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凡尔赛和约(六)

有人曾这样评价过历史上的美洲西部淘金热。

因为远,所以浪漫。

因为近,可以到达。

浪漫,意味着无政府的混乱、荒诞、魔幻。

到达,意味着附近就有大量的人口、以及之前淘金热所储备的大量渴望暴富的矿工,可以稍稍收拾一下,就能抵达。

历史上西部淘金热的荒诞与魔幻,造就了浪漫。

比如,因为在苦寒之地淘金,也因着先去的大量矿工后有的农业生产,使得矿区的鸡蛋,一枚一钱黄金,而淘金发财的人,为了像美人炫富,将矿区所有的鸡蛋全都买到手全部砸碎,因为他看中的美人之前在和别人吃饭,而请她吃饭的人请这位女士吃的水煮鸡蛋。

历史上西部淘金热相对于当时的居民点,足够远,造就了自发的狂潮。

比如,在三藩市的4000多华人矿工,听到北部有金子,稍微收拾一下行囊,便可踏上挖金子的旅程,直奔温哥华,整个行程的困难程度,甚至不如走私川盐去湘楚。

而现在,这场由大顺这边计划兴起的淘金热,将既不那么远、也不难么近;既没有足够的浪漫,也不存在咫尺的距离。

应该说,大顺开启的这场由淘金带动的移民垦殖活动,是“配不上”会有许多“浪漫”和“魔幻”的淘金热这个词的。

但正如老马曾评价过的,淘金热,对当时世界的影响,是比法国的二月革命还要重大的。

这个评价,大顺开启的这场淘金活动也当得起。

蒸汽机的技术已经萌芽,大顺现在急需大量的金银等贵金属货币,投资到工业、矿业、基建、印度种植业、棉纱上。

只靠从欧洲吸金银,还是太慢了。因为刘钰的步子迈的太大,随着对欧战争的结束和扩张期完成,这么大的步子,若是中途资金链断掉,那是绝对要扯着蛋的。

而防止扯着蛋的第一步,就是完成对后世“北美小麦和畜牧业混合农业带”地区的金矿探查。

此时的北美西海岸,一群大顺派出的探矿人,在几个海达向导的带领下,正沿着后世温哥华地区的河流向上。

海达人和大顺之间已经进行了多年的贸易,海龙皮的高利润,以及大顺手工业的发达,以及那场牛痘跨大洋接力,使得海达人和大顺毛皮贩子之间的关系相当不错。

俄国的哥萨克在商品交换上匮乏的可以,手里没什么能换的东西,只能杀杀杀、抢抢抢。而大顺这边,一尺布,一根红头绳,都能换一群女子去山里采集抵抗坏血病的浆果,更不提用酒来换海龙皮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

随着交易的深入,海达人也终于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原来,他们原本并不重视、只是作为装饰品好玩的黄金,能换这么多东西?一个海达人拿着一块六斤多的狗头金,从大顺商人这里换取了大约四大桶高粱酒、半车的毛毯、一桶枣、一大包糖,和一些果脯。

而大顺这边的人,也顺着海达人手里的黄金,开始朝着河流上游,寻找金矿的存在。

探矿队大约六十多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参与过之前的育空河淘金。

在那里,劳动人民的智慧展现的淋漓致尽。

大顺的挖金人,依靠育空河的冻土层,采取了放火烧冻土层的方式来取金沙。

因为永久冻土层的存在,使得他们完全不需要搭建矿井所需的支撑结构。

靠着这种笨办法,使得育空河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挖金子依旧非常盈利,因为不需要极多的人口来砍木头、搭矿井支撑架等等。

那里的环境当然恶劣,至少比这里恶劣的多。

既是先苦后甜,这些在育空河活下来的人,自是把这里的环境看作极乐世界。

温哥华,看看这名字,就知道历史上发现这里的,多半是个荷兰裔。温者,多半就是荷兰的范的另一种音译法,VAN。

但在海达人的语言里,这里应该叫枫树林。

就如同荷兰人叫的巴达维亚,改名为椰林城一样。

这座历史上应该叫温哥华的城市,如今也改名了叫枫林湾。

枫树,意味着温带。

温带,意味着不像热带那么恐怖,毒蛇虫子疟疾热病等等,比起热带来简直不值一提。

枫树,也意味着,这里可以种小麦、种黄豆、种玉米……甚至种花生、水稻。

当然,也就意味着,这里四季分明。

对于一群发源于中原的人而言,四季分明的地方,无疑是充满吸引力的。

这六十多人的探矿队伍里,除了探矿的,还有一些负责地图绘制的、经纬度测量的。

他们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初成镇邑的枫林湾出发,准备沿着河顺流而上。

秋季不好出发,因为枫林湾到了秋季,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下个不停。

冬天倒是不冷,但是会一直下雨。

也正好趁着冬季雨季,在这里贴贴秋膘,等着明年开春雨停了,便可出发。

枫林湾这个小镇邑,如今已经有了600多人口,小半数还是嫁过来的海达女性或者加入公司的海达男性,不算多,但因着这里是几条河的入海口,也是毛皮公司在这里贸易的据点,故而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典型的中式贸易小镇。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北边的海达瓜依岛上,已经发现了金矿,之前对海达瓜依岛的金矿开采,使得大顺这边已经开始尝试“国有土地分块售卖”的模式,让一些挖金子的在这里安了家,开始垦殖。

地主佃户模式当然是不行的,因为地主就算有钱买上上万亩土地,不挖金子的话,靠种地收租,估计100年能把船票钱给赚回来。

都说若有前后眼,当知此地日后必然人烟鼎盛,早来早当地主。奈何既没有人愿意做这种超越三五十年的投资,大顺这边也压根不允许——能也只能有一个地主,而且是超大的地主,那就是朝廷。

如今在这里垦殖,也要缴纳土地税,不过都是交实物税,以供学堂之用。

颜李学派的一些年轻人,也来了这里,按照他们设想中的“理想国”,搞颜李学派的实践。

乡约、学堂、民兵、十一税、土地禁买卖等等。

还算不错。主要是这地方,缺的就是有理想的文化人。

大顺当然是有流刑的,很多官员犯错,也是基本往流刑去判,但一般不会往这种地方流。

主要还是大顺深知自己的核心是啥,也知道自己的基本盘是中国。

所以,这些士大夫作为文化阶层,流刑不是往西域扔、就是往黑龙江扔,算得上是“废物利用”,从而增加那里的文化传承,增加边疆的向心力。

如同满清统治下的地狱笑话,北方人均文凭最高的地方,其实是宁古塔……

这种隔着大洋的地方,大顺这边是不可能把“宝贵”的犯罪的士大夫,往这边扔的。

好处就是重六艺而轻经书的颜李学派,在这里和实学新学混杂在一起,倒是也少有空谈扯犊子,学堂里也是按照“由外而内学六艺、学不成六艺学一艺、学不成一艺学半艺、学医术、学治丧、学红白事、学种地、学铁匠”的思路。

这些年倒也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康,颇有三代之治之模样。

当然主原因是地多,因为压制大顺生产力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土地太少,使得每个劳动力无法发挥其劳动潜力。明明论技术、论经验、论勤劳,一个劳动力种三五十亩地毫无压力,却受制于生产资料的限制,只能在那二三亩地上卷来卷去。

探矿队在这里的生活还是相当不错的,这里又不缺粮食、也不缺肉,缺的反而是一些手工业品。

货币在这里的意义并不太大,或者说被严重扭曲,是以探矿队在这里可以用一些棉布等,换取足够的食物,用来贴秋膘。

秋季的雨淅淅沥沥也没个停的时候,相对于美洲另一面的战争,这里岁月静好到很多人趴在窗户上,冲着滴滴答答的雨滴破口大骂,难以忍受。

“再这么下下去,浑身就要长毛了。”

这样的抱怨声中,一直熬到了第二年农历三月三,天终于放晴了。

和几乎所有的汉人村落一样,到探矿队终于出发的时候,房前屋后的人,正忙着种菜。

三月三,种辣椒、茄子、秋葵、荠菜、雪里蕻、油麦、胡萝卜……

农歌唱响,魅力无穷。

探矿队里那些在育空河混过好些年的人,看着这一片春日忙种菜的场景,感慨万千。

“至少,将来这里淘金子的时候,能吃上菜了。你们知道,在北边淘金子的时候,一个大白萝卜得换多少金子?”

“那边肉倒是不缺,菜是真的少。我的牙就是在那掉没的……”

探矿队里的一个人,说话间,张开嘴,露出了因为坏血病而脱落的牙齿。

“你咋没安个金牙?”

探矿队里负责测绘的年轻人好奇地问了一嘴,大顺的牙科还是相当先进的,琉球国在很早之前来这边学医,很多就是学牙科的。如今大顺这边在外闯荡的,有好牙的没多少,而在这边,大金牙更是常见。

那个满口坏牙的啧啧道:“舍不得啊。我又不是光棍子,兄弟姊妹、三姑六舅的,若是能帮衬着带到这里,那不比在老家的日子好?早些年我为啥闯关东?还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都知道去关东挖金子九死一生,可就那点地,怎么活?”

“挖矿九死一生,我是不准备让家里亲戚来这挖金子的。还是弄些地,在这里种地的好。在矿区附近,种点菜,换金子,那不比当矿耗子强?”

“这一个挖金子的,得有三五个人养着。得有种地的吧?得有种菜的吧?得有裁缝吧?得有卖酒的吧?得有开窑子铺的吧?要我说,除非是真活不下去,别去挖金子,不如去学堂学一门手艺。学个铁匠、裁缝,那才是一辈子的饭碗。”

“挖金子的……嘿,一个富的、九个穷死。里面的道道,多着呢。朋友背叛、合伙杀人、故意堵洞闷死、往腚眼里私藏金子、被抓着藏私绑在树上让牛虻吸干……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们年轻娃娃,哪里懂得?”

满口坏牙的探矿者,算是完美诠释了“淘金的浪漫”这个词里的“浪漫”二字。

(本章完)

第1380章 凡尔赛和约(七)

年轻的探矿队员,是负责测绘的。

一般来说,大顺新学一派里,学测绘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因为这活……反正是京城这等好地方,能测绘的地方少。

但虽是穷人家的孩子,既是考上了“中专”,那亦算是完成了阶级跨越,最起码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挨饿了。

只不过,终究还是缺乏生活,对于挖金子的想象,浪漫居多。

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年轻人听来,也只是当个故事。

淡淡一笑,一边检查着马背上行囊里的各种工具、查表用的星图表等,一边说道:“听说朝廷这一次是要官督商办?好像是要把先从大清河那开始迁民,到这边来挖金子。到时候是给工资,又不是谁挖了归谁,应该能好点吧?”

坏牙的中年人笑道:“好个屁。谁能看着金子不动心?稍微一动心,就得死人。你能看着金灿灿的大金块子,就不动心,就交上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只要动心,不死即伤。能偷着把金子带出来的,那都得是大本事的人物。这么说吧,这样的人物,不管是胆色、眼界、武艺,心眼子,那都是一等一的。又有几个能做到?”

“兴国公要折腾黄河,要往这迁的人……你可得知道,梁山泊,那是自古就聚义出响马的地方。你看着吧,到时候挖金子的时候,嘿,哪天要是不死个三个五个的,那都怪事了。”

“就算是山东人老实,可再老实,真要是亲手捏住了黄灿灿的金块子,那也就不老实了。”

“现如今,山东好些人,恨不得刨了兴国公的祖坟。黄河是个大灾星,过哪个省,哪个省遭罪。好容易不走山东几百年,兴国公又要折腾着挖回来……哎,肯定是要出乱子的。”

年轻人却用一种标准的、新学内部最是流行的言语道:“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得已的代价嘛。黄河南流几百年,越来越高,迟早要回来的。不提前折腾,等到时候真发了水,那冲的可就是成百上千个州县。”

“这等事,非得盛世能做,又须得朝廷有手段,能做事的时候做。如今正值盛世,便要付出些代价,也要把事做了。”

年轻人侃侃而谈,既说“代价”,中年人不免想笑,心道若是伱做这个代价,你做不做?道理归道理,做事归做事,那可不一样。

不过他也没争这个话,只道:“话是如此,自是好事,你说的也对,真要是乱决了口,那就是乱淹一片。”

年轻人道:“说真的,我只盼着这边有金矿,一点点把人移过来。我家也是种地的,你看看这地方,若是种地,一家三百亩,那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话又说回来,若是朝廷出钱移民,船程什么的朝廷出,到了这边就给地、种子、牛马……你说,这等好事,轮得到穷苦人?”

“多少朝廷的良家子,人家也是有孩子的,朝廷若真走国库出这笔钱,啥都准备好,如何不移他们家的庶子?”

“还有当兵的呢,更不必提。”

“说到底,我觉得兴国公的办法是对的。这事,只能这么办,靠着挖金子,把黄河道两边的人运过来。”

“哪怕一年一个县的河道段、实在不行三年一个县,花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把这件事干完……”

“所以我是盼着有大金矿的。”

“若能一部分走关东、一部分来这里,这件事我看办得成。死人……是要死的,但若办,死个三五万、甚至死十万,顶天了。若不办,真到黄河决了口子往北走漫灌的时候,怕是连着饿、病、疫、水,再做绿林起义,怕要死个三五百万不止。”

说到这,年轻人心里不免想到了一些在新学派中流传的激进思想。

尤其是颜李学派的一些想法的渗透,或者说传统均田思想的渗透:说不若天下均田,取税十一,朝廷集中力量,专办大移民事,把天下荒地可垦处都占了,虽不能达到先秦大贤说的五口之家百亩之田,但五口之家三五十亩,总是可以的。

届时朝廷若能均天下之田,取天下之十一,便使劲儿造船,人多地少处则移之,待五口之家均田五十亩、八十亩,则何愁大事不成、江山不固?

如今与其在外折腾,东征西讨,倒不若朝廷狠下心来,行均田法。若能均田取税十一,何必东征西讨,不过是换些金子银子。

那金子银子,要亦可、不要亦可。到时候靠着朝廷征税,集力造船,非要发金子银子?发粮发钞,却不是一样?

天下田亩,算上关东南洋各处,数以十亿计。各亩取税一钱,便可入库一亿石粮米,除却养军治水之用,其余全营造船,弄个万艘大船,亦不难。

到时候向扶桑移民,一年如何不三五百万?

这种激进的思想,在新学派的底层出身的人中,这几年广为流传。可谓是吸引力极大。

这种流传的背后,经济因素,是新学派底层出身的,基本不是地主。

而这一套东西的背后,隐藏的,则是说,不若天子重用他们,把科举出身的士大夫都做了、地方士绅都做了,要之何用?

由新学派的人充斥军队、官场、吏员,把田均了,集力移民,以求“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真正盛世。

甚至一些想法,也已经在军队中流传开来,一些青年军官更是深以为然。

虽然这些激进的想法已经流传,但新学一派的内部,整体上倒还没有十分激进,大部分还是支持现状。

包括这一次扶桑西海岸探矿移民、以及山东挖河道这等逆天而行的政策,他们也多支持。

应该说,矛盾还没有激化到那种程度。

只不过,因为新学一派的人,识字。

所以,一些小册子,很容易通过印刷术,在这些识字、却又被主流文人边缘化、偏偏实际上他们又掌握着先进生产力和科技的人当中,流传极快。

而偏偏,大顺对外扩张的主力识字人口,又都是新学派、或者叫实学派的。

他们走南闯北,真的见到了北美的广袤土地、见识到了大洋洲的草原万里,也经历过东北的苦寒蚊虫,而且还懂算术。

所以他们相信,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梦想,是可以实现的。

只不过,他们和儒家的复古改革派所不同的,便是他们还是相信刘钰所描绘的美好未来,这和将来发展工业也不矛盾。

区别就在于,比如刘钰在苏北搞得圈地、盐垦等事,他们就觉得,这事完全可以干的再漂亮些、再温柔些。

比如朝廷若是真如他们设想的那样有个一亿两的收入,完全可以造船,不去考虑盈利,而是把这些人送到扶桑南大洋垦荒。

实在……实在不必复刻对运河漕工、五岭商路脚夫、扬州盐工、苏北盐户的那种残酷镇压。

而且,很多人对于这些事,也是颇有微词的。比如五岭脚夫起义,这事在他们看来,既是把贸易中心从广东转移到了松苏才导致的五岭脚夫起义,那么就该松苏这边得利的大商贾出钱,安置这些人去垦荒才是。

其实,这就是大顺的启蒙运动。

只不过,因着大顺这边,反教会、反宗教、反封建继承法、反贵族等诉求,没那么强烈的需求。

所以表现出的形式,是以一种萌芽的“权利和义务之统一”的思想为主的。

而这种想法的典型,就是围绕着大顺改革绕不过去的贸易中心转移之后,得利者是否应该出钱安置旧商路上的失业百姓所展开的争论。

看上去,大顺参与一战,内部歌舞升平、勃勃生机。

欧洲打的头破血流,连北美东海岸也未能独善其身,唯独大顺这边安安静静。

实则,一战对大顺造成的影响,不比直接几十万军队列阵对轰的影响小。

实学派内部,开始出现了非常激进的思潮——一战打完后,我们怎么办?我们要干什么?

因为,从最开始,大顺的种种改革,走到现在,明眼人都觉得,这一切都是在为这场世界大战所准备的。那么,现在这场世界大战即将打完了,兴国公等那一辈人已经老了,甚至现在也不管太多事只是蹲在山东挖黄河、修道路。

实学派的很多人都陷入了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当中——之前的一切,都看懂了,是为了一战,那么之后呢?

如果说,历史上的法革,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即七年战争的失败,最终爆发。

而此时的大顺,则陷入一种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打赢,但打赢之后怎么办的迷茫中。

大顺这边,自古以来,对这种事,尤其是激烈的变革,是不怎么喜欢空谈的。

王莽也好、安石也罢,激进的变革,是要拿出具体的东西的:地、税、法、钱、政,这些实际的东西,而不是空谈的东西。

包括历史上颜李学派等人,他们写的东西,侧重点从不是“经”,侧重点是“艺”——官制、税收、田亩、学堂、人才选拔、军制等等这些东西。

经,是我们这么做是对的,着重点在于论证“对”。

艺,是我们应该这么办,着重点在于“办”。

因为从始至终,“对”这个东西,其实从诸子百家开始,大家的态度其实基本都是一致的。什么是对?国泰安康、人民安定、有衣有食。

儒、墨、杨当时的三家显学,都是在讨论这个的,无非是在“怎么办”这个问题是,分歧极大而已。

新学派存在的最大意义,是潜移默化地灌输了一些方法论,解决“我们应该这样做”的“这样”,到底是“怎样”的问题。

是以,大顺这边的启蒙运动,和欧洲那边的,在表象上完全不同……因为大顺这边普遍不信教,所以不可能从经院哲学衍生出的人与神的关系,搞出一堆“不辩自明”、“不言而喻”的东西。

反倒是,因为大顺这边普遍不信教,所以大顺这边的启蒙运动,围绕的是“权利和义务的统一”、“土地所有制到底是国有制还是私有制”、“是否要限定商人购买土地”这些东西来的。

这也和大顺这边的官方意识形态有关,因为实际上大顺理论上的官方意识形态,陈亮叶适等人那一套,也是“以艺修身、艺大于经”这一套由内而外的东西。

当然,是内核。

也正是因为如此,由外而内的内核,所以叶适等人的想法,才会是全面复礼,以方方面面的制度,由外而内地达到真儒道统。

这套内核就是如此,包括颜李等人,其实内核也是这样:想当真儒,那就学君子之艺,在实践中体会儒之真意,由外而内,融会贯通,最终大彻大悟。也所以,反对者狂喷他们是异端的理由之一,就是“人要去什么地方,得先知道自己要去哪,然后才能知道该往南走还是往北走。你们可倒好,不先学去哪,先蹲在那造车养马,然后说只要车造好了马养好了,就好了。那你们的目的,到底是去那个地方呢?还是你们的目的就是造车养马呢?”

也正因如此,大顺这边官方意识形态的影响下,这种由外而内的味儿,还是很重的。

因为……实学一派这群人,不学经,所以他们的目的,也从不是复礼,或者把复礼作为最终理想。

所以也就出现了这种有些奇葩的启蒙运动,讨论的重点不是人、天、主、神、天赋、自由这些东西,而是所有制、税制、官制、军制、工商这些东西。

虽然不一样,但其实是一回事。

对欧洲来说,“敢于反抗”、“反抗有理”,是很重要的。这赋予了反抗的合法性,因为对教徒而言,“合法”,“合经”,才行。要知道,北美对于异端的烧杀,可才结束没几年。

而对大顺而言,李自成显然不知道“自然之权利”,他应该有生命权,这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自然赋予的……但是,这碍着他为了自己的生命权,而起身反抗了吗?

一个是“不辩自明”,证明有理。

另一个,则是“辩甚鸟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理所当然”,无需去证明。

启蒙运动是不是一定是有标准形态的?或者说,侧重点不同。

在北美,启蒙运动的表现,是所谓的“第一次大觉醒”,以宗教道德回潮的方式进行的,大量的传教士赶赴北美进行传教,试图让人重归信仰。侧重点,在于宗教的自由,不要再搞政教合一和异端审判了。

在法国,启蒙运动的表现,恰恰相反,是以极端的反宗教反教会的方式进行的。侧重点,在财产权,法国的资产阶级不想再随意给国王交税了。

但表象之外,有个东西是相同的,那就是“土改”。

北美是以剥头皮、没收保王党家产地产完成的。

法国自不必提。

那么,既然大顺也已经产生了特色的启蒙运动,那么大顺能“逃”过去这个问题吗?

其实,不管是颜李等人的均田第一仁政的想法,还是如今在新学一派中流行的大集权造船移民的想法,其内在推动的经济因素,还是土地矛盾。

这个矛盾,伴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打完的“今后怎么办”的迷茫中,越发明显。

刘钰在山东测河道,试图靠金矿移民的方案,并没有解决大顺的最大矛盾,反而让这个矛盾即将彻底激化。

因为,伴随着移民在北美西海岸的定居,伴随着参与这件事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不可避免地要产生疑问:为啥,不集中力量,疯狂造船移民呢?一边是水旱洪灾,一次又一次的起义、赤地千里、人相食;一边是枫树满地的温带气候,平原河流,万年沃土,我们的导航术、造船术都已达标,为什么不去做呢?

而在大顺,如何集中力量,自古以来,始终都有一个明确答案的:均田乃第一仁政,去除中间商赚差价。

这种矛盾的激化,只不过把过去的“目的”,转变为了“手段”——对新学派的激进派来说,似乎,均田不是目的,而是为了集中资源的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移民、工业、或者说,减轻工业化之痛。

而且是大顺特色版的减轻,大顺不缺劳动人口,缺的是过程中小农痛苦减少的资源,土地。

工业化对小农自然冲击,但冲击是冲击、起义是起义。

冲击一定起义吗?

工业化会造成小农起义的原因,是因为小农靠土地养不活自己,地太少。要是有300亩地,媳妇的纺车被纺织厂冲爆,没必要起义。而要是就3亩地,媳妇的纺车被纺织厂冲爆,买个盐、冬天搓个棉裤都搓不成,那就只能起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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