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风波起于死间计

张安平对伊藤正势的选择做出了几种预估,并给与了每种预估相应的概率——伊藤做出的这种选择,在张安平的设想中,最多只有一成的可能。

可偏偏对方却选择了最难的这条路。

作为一个对手,伊藤选择了最难的方向去做突破,这种精神是值得自己钦佩的。

每个国家,都有各种各样迎着困难而前行之人,这样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可惜自己是他的对手,作为一个合格的对手,让伊藤竹篮打水一场空才是自己对他最大的钦佩。

张安平认真的琢磨起来。

他最初的想法是让姜思安坚定人设,借此从伊藤正势的怀疑名单中被划掉——但从伊藤目前的打算来看,借此弄掉姜思安的意图很明显,否则他也不可能隐瞒自己的后手。

毕竟,亲密无间的合作是建立在坦承的基础上,姜思安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做到了坦承。

但伊藤用大义绑架姜思安、又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来忽悠他,却始终没有坦承——这种共克困难的合作关系,一方如果不选择坦承的话,包藏祸心的打算是很清楚的。

所以姜思安和张安平,都轻易的看到了伊藤背后的祸心。

伊藤十有七八会利用这张利益网的反噬来坑姜思安——当姜思安引起了太多太多的仇视后,上海,必然将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甚至极有可能会因此被海军抛弃,横死在某个臭水沟中或者被沉入黄浦江而从此音信全无。

“可惜……”

“你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人啊,永远别想太美了!”

张安平轻声念叨。

这一次之后,伊藤很可能会成为上海特务机关中任期最短的一届机关长。

但路终究是自己选择的。

张安平收敛心绪,开始思索如何做到利益最大化。

他手上现在要做的事不少。

从重庆领到的制钞模板还没有任何着手点;

王天风手里的惑敌计划(死间计划)被自己接手,但现在只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也就是这是能耐下性子的老王,要是换成徐百川和郑耀先,估计这时候能把自己活活烦死;

另外还有杨书荃和密电本之事。

这三件事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尽可能的全部搞定。

总结半天后,张安平将自己要顺势达成的目的整理出来:

1、让伊藤合理的获得密码本;

2、保住姜思安。

这一次伊藤和姜思安联手,伊藤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但姜思安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合作,最后哪怕是坑了伊藤,也必须要让伊藤认为是从开始就被自己算计,而不是冈本平次有问题。

3、密电本之事的完美收官;

4、印钞模板……

对于第四件事,张安平现在还没有太多的头绪,目前只是在进行调查,幸好时间还充足,不需要火急火燎的去解决,但其他三件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必须要趁这个机会解决。

……

日伪、军统对密电本的搜查还在继续,军统在敌占区毕竟是见不得阳光,但因为这件事,却不得不动用所有力量。

上海这边还好些,因为特务机关跟冈本会社狗咬狗,双方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很多有名的特务都被下狱了,再加上有张安平一直在盯着,随时注意着扫尾工作,所以几乎没有损失。

可浙江、江苏两省内的军统站组,却因为频繁、高强度的行动而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也正是因为这些累加起来的损失,让日本人方面笃定杨书荃不是军统特工、且一直没有落到军统之手。

可久寻无果,日本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他们认为时间过了这么久,找到杨书荃的可能性不大了,遂开始商讨向外务省建议更换密电本。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让正在暗中谋划的伊藤正势不得不秘密离开了上海,赶到了淮安县以西的一个小镇。

迎接伊藤的是苏北宪兵司令部的一名中佐,对方讲伊藤领往了临时的停尸房,在路上便介绍起了大概:

“是一个唤作刘癞子的渔民在打渔过程中将其捞上来,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张被撕开的证件,刘癞子不识字,还是同村的甲长发现了被浸泡的证件上隐约有‘杨’、‘荃’的字眼,便通过层层上报才传到了我这里。”

“我专门请了帝国的法医,法医通过对尸体的解剖,确定其溺亡时间和杨书荃失踪的时间相仿。”

“不过,除了这张被撕成两半的证件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伊藤询问道:“确定是溺亡吗?”

“是的,而且他身上还绑着石头,双手也呈反绑之势,是洪泽湖水寇惯用的沉河方式。”

说话间已经到了临时停尸的地方,中佐硬着头皮带着伊藤进入了其中,但并没有直接去停放尸体的地方,而是来到了一间帐篷中,他指着一件清洗过的衣物道:

“机关长,这是尸体捞出来时候身上穿的衣物,这件全新的便是按照样式和颜色专门购买的。”

伊藤示意随行而来的一名参谋过来看看,参谋看了眼崭新的衣物后,肯定道:

“杨书荃穿过这样的衣服。”

事情到这里基本可以做出这样的判定了:

杨书荃在途径淮安的时候,被人盯上了,对方抢劫了杨书荃后发现此人有日军司令部的背景,便选择了杀人灭口。

如果接下来在洪泽湖的水寇中找到有关杨书荃的物品,这件事基本就可以断定是杨书荃在逃亡中遭遇了洪泽湖水寇的劫掠,最终身死。

可是,伊藤却不放心,他对中佐道:

“带我去看看尸体。”

中佐无奈,只得继续带路——泡水近两月的尸体,饶是他杀人如麻、手段残暴,可看过一遍后,绝对不想去看第二遍。

但伊藤正势在带着口罩进入后,对着已经被法医切了一通的尸体,愣是研究了好一阵,同时还不断询问着法医各种问题。

中佐原以为如此之后就会结束,却不料伊藤表示要看守好这里,他会从上海重新请一位法医过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倒也罢,但接下来伊藤的操作让这名中佐直接傻眼。

他竟然要求苏北宪兵司令部秘密派出特工潜入洪泽湖区域的水寇中,秘密寻找几样东西。

中佐断然拒绝,却不料伊藤直接找上了宪兵司令,一番解释后,宪兵司令亲自下令,由中佐负责执行。

这名倒霉的中佐无可奈何,只能招募了不少汉奸并秘密派出手中的多名特工,潜入了洪泽湖区域的水寇窝点中,进行各种方式的调查。

终于,在七天后,伊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被一群孩子当做废纸折腾了两月的密电本“残骸”。

这其中包括多张折叠过的纸质玩具,还包括数张风吹日晒连字眼都看不清、且上面还有某种黑褐色之物的“废纸”,剩余的残骸上,也都有小孩各种折腾过的痕迹。

通过以上的证据可以很明显的确定,密电本最终落到了水寇手里,但他们并不清楚这份密电本的重要性,以为是正常的日军手册,转手就丢给了小孩子,被这些小孩子胡乱糟蹋了——不少残页上面小孩子们画出的羞辱日本人的图画,就能证明这一点。

伊藤仔细研究了一番后,终于彻底的放下了心。

这绝对是造假造不出的结果。

……

伊藤才走,就有人在洪泽湖水寇中冒头了。

此人正是李伯涵!

这时候终于能松口气的他心说:

伊藤啊伊藤,任你奸猾似个鬼,终究还是要喝老师的洗脚水!

这一切,自然都是在张安平的算计之中,伊藤小心谨慎的做出了多方面的“鉴定”,可最终全都在张安平的算计中——所有伊藤要追着不放的细节,偏偏都是张安平仔细叮嘱过的。

这一切被他做的天衣无缝,伊藤能查出个毛线!

这件事落下了帷幕,他便开始安排一群造假者的去处——这帮在江苏浙江三教九流中颇有名声的造假者,被他秘密带到了洪泽湖,正是因为有这么一群造假专家的辅助,才能让伊藤多方面细致的调查全都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而此时,这些擅长各类造假的“大师”们,则要被他亲自送去重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或者说是在抗战彻底结束前,这帮人就得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顺便在张贯夫的手下效力。

……

上海。

从淮安返回的伊藤,在司令部秘密见了外务省驻上海的官员,将自己调查的结论交给了对方。

外务省的官员看完结论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警告了司令官一通后,外务省的官员离开,被警告后气色很不好的警备司令官,旋即就下令解除对杨书荃的追索,却不料被伊藤阻止。

“伊藤君,你这是何意?”

“司令官阁下,请给我几天的时间!”

“嗯?”

伊藤正势解释道:“目前我暂时封锁了消息,张世豪必然不知道杨书荃此时的情况,军统一定还会继续满世界找寻此人,我欲借此机会多找些有关军统的线索。”

“好,那就依你,不过最多十天,时间一到,就要让各部停止追索,明白吧?”

“请阁下放心,十天足矣。”

伊藤正势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就好——”司令官本欲离开,但走到一半后却又停下,他看着伊藤:

“伊藤君,你很好,冈本平次也很好,你们能暗中携手,这件事我很欣慰。”

伊藤谦虚道:“都是为了帝国。”

但等司令官离开了会客厅后,伊藤正势的神色却阴沉了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他却明白,这是冈本担心自己背刺他,故意将这件事告知了司令官——以此来制衡自己,免得自己背刺他以后,徒惹司令官不快。

“我该变一变计划了……”

“冈本啊冈本,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偃旗息鼓了么?”

“你想得美!四巴掌!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四巴掌!”

伊藤满腹心事的回到了伊藤机关后,暂时将冈本带来的不快压制,他目光紧紧的盯着上海的地图,在心里却琢磨起来张世豪。

【三天!】

【如果张世豪在三天之内,都没能做出该有的反应,那就说明一件事,密电本其实是落到了军统的手里,他宁愿付出再多的代价,也要将这出戏演下去!】

伊藤虽然从所有的蛛丝马迹上确认杨书荃早早的就做了淹死鬼,但无奈他面对的是张世豪,所以哪怕他信誓旦旦的向外务省官员表示密电本没有被军统获取,但诸多前任们的自剖教训在那摆着,所以他强迫自己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而现在就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

节奏有序的敲门声传来,张安平懒洋洋的过去开门,对王天风出现在门外丝毫的不惊讶。

王天风进来后不客气的坐下,直入正题:“我收到了消息,杨书荃死了,密电本重新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看来是白费气力了,”张安平叹息一声:“得让各部停止对杨书荃的搜索了。”

说着张安平做出了一个手势,王天风敏锐的听到了屋内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王天风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张安平的脸上挪开,待张安平打完手势屋内的脚步声远去后,他凝声道:

“这件事……不像是你的作风!”

“嗯?什么意思?”

“你不应该比日本人后找到他。”

张安平失笑:“老王,你对我太有信心了吧?”

王天风不动声色道:“直觉。”

张安平却没有继续否认下去,因为没必要。

他心中暗自叹息,因为这种缘故被怀疑,是真的憋屈啊!

原时空中老郑之所以会被老戴和接任者毛仁凤接连怀疑,不是因为老郑做事不机密,而是他过去在对上日本人的时候屡战屡胜,成为了八大金刚中赫赫有名的鬼子六,可抗战结束后,鬼子六做啥啥不行,和人设严重冲突。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以心灰意懒的举动脱离旋涡,他迟早会被揭穿的。

自己也是这种情况,这一次的失利,从各方面看都非常的合理,但在王天风这种人的眼里,没有结果就是最大的不合理啊!

他承认道:“杨书荃是我们的人,他现在就在局本部。”

习惯于平静的王天风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却不解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又停止?因为我带来的信息?”

“伊藤是个很谨慎的人,日本人这边还没有传出杨书荃已死的消息,绝对是他在故意等着。”

“但他等着的目的,不是想借此多抓几个我们的人,而是想看看我怎么应对。”

张安平笑着说:“才两天时间,你就收到了消息,那以张世豪的能力,自然就该收到了——此时不偃旗息鼓,就是故意在故布迷阵。”

王天风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后道:

“第二件事,冈本会社和伊藤机关现在还在斗,据我所知,伊藤机关内已经有超过十名佐官被拿下了——这件事有问题吧?”

他布置了针对冈本平次的刺杀后,便得知了冈本平次的身份。

冈本会社因此跟伊藤机关死斗,这符合常理——但是,这不符合张安平做事的风格。

张安平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钉子显得这么的蠢。

“有,问题大的去了。”

张安平“阴笑”着说:“这些理论上被抓起来的特务,现在一个个都隐于暗中,就等着在关键时候亮出抹了墨汁的匕首,狠狠的刺死你我。”

王天风不为所动。

开玩笑,既然都在张安平的掌控之中,那无论对方再怎么布局,终究是要白费的。

然后,他就一言不发的当着恶客,不断的喝茶,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安平便当王天风不存在,躺在摇椅上当老太爷,可他这一次没熬过王天风,最终只得认输——遂无奈道:

“说吧,等什么呢?”

王天风开口:“你布置的如何了?”

让他这么熬的只有一件事:

惑敌计划!

张安平翻白眼:“早问不就得了——进去,第一个抽屉,最上面的那份计划。”

“自己去看!”

张安平卖着关子,然后又在躺椅上摇了起来,活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

……

“停了么?”

伊藤第一时间收到了来自手下的反馈。

江浙两省的军统力量,在同一时间偃旗息鼓,一直盯着军统并试图从中寻找机会的日本人自然是第一时间先反应过来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伊藤跪坐下来,闭目思索起来。

眼下的情况,和自己预想中的另一个结果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面对张世豪,他赢下了一局。

可是,这一局赢的……有些意犹未尽啊!

他甚至强压下喜悦,凝重的自问:

你真的赢了吗?

所以,他用跪坐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断的去思索。

真的赢了么?

联想到冈本平次口中的张世豪,伊藤做出了又一个假设: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张世豪的算计呢?

那这将是最坏的结局——密电本已经落到了军统的手上,对方就是为了让自己认为军统没有拿到密电本!

有这个可能吗?

想到那个让多位前任含恨自剖的对手,伊藤心说:

这个可能,实在是太大了。

……

张安平处。

王天风一语不发的翻着手中的计划书——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翻了。

很明显,这份计划很出乎他的预料,甚至让他的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这个计划中,他要投敌。

但是,他要做到让敌人确信,他是假投敌。

有些拗口,但张安平的这个计划更复杂——首先,他要让投敌,而且还要送上投名状,让对方认可了他的投诚是真。

之后,会有另一条线发动,从而让对手意识到他是假投诚。

这才是个基础,完成这一切后,真正的计划才会开始。

很复杂,复杂到王天风都认为如此精密的行动在实施的时候必然是困难重重、处处破绽。

但联想到张安平在敌人内部的力量,他又觉得可行。

可最让他难以抉择的是这份计划,就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计划才会开始”这个是最关键的——而这份计划中,就没有后续。

许久后,王天风出声:“很复杂。”

“对手是个老狐狸,一个对上我十万分谨慎的老狐狸,不复杂些,能成吗?”

面对张安平的反问,王天风沉默。

许久后,他凝望着张安平,道:“我接了。”

张安平笑了笑:“就知道你会毫不犹豫的接。”

王天风没有理会这种“奉承”,而是沉问:“这个计划,叫什么?”

张安平看着王天风,慢慢的道:

“死间。”

王天风呢喃:“死间么?”

看着老王的呢喃的样子,张安平心说:

老兄,这是我魔改后的死间计划,要不是为了尊重你,我才不想起这么晦气的名字呢。(本章完)

第588章 兄弟阋墙仇者快

公共租界,化名余蓝的徐天家里。

面对张安平突然的到访,赋闲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徐天并没有惊讶,而是淡然的将张安平请到了书房,为张安平倒了茶水后,便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张安平静静的喝着茶,一杯又一杯以后,他突然说:

“我来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来找你,你怨恨我吗?”

徐天摇头。

张安平自嘲笑道:“你本就是不想卷入是非的性子,是我一次次算计你,最终让你卷入了这场残酷的战争中,现在无事一身轻,对否?”

徐天依然摇头,但却做出了回答:

“没有人能在这场战争中独善其身。”

张安平闻言叹了口气,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他突然道:

“你是共党吗?”

徐天没有露出丝毫的异样,只是深深的看着张安平,许久后,他摇头做出了否定。

张安平笑了,但紧接着追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王天风,你可能是共党?”

张安平来上海以后,老王就“扇了他一记要命的耳光”。

老王说:徐天的丈人田鲁宁是地下党、徐天的夫人田丹是地下党,徐天是不是地下党?

张安平用一副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方式回敬了老王的“耳光”,但当晚他就让柴莹立刻安插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王天风查到田丹和田鲁宁的身份。

张安平交待的事柴莹不可能大意,但令人愕然的是无论柴莹怎么查,也没有查到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柴莹的调查没有结果,收到消息的张安平目光便放到了徐天的身上,一个让他自己都愕然的猜想出现在了脑海中:

这件事是徐天通过某种手段告诉王天风的!

徐天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一抹释然却被张安平敏锐的感知到了。

他轻声说:“我想知道我会怎么样?”

张安平闻言闭上了眼睛,久久都没有出声。

过去,他以为徐天是板上钉钉要加入组织的。

他对组织本来就有好感,且夫人还是自己人,而且徐天还有自己的思想,不是那种冷漠至极的性子。

尤其是徐天已经确定了夫人和丈人身份的情况下,出手掩盖过这一切。

同时,徐天已经跟地下党的同志见过面,且多次暗暗伸出援手帮助过——这一切让张安平本能的将徐天视作了自己人。

但张安平并没有操之过急,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想到徐天竟然会这样做!

但随着徐天的这句反问,张安平突然意识到了徐天为什么会这样做了。

在中国的传统教育中,或者说中国人的骨子里,就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理念。

徐天尽管留学过日本,但这种理念他一样有。

而在他的眼中,张安平是什么人?

大特务?

不仅仅这么简单!

是张安平将他带入了这个行当,但也是张安平对他给予了百分百的信任。

上海站站长,上校军衔——这些,都是张安平对他信任的表现。

且在徐天的眼中,那边很好,但这边……也不差。

有张安平这样的人在努力的缝缝补补,有无数的人为了国家而抛头颅洒热血。

他是这边的一员,他有值得托付的战友,有对他深信不疑、委以重任的上峰。

那他该如何做?

能如何做?!

继续这样混沌不清的身份?

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式,隐晦的自曝身份,等待最终的结果。

当然,张安平也确信徐天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

他肯定给田丹和田鲁宁找好了后路,一旦张安平要做出对他们不利的事,徐天一定会将人在张安平的眼皮子底下送走——而他自己则会直面来自张安平的怒火。

死间计划!

徐天一定是察觉到了王天风手里操盘的计划,所以才借此终于一了纠结。

对徐天来说,最差的结果,无非是成为了死间计划的弃子,如此他也不会再受心理的折磨,也算是报答了张安平对他的情意!

彻底想明白这点后,张安平有种将徐天拎起来暴打的冲动。

尽管徐天有这样的纠结、做出这样的抉择,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张安平自己,可徐天这样“捣乱”的行为,如果不是自己反应灵敏,说不得会将自己给坑死!

张安平愤怒的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想怎么样?”

张安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徐天!”

“我没有怀疑过你,即便是我知道了你夫人的身份、知道了你丈人的身份,我也没有怀疑过你!”

“我甚至容忍了他们的存在!”

“可你……想怎么样?”

张安平的质问让徐天闭上了双眼。

果然如此!

上海站的每一个人,包括徐天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对张安平有难以形容的信仰。

如果天现在要塌了,他们每一个人都相信,他们的长官会有办法!

按理说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像徐天这种极其聪明的人身上,但在张安平的手下越久,却越会如此的“信仰”!

这种情况下,徐天对张安平是否掌握了夫人和丈人的身份持……悲观态度。

他认为张安平有九成的可能掌握了这个情况。

他始终没有说破,一方面是看重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引而不发。

再加上内心的煎熬,徐天终于选择了主动出击。

现在,张安平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也不知道。”徐天摇头:

“我不会放弃我的夫人。”

“但我也不想背叛。”

是啊,他不想背叛一个知己者,哪怕那边的理念对他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所以,他将难题抛给了张安平。

张安平喘息如牛,恶狠狠的瞪着徐天,许久后,他恼火的道:

“这也不想,那也不想,你难道不知道都想要的结果就是全都失去吗?”

徐天不语,他又岂能不知道?

但他能做的就是大不了用自己一百五十斤给出交代。

“混蛋!”

张安平被徐天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激怒,狠狠的怒骂一句后,眼不见心不烦的别过了脑袋。

徐天静静的等待着,他要等张安平的一个承诺。

张安平又岂能不知道徐天的目的,在做足了戏码后,他终于又将脑袋对准了徐天。

“你夫人和丈人的事,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我也可以……保证,我会给他们一次离开的机会。”

徐天沉默片刻后,低语:

“谢谢。”

“谢你大爷!”

张安平骂骂咧咧的起身,转身就走,走出书房前,他转身道:“马上滚去上班!”

“嗯。”

徐天轻嗯,用目光送着张安平的离开。

这个结果,和他预料中的结果一模一样,这个以大特务之名而闻名的上司、自己的伯乐,终究是因为爱才而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他煎熬的隐患也就此消失。

他嘴角出现了一抹自嘲。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从理智上来说,他更喜欢夫人那边——因为越是了解那边的信仰,他越觉得那才是未来。

但他终究难以背弃这个一直在“坑”自己的男人。

现在,至少能安安稳稳到胜利的那天了。

“或许,我未必能等到那天,又何必在乎未来呢?”

轻声的嘀咕了一句后,徐天隐去了脸上仅有的一抹嘲弄,尽管没有表情,但跟之前相比,现在的他,又充满了无尽的斗志。

相比于斗志重启的徐天,从徐天家离开的张安平则是无比的凝重。

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

他的人,在他的一次次带领下,将他看做了“信仰”!

徐天,对未来来说,可能就是一个很小的缩影——未来,他的兵,有很多人可能明明有选择光明的机会,但最终却会因为他张安平的缘故,继续顽固。

他们不是不懂大义,但他们却会固执的一条路走到黑,所求无非就是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愿意以生命而追随我;

我,必须给他们一个合适的交代啊……

……

冈本会社和特务机关的冲突一直在持续。

通常来说,即便冈本会社升级成半官方的组织,拥有极厚的海军背景,但跟特务机关硬碰硬,属实是鸡蛋砸石头。

但谁让冈本平次在特务机关中拥有难以想象的潜势力呢?

更何况冈本平次还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为之站队,在这些人暗中的照应、帮助下,特务机关是屡屡吃瘪,再加上多名高层下狱、至少一半的中层被调查,面对军统而裹上了乌龟壳的伊藤机关,已经到了人心涣散的地步。

从他们被迫结束搜捕杨书荃之事就能看出伊藤机关的日落黄昏。

但事实呢?

事实是被捕的伊藤机关高层、中层,都由明转暗,伊藤机关看似大量的特务被审查,但核心力量却全都“神秘失踪”——他们都在暗中进行调查、布控。

冈本公馆。

伪装后的伊藤出现在了冈本平次的书房,他为供奉的牌位点上了香火后,跪坐到了冈本平次的面前。

伊藤开口道:“冈本君,我现在很纠结。”

伊藤是真的纠结。

在搜捕杨书荃的大规模行动中,江浙两省的特务机关,都取得了一定的战果。

这个战果指的是抓到了军统的成员。

但唯独上海的特务机关没有建立寸功,这也能理解,毕竟对手是张世豪嘛。

但自从伊藤机关和冈本会社“闹翻”进入到了撕X状态后,张世豪似乎放松了戒备,随着伊藤机关的核心人员借被拘押之事而由明转暗,在军统结束对杨书荃的搜捕前的这段时间内,他们还真摸到了数条军统的线索。

直觉告诉伊藤,这不对劲。

因为那个叫张世豪的男人,轻而易举丢出的破绽,十有七八是陷阱。

但煮熟的鸭子就在嘴边,动动嘴就能吃到!

这让伊藤产生了浓浓的纠结。

吃还是不吃?

吃,他总觉得这是个坑。

可不是,这都送到了嘴边,能不吃吗?

“伊藤君,你这是何意?”姜思安睁眼凝望着伊藤:“莫非你反悔了?”

“不是——”伊藤摇头,说起了当前的情况。

姜思安闻言后怔了许久才摇头道:

“我也看不明白。”

“直觉告诉我,我们的小动作一定在张世豪的预料之中。”

“但……肉又送到了嘴边,我看不懂。”

伊藤叹了口气,他原以为以冈本平次对张世豪的了解,可能能给他建议或者让他察觉到未曾注意到的盲点,可冈本却跟他一样。

他兴致乏乏的提出告辞,却在刚起身之际,就听得冈本平次道:

“伊藤君,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请赐教。”

姜思安望了眼冢本清司的牌位后,叹息着说道:

“我和武田机关长探讨过一个问题——张世豪为什么会选择‘死亡’。”

伊藤顿时来了精神。

他知道冈本平次口中的“死亡”,是指冢本清司成功刺杀张世豪之事。

“最后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

冢本君上任之初,汲取了我老师的教训,采取了步步为营、不贪功、不冒进的方略,而张世豪布局,往往喜欢诱敌深入、牵着对手的鼻子走。

冢本君的这种策略,正好打在了张世豪的软肋上。

所以,他选择了‘死亡’。”

伊藤听得入神。

事实上,他也有过类似的理解,自然不会因为冈本平次说一段他理解的事而入神。

他是在等冈本的下文。

冈本平次道:“所以,我认为张世豪对我们最期待的情况是贪功冒进,最不想看到的是我们稳扎稳打。”

“也许,他现在正布开了一个口袋,而送到你嘴边的肉,就是引诱你往口袋里钻的饵——一个让你都无法拒绝的饵。”

伊藤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解释彻底解清了他心中的顾虑。

姜思安这时候谦虚的来了一句:“伊藤君,这只是我的猜测,希望不要干扰到你的判断。”

伊藤却再次起身,朝冈本平次深深的鞠躬:“多谢冈本君的指点迷津,受教了!”

说罢,伊藤便径直离开。

姜思安喊道:“伊藤君,不管饵多大,切记它背后是一个能吃人的口袋!”

“放心,我不会忘记。”

……

从冈本公馆回来的伊藤正势,终于下定了决心。

吃!

肉既然送到了嘴边,又岂能无视?

如果这是一个饵,那只吃掉饵不行吗?

不管后面有多大的诱惑,自己无视之不行吗?

三个反问坚定了伊藤的决心,他一声令下,隐于暗中的伊藤机关特务便纷纷出动。

一夜之间,连拔四个军统据点,抓捕23人。

连夜审讯后,一个天大的饵放在了伊藤正势的面前。

“机关长,我申请立刻抓捕王天风!”

一名手下激动的道:

“我有八成的把握将此人抓捕!”

伊藤正势终于明白了对手的打算。

王天风,军统上海区原代理区长、现任副区长!

自己的对手张世豪,抛出来的饵就是此人。

也就是说,自己的一切动作,一切算计,都未能逃过张世豪的眼睛,而对方却借此机会,要用自己的手来铲除一个政敌——王天风!

难怪冈本平次会一口咬定这个饵后面就是一个口袋。

他实在是太了解这位对手了!

原本信誓旦旦不钻口袋的伊藤,这时候动摇了。

钻口袋的代价是拿下军统京沪区的副区长,这口袋,钻还是不钻?

钻,这将是自占领上海以来,特务机关对战张世豪中最大的一次胜利!

钻,这也将按照张世豪的剧本行事了——自己彻头彻尾就是一个提线木偶!

不钻?

不钻,王天风将继续和张世豪发生权力的争夺。

【以张世豪的手段,以张世豪的狠辣,王天风跟他斗,飞蛾扑火罢了,如此,还不如便宜我!】

伊藤下定了决心:

“抓!一定要抓到王天风!”

“请机关长放心,我一定抓到此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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