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东学西渐的诡异产物(下)

蒋友仁在澳门这段时间,受到的这三个冲击,可以说是大顺的特殊性导致的。

而他受的第四个冲击,就和大顺的关系不是很大了。

得赖到他们耶稣会自己身上。

从利玛窦开始,就一直试图把借用华夏古文里上帝的概念。

即便后续被教廷禁止了,但是耶稣会这边还是一直试图这么办,并且一直在尝试和儒家辩经,从耶教那一套来解释上帝、太极、气、理的概念。

这当然对蒋友仁也产生了影响,他本就是耶稣会的人,又是专门来中国的,而且还是在大顺明令禁教之后来中国的,对这一套东西可谓是相当熟悉。

在前三个思想上的冲击产生之后,某日夜读《尚书》,读到汤誓一文,念到“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的时候,猛然一悟。

随即翻阅《旧约》……”

翻完《尚书》,就看《旧约》,加上耶稣会内部一直以来对上帝这个汉语词汇的解读,让蒋友仁的脑子里一阵浆糊。

脑子里下意识地想到的,就是《易》里面的词: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本身从利玛窦时候开始,就在争夺上帝这个词。而一旦按照利玛窦以及后续的耶稣会教士这么理解,那么,这里面就有问题了。

出埃及,和汤武革命,是否都是一个意思?

只是在巴别塔让各地语言不通之后,产生的不同版本?

而精神内核,其实是一致的?

故事可以不一样,但只要精神内核一致。

圣经本身,旧约中的一些故事,是否只是一种现实政治的隐喻?

夏桀不忧念民众、舍弃稼穑,夺农功之业,以敛财货,劳遏民力。于是商汤见夏氏有罪,听从上帝旨意,不敢不正。

这和出埃及相较。

是否其精神内核,可以认为,汤武革命、出埃及记,都是受压迫者按照上帝的命令进行的一场革命?

能对着《尚书》、《易经》把《圣经》理解成这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异端了,而是异端到可以直接上火刑架然后挫骨扬灰的水平了。

歪到天际、飞到天外去了。

蒋友仁对那天晚上猛然冒出的这个想法,自己把自己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可他内心的想法,又实在不敢跟别人说。

这种话,没法说,这已经不是耶稣会上帝、祭祖祭孔这么简单了,而是简直要让自己精神崩溃信仰崩塌的可怕想法。

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迷糊,便多看书。

看了一堆先秦古籍,蒋友仁从墨家的“兼爱”中,又坚定了诸多他内心已经萌芽的种子。

在先秦古籍中的兼爱,是功利的,目的性非常明确,兼相爱、交相利,通过彼此的爱,达到彼此得利的目的。

而耶稣会的这些会士,一方面儒家经典看得多,一方面本身就反对墨家的那种爱,是以蒋友仁在这其中寻找他所理解的爱,与先秦异端的爱之间的异同。

看了半天,只觉得,他们耶稣会理解的爱,和先秦异端的爱,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的爱,是无偿的、没有功利性的。

为什么会有他理解的这种区别呢?

蒋友仁觉得,翻看圣经,经常可以看到神对那些弱者和受侮辱者的偏爱。

弱者、穷人、受侮辱者,从他们身上是得不到好处的。

因为神这样去偏爱那些弱者、穷人、受侮辱者,所以这种偏爱,造就了他们的爱的无偿性、无功利性。

人要模仿上帝的善嘛。

这就是他所理解的,他们的爱和先秦异端的爱说不通的区别——人间的一切行为和情感都是神构建的,神偏爱弱者穷人和受侮辱者,所以构建出的人间的爱就是得不到好处的、无偿的、无功利性的。

既然爱的定型源于神对弱者、穷人、受侮辱者的偏爱,那岂不是更加印证了他内心萌发的那种极为可怕的异端想法?

出埃及记在这个时代的解读,就是受压迫者、弱者、穷人、受侮辱者,按照上帝的旨意,去进行一场革命?因为上帝的旨意贯穿在书中了,无一不在印证着这一点,祂偏爱这些人……

再配上他受到的莱布尼茨的影响,连祂若偏爱这些人,为什么却让这些人受苦这个悖论都解决了——。

这种可怕的想法不断地折磨着他。

自我的精神折磨,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精神崩溃。

要么豁然开朗。

蒋友仁的结局,是豁然开朗。

而豁然开朗的契机,则是由于大顺下南洋的军事行动。

在下南洋的军事行动前,刘钰途径邦加岛的时候,从那里即将暴动的锡矿矿工中,拉走了不少的组织者。

这些组织者中,有几个也是天主教徒。而且还是死硬分子。

当初刘钰把这些组织者抓走,不是因为同情他们,刘钰看来他们要走的那条路纯粹扯淡。

而是担心他们起事不成,那些大顺下南洋之后相当优秀的基本盘、兵源、人口,被他们这种纯粹扯淡的路搞得提前被人屠戮干净了。

是以当时把几个领头的全都抓走,直接瓦解了邦加的矿工起义。如今大顺下南洋之后,刘钰学英国人当年的殖民手段,以强制买断的方式,让那些矿工合作自己去干锡矿。

这便一下子为大顺赢到了邦加矿工的民心,使得大顺在马六甲附近有了一个非常稳固的兵源地和基本盘。

而当初要是由着那些人起事暴动,恐怕这些人早就被屠干净了。

当初抓走的那几个死硬头目,那叫叫徐圭、教名保禄的,就是个死硬天主教徒。为了不离教,连秀才身份都不要了,被刘钰抓去船上干苦役,领着去欧洲见识了一圈,结果想法并无太多改观。

从欧洲回来后,刘钰就把他扔到澳门了。

结果这一扔,就扔出了奇妙的化反。

当初在邦加抓的那个叫徐圭的头目,本就是秀才,水平是有的。又是个死硬不退教的,还被刘钰抓着去欧洲转了一圈。

回来后,那些非教徒的矿工头目,都被刘钰放回邦加了。而徐圭因为宗教问题,是不可能被刘钰放到邦加的,只能扔在澳门。

澳门本也没几个秀才,去过欧洲转一圈的秀才更少,就这么一个。虽然是革除了功名,但却不能清除脑子里的学识。

这么一来二去,自是和苦学经典的蒋友仁认识了。

那时候蒋友仁正是自觉自己误入歧途走入异端的时期,两人见面之后相谈颇多。

一个被革除功名的天主教徒前秀才,嘴里虽然还是死硬的做教徒的言论,但骨子里其实还是传统那一套。

又在矿场干过,又很天下不公,嘴上念基督心里想的还是三代之治天下大同井田均田那一套。

另一个是被这奇葩的东学西渐所影响,自己走火入魔的耶稣会传教士。

这两种思想的碰撞,配上大顺土地兼并、千年前就允许土地私有买卖的特殊国情,大约能搞出什么奇葩诡异的东西,也是非常容易猜想到的。

只是,徐圭和蒋友仁的相遇、思想的碰撞,还顺带解决了另一个他们奇葩异端非常关键的问题。

天主教关注的,是救人。

这是蒋友仁心中萌生出的异端想法里一直没解决的问题,他想搞地上天国,但这种行为的救人,和他们教义中的精神意义上的救人,并不是一个意思。

然而徐圭凭借他特殊的生活阅历、骨子里还是传统那一套而不自知的扭曲思想,在和蒋友仁讨论之后,把这个问题也解决了。

徐圭说:自己既做个秀才,也当过矿工,还去过欧罗巴,见识了挺多东西。

那人穷,比如大顺的佃户、矿场的奴工、欧洲的那些手工厂工人,到底是上帝的旨意呢?还是另有原因,有人扭曲了上帝的旨意?

蒋友仁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但之前也和徐圭悄悄讨论过他脑子里被奇葩的东学西渐影响的异端想法。

徐圭就说:佃户并不是想当佃户,也不是上帝的旨意让他们如此生活。是因为有人扭曲了上帝的旨意,才导致他们不得不接受佃户生活的。怎么扭曲的呢?把土地归位私人所有,满足自己的贪欲,使得整个天下都扭曲了。

在这种扭曲之下,不是佃户主动要当佃户,也不是上帝非要他们做佃户,而是他们不做佃户就没法生活,不得不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那么,让他们有自己的选择,有能够依照上帝旨意选择生活的选择权,是不是天主教意义上的对人的拯救呢?

蒋友仁是被莱布尼茨的那一套神义论、宇宙唯一挑选出来的最好的那个、规则早就定下了自然演化那一套所影响的。

因此听完徐圭这么解释后,他觉得大有道理啊。

对啊,佃户、矿工、欧洲手工厂的那些雇工、巴达维亚糖厂的奴工、英国羊吃人造就的那些罪人,不是他们主动选择这样的,而是世界被一些人的贪欲所扭曲,对金钱和利益搞偶像崇拜,导致的他们没有其他选择的不得已选择。

若能让他们有选择,才有机会真正选择聆听上帝的旨意。

这么想,当然是宗教意义上的救人啊。

于是,这个救世和救人的关系,也就这么解决了——救世,就是救人。

天主教和儒家,都是反对新时代新兴阶层的。原教旨的儒家,也是反对土地兼并的。

但他们的反对的方式,是往回倒。

现在也根本没有往前走反对的社会基础、物质条件。

可想而知,这俩人在一番畅谈之后,搞出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多半还是禁欲、教士加井田、教会取代三老、周代官营、劳力交换、十一归公这一套东西。

很扯淡,很反动。但……很煽动人心。

尤其是大顺只是主动搞了个贸易中心北移长江口、还没有搞工厂制冲击小农经济,就在岭南造成了几十万人生计影响的新时代曙光时候。

(本章完)

第890章 落入圈套的英国(一)

东学西渐、西学东渐,和大部分文化交流一样,都必然有个问题:既有精华的交流,也有糟粕的交流,有时候又是精华和糟粕混杂一起的。

有句话叫想要某某,就会得到某某的一切,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徐圭和蒋友仁关于大顺这边特殊的天主教的讨论,便是如此。

不能说全是烂的,有些事朝廷不管,自会有人管。反动并不一定全是坏的,只是个中性的描述词。

均田归公之类的口号又不是第一次喊,连北派的儒家都有很多人试图恢复井田制,折中下来也是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

然而朝廷又不管,也无力管,这自然就给一些人留下了可乘之机。

天主教不经过华夏特色的魔改,很难传播开。毕竟华夏不是文化荒漠般的美洲和黑非洲,是有非常灿烂且深厚的本土文化的,激烈碰撞之后的妥协,当然会搞出许多奇葩的东西。

往回退是必然失败的。

但历史是不容假设的。

每一次简单的几个字可以总结的历史经验教训,在大顺这种人口体量下能被记录为经验教训、此路不通的,估计至少也得波及几百万人口、死个大几十万人。

寻常一州一县几万人规模起义的事,根本连上史书的资格都没有。

问题就摆在这,朝廷想解决,理论上也不是不能解决。

但现实就是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更没有手段解决。

况且岭南这事还不是简单的、非常传统的单纯的土地问题。而是新时代之下所出现的特有问题,之前是几乎没有过的。

类似的情况在中国大地上也上演过一次,海运兴起导致的西域衰落,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并不是之前统治的核心区,最终的结果也就是西域的价值下降,明王朝对西域的兴趣不是太大了,已然是标准的赔钱货了。

这一次却发生在王朝的核心区,岭南如今当然是核心地区。而且还不只是农民问题,更牵扯到几十万因为贸易路线变更而失业的非农业人口。

这些问题,蒋友仁和徐圭都不知道,他们没有这样的视角,也没有去做一次社会调查。

蒋友仁只是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徐圭也对此非常支持,认为若以澳门为基地,在这里培养一些唐人传教士深入内地,的确是个好办法。

西洋人的模样会招致警惕,官府也容易出手抓住。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发展成多明我会在福建那般,当地百姓挖地窖誓死保护传教士的。

而这个想法的前提,恰恰就是澳门不能被大顺收回,继续作为一个窝点,远远不断地对内部进行侵蚀影响。

蒋友仁的视角里,澳门问题,关乎耶稣基督在大顺的未来。

自然,在经历了这一次被香山县令训斥之后,蒋友仁担心恐怕澳门不保。

是以,他觉得,无论如何,这一次最好的可能,也就是彻底和鸦片贩子、人口贸易割裂,只要能保住澳门,那些都是可以、或者说理应抛弃的。

保住澳门,是最高优先级。

这一点,他和澳门的议事会、军头、教会等,无可非议地达成了共识。

…………

与这些或是为了贸易、或是为了财富、或是为了传教等等目的,觉得无论如何要保留澳门的这些人不同。

英国东印度公司对澳门是否收回,毫不在意。

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这一次搜出的鸦片里,有半数是英国在印度那边弄的。

虽然搞了挺多形式上的东西,程序上似乎和英国东印度公司没有关系。

然而。

道理这东西,和国力息息相关。

若大顺国力弱到英国觉得劳师远征也能打的大顺满地找牙的程度,早就不废话派兵兴师问罪了:中国凭啥扣押我们的货船、凭啥没收合法的鸦片?

然而现在国力别说劳师远征来大顺,就算在印度打,英国也占不到便宜,这时候哪还敢扯这些话?

虽说程序上做了诸多的保险,又是让鸦片贩子写声明不会往中国卖、又是悄悄告诉鸦片贩子出了事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把公司抖出来。

但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全权代表法扎克莱,这个中国通却明白,这些东西,在大顺根本就是扯淡,毫无意义。

道理有个卵用?大顺这边正在大张旗鼓地组建对欧洲的贸易公司,显然大顺这边是借机生事,来限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嘛。

大顺得傻到什么程度,这时候讲什么程序正义,说此事确实和东印度公司无关?然后开开心心地让英国继续贸易,抢走自己人组建的西洋贸易公司的贸易份额?

况且主管此事的,在法扎克莱看来,还是大顺这边最狡诈、最阴险的官员。和傻,实在太远。

英国东印度公司当然不在意澳门,也不在意传教,不在意人口买卖,甚至可以弃军保帅暂时停下鸦片贸易。

然而,对华贸易却绝对不能被打击。

当年乔治·安森事件之后,都知道刘钰对英国有种不知理由的讨厌,甚至以至于有英国人怀疑过刘钰就是个隐藏的天主教徒,站在旧教的角度亲近法国。

法扎克莱当年在广州负责坑荷兰、法国、瑞典等国的东印度公司,掌握了颇多在大顺活动的基本技能。当年各国使节入京的时候,他也是力主多送礼,并且将一万多英镑的银子用在公关送礼上。

法扎克莱倒是认为刘钰是个秘密天主教徒的想法纯粹无稽之谈,但他知道刘钰对英国的态度可确实是不太好,还知道刘钰和法国人走的很近。

他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伴随着松江府开埠,大顺为了便于管理,各国商馆总代理不能有的在澳门、有的在广州、有的在松江。再加上本身长江中下游利于贸易,英国商馆也早就签到了松江府的上海县。

按理说,审问,需要时间。

但实际上,福建教案是个意外突发情况,可鸦片问题是大顺这边早就盯上的,为的就是让中荷联合贸易公司今年在欧洲贸易上来个开门红。

是以,刘钰这边刚在前往澳门的途中,大顺从松江府大营里调集的军队就开进了上海和松江府,查封了松江府的商馆。

一则因为孩儿军在澳门那边的密探,早就抓到了英国人的把柄。

二则因为皇帝觉得,证据这东西,就根本不是问题。就算真的没有,孩儿军的手段也能整出英国人参与鸦片走私的证据。

在大顺,只存在皇帝想不想要证据,不存在找不找得到证据。甚至,国内的事,有时候并不需要证据,莫须有那都是给面子。

先扣住松江府的商船、查封商馆,至于证据以后再说。

在天津的英国公使,也赶忙来到了松江府,试图处理此事。

在和公使讨论这件事该怎么解决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法扎克莱并没有对大顺破口大骂,也没有大谈大顺这边的法律丝毫不讲证据。

而是对着英国国内的一些人,开启了口吐芬芳模式,而且骂的这些人,还都不是政治家,而是一些“文人”。

“丹尼尔·笛福,就是个写小说的。他唯一可以被称道的地方,就是创作了《鲁滨逊漂流记》。”

“作为一个小说作家,在小说界或许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但笛福懂个屁的商业和贸易?”

“笛福说,伴随着1700年的东方棉布禁止法案,伦敦、诺维奇、坎特伯雷的纺织工人失业现象消失了,重现了过去纺织业的繁荣。”

“然而,他根本不懂,商业和工业的发展,需要竞争!”

“那些懒惰的纺织工人,没有了印度和中国棉布的竞争,只会愈发懒散、并没有继续改进纺织技术的动力。”

“这样下去,英国的纺织业怎么能够进步?从长远看,废弃棉布禁止令,加大对东方棉布的进口,才能促进我们国家的纺织业的进步!”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笛福他收了那些纺织作坊主的钱!作为一个作家,用无耻的笔墨,损害了公司的利益,损害了正直的、从事商业的人民的合法利益!”

“这些写小说的作家,利用他们在公众中的知名度和话语权,收了政治献金后为他们幕后的主人摇唇鼓舌,严重干涉了国家政策的制定!”

“还有创作了《格列夫游记》的乔纳森·斯威夫特!他根本就是一个爱尔兰的独立分子,是个一直致力于削弱不列颠王国的托利党人!”

“他懂什么叫贸易?什么叫关税?他却利用自己的名望,反对茶叶关税的降低。公司没有给他钱,所以他不会为公司说半句好话!”

“他明显是法国的间谍,鼓吹和信奉的都是科尔贝尔的那一套本国替代计划。”

这些话,当然是当着英国驻华公使的面喷的。

喷的这些话,基本就是东印度公司这些年无与伦比的怨气。

这两个人,在英国有很大的话语权,因为他们是在审查法案之前就有大量读者的成名作家。在这个纸和笔的、信息没有去中心化的时代,这些掌握了话语权的人在民间拥有很大的力量。

虽然说,东印度公司理所当然也花钱雇人,比如雇佣了一些人撰写了《贸易论》、《论取缔关税对国家经济发展的益处》、《呢绒布与棉布之异同》等等文章。

但是,雇佣的这些人名望不够,根本没有取得极大的影响。

和后世一些人的错误认知不同,东印度公司在一开始,是标准的买办公司。

至少到现在为止,东印度公司都拒绝将英国纺织品带到中国,因为每年会给公司带来至少20万英镑的损失,还不如直接用白银买——白银外流,那是英国的事,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事;被强制往中国运呢绒,损失的是东印度公司的利益。

公司要不是被政府逼着采买一部分呢绒,宁可空船来中国。

四年前东印度公司游说的议员,在国会上的发言,也是力争“取消棉布关税,增加竞争,才能促进国内纺织业进步。否则关税保护只能养一群不思进取的纺织业主和纺织工人”。

他们的理由,用的也恰恰是刘钰鼓吹的那一套:

【通过上述证据,我们可以清晰且直观地看到,因为东方棉布贸易,使得我们的亚麻布和呢绒的价格,下降了12%,使得人民获得了廉价的布料,提高了英国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伴随着1700东方棉布贸易禁止法令,我们可以通过数据看到,呢绒和亚麻布的价格明显提升,极大地损害了英国人民的利益,使得人民要为身上的衣服付出更多的先令。并且促成了伦敦、坎特伯雷等地的呢绒纺织业主不思进取的颓废,养活了太多的懒惰的工人。】

事实上,在英国有资格、有工业实力可以自由贸易、对外输出工业品的时候,很快就把东印度公司解散了。

想想也能知道,一个依靠“垄断东方商品特许经营权”的公司,怎么可能会是本国工业发展的助力?用屁股想也能知道,这是个阻碍——一个特许专营进口棉布的公司,会支持本国的纺织业?真当股东都是为国家之崛起而不求私利的圣人呢?

法扎克莱狂喷的笛福和斯威夫特,他们对舆论的引导,让东印度公司每年损失的贸易额超过400万英镑,1200万两白银。

至少。

这只是法扎克莱一个简单的最低估算。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借助这两个人——一个是死人、一个是爱尔兰人且为托利党还支持爱尔兰独立,都不可能站出来辩驳——来表达对英国政策的不满,并希望驻华公使能够将这些话转达给国内。

因为,很明显,大顺要借助鸦片问题,在大顺尝试开启主动欧洲贸易的时候,来打压东印度公司。

而大顺之所以打压而不是与东印度公司合作,其原因,在法扎克莱看来,就是因为英国有太多像笛福、斯威夫特这样想法的、鼓吹本国工业发展和本国工业替代的“误国”文人。

这是俩典型。

…………PS:历史上,东印度公司关于棉布贸易的争取,挺蛋疼的。雇人写的那些东西,也真是捡到鬼了,尤其是鼓吹棉布进口有益的那本《贸易论》,我感觉连初中生都难说服。买办公司花钱买枪手、搞游说,很正常。但水平着实次了点。

笛福有本关于中国的小说,叫《月球记事》,手法确实高超:里面的中国,科技强大、道德高尚、远超欧洲。但其实,都是因为月球文明的帮助——讽刺,这样的中国,得去月亮上找,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这是很标准的英国式讽刺,不过最根本的目的,还是“借古讽今”,来反对当时欧洲打着“中国为什么这么强大是因为绝对君主制”的风气:嫌贫爱富,然后觉得一切都是制度原因导致的心态,古来有之。

他反对中国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对东印度公司买办行为的愤恨,觉得英国应该发展自己的纺织业,自己的制瓷业。而且当时中国货代表着高大上……笛福的心态,我觉得非常容易理解,很常见朴素,稍微带入一下,外国货横行、本国货被人视作低端、审美趋向另一个文明,就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八零后很容易感同身受。

东印度公司当然对他恨得牙根痒痒,历史上,笛福也凭借自己的影响力,三番五次试图推动“棉布彻底禁止进口”法令。东印度公司当时都快哭了,能不恨吗?

当然,历史上,这不是满清主观上的发展贸易导致的,而是千千万勤劳的织工、瓷工、采茶女等劳动人民打下的客观底子,坐在家里收钱都能收的笛福这样的人心态破防。

主观和客观一定要分清楚,劳动人民的功劳和腐朽统治者的功劳,一定要分清楚。

就像故事里的大顺一样,统治者知道个锤子的关税调控、保护本国工业?但问题是底子在那摆着,就算海关零关税,西洋的呢绒也卖不动啊,所以可以说大顺以高超的贸易手段,保护了本国纺织手工业的发展吗?

这就像是盛赞一个继承了亿万家产的人,盛赞他经商有道、目光敏锐一样。可问题是他哪怕是个白痴,一样也可以亿万家产啊。18世纪的中国,就是这样,哪怕是晋惠帝统治,也绝对是出口额第一、贸易无限顺差。真心的你上你也行、司马衷上都行,坐在家里等着欧洲人来送钱,需要啥能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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