她们分享自己在前线的见闻,做的一些事。

母女听得入神,哪怕赵都安已经刻意略过了惊险刺激的部分,只说了有趣的部分。

可她们从字里行间,还是能听出赵都安在外平叛的惊心动魄。

不禁又是担忧,又是引以为豪。

“大郎你是做大事的,姨娘能做的,也只有守好这个家。”尤金花柔声道。

赵盼急忙扮演贴身小棉袄,白皙的手掌牵起了娘亲的手,笑嘻嘻道:

“那我就守好娘。”

秋日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洒在桌上,如一条笔直的,燃烧的金线。

照亮了屋内案上花瓶中灿烂的秋菊。

赵都安莫名心中一暖,笑着问道:

“我不在这段日子,京中有何大事么?对了,是否有与我相关的传言?”

美艳继母迟疑道:

“大事倒没有几件,若有,也是朝堂上的机密事,我们这般妇道人家不知的。至于与大郎有关的……”

赵盼快人快语,道:“我知道,国子监那帮读书人最近在吹捧大哥。”

赵都安好奇:“哦?吹捧?”

少女重重“恩”了一声,道:

“就是从大哥青州平叛大胜凯旋后,坊间不知何时,有了将大哥与薛枢密使相比较的论调。

不过那时还不很多,但上次大哥在太仓府,破了那个苏澹,避免焚城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坊间的传言便多了起来。

许多读书人都说,薛神策不如大哥你,无论领兵打仗,还是救民救国,都远不如你。”

赵都安皱了皱眉头。

尤金花也开口道:

“国子监那些读书人还在争辩,说猜测大郎你率领的西线,与薛枢密使率领的东线,哪一个会先击败叛军,收服失地。

最近这个事坊间热议,据说,枢密院里的官员听了后,很是不高兴,兵部也有人说了些怪话。”

“吹捧我压过薛神策?宣扬争辩,我与薛神策谁先收服淮水?”

赵都安冷笑一声,眉眼掠过少许煞气:

“好一个捧杀。”

他终于明白,女帝要他注意风言风语的意思。

没错。

以他如今的地位,战功,京城中再没有人质疑他的能力。

但反过来,却开始捧杀了。

赵都安与文坛读书人素来不和,这个梁子,从他进入诏狱,大肆抓捕读书人开始结下,后日益加深。

到了去年与正阳先生辩论,他提出“心(新)学”,虽得到包括董太师在内,一批读书人的认可和追捧。

但同时,也令一大批信奉“旧学”的读书人愈发不喜。

不过,之后赵都安一直忙于国事,懒得搭理一群不成气候的书生,不想这群读书人如今却反过来,捧杀自己了。

“不敢抨击我,但转而捧杀我……将我架起来,与薛神策对比,以此令枢密院的武官对我不满……呵,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有,但玩内斗,恶心人的手段却一个比一个漂亮。”

赵都安嗤笑点评。

赵盼眼睛一亮,同仇敌忾:

“我也觉得他们是憋着坏的,虽是夸赞,但却令人生厌。大哥这次回来,可要教训他们一番。”

赵都安却摇头:

“不急。一群不成气的书生而已,没必要置气,不过我更关心,是谁在背后鼓动他们。”

针对自己的捧杀,不会毫无缘由。赵都安怀疑,那群傻乎乎的国子监学子,只是工具人。

真正对付自己的,或许正是清流党内的“内奸”。

“清流党内,许多人都出身翰林院、国子监……以读书人、清流居多。若是内奸暗中鼓动,方才合情合理。”

“若能以这舆论,令我与薛神策间生出间隙,甚至令枢密院为首的王朝武将群体敌视我,最符合反王利益。”

“不过,苍蝇不叮无缝蛋,枢密院的确有些人想要争权,怕也是真的。”

赵都安思忖着。

纵观史书。

和平年代,总是文官势力压过武将。

但战争年代,却要颠倒过来。

如今李党覆灭,皇党稚嫩,清流党内忧……虞国以枢密院、兵部为首的武官群体,也开始抬头,试图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清流党、国子监、枢密院……很好,我在前头打生打死,你们又在后方闹幺蛾子。”

赵都安眼神危险起来,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嘴角上扬:

“那就,一个个来。”

……

……

当日,赵都安在家中呆了好一阵,拿了一些银子后,离开家门,找了间客栈住下。

而后,神魂回归临封,收到了影卫送来的,关于冯小怜成功将空白信函送到了公孙手中的消息。

计划初成。赵都安立即吩咐宋进喜进行了一些后续的安排。

旋即安稳地睡了一晚,

而有关永嘉城内的一场乱子的余波,则持续扩散。

只是想要传到徐敬瑭、京城,还要一点时间。

……

次日,清晨。

京城,赵都安从客栈中走出来,戴着白色的面具,穿着青色的长衫,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沐浴着秋日的晨光。

抵达了熟悉的诏衙。

“什么人?”

守门的锦衣予以阻拦,警惕地盯着他。

戴着白色面具的赵都安平静地取出供奉腰牌,用更改了些的声线说道:

“本官奉旨,前来梨花堂赴任。”

昨晚,女帝已经下旨,递送诏衙。

因此,没一会,赵都安在总督堂见到了马阎。

这位大太监面容依旧,瘦长冷峻,予人一种残暴的意味。

只是一年过去,许是操劳过度,马阎头上的发丝都白了几缕。

这会捏着供奉腰牌,仔细打量,而后抬起头,眼神狐疑地盯着戴着可抵挡神识探查的白色面具的“新任缉司”,将腰牌丢回去,点头道:

“身份无误。周仓,送他去梨花堂赴任。”

旁边的百户周仓应声,朝着赵都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赵都安笑着对马阎点了点头,而后朝着同样是熟人的周百户颔首:

“有劳。”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马阎的声音:

“梨花堂乃是一群桀骜不驯的刺头。原本只有赵都安能约束这帮人。

如今他在前线,梨花堂的缉司位置久久空缺,陛下这次既然调你来代理缉司一职,希望你做好底下人不听命令的准备,若实在不成,可来找我。”

赵都安脚步一顿,面具下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客气地朝马阎拱了拱手:

“多谢督公指点。不过……应该不会劳烦督公。”

说完,他闲庭信步,直奔梨花堂。

(本章完)

第550章 赵都安:迈出屋内一步者,杀!(5k

抵达梨花堂院外的时候,赵都安停下脚步,用覆着白色面具的脸扭头看向周仓,微笑道:

“到这里就够了,有劳百户。”

周仓欲言又止,想再次提醒梨花堂的缉司并非好做的,但衙门里厮混久了,都是人精,他又担心交浅言深,给这位宫里委派的官员留下坏印象,也只好点头:

“既如此,我先走了,缉司若有需要,可来总督堂寻我。”

赵都安颔首。目送周仓离开,他熟门熟路,左手推开垂花门的门扇,右手提起衣袍下摆,跨过门槛。

独门独户的堂口,古色古香的建筑映入眼帘。

最醒目的,亦然是庭院中那一株茂密梨树。因是秋季,梨树上一颗颗黄澄澄的梨子醒目。

地上只有少许残存的树叶,看得出有人清扫。

前院很安静。

赵都安没急着往里走,迈步行至树下,抬手拽下枝条,拧下一颗梨子,用袖子擦了,便要吃。

“住手!”突然,内堂传来熟悉的呵斥,“你是何人?胆敢摘公家的梨?”

赵都安一怔,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穿锦衣袍服,身材苗条,脸蛋如苹果般红润,眼神却冷淡、警惕、敌视的女锦衣走来。

钱可柔劈手夺过梨子,护在手中,眼神不善。

赵都安看着小秘书护犊子的神情,眼角鱼尾纹扩散,笑吟吟道:

“这树上梨子这样多,再不吃,都熟透要坏掉了。”

钱可柔瞪了他一眼,道:

“与你何干?你可知,我们堂口的梨子,是留给我家大人的!便是烂在树上,也不允外人吃!”

赵都安眼神愈发好奇:

“你家大人?那位赵少保?呵,你可知本官乃圣上钦点的代理缉司?今日来赴任,你就这般与长官说话?”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令牌。

钱可柔小眉毛拧紧,身为秘书,她提早得到过通知,这会却只哼了一声,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总之,院子里的梨你不能动!”

赵都安顿觉好笑,也不争辩,迈步跟过去,等进了内堂。

入眼处,宽大的棕色会议桌旁,一张张椅子整齐摆放,主位后,摆着堂内刑罚棍棒。

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大大咧咧,在钱可柔不悦的目光中于主位落座,轻敲桌案,道:

“叫其余几个缉事过来。”

小秘书板着脸,将梨子收起来,才扭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慵懒地从后头走过来。

分别是抱着胳膊,一脸桀骜,气质如孤狼的侯人猛。

顶着硕大黑眼圈,肤色白皙,打着哈欠的沈倦。

以及右手端着泡红枣的浓茶碗,左臂夹着今日邸报的郑老九——这位老锦衣,按照规定,今年本该退休。

但因赵都安入职后,梨花堂重整气象,这位已经头发花白的衙门老公人硬生生申请了“延迟退休”。

只是赵都安去前线后,梨花堂一下又清闲起来。

四人大咧咧坐下,一个个都懒得拿正眼瞧新缉司,敷衍的神色写在脸上。

“因梨花堂缉司空置,本官奉命,暂代缉司一职。负责稽查朝堂内奸,你等既为缉事,先各自汇报下情况吧。”赵都安淡淡道。

无人搭理,四人仿佛没听见般,将新上司当空气。

显然是早商议好的,欲要给新上司一个下马威。

赵都安双手交叠于小腹,淡淡道:

“没听清么,还是说,赵少保教导无方,手下带出的,都是一群聋子?”

豁然间,四道凌厉视线同时投来。

钱可柔冷声道:“这位大人,说话还请放尊重些。”

沈倦也打着哈欠,眼神冰冷:

“小柔说的是,大人且要记住,你只是代理缉司,梨花堂从建立到现在,只有一位主官,你若好言好语,我等也不会刁难你,但若对我家大人不敬……”

侯人猛面无表情,“砰”的一声,将刀鞘按在了桌上,哼道:

“藏头露尾,必是鼠辈。”

“咳咳……”郑老九放下茶杯,吐了口沫子,笑呵呵打圆场:

“这位大人莫要激动,咱梨花堂一群刺头,名声恶劣惯了……”

说了一半,郑老九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这个戴着面具的空降缉司神态淡然,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

只是抬起右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赵都安似笑非笑,盯着侯人猛:“你说谁是鼠辈?”

堂内骤然安静。

唯有秋风席卷落叶,穿过厅堂。

“啊!”下一秒,钱可柔屁股好似安了弹簧,一下跳起来,圆脸上浮现错愕,结巴道:

“大……大人?!”

沈倦目瞪口呆,好似见了鬼,继而脸上下意识露出惊喜!

其余两人也一般无二。

大人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席卷四人心头,好似被惊喜砸晕了,一改方才倨傲散漫,一下站的笔直,眼睛发亮,旋即,又是巨大的茫然。

赵都安笑眯眯将一根手指抵住嘴唇:

“嘘,小声些。我回来的消息暂时不想大范围公开,少数人知道就可以了。这次我明面上还是在临封西线坐镇,只是借助皇宫内的镇物,以术法回归。”

四人惊诧莫名,继而恍然大悟:

“我们方才还在讨论,为何要空降个缉司过来,原来是大人您要隐藏身份。”

旋即,他们想到方才的举动,又紧张起来。

侯人猛支支吾吾,将桌上的刀收起:

“我是鼠辈,我是鼠辈。”

赵都安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又看向钱可柔:

“梨,我能吃吗?”

小秘书脸蛋一下红透了,忙将藏好的梨子双手奉上,鼻头一酸,略红着眼眶道:

“大人要吃,属下这就去摘。”

郑老九叹息道:

“第一批熟的梨子都烂了,我们想吃,小柔拦着不给。说要等大人凯旋。”

赵都安心头一暖,梨花堂的人是他第一批嫡系老部下,多次出差,跟随他出生入死。

这几个月不见,他也有些想念。笑着说道: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会常驻京师。这次也是因清流党内奸一案,受陛下委派,回来主持此事。”

四人精神一震,皆是一扫慵懒,战意高昂。

脸上洋溢真挚笑容,闲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可以活动下筋骨了。

赵都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问道:

“小柔,关于此案的进度如何?详细情报说给我听。”

“是!”

钱可柔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破涕为笑,飞快拿出一叠资料:

“咱们这段日子虽没做什么大事,但也盯着这案子。

昨晚督公也将资料送了过来,这是眼下衙门里掌握的,疑似与反王勾结的清流党内官员名单。

上头画着圈的几个已经抓了,都死咬着说是袁立指派……”

赵都安翻开资料,一页页飞快扫过,纸上的名字按官职品秩,从高到低排列。

足足有十几人。

而这绝对不是全部,定然还有尚未暴露的。

“很好,”赵都安丢下其余的纸页,只留下第一张,用手指了指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道:

“准备一下,叫上人,随本官去抓人。”

四人都愣住了,大人回来第一天,就直接抓人?而且是跳过小鱼。

直接抓最大的一条?

郑老九低声道:

“大人,这个彭文良,乃是都察院的四品佥都御史……亦是清流党内支柱之一,若直接逮捕,是否……”

赵都安抬手,将面具重新戴上,起身道:

“只管抓人,天塌了,我担着。”

……

总督堂外,庭院中的石桌旁。

英姿飒爽,眼角点缀泪痣,腰间悬着飞刀的水仙堂缉司海棠望向马阎:

“督公,那位代理缉司,究竟是什么来头?”

旁边,面瘫脸卷王张晗也好奇道:

“能被派来接赵缉司的班,据说还戴着个面具,好生古怪。”

马阎端坐石凳上,闭目等待。

他在等那个新缉司会闹出怎样的动静,时刻准备,一旦梨花堂出事,就去驰援。

海棠和张晗则是好奇来凑热闹。

闻言睁眼开,平静道:

“此人应是宫外供奉,身份未知。陛下亦不曾告知。隐藏面容倒不意外,皇室在京城外各地的影卫中,有少数供奉潜伏活动,此人既是代理,便不会常驻,为方便日后继续活动,的确该掩藏面容。”

顿了顿,他继续道:

“至于目的,陛下意思明白,便是由此人来处理清流党内奸一事。你等只要配合即可。”

“处理清流党?这人有这个能力么?”海棠有点不服气:

“那可是要与袁立较量啊。真以为谁都是赵都安?呵,只怕这人连梨花堂那帮刺头都镇不住,到时候还要从我们这调人手。”

她有点幸灾乐祸。

张晗认真道:

“既是为了肃清内奸,我等也该帮衬此人一二。海棠,不如你我去一趟梨花堂,帮他压一压场子。”

话音方落,忽然远处传来骚乱声,院子外头有马蹄声轰鸣掠过。

三人错愕,继而就见百户周仓急匆匆跑过来,大声道:

“督公。那位信任缉司……他……他率领梨花堂大群精锐,倾巢出动,不知去哪里了!”

什么?

海棠与张晗面露错愕,调集整个梨花堂?

这人竟用了短短时间,就压住那群刺头,还令他们肯配合行动了?

影卫中还潜藏着这种人物吗?

怕是潜伏多年,背刺曹茂的影卫罗克敌都不如。

马阎也蓦然睁开了眼睛,掠过少许错愕,沉声道:

“派人跟上,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

……

……

都察院的官署距离诏衙不远。

当赵都安率领四朵金花,率领梨花堂倾巢而出,抵达衙门气派的建筑群外。

立即吸引了守门吏员的注意。

身为“三司”之一,都察院在朝堂中的地位极高,与诏衙类似,皆掌控监察百官之权责。

更有独立的监狱“台狱”。

当初赵都安斗大理寺卿,就曾被关押在台狱中。

再加上,有袁立坐镇,都察院是京城中少数几个,不怎么畏惧诏衙的“活阎王”们的地方。

“各位有事?”一名吏员谨慎询问。

赵都安翻身下马,率领一群锦衣,负手淡淡道:

“我乃梨花堂代理缉司,为追查朝中内奸前来,立即滚开,胆敢阻拦者,以内奸同党论处。”

说完,他脚步不停,便朝都察院内闯。

守门吏员看到一群杀气腾腾的活阎王,心知无法阻拦,扭头飞奔回去通报。

赵都安也没搭理,率众就往里走。

都察院内院落极多,一间间官署错落。

佥都御史办公的“值房”很好找,赵都安目的明确,没有绕弯子,直奔目标而去。

沿途装上的一名名青袍御史皆错愕地望过来。

有人从房间中走出,有人从窗口弹出头,有人站在回廊中,议论纷纷。

一伙诏衙锦衣,如同闯入池塘的泥鳅,以蛮横霸道的姿态穿过一个个小庭院。

“怎么回事?诏衙那帮人怎么来了?”

“莫不是协助办案?可瞧着不大对啊,总不会是来抓人吧?”

“呵……来我都察院抓人,岂非笑话?当袁公不存在?”有人嗤笑。

更有人眼睛毒辣,惊愕道:

“是梨花堂的人?怎么可能?赵都督不是在前线坐镇?谁能驱使梨花堂?”

赵都安没理会周围的指指点点。

很快,来到一间雕梁画栋的值房外,屋子黑瓦绿窗,红漆木柱,院内还栽着竹子。

他来到门前,一脚“砰”地踹开房门,迈步进屋。

只见,值房内横七竖八,摆着约莫四五张桌案,有一名名御史正在办公,而在最里头的位置,单独摆着一张桌,后头正坐着一名中年人。

此刻,屋内众人错愕抬头,有人手里还捏着毛笔,惊疑不定。

赵都安环视众人,视线锁定最里头中年人身上,倨傲道:

“你是佥都御史,彭文良?”

彭文良人如其名,是个颇有文人气质的官员,一身青袍色泽相较旁人更深一些,官袍细节显示其四品的品秩。

他眉目较淡,蓄着胡须,没有戴乌纱,正捏着毛笔,身后的墙上悬挂字画。

此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消失,镇定自若地将笔搁置在笔架上。

这才站起身,负手盯着同样穿着青衫,却戴着一张白色面具的官差,沉声道:

“本官正是彭文良,你是何人?来此何意?”

赵都安两根手指从腰间夹出缉司腰牌,晃了晃,笑道:

“本官乃是诏衙新任代理缉司,因接到举报,彭大人涉及勾结反贼,特来逮捕。如何?请彭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轰!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引起轩然大波。

彭文良还没反应,屋内其余几名御史不干了,纷纷起身。

一人勃然大怒:

“什么代理缉司?我等怎么没听过?竟诋毁彭大人!?”

另一名年老御史语气稍缓,却也表达了立场:

“都察院与诏衙皆为监察百官之处,你们应知晓,我都察院御史乃言官,何时被你等随意传唤?”

彭文良面色一沉,盯着赵都安,怒极反笑:

“污蔑本官勾结反贼?好好好,我没听过你这号人,姑且算是真的,但你诏衙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烧到我都察院来了!”

他怒道:“你要逮捕本官,缉捕令何在?”

赵都安淡淡道:

“事急从权,为免彭大人跑了,先抓了,再补就是。”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当初刚进诏衙的时候。

那时,他为了抓云阳公主的姘头,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爵,都要去找马阎申请拘捕令。

但如今,根本懒得去走程序。

彭文良气笑了:

“没有缉捕文书,就来抓一个四品言官,好大的胆气,以你一个区区缉司的权柄,还不配来见我!送客!”

他气呼呼挥手,屋内几名御史板着脸,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锵!”

无需吩咐,沈倦、侯人猛等人便果断抽刀,顿时,一大片拔刀声连绵如海潮,令御史们纷纷变色。

赵都安面具下,传出笑声。

他轻轻迈步,径直走到彭文良身旁的一张桌子旁,拽过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神色淡然地端起桌上一方镇尺把玩:

“本官素来敬重言官御史,加之都察院与诏狱同气连枝,因此,也不愿在都察院动粗,舞刀弄剑,伤了同僚和气。彭大人若问心无愧,随我走一趟又如何?”

他这副态度,摆明了是不肯走。

彭文良心中一沉,深深盯着他,这时候,这边的动静已经闹大了。

值房的门窗外头,赶来一大批御史,都聚集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彭文良扭头,从敞开的窗子给外头的一名御史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往后衙去。

彭文良盯着赵都安的白脸面具,眼含怒火,义愤填膺道:

“你可知晓,你在做什么?大闹都察院,没有陛下旨意,逮捕四品言官!莫说你,马阎都没这个胆子!”

赵都安笑而不语,只是垂眸把玩那只明黄色泽,晶莹剔透的镇尺。

一副只当听了耳旁风的态度。

彭文良忽然一跺脚,拂袖而走,迈步朝房门走去,大声道:

“本官这就要进宫!觐见陛下,参你诏衙一本!”

赵都安翘着二郎腿,依旧垂眸把玩镇尺,忽然淡淡道:

“慢着。”

“锵!”

门口,侯人猛的刀骤然拔出,横着拦在了敞开的门扉中央,也阻断了彭文良的去路。

赵都安手一用力,“咔嚓”一声,这镇尺竟龟裂破碎,掉在地上。

他望着地上的玉石碎片,轻声说道:

“迈出屋内一步者,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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