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第一九〇八章 无中生有

刘瑾从孙聪的提议中受到启发。

要用不存在的事情阻止朱厚照前往宣府,以达到避免沈溪和朱厚照师生相会的目的。

思虑再三,刘瑾有了决定。

等下午朱厚照睡醒,刘瑾再去豹房面圣,入内后朱厚照已让人收拾东西,案桌上摆放的文房四宝都准备带去宣府。

刘瑾心想:“陛下哪里是巡幸地方,简直是要在宣府长住。”

“陛下。”刘瑾上前见礼。

朱厚照道:“刘公公?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车驾准备得如何了?顺带再安排些护送兵马,数量不用太多,朕可能会带着他们先一步往宣府,侍卫上直军主要护送朕带去宣府的人……”

刘瑾早就知道朱厚照喜欢冒险,对于他要在无护卫的情况下先一步去宣府,刘瑾已见怪不怪。

刘瑾道:“陛下,车驾已备好,不过……现在出了一点小状况,却不知陛下是否按照计划起行?”

“什么状况?”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

刘瑾心想,你就算贵为天子,但耳目闭塞,对于豹房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切还不是我一句话?

整理思绪后,刘瑾道:“回陛下的话,刚得到消息,宣府地方不靖……”

他想得很简单,但凡宣府有什么情况,路途危险,朱厚照应该会打消不靠谱的想法。

谁知道朱厚照听到这话后,眼睛立即瞪圆,抬手打断刘瑾,兴奋地问道:“真的是这样吗?正好正好,朕要去宣府,那些鞑子闹事,不正合朕的心意?之前朕就想过要跟沈尚书并肩作战,跟鞑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刘瑾一听,心里发怵,虽然朱厚照说出这番话不让他觉得意外,但心里还是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陛下,您……不能冒险啊,不如让宣府将士先将危机解除,陛下您再去?毕竟宣府行宫还没开始营建呢!”

刘瑾想方设法劝阻朱厚照,但他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管用。

朱厚照把袖子一撩,意气风发地道:“朕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朕离开京城后,你辅佐内阁把京城事情处置好,等朕凯旋归来……哈哈,那时朕就是千古一帝了!”

刘瑾暗暗叫苦,心想:“不行,这招不好使,只能赶紧想别的办法。”于是他又故作忧愁样:

“陛下,刚得到钱千户自辽东传来的消息,说是不负重托,钟夫人……应该会在最近几天抵达京城。”

“是吗?”

朱厚照目光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将撸起的袖子放下,疾步走到刘瑾跟前,上下打量,似乎是在探寻眼前的老太监是否在欺骗他。

刘瑾心底终于有了丝宽慰,面不改色道:“陛下,正是如此,钱千户在辽东为陛下鞠躬尽瘁……”

朱厚照摇头轻叹:“总算没辜负朕对他的期望,能把人找回来最好,至于钟夫人……就先留在京城吧,朕要先去宣府,跟不识相的鞑子作战……朕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耽搁军国大事!”

刘瑾一听,肚子都快气炸了。

这熊孩子,怎么说你都不听呢?

不该让你贪恋儿女私情的时候,天天躲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现在让你稍微配合一下,你居然跟我装起了明君圣主?

刘瑾急忙道:“陛下,您不等钟夫人来了?您对她可是朝思暮想……钟夫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连老奴都为陛下您开心呢。”

朱厚照脸色阴沉:“如果是她自愿回来的,朕当然高兴,但现在明显是被钱宁绑回来的,你说朕能高兴得起来?这件事还见不得光,若是旁人知道,必会对朕有所非议……正好朕去宣府,那时朝臣的注意力都会跟着朕走,钟夫人回京也就没人在意了。”

刘瑾暗忖:“嘿,怎么执拗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明明是个厚脸皮,现在却说要为自己名声着想,谁信?”

刘瑾脑子机灵,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马上又想到一个主意:“陛下,宣府并非是鞑靼人入侵,您去了……怕也没机会领兵作战。”

“嗯!?”

朱厚照皱眉,盯着刘瑾的眼睛,问道,“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说宣府地方不靖么?”

刘瑾道:“陛下,老奴是说地方不靖,但没说鞑子寇边……您想啊,他们的使节正在京城,这个时候入侵不是置自己人于死地吗?乃是……地方上有叛乱……”

“怎么?地方叛乱?”这下朱厚照心里不痛快了。

刘瑾趁机把屎盆子往沈溪身上扣,道:“陛下,正是如此,据说宣府地方闹民变,概因沈尚书到任后施行一系列改革措施,陛下您也知道,沈尚书这人走到哪里都喜欢瞎折腾,为封锁消息,甚至未将事情上报……”

刘瑾说得绘声绘色,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一般。

说完,刘瑾缓了口气,心想:“我说得这么详细具体,看陛下这次不好好教训一下沈之厚!”

朱厚照脸有不虞之色,他深居豹房,对于外面的事情并不知情,刘瑾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只要想想,沈溪到宣府才几天?估计屁股都没坐热,哪里有时间施行改革?刘瑾也就是欺负朱厚照什么都不懂,才敢胡乱说话。

“你说沈尚书封锁了消息,那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瑾早就想好应答之言,道:“乃是宣府巡抚杨武奏禀的,他上疏举报沈尚书在宣府地方违法乱纪……但老奴想到陛下对沈尚书的信任,怀疑杨武可能是造谣生事,所以未敢对陛下奏禀。”

朱厚照回到案桌后,坐下来,手抚着下巴闭目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向刘瑾:“若宣府局面真如你所言,那朕的确不用急着去,事情可以暂缓一下。”

刘瑾暗自得意,心想:“就算你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不照样把你说服了?从小看着你长大,我还摸不透你心思?”

之前刘瑾对朱厚照无比恭敬,心中从未有过不敬的想法,但现在不同了,随着手里权力膨胀,加上朝廷六部和寺司衙门大半为其控制,刘瑾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尤其朱厚照对沈溪和文臣的袒护,让他对朱厚照不安心当个傀儡竟生出不满来。

刘瑾趁机道:“陛下,这件事您得妥善处置,虽说宣府地方民变,很快就会为沈尚书平息,但这分明是动我大明根基。若陛下纵容,可能现在只是一次小小的民变,未来就要演变成为大的灾难……”

刘瑾不遗余力说沈溪的坏话,想法简单而又粗暴。

民变始终经不起推敲,现在朱厚照是相信他进言,但万一未来找人询问,很可能会露出马脚。

倒不如把这次民变说得不那么严重,回头说沈溪出兵弹压,再诬陷隐瞒不报……

就算最后发现一切都子虚乌有,还可以把事情往杨武身上推,反正他有的是办法哄骗朱厚照。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朕本已准备去宣府,现在却闹出这档子事,朕心里很不痛快。刘公公,你把民变之事查清楚,正如你所言,或许是宣府地方对沈尚书不满,故意栽赃陷害呢?”

“至于钟夫人……朕就等她几天,钱宁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回报,朕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是,是!”

刘瑾一边暗自庆幸,一边自鸣得意。

同时他还有些担心。

他不在乎宣府地方民变这个谣言会被人捅破,他相信没人敢在皇帝跟前乱说,他是怕钟夫人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让朱厚照心疑。

刘瑾暗自恼恨:“早知道就不说钟夫人的事情,这样一来不知添了多少麻烦……若钱宁不能及时把人带回,我岂非要跟着背锅?”

就在刘瑾准备离开时,小拧子进来,恭敬行礼:“陛下,您交待的事情,奴婢均已办妥,东西全部装箱,今日便可装车……”

朱厚照在那儿想事,没回话,刘瑾瞪着眼没好气地喝斥:“装什么车?陛下不去宣府了,吩咐下去,所有东西均物归原处,剩下就没你什么事了。”

小拧子一听紧张起来。

跟刘瑾想法不同,小拧子非常支持朱厚照去宣府,这样他可以伴驾离京,避免被刘瑾迫害。

小拧子很希望朱厚照跟沈溪见面,甚至联手对付刘瑾这个阉党首脑,但奈何现在刘瑾说什么朱厚照都会采信,如今甚至连决定好的事情都会临时更改。

朱厚照回过神来,抬头吩咐:“没错,朕不去宣府,事情暂时缓缓,把东西收拾好,顺带再去花妃那里通知一声……虽然朕不去宣府了,但今晚还是会到她那里过夜,让她准备好迎驾……”

“是!”

小拧子心中叫苦不迭,不敢多逗留,低着头赶紧退下,免得被刘瑾厌弃。

现在在朱厚照跟前说刘瑾坏话最多的人也就是他了,小拧子见到刘瑾自然一阵心虚。

小拧子退下后,刘瑾有些诧异:“这小子见到我,为何会惊慌失措?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陛下去宣府之事,照理说跟他没关系,难道他有什么事欺瞒我?”

朱厚照看着刘瑾:“刘公公,你还杵在这里作何?赶紧去把朕要知道的事情一并整理好送过来,一个钟夫人,一个宣府地方民变,朕都要详细呈文,朕不希望被人欺瞒!”

……

……

刘瑾为了让朱厚照留在京城,谎话说了一箩筐,为此他不得不回家找来党羽交待清楚,免得被朱厚照问及哑口无言。

刘瑾将吏部、兵部和户部三部尚书叫来,张彩、曹元和刘玑都是他的人,为防止跟手下所说情况不同,必须打好招呼。

“……你们务必记牢了,咱家对陛下说宣府地方有民乱,乃是因沈之厚到任后以弊政逼迫所致,这件事乃由宣府巡抚杨武呈奏,咱家会派人跟杨武打招呼,你们不必记挂,只需一口咬定有这么个事情……”

张彩等人听到这话,心头发怵。

黄淮之地有民乱,从去年冬天一直持续到现在,无人呈奏。

而宣府本太平无事,就连鞑靼人也老老实实缩了回去,结果刘瑾偏要整出个民乱来扰乱视听。

等刘瑾吩咐完,刘玑请示:“不知刘公公除了让我等面圣时根据您所说呈奏外,还需要我等做何事?”

刘瑾道:“这还用咱家提醒?空口无凭,或者民间无风闻的话,陛下如何会相信?你们回去后便制造一些消息,不但要让陛下深信不疑,就连朝中人也要信以为真……”

刘瑾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最为难的当属兵部尚书曹元。

曹元接替沈溪,看起来众望所归,但其实他的压力非常大。

沈溪在兵部尚书任上时,有很多攻击的声音,认为沈溪年轻气盛资历不够,但事实上在沈溪治理下,兵部可说是上下协调一致,空前团结,处理军务井井有条。

曹元上任后,在沈溪的阴影下过日子,谁都拿他来跟前任沈溪比,结果就是曹元太过平庸。

再加上曹元阉党的身份,以至于他在兵部做事举步维艰,交待的许多事情兵部官员都阳奉阴违,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次刘瑾说要人为制造些情况,首当其冲就是兵部,毕竟涉及行军打仗都要兵部来负责,地方上若有叛乱,兵部需要把情况如实上奏。

当曹元发现自己被众人打量时,有些紧张地向刘瑾拱手:“公公,这件事……请您提点。”

刘瑾没来由听到这么一句,以为曹元不想替自己办事,马上板起脸来:“曹大人,你的话咱家不懂,你做事还需要咱家提点?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差事都是咱家给的,咱家既可以成就你,也可让你万劫不复,装什么装……哼哼!”

曹元一脸冤枉:“公公误会了,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制造舆论,才请公公示下,在下当然愿意为公公驱驰。”

刘瑾听了这话脸色有所好转,虽然他提出让各部衙门造谣,但具体如何实施却没想好,于是侧头看向张彩,问道:“张尚书,这件事如何实施,你说说你的意见吧!”

张文冕往宣府去后,刘瑾身边少了帮他出阴损主意的人,感觉做起事情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深受刘瑾器重的张彩道:“公公要想让朝中人都相信宣府出了乱子,还是沈之厚所为,光靠制造和传播消息,远远不够。”

“哦?”

刘瑾不由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张彩的高见。

张彩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沈之厚到了宣府,日子没几天,马上地方就出民乱,只要有人呈奏这事,朝中人还是愿意相信的,但至少要有三地地方官员呈奏,才让人信从……”

刘瑾笑道:“这是三人成虎的意思?”

张彩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点头恭维:“公公高见。现在让地方现呈奏这件事,时间显然来不及了,倒不如由兵部和户部编造些地方奏本,呈奏内阁,由阁臣将这件事捅出来……”

张彩话说得轻松,曹元和刘玑却胆颤心惊。

编造奏本,还要堂而皇之拿到内阁去找麻烦,一旦奏本被人揭穿是伪造的,就算是尚书也要被问罪。

虽然现在只能仰仗刘瑾的庇护,而曹元和刘玑可不像张彩那么“艺高人胆大”,心里还是有畏惧的。

张彩说完,露出请示之色,行礼道:“请公公示下。”

刘瑾颔首:“嗯,这主意很好,咱家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落实,既然咱家已对陛下呈奏,那奏本就不能耽搁,不如先在这里拟好,由几位尚书拿回去,派人送通政司……”

曹元和刘玑听了更是发愁,现在不但要被强迫伪造奏本,甚至还要被监督做事,哪里还有信任可言?

刘瑾再看着张彩,道:“至于如何写奏本,全看张尚书你了!”

(本章完)

第1906章 第一九〇九章 时间差

张彩伪造的地方奏本,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看上去像模像样,仿佛宣府地方真的发生了民乱。

先是伪造宣府巡抚杨武的呈奏,随即是大同和宣府两地御史的呈奏,一套流程走下来,张彩颇有成就感,将亲手拟定的几份奏本拿给刘瑾品阅。

刘瑾看过后,连连点头:“好,好!写得好!赶紧誊抄几份,交通政使司衙门,呈奏内阁,看内阁那边如何应付!”

“哦对了,这件事勿要告知焦中堂,他品性太过耿直,若不小心走露风声,咱家可不知如何收场。”

张彩笑道:“公公请放心,这件事由您牵头,谁敢泄露半句?”

“嗯。”刘瑾对于张彩这种隐晦的拍马屁方式很满意,一时间有种天下大势尽在掌控之中的快感。

随即张彩、曹元和刘玑带着伪造的地方奏本,夹杂各部的奏章一起交到通政使司,然后呈递内阁。

天黑前,奏本递了上去,因涉及地方民变,虽然内阁明知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刘瑾压下去,但还是马上做出票拟,内阁几个大学士根本就没想过这件事跟刘瑾有关。

谢迁不在,焦芳基本掌控局面,他在这件事上只是做了顺理成章的决定,没有偏向刘瑾,也没有帮谢迁,更没有怀疑奏本的真实性,只是按照奏本所提内容拟定票拟。

刘瑾拿到附有内阁票拟的奏本后如获至宝,他知道当晚去见朱厚照无法如愿,所以赶在第二天一大清早面圣。

朱厚照经过一宿荒唐,正困倦不堪,听说刘瑾来了,有些不耐烦。但想到刘瑾呈奏的是关于钟夫人和地方民变之事,只能强打精神、哈欠连天传见。

“……陛下,这是地方和六部上呈奏本,请您阅览!”

刘瑾不想主动攻击沈溪,直接把地方和六部攻击沈溪的奏本呈上……这些奏本全都针对沈溪,无中生有,极尽造谣之能事,几乎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沈溪到地方后什么都没做,却被诬陷为大力推行改革,短时间内激起民变。

朱厚照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随便挑了几份奏本看过,这些奏本行文都差不多,多采用白话文,浅显易懂。

“沈尚书才去地方一个月,就惹来这么多麻烦?难道是有人故意想借沈尚书去宣府的事情做文章,寻衅滋事?”

经过一晚,朱厚照有些回过味来,毕竟沈溪去宣府的时间太短,就算要施行什么改革,从制定、颁布到具体执行,一个月的时间也未免太过紧凑了。

刘瑾强词夺理:“宣府本在陛下恩泽沐浴下,一片太平……陛下难道忘了去年鞑子犯境后您所布仁政?若非沈尚书到任后改变既定政策,横征暴敛,宣府百姓怎会造反?”

朱厚照皱眉:“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让朕冷静一下,整理整理思路!”说完,他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掐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闭目沉思。

过了半晌,朱厚照突然睁开眼问道:“地方民变之事朕已知晓,钟夫人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刘瑾愣了一下,这思维跳跃也太快了点儿吧?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朱厚照对于地方上所谓的民乱根本不在意,更在乎朝思暮想的女人。

“回陛下,钱千户派人传话,说是会在半个月内回京……”

因为刘瑾根本没跟钱宁沟通过,事实上他也没机会见到此时仍在辽东的钱宁,只能随口乱编。

当然为避免露馅儿,回头他会派人跟钱宁打招呼,若没找到钟夫人他也不惧,反正说是钱宁呈奏的,出了事抛出钱宁顶缸即可。

“什么?还需要半个月……朕一天都等不及了!”朱厚照皱眉说道。

刘瑾不想谈太多关于钟夫人的事情,有意引导话题:“老奴一定派人催促钱千户早日回京……至于宣府之事,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

朱厚照一摆手:“什么处置?不过是地方上的刁民捣乱,些许小事就让朕惩罚沈尚书,实在说不过去……若事情能顺利解决,朕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明白吗?”

刘瑾目瞪口呆,没想到一番精心设计,到了朱厚照嘴里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高举轻放就此揭过。他非常不甘心,正想继续进言,朱厚照已起身打着呵欠回后院去了,气得他恨恨地跺了跺脚,沮丧之极。

……

……

刘瑾阴谋陷害沈溪,自以为算无遗策,但他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朱厚照对于沈溪的信任可说是根深蒂固,即便沈溪被贬斥,朱厚照心底也清楚是自己的问题,虽然对外信誓旦旦说他没错,但夜深人静还是会自我反省。

如此一来,刘瑾对沈溪的污蔑雷声大雨点小,让其大失所望。

沈溪人虽在宣府,但他亲手组建的情报系统却渗透到了京城的方方面面,有任何风吹草动,沈溪这边很快便会知晓。

这次也不例外,事情发生仅两天,沈溪便知道了刘瑾的小动作。

“……刘瑾为陷害大人,除了在民间制造舆论,还以宣府、大同地方的名义上奏疏,通过通政使司和内阁呈递司礼监,他再亲手交给陛下,以示大公无私。陛下如今虽未做批示,但刘瑾一定会借题发挥,大人不能不防……”

云柳得知这件事后非常气愤。

在她眼中,沈溪是正义的化身,刘瑾居然想通过造谣加害,简直不可饶恕。

沈溪却显得很坦然,并未因刘瑾陷害而有多烦忧,自言自语道:“不出意外的话,刘瑾又要敛财了……”

云柳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大人的意思,刘瑾会趁机加大对地方的搜刮,借口是平息叛乱?”

沈溪微微颔首,道:“明摆着的事情,刘瑾做事首重利益,陷害我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伺机收走我手头的权力……”

“要是平叛由我这个宣大总督负责,他的利益自然会受损,因为军权会落在我手中,这是他算漏的一招……我猜想他考虑清楚后会后悔,或许会想办法弥补……”

云柳眉头紧锁,认真思索沈溪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恍然大悟道:“大人是说,刘瑾之前因为阻止陛下来宣府,所以编造谎言说宣府地方民乱,还说是大人您的责任,但他仓促间没想过真有民乱的话,军政大权会被大人收于手上?”

沈溪点头:“现在刘瑾正在兴头上,多半思虑不到这层,就算想到,他也觉得杨武等人能制约我。下一步,他肯定会大肆搜刮敛财,攥取足够多的好处……刘瑾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我都懒得想他下一步怎么走了!”

云柳感慨道:“最清楚刘瑾之人,还是大人您哪!”

沈溪笑道:“既然是敌人,当然要把他的所有套路摸清……刘瑾只是利用陛下获取消息的渠道单一,加上陛下对他的信任大做文章,奈何区区民乱根本不能达到他的预期,只能通过敛财来宣泄,而这会进一步损害他在地方勋贵中的名声……刘瑾又往绝路上迈了一大步!”

云柳呆了一会儿,才请示:“大人,不知下一步您如何安排?”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溪摆摆手,“京城这些糟心事由我来应付,我就隔着几百里与刘瑾好好斗上一斗。”

……

……

由始至终,沈溪都没有把刘瑾的诬陷放在心里。

如果刘瑾依靠这么低级的谎言就让朱厚照把他的官职剥夺,那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正德皇帝就不值得牵挂了,可以安安心心回乡蛰伏,反正他年纪轻,总有复出的一日。

沈溪从未寄望过朱厚照对自己绝对信任,他仰仗的是这个皇帝学生心中平定草原的构想只有他能帮忙完成,如果他离朝,朱厚照绝对会放弃一切不合实际的妄想。

沈溪的军功实在太过显赫,没人想过沈溪也会打败仗。

当明白这一层后,沈溪就知道,刘瑾必须要破坏他在朱厚照心目中“战神”的地位,否则永远也没机会向自己下手。

沈溪已洞悉一切,巡抚衙门那边还懵然无知,无论是巡抚杨武,还是刘瑾派来的张文冕和江栎唯都不知情。

沈溪准备打一个时间差,决定当日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去的是敌人的地头,沈溪做好准备,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带上王陵之、朱山等一众随从,浩浩荡荡往宣府巡抚衙门去了。

当沈溪人到巡抚衙门大门外,杨武才得知消息,吓了一大跳。

“……什么?沈尚书人已经在大门外,准备进来了?”

杨武对沈溪可说非常忌惮,甚至是避讳,因为沈溪在大明军队中地位很高,那些当兵的听说沈溪来了宣府,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振奋,嗷嗷直叫,让杨武看了心里直发怵。

他很清楚,沈溪在边军中的声望无人可比……谁都想建功立业,而沈溪出了名的战无不胜,无论多么可怕的对手,在沈溪面前都可以摧枯拉朽般消灭掉。

沈溪亲手指挥的土木堡之战,可说是大明乃至整个华夏历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时间又发生在赏罚分明的弘治朝,普通士兵战后基本都做了军官,京营官位不够分配很多就编到九边军中,少部分幸运儿如今已经成为中层将领。

这些人平时老在士兵面前吹牛,自己当时跟着沈溪有多风光,怎么从一个小兵跟着沈尚书打几场硬仗就能得到多少军功,有多少田宅赏赐,一来二去军中便相信了一个传言,那就是跟着沈溪有肉吃。

杨武虽然是阉党中人,但中下层将领甚至是士兵,不可能人人都加入阉党,人心向背也决定了军队整体走向。

杨武对文祥晋道:“你去阻拦一下,本官稍后就出去,一定不能让沈尚书进府来。”

文祥晋好奇地问道:“大人,为何不让沈尚书进府?”

杨武咆哮如雷:“你是想让他知道本官府宅藏匿有要杀他的人?还是说准备让本官利用这次机会直接动手?”

“这……”

文祥晋吓了一大跳,赶紧劝阻,“大人,万万不可,沈尚书乃帝师,若在巡抚衙门公然行刺杀之举,怕是大人逃脱不了诛灭九族的下场。”

“知道还不快去?本官稍做准备便去见他!”

文祥晋歇斯底里说道。

……

……

沈溪神色轻松,不需要考虑见到张文冕和江栎唯情况会如何,他知道杨武一定会避免双方碰头。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巡抚衙门出来人,正是杨武的幕僚文祥晋。沈溪到宣府后尚未见过此人,不过在他调查中,知道文祥晋颇受杨武器重。

文祥晋上前恭敬见礼,然后道,“沈大人稍候,我家大人很快便会出来迎接。”

沈溪抬抬手:“不必那么麻烦,本官有要紧事见杨巡抚,只管入内,到大厅等候便可。”

说完,沈溪迈步向前,这下可把文祥晋急坏了,赶紧阻拦:“大人……正所谓客随主便,您如此进去,始终不那么合适,不如先到门房等候,由我家大人带您进去……”

沈溪好奇地问道:“怎么,这巡抚衙门有不可告人之事,以至于本官都不能进内?”

文祥晋非常尴尬,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杨武姗姗来迟。

远远地杨武便拱手:“哈,这不是沈尚书么?旬月不见,沈尚书身体健朗如旧……还等什么?快为沈尚书准备车驾,到宣府最好的酒楼为大人接风洗尘!”

沈溪打量杨武,故作疑惑地问道:“杨巡抚之前不是说在巡抚衙门设宴么?怎么突然又改到酒楼去了?”

“唉,这不是怕怠慢了沈尚书您?”

杨武笑容满面到了近前,沈溪从夕阳余晖中看到杨武眉角间渗出的豆大汗珠,显然这会儿杨武为难至极。

沈溪没有跟杨武打哈哈,直接点头:“既然杨兄有安排,那就请吧!”

杨武被沈溪突然而来的称呼吓了一大跳,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由于事发突然,车驾来不及准备,杨武便邀请沈溪步行前往,对此沈溪也没有推辞。

宣府镇文官中官职最高的二人,居然并肩从街巷中走过,这场面非常少见。好在沈溪入城以来没深入民间体验风土人情,此番倒也有前世游玩古镇的闲情逸致。

来到宣府最有名的清远楼,杨武请沈溪直上二楼雅间,亲自为沈溪斟上茶,笑道:“沈尚书,这清远楼的涮羊肉可是一绝,平时在下偶尔会过来打打牙祭,若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沈溪点头:“正好见识一下,席桌上本官还有要事要跟杨兄商量。”

“不敢当,不敢当。”

杨武笑道,“在下虽虚长几岁,但跟沈尚书相比,官位和资历远有不及,焉能被冠之以‘兄’相称?有何事沈尚书只管说,若在下能帮忙,责无旁贷……哈哈,沈尚书可是帝师,在下有机会当面请教,实乃三生修来的福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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