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5.第1248章 海漕

第1248章 海漕

却说翁正春,史继偕,毕自严三人因漕兵征用船只,不得不中途下船。

这时候已是初冬了,若是赶不上明年一月到京去礼部报名,无疑将错过了这一次会试。

幸好毕自严是山东本地人士颇有人脉,毕自严的父亲名为毕木,以诗书传家,被朝廷授以儒官,毕木有子八人。毕自严为第四子,他的兄长三人分别名为自耕,自耘,自慎,到了他名为自严。

毕家乃是当地大族,毕自严求助地方后,当地父母官卖毕家的面子,当即以官方名义雇到了一艘船。

同时地方官还知道有两名福建举人与他同行,此人也是极会做人,雇了船还给船上配了听差,厨子,可谓周到极了。

三人坐在船上往北而去,他们一面攻读经史,切磋学问一面讨论时事,针砭时弊。

翁,史二人经史功底虽高,但论及通晓时务却逊色毕自严多了,故而众人互有长短,也是相互佩服,最后意气相投。

经过这同船后他们倒是结为了极好的朋友,一起约定将来若有高中之时,一起为社稷天下作一番事业。

一路无话,他们抵至了沧州。沧州乃运河上要紧的水旱码头,也是名胜之地。

三人抵此后,毕自严对翁,史二人道:“沧州自古乃是黄河入海之州,黄河改道之后,这故道即成为了沃野,此为沧海桑田是也。”

说到这里,毕自严也感慨道:“不过自运河取道于此,河道愈加淤塞且水高于地,而此地地势东高西低,一旦河水溃决,即泛滥千里,良田浸泡为盐卤之地,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浸满在洪水之中的芦苇和茅草,故而此地又名为长芦。”

说到这里,毕自严道:“不过沧州尚武之风极重,东汉时渤海太守即感民风彪悍,劝百姓卖刀买犊,卖剑买牛,可惜百姓不听从,故而我们还是在船里读书,少走出船外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翁正春,史继偕都是称是。

这时候运河水浅,船行得极慢,必需雇人拉纤,当即船家下船与纤夫们讲价钱。

翁正春不是第一次进京赶考,知道这运河纤夫,以及漕船上的水手舵夫都是鱼龙混杂之辈。

纤夫不用多说,而漕船因为运兵大量逃亡,故而到了万历朝时漕军不得不从民间雇佣水手舵夫充数。

而纤夫水手舵夫之间也有帮派,大多以地域,信仰划分,每年漕运过后,他们都是聚众而居如此窜连一起,遇到什么事情也是由帮派出面打理。

因此船老大也不会压价太狠,他与这些纤夫们讨价还价一番,便给了银子让他们拉纤。

纤头拿钱后即召集了在岸边或坐或立的纤夫,让他们按序准备拿筹。

纤夫听得有活干,当即上百号人排好了队。

这些纤夫看去虽是精瘦,但都有一身的气力,他们将腰肚间的草绳重新捆了好几圈狠狠地勒紧后,脱去上衣即来到船边拉纤。

每个纤夫必需走一段路,待筋疲力尽了去纤头那边拿筹,若是半途没了气力,则不给筹。

如此船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行走在运河上,拿到筹的纤夫先坐在一旁歇口气。

船虽行得慢,但还算稳当,运河两岸也没什么景色,都是长满芦苇的荒滩。翁正春三人正要回船舱读书,却看见运河前头行来一名官差,以及一大群纤夫。

“谁叫你们漕帮来这里拉纤了?前面的漕船都堵在河上动弹不得。”

运河旁的纤夫闻此都是一动不动,一名纤头出面道:“差爷,不是我们不肯动啊,你看这都接了生意总不能不做吧!”

“什么不做,这河上的生意,自有德州帮的人去干,你们去拉漕船就是!”

这名官差身后那些纤夫都是阴沉着脸。

听到这里原先对官差和颜悦色的纤头当即板起脸来道:“好啊,原来是你们德州帮的人向官府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咱们两帮又要干一架?”

此言一出,对方的纤夫都是紧张起来:“怎么又要打架?”

“别以为你们漕帮人多就怕了你们!”

“咱们德州帮也不是好欺负的。”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些人虽说不惧,但其实内里大惧。

这些人用眼神求助向那名官差。那官差收了德州帮的好处,自要出面替德州帮说话。

官差道:“你们漕帮管是谁通风报信?总之这官船你们拉不来,这漕船他们德州帮拉不了,这是你们两帮早就定下的规矩,怎么不认账了?”

“是啊差爷,我们德州帮也是苦命人家,沿河的船都被朝廷征用了,咱们好容易遇到一艘官船,大伙拿筹拉纤讨个生计,不然今日就没米下锅,明日就要卖儿卖女了。”

那官差听着德州帮的纤夫哀求,当即也是道:“你们漕帮的听见没有,不要不给人活路。”

“差爷,有所不知。今年不同往年,回空的一艘漕船一筹才给两文钱,还要来年再支取。而客船一筹五文钱,都能卖个好力气,谁去拉漕船?”

“这不归咱管,反正这官船不是你们拉的。”德州帮的纤夫纷纷起哄道。

“你说不管就不管,那咱们就重新定规矩再打一架,敢不敢?”

“打就打!”

官差骂道:“我看谁敢打!”

“弟兄们,先打了再说!”

两边的纤夫手疾眼快,早就有人见风声不对去拿出了家伙什。双方当即打了起来。

这沿河纤夫帮派之间为了拉船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不死伤几条人命是出不了结果。

船老大劝了几句见劝不动,也就返回了船上,反正哪边打赢都要来做自己的生意,他并不把这当一回事。

至于船上其他人则是吓得躲进了船舱里去,生怕是殃及池鱼。翁,史,毕三人则在船舱里观看这一幕。

但见两边打了一阵,地上已是横了几个人在那呻吟。这些纤夫也真是勇猛敢打,什么死手都敢下,反正死了伤了帮会都会出面照顾。

这时候官差见伤了人,有些担心地方州县降责于他。他在旁大骂道:“你们再打老子就抓你们见官!娘的!”

这官差正拉架之际,不知是谁冷不丁地朝这名官差头上来了一棒。

顿时鲜血从官差的头顶留出,他当即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打死人了!”

随着这一声惊呼,两边的人都退到一旁。

两边打架出人命的事也是经常,但打死官差了倒是头一回。

翁正春他们三人也是吃了一惊,这怎么会闹出人命来?

“是你们德州帮的人打死的官差!”

“胡说,明明是你们!难道想栽赃嫁祸到我们头上吗?”

“谁打死的人,谁都没有看到,你们说是我们干的?我们还说是你们干的?”

“好啊,我们与漕帮一起去清军厅评评理如何?”

“去就去!清军厅的官爷咱们哪个人不认识。”

船舱里,毕自严忽道:“此事有蹊跷,怎么会有人敢往官差头上招呼,这可是杀官之罪啊!”

“不说是不是蹊跷,倒令我想起当年也是在黄河里挖了一单眼石像,上面写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史继偕出言道。

“你是说有人要造反?”翁正春当即问道。

史继偕摇头道:“造反不至于,我看是有人故意挑事。”

毕自严道:“似有几分可能。”

船也是停了,两个帮的纤夫各自退开,圈着一具尸体,原先受伤的人早是各自搀扶开来。

“完了,杀了官差,我们不说以后还能不能接到活,恐怕这命也是难保。”

这时候一个人走了出道:“你们德州帮也不用再说了,眼下我们漕帮没有了活路,大家也不要想有活路。”

“一根筹才两文钱,饭都吃不饱,咱们谁去拉纤?你们德州帮也看看自己,这些年客船少了多少,就算赚了几个钱,官差又要从你们头上剥削一笔,到头来自己都吃不饱饭,更不用说家中妻儿老娘呢。”

“哪有什么办法?这都命啊!谁叫咱们生来就是苦哈哈。只能求来世投好个胎了。”

“我看未必!”对方冷声言道。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给大家找一个活路。”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咱们一起找官老爷说理去。”

“官老爷?”

“过去在咱们村,那些官老爷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老百姓就将家里农具往县衙大门口那一堆,等农具堆成了山,当官的就得怕了,服软出来赔礼道歉。”

“而咱们走漕的人呢?官府不让咱们活了咱们怎么办?咱们卖苦力气的身无长物,就靠着这一条纤绳在水边讨生活!咱们都把自己的纤绳往官府门口一扔,告诉那些官老爷咱们不干了!”

“说得好!”

“不干了!”

“咱们不干了!”

一群大汉振臂呐喊起来。

也有老成持重的人道:“这么办官府会不会追究?万一耽误了朝廷漕船回空怎么办?那可是死罪啊!”

“追究?官差要咱们吃不了饭,咱也让吃不了饭。活都活不了了,还担心死罪。咱们要让朝廷知道咱们漕帮,德州帮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们现在就去县衙门,不去就没有卵子的!”

“好,只要你带头,咱们就一起到官府交纤绳去!”

“走,一起把纤绳带上!”

一旁船舱上毕自严等人相互看了一眼。

毕自严笑着道:“没料到这些卖气力活的也有这样的决心啊!”

翁正春摇了摇头道:“自古以来,百姓聚众敢于官府做对,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就算闹成了,官府屈服一时,难保以后不会秋后算账。”

毕自严笑道:“你们没听他们说了吗?一个人造反不行,但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到了这个时候官府也不得不重视啊!再说他们又不是占了官府,而是去扔纤绳,朝廷不会重责的。”

史继偕道:“非也,官府怕百姓扔农具是怕耽误了农时,但丢纤绳必然耽误了明年的漕期,如此朝廷必会降罪,若没有有力大臣在朝中为他们说话,这些纤夫恐怕就要当罪了。”

“这些纤夫虽都是好勇斗狠之徒,但说到底还是无辜之人。没料到这一次咱们进京能碰到这样的事。”

翁正春闻言叹道:“古往今来从书中读到百姓之疾苦,令人闻之伤心落泪,但见之更令人触目惊心。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正是如此了。咱们这一次进京要将这里的情况禀告给大宗伯!”

“正是大宗伯必能够为民请命,他必会主持公道,解决这漕运难题。”

三人此刻达成了一致。

就在翁正春,史继偕,毕自严三人进京的时候,这一次沿运河数县罢工之事,地方早已经通过加急禀告至京。

地方官员的奏章抵至内阁时,王家屏当即是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以往的内阁遇到了棘手的事,一般都是首辅与几个阁老之间商议,但是咱们这位首辅遇到棘手事时竟是无人商议。

次辅赵志皋不管事,三辅张位还未抵京,所以王家屏在内阁一直是没有帮手。

王家屏当即道:“请漕河总督付知远到阁一趟,他到之时,再请次辅到公堂议事。”

不一个时辰二人都到了,王家屏来到公堂,一见二人道:“两位大人,漕船出事了。”

当即王家屏细细说了一遍,连赵志皋脸色现在也是很凝重。

付知远道:“不意我刚刚到京,竟出了闹漕这样的事。”

赵志皋道:“漕台刚刚至京,那么既出了漕船不能回空之事,要先问责漕运总兵。”

王家屏道:“问是要问的,但眼下运河这么多地方闹漕,以至于漕船不能按时回空,如此明年就不能兑运开行。”

“立即平息此事不行吗?”

王家屏摇了摇头道:“这一次闹漕来得实在突然,听闻拉纤的纤工都将纤绳丢在县衙门口,几乎堆成了山,现在运河沿岸没有一个人肯为运船拉纤,如此看来这些漕船最少要耽搁半个月。”

付知远道:“现在漕船回空逾限已是既成事实,就算将漕官,地方州县题参治罪,也是无济于事。”

“若是明年漕额不足,那该怎么办?”

“是啊,漕额不足,天子必将怪罪,如此怎么是好,真是令人脑壳子疼!”赵志皋摇了摇头,显得很头疼的样子。

“本辅召两位大人前来,就是要好好参详一二。”王家屏出声道。

赵志皋到这里就不说话了,显然闭上眼睛在很认真的沉思。

王家屏对赵志皋向来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只能求助于付知远道:“付漕台,眼下唯有你能拿出一个法子来。”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一是立即令地方州县催运,让漕船尽快回空。二是在有些漕船无法回空之下,想个办法如何补足明年的漕额。首辅可否让回空逾期的地方漕粮变价缴纳。”

王家屏摇头道:“漕粮折银,地方一定要赔一笔,朝廷再买粮又推高了京畿的粮价,这是一个两相欠的法子。再说这放在以往只是几万,十几万石的漕粮变价,但这一次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数额实在太大。”

付知远想了半天,最后道:“看来那唯有用林宗海的办法了。”

王家屏闻言眼神一亮道:“漕台的意思是如大宗伯所言实行海漕。”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确有此意。”

王家屏犹豫道:“可是自废除海漕后,原先打造的海船也与遮洋总分散到各卫,仅存的遮洋船也是年久失修,仓促之间朝廷哪里有遮洋船可用。”

付知远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元辅请大宗伯来一问即知,他心中对于海漕之事可谓早有方略。”

“正是。”

王家屏想到这里,当即派人去请林延潮。

不久林延潮是风尘仆仆地赶到内阁之中。

他一见王家屏即问道:“听说运河出了大事?”

王家屏点了点头道:“是啊,本辅现在也是为此焦头烂额,宗海先坐下说话。”

林延潮与付知远二人陪坐下首。

付知远当即将运河罢工的事与林延潮说了一遍。

然后付知远道:“朝廷一年的漕额是四百万石,但若漕船再不能按时回空,如此下去明年的漕额恐怕会短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石之多。”

林延潮当即道:“闹漕此乃地方官的失责,必需予以严参,该罢官的罢官,该革职的革职!”

王家屏道:“现在严参也是无法挽回明年漕额不足的事,本辅正为此发愁,故而请宗海来商量一番。”

林延潮闻言当然明白王家屏言下之意,但他不能一下子将自己心底打算挑明。

林延潮沉吟一番然后道:“依我浅见,为今之计,就是将不能按时回空的漕船留在地方,将明年漕粮变价为银缴纳给朝廷。”

王家屏道:“此事我方才与付漕台商议过了,这是下策,万不得已朝廷不会允许地方漕粮变价。”

林延潮听王家屏这么说,又见付知远给他点了点头。

到了这一刻林延潮也唯有道:“那么也只有唯一的办法,走海漕补足明年的漕额了。”

(本章完)

1266.第1249章 我的承诺

第1249章 我的承诺

走漕运补足明年的漕额。

其实林延潮之前作了那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这一句话。但这一句话你不可以主动提。

毕竟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是两回事。

林延潮贸然提及海漕,那么在廷议上必然遭到反对,就算王家屏也不会支持自己。但是现在河漕出了这样的事,那海漕作为替补方案被摆上台前,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王家屏就想到了当初提议支持海漕的林延潮,并且还要请求他办成这件事。

林延潮道:“年初时我在廷议上提出登莱一体,战守一策时,是要以海运济辽东,甚至朝鲜,至于海漕解决河漕之事,就必需重新规划。”

付知远道:“永乐年时,朝廷以海漕济辽东军需,每年七十万石,后来辽东军屯足以自给,于是海漕停罢,但保留遮洋总以备不时之需。万历初年时,朝廷再启海漕之事,事罢后,那些海船大多又分给各卫,原先的遮洋海船大多改为河运浅船了。”

林延潮听付知远的话明白他的意思,原来遮洋总是作为海漕备用的,但隆庆六年王宗沐实行海漕被言官弹劾而失败后。

原先打造的用于海漕的海船,大多已经都被改为专门用于内河运输的浅船,已经不太适合出洋。

林延潮问道:“漕台是否能再将浅船改作遮洋大船?”

付知远摇了摇头道:“当初我巡视过这些遮洋船,这些船打造有近二十年,又在内河行驶如此久,恐怕就算改造回遮洋船,也难以趋海了。”

王家屏道:“从淮安至天津,往返水程要数千里,必需坚实海船不可。不说打造新船要多少钱粮,即便从现在打造恐怕也难解燃眉之急。”

其实王家屏,付知远分析了那么多,其实就一句话,你林延潮既主张海漕,那么海船从哪里来?

哪知林延潮也愤愤不平地道:“当初我廷议在山东打造海船,以备辽东军需,当时若非石司马反对,我们明年也有现成的海船可以用了。”

王家屏,付知远对视一眼,都是长叹一声。

林延潮冷笑道:“石司农自负敢于任事,但在我看来不过敢于坏事罢了,若是他当初有一两句能听得进我之言,漕事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付知远与石星相处过,知道这位大司农性子极是刚烈,而当朝之上能屡次三番与石星争执的,恐怕也唯有林延潮一人罢了。

“不知大宗伯还有其他高策吗?”

林延潮当即道:“现在也有从淮安,刘家港从民间雇募海船一条办法了。”

付知远点了点头,转头一看却见王家屏没有言语,不由问道:“不知元辅意下如何?”

王家屏捏须道:“此事看来要问一下王太仓的意思?”

说到这里,或许旁人会想,雇佣海船与王锡爵二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里也足见王家屏的考虑周全。

这刘家港正位于太仓,而王锡爵就是太仓人,在当地征用海船,事先征询一下这位在乡内阁大学士的意思,这绝对是一等必不可少的慎重。

林延潮闻言则是端起茶呷了一口,然后道:“元辅可是担心,征用民船以济海运,一旦行事有差,会惊扰了地方?”

王家屏点点头道:“太仓,淮安都是富商官宦云集,一旦办得不好,得罪这些巨室恐怕一害未平,一害又起了。”

付知远也是沉默,他也是深受其害。整理河漕结果得罪了地方。

林延潮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以利诱之。当初朝廷为了让漕船顺利抵京,从不许漕船夹带土宜到了放开,再从允许夹带十石到今日六十石,其实也是这个法子。而这一次漕船回空搁浅在运河上,也是因为运兵携带北货太多,以至于漕船吃水太深。”

“所以我们可以允许民间海漕从南方运粮抵京,回空时再将北货运至南方,如此不是官民两便?如此民间踊跃者必不可胜数啊!”

王家屏闻言道:“此法倒是与纲运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老府台以为如何?”林延潮问道。

付知远道:“此事付某不赞成,也不反对。”

林延潮心知开海漕一旦成功,必损害河漕的利益,换在平常身为河道总督的付知远必然反对,但现在他已是无力再为河漕官员上再争取什么。

不过他现在仍必需保持在中立的态度上,至少表面上不能站在林延潮一边。

王家屏道:“此足见大宗伯深思熟虑,但是最难还是难在圣上那边。”

林延潮道:“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姑且试一试吧!”

“也好。”

“元辅,不过再上奏之前,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

“对于这一次漕船回空延误之事,朝廷当严究相关河漕官员的责任。另外对于闹漕之事,朝廷能加以安抚,就加以安抚,不怪过责于百姓,否则……否则海漕的事就没谱了。”

林延潮见王家屏露出犹豫之色。

现在的王家屏身为首辅底气实在不足,从他这几个月的表现来看,大有那边意见官员强势他就倾向于哪边。

王家屏问道:“付漕台你如何看?”

付知远道:“这一次闹漕,河漕官员有难推脱之责,换了以往我肯定是请求朝廷重治,但眼下付某还是少言的好。”

王家屏点点头,然后对林延潮道:“是否严究地方官员,本辅还要与太宰商议一二,不过海漕的事还请大宗伯立即着手。”

议事之后,付知远先走。

林延潮则为王家屏留下。

王家屏对林延潮道:“付漕台这一次来京,圣上一直没有召见,他已是心寒萌生退意,昨日向本辅言明要辞掉河漕总督之职。”

林延潮没有料到,付知远只任了不到一年漕运总督就干不下去了。自己费心将他请到京师来叙职,最终也没有保全了他的仕途。

王家屏道:“本辅已是口头答允了,其实身处付漕台这个位子,本辅深有体会。现在吾在内阁遇事没有人商量,实在是孤掌难鸣,势单力薄。”

林延潮闻言听出王家屏似乎在试探自己的口风。

林延潮当即道:“元辅这是哪里话,赵次辅老成持重,还有张新建下个月就可抵京,到时元辅身边怎么会没有商量的人呢?若是元辅有什么要效劳的地方,宗海也愿意随时听候差遣。”

王家屏欣然道:“宗海真吾挚友也。”

说到这里,王家屏叹气道:“其实这些日子,愚兄晚上一直睡不好,又睡得极浅。这么大个朝廷,天下亿万的百姓,稍稍出了点差池就是大事。愚兄殚精竭虑为朝廷尽心尽力,但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那些言官稍违其意即上疏弹劾。说实在的,今日愚兄倒是羡慕起当年你我在翰苑时打趣聊天,读书论史的日子。愚兄真还不如付漕台,这时候激流勇退,至少还有清名在身。”

林延潮听着王家屏这番肺腑之言,可以想到他是如何之心焦。

林延潮安慰道:“元辅,万事开头难,眼下国事正趋于正规,迟早有一日陛下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但愿如此吧!”

……

林延潮从内阁走出后,不免心事重重,付知远从河漕总督任上离去,而王家屏今日这一番话也隐隐有致仕之意。这二人若是离去,不仅少了两个坚定的盟友,对于他私人而言不免也是有一番难过。

眼下大势如此,难道真没有回天之术。

到了文渊阁阁门前,陈济川与几个随从都候在这里。

林延潮按下心事,当即对陈济川问道:“梅家兄弟二人在办什么?”

陈济川道:“他们在京这几个月,倒似纨绔子弟一般,整日与人推牌九,或者去斗促织。”

林延潮听陈济川口中的不屑之意,笑道:“告诉他们来府上一趟,就说他们托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顿了顿林延潮又对陈济川道:“另外派人入宫立即告诉陈矩一声,就说之前我拜托他的事,明日就可以办了。”

此刻京城天香楼里。

梅家二公子梅侃正与几人推牌九,对面一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的干儿子田忠,另一人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的侄儿,还有一人也是秉笔太监陈矩身边的心腹。

至于梅大公子梅堂则坐在一旁,身边两名美貌女子在给他捶背揉肩。

这几个月来,梅家两位公子在牌桌上输了两三万两银子,不过梅家公子二人却如同没事人般。

今日这几人继续打牌九,左右摆好了时鲜的瓜果,上好的香茗,还有十几名美貌侍女在旁侍奉。

天义的干儿子田忠笑了笑道:“听说太祖爷时那沈万三就是从刘家港将苏浙之货贩至朝鲜,倭国,于是成了天下首屈一指的富翁,甚至因此惊动了太祖爷。”

“你梅家若是要办这生意,风险可是不小啊!”

张诚侄儿则是道:“瞧你这么说的,当年马三保也是从刘家港出海下得西洋,至今仍是佳话,你怎么不提这个。”

几人谈及这个,梅侃都是笑而不语。这时陈矩的心腹将牌九一退道:“今日手气不好不玩了。”

见此梅堂走上前去道:“公公别急啊,坐下来再说。”

“手上没现银。”

“这有何妨,我先垫了,打牌最重是雅兴,钱财身外之物,无需计较。”

张诚侄儿与田忠都在赢钱,还在兴头上当即道:“不错,不错,梅兄牌品是没得说,又是如此豪爽,咱们也不能辜负了人家好意啊。”

当即陈矩的心腹又重新坐下,而梅堂命人拿了一小箱的碎银子放在对方身旁。

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如此之下陈矩心腹也赢了几把,众人又打开话匣子聊了起来。

梅家兄弟二人善于打交道,能雅能俗,服侍得众人甚好。

送走众人后,梅家兄弟得知林延潮有事找他们相商后,当即前往林府。

二人坐上马车后,梅侃对其兄道:“大兄,这几个月我们到京以来,林三元什么事也不让咱们干,整日让我们与这些公公打交道,这海运的事他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

梅堂道:“此事你不要多问,听大宗伯的好了,爹说过了,此人深不可测,将来我梅家的富贵势必着落在他身上了。再说了,你没听见他的话,你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而已吗?”

梅侃道:“当然不甘心,只是以往你总交代我如何财不露白,如何谨慎行事,但这一次真正摆到面上来,我心底仍是有几分发毛。”

梅堂道:“我何尝不是如此,但是钱财到了我们这地步,已不是财不露白可以遮得住了。要么从现在起你我兄弟把这家败光,要么就是如大宗伯所言,以商利国利民。”

二人抵达林府后,林延潮正在书房处理公文,两位兄弟一进门,他即开门见山地问道:“以你们梅家现在的海船,可以运多少石漕粮?”

二人对视一眼,然后梅堂默算了一番道:“回禀林公,差不多三十万石。”

林延潮伸手一按道:“太少了,最少要五十万!”

梅堂梅侃二人都是吃了一惊。

“海漕的事,朝廷准了?”

“有些眉目。你们算一下若是明年让你们运五十万石漕粮进京,你们从哪里买粮,能赚多少?”

梅堂当即道:“若是五十万石漕粮,我们可以先去湖广买粮。”

“为何去湖广?”

“因为湖广乃产粮大省,向来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言,湖广米价只有八钱,而苏杭却要一两二钱。并且在漕八省之中,偏偏湖广漕额又定得最少,如南直有一百七八十万,浙江八十五石,而湖广只有二十六万石。我们可以去湖广买粮用河船运抵淮安,再从淮安,太仓改海船出海!”

“漕船抵京后,我们回空可多载豆,将之运回江南,如此一来一去其利胜过河漕十倍。”

梅侃问道:“大宗伯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兄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大宗伯赐教。”

林延潮道:“这一次会通河闹漕,漕船回空逾期,如此明年河漕势必艰难。内阁想到明年用海漕来弥补河漕漕额之不足。方才我等合计了一下这缺口大概在五十万石至一百万石之间。”

梅堂,梅侃二人同时问道:“只是一年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怎么嫌少?”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梅堂当即道:“若只是一年,此举如同将我们梅家的底牌都摊开了,这一点好处划不来。”

林延潮道:“那本部堂明白了,对了,还记得我之前与你们说要引荐你们见皇上的事吗?”

“什么时候?”

“明日如何?”

“这么快?”

林延潮笑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你们梅家若要成为皇商,与朝廷长久的做生意,那么天子的信任必不可少。而眼下出了闹漕之事,皇上对河漕上下正是厌恶之时,若是你们能打动陛下,提议实行海漕,如此以后你们梅家就是咱大明的皇商了。”

听到皇商二字,梅家兄弟二人当然心情不能平静。

“我从上到下都替你们打点得差不多了,司礼监那边,内阁那边,还有漕运那边,对了,付漕台刚刚请辞,漕运那边没有有力官员能替他们说话。唯一就是你们二人能不能打动圣上。”林延潮言道。

梅堂道:“回禀大宗伯,说实话皇商对于我们梅家而言极为动心,但是我们担心万一海漕之事一起,若河漕方面会大力反对,如此我们梅家不是成了众矢之的吗?”

林延潮笑道:“你们放心,现在河漕是自身难保。”

“当然在这里我可以与你们承诺一句,如果今日海漕之事办不了,那么以后河漕也不要想办得好!”

听林延潮如此说,梅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梅堂道:“有大宗伯这一句话,我们梅家以往就请大宗伯照拂了。”

梅侃亦道:“以后我们梅家必以大宗伯马首是瞻。”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你们兄弟有此心,也是很好,本部堂已是告诉陈矩,明日他会安排你们入宫面圣,到时候分寸你们自己把握,成败就在此一时了。”

听林延潮之言,梅堂梅侃二人一并称是。

这兄弟二人离开后,林延潮将海漕的事放在一旁。

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等着他去办,那就是如何挽留付知远。

当然林延潮知道凭自己的面子,要留住去意已决的付知远还不够。而当今天下能挽留付知远的人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即来到了书案前,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奏章。

这份奏章是林延潮以他礼部尚书身份向天子进言,恳请天子为天下百姓留住付知远。

自己与付知远处事手法不同,但大家的目标却是一致。他也总该为朝廷做一些什么,就算因此得罪了一些反对付知远的河漕官员也无所谓。

自己不能再事事趋利避害下去。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夜写了一份三千字的奏疏,次日投书通政司。

顿时不仅仅是天子,满朝官员也知道了林延潮上疏挽留付知远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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