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3章 人间各风雪

赵汝成以敏合庙主的身份,手持大牧符节,这完全可以代表大牧帝国。

他在冥界建立的苍图神帐,又完全可以代表苍图神教。

若说这是涂扈有意引导的结果,那么肯定是希望这些人能够通过大牧符节和苍图神帐做点什么。

但在完全想清楚之前,不能贸然行动,不然很容易弄巧成拙。

“现在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姜望立在仙舟之上,问面前这对刚刚离开草原的夫妻:“牧国到底在哪一年建国?”

赫连云云张了张嘴,但又沉默。

赵汝成亦然不语。

这个问题太简单,恰恰简单,又涉及根本!

天子建国,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对于牧国的历史而言,简直就是在问——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是什么。

在“历史”二字上,姜望自然更相信司马衡。

《史刀凿海》的含金量,早已经被无数人无数次验证。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按照《史刀凿海》的记载,牧国建国,是在苍图神历二七五四年,道历一三零三年。

可赫连云云说,牧国史书《牧书》所载,牧国建国是在道历二十八年。

司马衡是不会错的。

可赫连云云也没有错!

不仅因为她是赫连皇族出身,理当更知道牧国历史。也不仅因为她洞世之真,能够把握历史真相。

更因为姜望清清楚楚地记得,仅在《史刀凿海》之中,就有相悖的一条。

比如《景略》记载,景钦帝时期,具体在道历一一一零年,发生了“五国天子会天京”事件。

这五国天子,乃是荆、牧、楚、秦、旸!

倘若说牧国是在道历一三零三年才建国,那么在道历一一一零年,参与威迫景钦帝,切割万妖之门利益的那位牧国天子,又是谁人呢?

最后还有一个铁证。

【执地藏】在幽冥劝降两帝时曾言:“……唐誉、赫连青瞳、嬴允年,乃至于洪君琰、宗德祯,互相阻道,各自成敌。是以国家体制四千年,天下裂而各分,横成天堑。”

历史可以改变,超脱者的认知,却可以跳出已知的变化,溯源根本。

【执地藏】的话语,说明赫连青瞳和嬴允年、唐誉这些盖世豪杰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彼此有过直接的交锋。

所以要说赫连青瞳在道历一三零三年才建国,这就有了巨大的冲突。

但司马衡怎么会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

即便司马衡笔误了,读过《史刀凿海》的人那么多,其中也有姜述这样的霸国天子,他们竟都认?

除非这也是正确的。

就像现在去翻儒家开蒙经典《三字经》,正确的记载一定是“龙君酒,飨贤才;凤九类,德不违”。

可坚持“凤五类,德不违”的人,难道就是错的吗?他们也是在坚持曾经存在过的历史真相!

从道历一三零三年建国,到道历二十八年建国。

这两个时间点完全搭不上边,中间有一千二百七十五年的历史空白!放在任何一个国家,这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历史混淆。尤其是在霸主国。

于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巨大的历史缺失,根本没可能填补,但于草原,或许又不算什么。

因为这段所谓的空白年月,也始终在苍图神历的范围内。

众所周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牧国并不能代表草原。苍图神教才是草原霸主!

牧廷和联席长老团在很多年里都地位平等,牧国国主和长老团的首席长老,是在苍图神教之下并列的存在。

倘若牧国始终是苍图神教之下的附属,是神恩沐浴下的一个工具机构,那它什么时候成立,什么时候衰亡,还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想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就像云国也是一个国家,采取联席决议制来维持国家运转。

可谁会记得那些参与联席决议的,到底都有谁?连姜望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具体有几个。

归根结底,真正代表云国的,只能是凌霄阁。

把道历一三零三年之前的牧国历史抹掉,让赫连青瞳建国的故事,发生在道历一三零三年。

道历一一一零年的五国天子会天京,其中的牧天子,也未尝不能是苍图神教的神冕大祭司!

之所以前者成了《史刀凿海》里的真实历史,后者还没有,以至于产生了如此撕裂的巨大矛盾,大概率是因为……赫连青瞳还存在。一切还没有彻底完成。

而之所以《牧书》还没有变化,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不算完全的信史,它的刀笔在牧国皇室的手中,任由赫连王族勾勒——岂不见《牧书》之上,现在连神历都没有了。苍图神历不久之前才被女帝废除,赫连云云所诵的一字一句,都是道历之中。

历史在改变。

不仅仅是赫连青瞳在苍图天国里的历史记载改变了,赫连青瞳在人间的建国史也在改变!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之间的影响,是双向发生的。

前者修改神史,后者修改国史。

甚至于这一刻姜望追溯故我,他想《史刀凿海》上关于赫连青瞳建国时间的变化,应该发生在他第一次出使草原的时候。

也就是在草原王权压神权的那段时间,大牧王庭自己的历史也悄然变动。

在这之前他读史书,历史应当并不如此。

恐怕不仅仅是苍图神出了问题。

牧太祖也出问题了!!

赫连云云和赵汝成沉默的原因正在于这里。

他们明白了姜望的问题是什么,而身为牧国一份子、身在局中的他们,理所当然地生活在历史中,随着历史的改变而改变。

他们不可能惊觉问题,因为那不是问题,那也是历史真相。

他们是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对牧国的了解,猜到了这一局的危险所在,而在立于超凡绝巅、又身在局外的姜望这里,得到历史的确认。

在这种影响世界、改变历史的超凡层面,所谓“洞真”,往往都是管中窥豹,只能洞察片面的真实。

到了衍道绝巅,才是自己创造“真相”的人。

所以赫连昭图那一句“妹子,你何时能绝巅?”,此时再咀嚼,也就有了更复杂的味道。

“我知道了。”姜望说。

沉默已是答案。

他又问道:“你们觉得,涂扈可以信任吗?”

赫连云云认真地思考许久,最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够冷静,给不出答案。但我……我仍然觉得,赫连昭图是可以相信的。”

赵汝成则说道:“云云的母亲是第一个完成帝权压神权之伟业的皇帝,功业直追牧国太祖,我相信她的判断。”

倘若涂扈不可靠,赫连山海不会选择亲赴苍图天国,留他独制草原,甚至……给他杀鄂克烈的权力。

“我明白了。”姜望说道:“既然如此,就听从他们的安排。你们两个,先随我假身,仍乘此舟,去白玉京酒楼住下,那里绝对安全。有个叫暮扶摇的神祇,会保护你们。你们就在那里,等进一步计划。”

他又探出手来:“小五,将符节予我。立在冥界的苍图神帐,应是等我去看。”

赵汝成取出那尚未交还的大牧符节——

这是一支装饰着白牦牛毛、上面刻满了草原文的铜节。

铸成竹节状,堪堪一握。

赫连云云握拳悬于其上,以拳心血滴于此节,郑重道:“以赫连云云之名,奉君此节,许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

赵汝成是礼卿,归国又离国,而未归其节。赫连云云虽然誓言退出储争,却也未被斩去王女身份——当然都有还没来得及,赫连昭图不想做得太难看的原因。但或许,这也是一种提醒。

姜望将此符节握在手中,而便一步踏出。

在赵汝成跟赫连云云的眼中,只见得那符节一恍就消失,三哥还两手空空,立在舟头。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刚才的密谈只是一段幻念。

见闻仙舟仍在飞驰,一路风景逝如流光……

星月原,到了。

……

……

今夜的草原格外空旷,空旷得很有些寂寞。

或是因为肆虐的白毛风终于在此安静了片刻。

或是镇河真君所带来的庞然的压力已经消散。

或是斯人……已乘仙舟而走。

赫连昭图并没有长久地眺望,他摆一摆手,示意朱邪暮雨带着军队退去,

在渐隐的云境长廊之前,他解下身上的长披,亲自为金昙度系上,口中道:“元帅辛苦。”

金昙度何等老辣,这时已知事情有些不同于想象。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不止姜望的实力超出他预计。大牧帝国的两位殿下,也跟他的认知有所不同。

这是危险的!

他常常教导金公浩,当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频频出错,那么他已经死期不远。

这话却是不必教金戈的,金戈的当务之急是认知自己。

“老臣以为……”金昙度慢吞吞地说:“殿下会取出一副新的披挂。”

“姜真君都知关心老帅,请您回府休息,孤岂忍频劳元帅筋骨?”赫连昭图抱住他,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金帅是国之支柱,铁浮屠乃天下劲旅。草原安定,全赖您维系——万请保重自身。”

金昙度一时动容,张了张嘴:“殿下——”

赫连昭图却已经松开他,转身和云境长廊一起消失。

随之消失的还有赫连良国,还有天边的一柱璨光。

……

云境长廊贯通整个草原,赫连昭图大踏步行于其间。

完颜青霜紧紧地跟着他。

“白毛风肆虐,第一个受损的就是云境长廊。”完颜青霜道:“也亏得这段时间赫连云云全力修补——”

修补【云境】的大牧皇女,却没有想过用它做点什么,而是仍如之前,向整个国家公开。最后竟用来调动他赫连昭图的私人军队。

她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莫名期待从这位永远看不出心底事的丈夫的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歉疚。

可是那张堂皇明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赫连昭图只道:“云云可不是个天真的女子。”

正因为她不天真,才格外显出信任。更因为她格外信任,您才应该有那么点抱歉——不是吗?

完颜青霜这样想着,毕竟只道:“殿下现在可称‘太子’了。”

赫连昭图当仁不让地点头:“的确举国之势,系孤一身。天下大权,尽然在握。”

“太子现在要去哪里?”完颜青霜道:“这不是去至高王庭的路。”

赫连昭图没有回答她,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过了相对平静的一段路。

风雪飞在云境外。

“你已到了。”赫连昭图说。

完颜青霜俯下眸光,看到的是连绵军帐,乌泱泱的战马群。

“乌图鲁?”她讶声。接着便一下子握紧了剑!

“替孤执掌这支骑军,等待至高王庭的命令。”赫连昭图淡声吩咐,就像吩咐下属。

他们结为夫妻,就像一柄弯刀,配了一副弓箭,如此才是战士完整的行头。刀和弓箭在马鞍上都有各自的位置,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但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从不逾越和亲近。

完颜青霜惯来是冷漠的,她甚至不去问她的父亲怎么了。但问道:“太子呢?要去哪里?”

乌图鲁对国家的忠诚不用怀疑,赫连昭图当前已经彻底掌控局势,也根本不需要再强握军队——除非局势还会有变化。还会有什么变化呢?

赫连昭图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忽地笑了:“去迎风雪。”

完颜青霜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是要继续清扫白毛风,彻底赢得民望人心。

在已经抵定大局的现在,还这么不肯放松,这位已为国储的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放心。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让她掌控乌鲁图了——这也是万全的准备之一。

但很奇怪的,她又觉得赫连昭图这会儿的笑容……过于灿烂和温柔。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对自己笑过。

她是个要强的,权力也好,修行也好,想要什么都自己争取。当初嫁给赫连昭图,也是她自己提着剑,堵住了正在跟朋友喝酒的赫连昭图的门。

把酒楼里的其他人都赶走,然后跟赫连昭图一条条的分析,为什么自己应该成为他唯一的王妃。

她告诉赫连昭图,她能帮赫连昭图什么。她也让赫连昭图知道,她要从赫连昭图这里得到什么。她描画他们的未来,倒像是勾勒牧国未来的版图。

那天她说了很多很多,比如赫连昭图要成为牧国的太子,她要成为乌鲁图的统帅,他们是夫妻也是君臣。是明君良将,也是草原上最匹配的姻缘……

她隐约记得,那时候的赫连昭图没怎么说话,只是醉眼惺忪地看着她笑。

便如今日这笑容。

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绝不愿承认,其实她很羡慕赫连云云同赵汝成的感情。夫妻彼此能够帮助,又如胶似漆,成天的甜腻在一起。就连输掉了一切,也要说些“生同林、死同墓”之类的话。

当然她不羡慕“输掉”。

“早点回家,现在不用那么辛苦。”——完颜青霜本想这么说。

但话到了嘴边,她仍只道:“太子牵心国事,乃天下之福。”

夫妻二人便作别。

各赴各的风雪。

(本章完)

第2554章 如帝之仪

风愈疾,雪愈大,赫连昭图愈往前走。

【云境】早就断在身后。

穹庐山已不能遮风雨,天之镜无人妆颜色。

牧国的太子独身一人,走在一条没有归途的天梯,俯瞰芸芸,身受风雪。

行走在这样的高处,可以听到一个个凛夜风眼孤独的啸响,可以看到接天的白毛风,似陀螺般飞转。

白毛风的正中心,是永恒不眠的寒夜。

苍图神是靠白毛风起家的。

最早草原上并没有这种灾害。

伟大的苍图神创造了它,亦创造了牧民的恐惧。然后又通过拯救白毛风之下的牧民,来获得最初的信徒。

边荒生死线稳固之后,牧国境内很多因魔气死气侵袭所形成的自然灾害,都逐渐消失了。唯独白毛风还在,且越来越凶险。

曾经的苍图神教,就像白毛风一样在草原上迅速壮大,最后成为草原唯一的教派。

苍图神教当然也融合了“春车”之类的部落传统,博取众家吸纳信民的手段,但始终忘不了“老本行”。

一直到今天,现世神使苍瞑,都是通过在白毛风之下对牧民的救助,获得了最初的声望。

当然,苍瞑一开始肯定是不知道白毛风的真正来历的。这本就是只有苍图神和牧国皇帝知道的事情。

他曾经还向北宫南图建言,要集苍图神教之力,彻底根除白毛风。

可白毛风已经是苍图神的一部分,除非苍图神愿意自损本源,不然无法割舍。苍图神教又怎么伤害他们的神祇?

最后北宫南图自然是嘉奖了这位“现世神使”的良善和虔诚,给予他口头表扬。

后来苍瞑就把为期三年、最多五年的“闭目观神法”,修成了现在这么多年都不睁开的“永瞑法”,将那双神源养出的眼睛,深掩在兜帽之下。再后来他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越来越孤僻内敛。

这“闭目观神法”说是修行法,亦是苍图神教内部苦戒的一种。

苍瞑到底是为什么而苦戒,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把白毛风炼成今天这般肆虐草原的灾害,而又使之自然不见外力,使之于草原,如祸水之于人间……这是通天彻地的手段。

任何人剖解任何一阵白毛风,都不可能追溯到苍图天国去。

如今苍图神自此而失血,仿佛那一个个凛夜风眼,是那伟大神躯上的伤口,真有几分“无所不在、身即天地”的意味!

白毛风肆无忌惮,于当下的每一刻,都不断地有新的凛夜风眼诞生,仿佛一只只睁开的神眸。

牧国不得不举国应对。首先要保护牧民的安全,人间对天子的支持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前方已无路,赫连昭图继续往前走。

在愈演愈烈的风雪中,有点点滴滴的微光,不断地向他聚拢。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

无需亲至,属员持令即如他。

此刻他的亲骑正似千万支离弦箭,呼啸草原。

他正在全面地掌控这个伟大帝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承认他的权柄——

君王远征,太子监国!

国朝之中,如天子仪!

文官、武将、勋贵、宗亲、军队、百姓……无不臣服。

他就是这个时间段里,事实上的牧国皇帝!

天地之间有长吟,俄而金光璨放。

他并不高声,也无须张牙舞爪……而脚下骤乘金龙而高起。

大牧国势显为灵形,载着他穿过这段“天穷”之旅,为他……推天国之门!

苍图天国封门已经很多年,久到很多祭司都已经不记得天国的模样。

神教祭司们联系不上任何一尊苍图天国的神祇,大牧皇帝们……也联系不上他们的太祖。

当然有很多人试图推开这扇门,但试遍一切办法也无用,久而久之也就作罢。

穹庐山还能源源不断地承接苍图神力,苍图神教就还能传承。

赫连氏的血脉还在流传,先祖的意志就一直有人记住。

苍图神教和大牧王庭都通过自身的壮大,来助力天国里悄无声息的斗争。

时间便是这样缓慢地走到今天。

天国之门封尘久矣,直到赫连昭图乘龙而来。

说是“门”,眼前并不见门,而是茫茫无边际的空。

说是“推门”,倒更像是在此乱转的无头苍蝇。

但赫连昭图平静地看着前方,他眼中有清晰的路径——涂扈身怀【天知】,早就绘好去往苍图天国的路径。虽然他这个新上任的神冕大祭司,是一次神恩也没有感受过。

也恰是因为此职,涂扈没可能登天国。

所谓的“最接近神的人”,也就是神的仆人。

最强大的神冕布道大祭司,也是最被苍图神制约的人。

苍图神命管不到一个不信神的老农,却可以让祂绝巅层次的祭司魂飞魄散。

不知多少年没人行经此处,沿途看到的云翳仿佛蛛网灰尘。

皇帝亲征苍图天国,为了掩人耳目,走的也并不是天国之门,而是以超脱层次的力量,举国势杀信仰而登天,直接杀进了神位里。

赫连昭图虽为当世绝巅,也只可老老实实地从正门走。

金龙在空中疾飞乱转,却是真实地靠近苍图天国。

金色的尾光穿织成复杂的线团,久久不散去,仿佛留下了一个待人解开的问题。

冥冥之中,有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大风大雪为何来?”

赫连昭图身上的长披已经解给金昙度,此刻薄衣凌风雪,立于一对龙角正中,淡声道:“为风雪而来。”

他所执掌的大牧国势即是他的披甲,他所握持的大牧权柄即是他的长剑。

“风雪与你何干?”那声音问。

赫连昭图道:“孤乃监国太子,这雪都落在孤的肩上。”

冥冥中的声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赫连昭图。”

“昭图……好名字。”

“这是家母取的名字。昭者,明也。图者,求也。”赫连昭图往前看:“你是苍图,我是昭图。你已无上神君,仍求苍天神主,我家大牧皇帝,乃求天日昭昭。”

“那么你呢?你何求也?”

“监国太子,如天子之仪。也如,天子所求!”

金光一霎灿耀至极。

轰隆隆~!

封闭千年的天国之门,为大牧监国太子而开!

……

……

帐篷是草原人的家,避风避雪,隔绝虎狼。

苍图神帐……是神灵的家。

伟大的苍图神至高无上,神辉遍洒草原,更广布于诸天万界,当然不可能事事躬亲,照料每一份信仰。

而是有诸多主神、从神,乃至神仆,帮祂打理无垠广阔的信仰天国。

就如当初的永恒天国,亦是有诸多强大神祇共同闪耀,只是以苍天神主为最尊。

苍图天国众神的降临,往往都是通过苍图神帐。

相应的,大牧礼卿在冥界建起苍图神帐,也是为归顺的三尊真神,许诺了苍图天国里的神位,向祂们开放了苍图神教积累数千年的信仰资源。

当然,牧国乃现世霸国,有健全的功酬体系。

要想吃到吊在前面的那几根萝卜,这三尊真神之驴,得多载一些货,多赶一些路。

无论内部王权神权如何斗争,对外是一体两面。苍图神帐立在冥界,本身亦是一道旗帜,代表了那个强大的草原帝国。

所以当姜望直接跨界而来,已经归属于牧国的三尊真神,毕竟也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姜真君,这片地方已经归属于牧国……不知您是否清楚?”

祂们艰难地在“立即让路”和“说两句场面话再让路”之间做出选择,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望的脸色。一有不对……就直接滚。

在现世当然是六大霸国威慑天下,但牧国毕竟不还是没派什么强者过来嘛。

姜望取出大牧符节,解决了祂们的困扰。

苍图神帐名为“帐”,掀帘而入后,实是秘境一方。

天空澄阔,牧草青青,倒是比此刻正被白毛风肆虐的真正草原要静好。

入帐便有一碑,高大厚重有神意,刻写的是草原文字,字曰——

“道历三九三零年,敏合庙庙主赵汝成,奉命立帐,乃承国势,以开神荫。”

众所周知,牧国没有年号。

最早是没有必要,草原怎么样,跟你牧国皇帝是谁没有关系,要问今夕何夕,且有苍图神历呢。

草原一直以苍图神历来纪年,这使得草原人有一种独立于现世诸国之外的姿态。

你景国说自己开启了新时代,但在苍图神历开启之前,你道历还没有动静。

苍图神历最早号称“继扬永恒,重启苍天”,不难看出,苍图神一开始是以苍天神主的继承者自居。

后来就不满足于继承的身份了,自称“最古”、“最高”。

跟原天神说自己是世间第一尊神祇一样。

神总归没有几句真话。

后来牧国皇帝的重要性有了,所谓“年号”,皆为神授。神恩许你是哪年,就是哪年。后来如牧烈帝便自许年号,一如诸国帝事。

及至当今牧天子,她既不要神赐,也不自拟,说年号没什么紧要,自己夸耀表演也无意义,老百姓过得好,就是好年头,过得不好,就是坏年头。谓之“年号百姓之心,年号悠悠之口,不以神命,不以君名。”

在赫连山海敕封涂扈为神冕祭司,又推动“万教合流,信仰自由”的国策之后,牧国也已经全面废除神历。

所以苍图神帐里的这块立碑上,只刻写道历时间。

神位的更易,乃至神的生死,已经与神无关,现在都是牧国的历史。

姜望之所以特别关注这里的时间,是想要进一步确认苍图天国里那场“夺神”的相关情报,唯有知见充足,他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若要认真算起来,今年是苍图神历五三八零年。

按照苍图神教的说法,在几十万年前的中古时代,苍图神诞生。在近古时代,苍图神成道。苍图神成道一千四百五十年后,道历新启,新时代来临。

可是按照景国一直强调的说法,苍图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才成道,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在赫连青瞳建国之后!

苍图神若是在近古时代就成道,毫无疑问整个草原都是祂的牧场,所有草原上的生灵,都是祂的牛羊。赫连青瞳是绝对的挑战者的角色。

而苍图神若是在道历新启之后才成道,那么赫连青瞳对祂的帮助,恐怕是至关重要的。苍图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根本离不开这位牧太祖。那么牧太祖不仅仅是“领头羊”的角色,恐怕他也是“牧者”。

姜望其实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唯有如此,他才看到赫连青瞳【争神】的资格。

不过在试图厘清赫连青瞳相关历史的过程里,有一段历史让他有些困惑——

道门与苍图神教争论确名,强调苍图神的成道时间是在道历新启之后,这在本质上是对苍图神的打压。

景钦帝姬弘载引苍图神教入中域,是为了制衡道门,也在事实上帮助了苍图神。

苍图神派出神使敏哈尔去中域传道,在对抗道门的同时,选择救援【执地藏】,反手给了景钦帝一巴掌。

受益于苍图神,完成了中央逃禅的【执地藏】,却认赫连青瞳的历史,帮赫连青瞳对抗苍图神。

这【执地藏】,怎么敌我不分,好赖不管?

甚至整个敏哈尔事件里,就是一团乱战,你砍我一刀,我捅他一剑,根本分不清敌友。

有一种混元邪仙的荒唐感。

难道一个个都失控?

其中必然是有一条清晰的线索,能够将事情准确地解释,也许真相就在其中。

帐外的三尊真神守在帐外没有进来,姜望仔细地观察过此间后,抬起手掌,轻轻一翻——

幽光如水绕神帐,此间繁星满穹顶。

一道【幽冥天封】已经落下,阳神以下不可触及,即便是阳神来破封,也须得费些手脚,足够他及时归来。

很明显这处苍图神帐是涂扈为他留下的天国门户,邀他自此处进入苍图天国。

他可不想前脚进去,后脚就被人把门拆了,到时候跟苍图神或者牧太祖一样,悄无声息,只有历史中的留痕,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抹去。

落下天封后,他才将赫连云云所加持的符节,放在了这块石碑上。

石碑就此轰隆隆拔高,顷成山壁一般,又从中间裂开,果是一扇大门。

姜望又随手勾了一道不周天风,埋下一缕三昧真火,藏住一道阎浮剑气……这才迈步走入其间。

围攻宗德祯的时候,景国的宗正寺卿姬玉珉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实际行动告诉他,活得那么长久的诀窍是什么。他深以为然。

一霎天光转,时空漾如水纹。

姜望停下脚步时,所见已然不同——

眼中尽为白雾,星月不知何踪。不见山水楼台,不见神殿庙宇。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苍图天国?”

姜望喃声自语。

这细微的自语声,顷成波纹,向四面八方荡开。离姜望越远,越是有动静。

每一道声纹都在不断地啸空,不断地自我壮大。顷刻便成龙、虎、豹、犬,各显灵相,向茫茫未知的远处奔行长啸!

仙术·诸声王庭。

曾经“万声来朝”,是叫一定范围内的声音,都自行朝拜,贡献情报。

现今此术,每一道灵相都自坐王座,自成声音之王庭。

它们也都在声音的世界里开疆拓土。

曾经的仙术·得闻鱼,放在诸声灵相里,亦只是其中一部。

此术一出,立即便有所获。茫茫天际,似有钟声一鸣。

姜望霎时眺远,脚步轻抬,身如画幅一撕!已然消失在霜雾所结的宣纸里。

再出现时,青松般的身形,已立在一座无尽高山之下。

四周的霜雾都飞速退开,像是一面铜镜,被擦掉了雾气,于是一切都清晰——

见得群山绵延,见得一座座神殿耸立。

见得了苍图天国里的众神!

诸神尽都死去。

那些神殿都是空寂的,只有垮塌的神像在殿中,倒是信仰之雾仍然蒸腾各庙——牧民们信仰苍图神,也顺便会拜祂们。

信仰无主,所以聚成这般霜雾。

姜望只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蜿蜒山道,山道后的一切都笼在霜雾之中。

山道之前,站着一个人。

身穿整套祭司袍的神冕布道大祭司!那位人神相合、很可能是当今草原最强者的涂扈!

他看着姜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缓缓开口——

“是谁,胆敢惊扰吾主,妄窥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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