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决定

一直等到八月中旬,洛阳禁军仍然没有开动,原因是北军中候王戎死了。

大军失主帅,如之奈何。

左卫将军何伦、右卫将军裴廓、骁骑将军王瑚成了禁军中职务最高的三人。

王瑚的骁骑军只有一千余骑,实力太弱,暂且不谈,那么如果从禁军中挑选主帅,何伦、裴廓是最合适的了。

当然,也有可能朝廷空降一个某某将军下来,统领大军。

但这其实是很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

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等等,早就不领兵多年了,纯属加官、美官,让他们来统军,必然各种不谐,凭空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好在司马越惨败之后,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再派使者入京,与王衍、曹馥商议主帅人选。

九月初一,邵勋正在金墉城外整训部伍,黄门侍郎潘滔来了。

邵勋上前迎接,有阵子没看到他了,虽然他邀请过自己赴宴,但不是没去么。

“上次一别,已是数月未见。”邵勋笑道。

“将军可得空?得空便说两句。一会我还得去曹军司府上。”潘滔面容严肃地说道。

邵勋直接将他请到了里面的监舍内——其实是殿室型制。

“若司空军令下来,小郎君一定要尊奉号令,率部出征。”潘滔直截了当地说道。

邵勋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回道:“军令一下,定然遵从。”

潘滔仔细看了眼邵勋,见他不像在说假话后,松了口气,道:“司空虽败,但到底还是司空。只要他愿意许下好处,还是能招来兵的。范阳王这会已至河北,闻许昌空虚,匆忙回返,又遣使至徐州,面见司空,请调幽州劲骑助战。”

“鲜卑骑兵?”

“正是鲜卑骑兵。范阳王索要五千骑,以许其大掠豫州为酬。但司空还在犹豫,问于左右,众皆不能决。又致信曹军司,军司亦未回复。”潘滔说道:“不过,若真让他要来这五千骑,刘乔父子不过一两万兵,可能抵挡?你若不出兵,届时就是众矢之的。”

“多谢侍郎相告。”邵勋行了一礼,道。

潘滔说的都是事实。司马越打仗稀烂,但摇人的本事一流,真给他弄来五千鲜卑骑兵,刘乔父子确实危险了。

另外,以大掠豫州为酬?这都什么畜生?

去年攻司马颖,王浚得鲜卑骑兵相助,连战连胜。攻破邺城后,鲜卑人大掠,死者众多。

回城之时,鲜卑人还抢掠八千邺城女子北归,至易水时,王浚阻拦,要求他们放人。

鲜卑骑兵将八千女子尽皆沉死于易水,大怒而去,王浚不敢说什么。

中原大地群魔乱舞!

偏偏王浚、司马虓这种货色还大权在握,叱咤风云。

仗夷建威,厉害啊。

待我银枪、长剑二军练成,用马西平故智,横行中原,四处攻伐,看你鲜卑骑兵能耐我何?

“还有一事。”潘滔拉着邵勋远离了殿门,附耳低声说了半晌。

“你是说……”邵勋有点懂了。

潘滔点了点头,道:“小郎君自决即可。”

说完,潘滔拱了拱手,离开了。

潘滔离开之后,邵勋一个人坐在殿室内,反复思考、权衡、盘算。

及至兵士送来午饭之时,他还在默默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左卫将军何伦又至。

******

“何将军。”邵勋出门相迎,躬身行礼。

“哎,何须如此。”何伦一把扶住邵勋,道:“今岁以来,感觉大伙生分了许多。”

他指的是糜晃、邵勋、王秉等一干东海老人。

糜晃以西中郎将的身份出任弘农太守。

到任后唯选募健儿,囤积粮草军械,操练兵士,修缮城池关卡,很少回洛阳了。

关系是需要时时维护的,当你在外地时,慢慢地就生分了。

王秉与何伦生分大概还是因为自卑。

两人曾同为六品王国将军,现在一个当了左卫将军,一個没能当上右卫将军,身份之别,换个豁达的人可能无所谓,但王秉没那么豁达。

邵勋纯粹是太忙了,心思多放在经营私家产业上面。

“将军何出此言?”邵勋笑道:“都是东海人,自当勠力同心。”

“是极,是极。”何伦犹豫再三,最终说道:“司空遣使而至,以我为都督,统率左卫及骁骑军南下豫州平乱。郎君勇冠三军,可能为先锋?”

邵勋暗哂。

何伦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居然这么卑微,重话都不敢说,让人感慨。

想当初上官巳之乱,自己直接自封中军将军,何伦的兵还是他施舍过去的。

守洛阳之时,他发号施令,何伦捏着鼻子遵从。

莫不是那会留下了阴影?

邵勋嘴角含笑,道:“若为先锋,我要自己选兵,器械也得多配。若要什么资粮,敞开供给。”

何伦大喜:“就依你所言。”

何伦这么说,邵勋便不客气了,当场点了十人,又道:“左右卫拣选老卒精锐,由此十人统带。最好会骑马。另,王瑚所领之骁骑军亦要出动,至少配属我部一督人马(五百骑)。”

何伦连连点头,自无不可。会骑战和会骑马是两个概念,仔细找找,还是不少的。

邵勋呵呵而笑。

名气和威望是有用的,司空如果想要对付我,仅靠这些人,怕是缘木求鱼。

正好,这次可能还会有其他地方的兵马过来,会剿刘乔父子,可以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

左卫、骁骑出动,右卫一万六千余人留守,弘农那边也不是以前随便进出的公共厕所了,洛阳应该不会失守吧?

不行,还是得写封信给糜晃,建议他固守城池,不要浪战。

弘农城里本有一千五百老王国军,糜晃扩充到了三四千人,又处在交通要道、必经之路上,只要坚守城池,张方的骑兵拿不下来。

弘农又被祸害了好几次,野无所掠,连吃人都有点困难,张方敢不敢冒着饿肚子的风险来洛阳?

想到此处,邵勋毫不迟疑,向何伦告了个罪后,当场回金墉城写信。

写完给糜晃的,又分别给金三、陈有根、王雀儿写信。

王雀儿的银枪军第二幢一百多人前往云中坞整训。

长剑军现有三百五十余人,邵勋令陈有根率二百人西行至云中坞。

金三、王雀儿二人悉遵陈有根号令,选调四队银枪军士卒至回溪坂伐木设栅。

如果有敌军来袭,无需硬碰硬,拣选险要之处设伏,迟滞袭扰即可,给檀山、金门二坞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一到两天就够了。

反正这两个坞堡基本没投资,就算丢了也没什么。

云中坞尚处于紧锣密鼓的建设阶段,虽未完工,但已有部分区域可以固守了。

当然,张方来这边的可能性不大,邵勋只不过习惯性未雨绸缪罢了。

天塌下来,糜晃顶在前头呢。

写完信后,邵勋喊来新任亲兵队主唐剑,让他亲自送信。

送唐剑出门时,看到何伦竟然还没走,邵勋想了想,又问道:“何将军,不知可否调集右卫一部,西进弘农,协助糜府君守御?”

“郎君,禁军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何伦苦笑道:“守城尚可,野战不行啊。”

“只要能守就行了。”邵勋说道:“西兵若东进,自固守城池,无需野战。敌军若绕过城池不打,就出城袭扰其辎重部队,断其粮道。敌军若攻城,那没什么好说的,守就是了。”

何伦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道:“此事得和曹军司、裴将军商议,我一会便去。”

“无需多。”邵勋说道:“右卫虎贲中郎将王将军部有重甲步卒两千余人,其中不少乃是中军悍卒,调派过去,据城而守,贼军定无计可施。”

“拿野战重甲步卒守城,也就你了。”何伦笑着离开了,道:“静候佳音即可。”

邵勋松了一口气。

该安排的,差不多都安排下去了。

接下来,我就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啦,坐稳了!

(本章完)

第123章 出动!

九月初二清晨,整齐的脚步声出了金墉城。

“黄彪。”

“在。”

“率本幢士卒前往马市,扣留所有马匹。战马、挽马、走马,通通扣留,全部拉来金墉城。”

“诺。”黄彪正要招呼兵士离去,又被邵勋喊住了。

“若马商叫屈,就写份字据给他们。”邵勋吩咐道。

“遵命。”黄彪立刻带着本幢五百兵士整队离去。

“章古。”

“在。”

“大索城内车行,将所有车辆扣留。套子卸下,挽马、驴骡拉走。”

“诺。”章古带着本幢五百兵士离去。

“李重、余安。”

“在。”

“你二人带本幢军士,去城外诸庄园索要马匹、驴、骡。”

“诺。”余安立刻答应了,李重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

一千兵士整队而去。

“何忠、郑东。”

“在。”

“在东阳门内御街布防,不许一匹马骡走脱。”

“诺。”

命令下达之后,邵勋让人搬来胡床,大马金刀地坐在金墉城内,嘴角含笑,露出了上下对称的四颗小虎牙——仔细看看,更像獠牙。

是的,这个一贯讲规矩的殿中将军,在这一刻,露出了他疯狂的獠牙。

讲规矩,那只是因为利益不够大,不值得翻脸罢了。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我管你是谁?

“哈哈!”邵勋突然笑了起来。

居然有人觉得他讲规矩。

都没见过我杀李易、孟超,擒捉司马乂时的疯劲吧?

我变态起来,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啊。

太阳渐渐升起,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邵勋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着暖阳。

唐剑带着已扩充至五十人的邵园宾客,顶盔掼甲、持械肃立左右。

大街上逐渐响起了气急败坏的唾骂声,那只是第一波受害者。

邵勋闭目假寐,似乎睡着了。

城东马市之内,军士们挥舞着矛杆,劈头盖脸砸下,将前来阻拦的马商尽数推开。

有护卫忿忿不平,打算从车厢底部、商铺角落里抽出兵器,不过很快被首领制止了。

他们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向左右两侧的屋顶。

五十名禁军弓手已爬了上去,拈弓搭箭,虎视眈眈。

“呸!”有人啐了一口,将环首刀重新藏了起来。

大家对付贼匪还能比划两下,但弓手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了。

便是一个贼寨中,弓手的地位都很高,分赃时往往能拿到更多。

没有着甲的情况下,不宜冲动。

“唏律律!”马儿痛苦地嘶鸣着,直接被军士们粗暴地拉出了马厩。

它们奋力甩动蹄子,想要攻击让它感到不舒服的人类,不过都落空了。

不一会儿,有马夫赶至,徐徐安抚,马儿暴躁的情绪有所平复,顺从地被拉走了。

整个“借马”过程安宁而祥和,没有发生丝毫冲突。

临走之前,黄彪让人写了一份简单的字据:北军中候王戎借马七百三十三匹。

王戎已经死了,这账怕是只能找王衍要。

呃,王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家的们就被叫开了。一番僵持之后,被牵走了十匹马。

带队的章古根本没和他多话,拉了马就走。

“与上官巳何异!”王衍之妻气得直抚胸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衍同情地看了眼妻子。

连路上一块粪都不会放过的郭氏,今日被牵走了十匹马,没晕过去已经算坚强了。

王景风、王惠风姐妹躲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然后面面相觑。

“这些兵卒,早点卒了好。”王景风气哼哼地说道。

她的面容姣好,风情十足,与妹妹站在一起时,像只美丽的白天鹅。

妹妹王惠风倒也长得不赖,只不过她一贯素面朝天,不喜妆饰,又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自然不如姐姐夺眼球。

但她比王景风有脑子,此时已在仔细分析军士们这么做的目的。

听父亲说,司空在萧县惨败后,下令征调洛阳禁军,南下豫州,攻刘乔父子。

那么,这批四处征马的人应该就是要出征的那部分军士了。

只是,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王惠风一瞬间有了好几种猜想,只可惜现在都无法去证实。

吴王府、豫章王府、廷尉府、侍中府……

到处都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一匹匹马儿被拉走,集中到金墉城。

当邵勋假寐醒来时,已有好几拨人被挡在外面了。

到了下午,军司曹馥坐着牛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全……小郎君,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何全城大索马匹?何伦不敢出头,躲起来了,于是一个個都闹到老夫府上,就连天子都被惊动了。”曹馥焦急地说道。

九月初秋,曹馥额头上出了一层油汗,看着十分滑稽。

“军司稍安勿躁。”邵勋将曹馥迎了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胡床上,问道:“天子可曾下诏斥责?”

“这倒没有。天子有大事要忙。”曹馥说道。

“何事?”

“将私蛤蟆变成公蛤蟆。”

邵勋忍俊不禁。

九月了,蛤蟆还能蹦跶几天?天子这一番苦心,注定要付之流水。

“你还没说,到底意欲何为?”曹馥又问道。

“驰援范阳王。”

“有这么急?要这么多马?洛阳离许昌又不远。”

“军情紧急,我心中亦很忧急。”邵勋笑道:“军司勿忧,我马上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中午。”

“弄到多少马了?”

“马不下一千匹,驴骡亦有千余。等人全回来了,或许会超过三千之数。”

“你……你可真是乱来。”曹馥舒了口气,悻悻道:“老夫以为你反了。”

如果筹码足够,我不介意这么做。

邵勋心中默念一句,嘴上说道:“军司好没道理。我为司空拼杀,甘担骂名,不赞我两句便罢了,缘何污蔑我?”

曹馥欲言又止。

你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牵无挂,真反了也不稀奇。

七十多年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事情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军司,王仆射那边,帮我担待着点。待到凯旋归来,定负荆请罪。”邵勋说道。

“伱怎么坑害王夷甫了?”曹馥好奇道。

“让他欠了点账。”邵勋含糊说道。

曹馥懒得多问了。

今天这场风波,他还担得下来。毕竟是借马,不是强抢,据说班师后会物归原主。

不管大家信不信,有这个说头,很多事情就好操办了。

再者,正如邵勋所说,他是为了驰援范阳王,拳拳忠心,司空难道还能真生气不成?

吃了那么一场大败仗,手头几无可战之兵,你手下最能打的将军为了你的大业搜罗马匹,快速驰援许昌,弄点马又怎么了?

曹馥待到午后走了,不过没回府,而是入宫向天子陈情,尽可能压下这场风波。

当天傍晚,何伦带着千名精挑细选的勇士来到金墉城。

邵勋一看,兵士里有不少熟人,立刻笑了。

“突将何在?”他猛然大喝一声。

千名军士中,有人不明所以,但立刻有人大声高呼:“突将在此!”

“哈哈!”邵勋大笑。

把我的老部队拆散,焉知不会传扬我的名声?

突将儿郎们,你们的金甲将军回来了。

没说的,这一千人临时编组为两幢,幢主高翊领一半,一位名叫张劲的原中军军官领另外一半人。

“把趁手的兵器都带上,一人准备五日干粮,四日马料(一般是豆子、秕谷)。”邵勋吩咐道。

“诺。”高翊、张劲二人齐声应道。

邵勋盘算了下,如果算上骡子,能够骑乘的工具最终可能会有两千多。

一千突将,外加他的五十亲兵,差不多够了。

至于大部队,就交给李重、黄彪二人统带,在后面慢慢赶了。

先锋嘛,一般要提前三日出动。

作为先锋中的先锋,他们明天就走。

这一次,我为你们表演下什么叫数百里奔袭。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金墉城便大门洞开。

一千零五十名军士齐刷刷地跨坐到马背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了两百来人,带着两千余匹马、驴、骡。

有的背上驮着行李,有的则空跑,以维持体力。

“出发!”邵勋大手一挥,当先奔出。

千余骑紧随其后,经西明门而出。

他们走后,剩下的两百来人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大群马骡,缓缓驰向城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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