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林黛玉签收管家指南

日薄西山,云霞漫天,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出现了一大片商船,粗略估计当有五六十艘。

临近夜幕,双屿岛便不会再接纳新船了,而在这日夜交替之际,来了如此庞大的商队便迅速引起了岸边放哨人的注意。

首船的甲板上,一袭黑袍的岳凌遥遥望着岸上的兵马调动,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而他身旁一般装扮的柳湘莲,面颊微颤,忍不住的侧目过来看岳凌。

岳凌心有所感,低声叮嘱道:“看好你手里的人。”

柳湘莲身前,便是之前被岳凌羁押的倭国使者渡边信之介。

在牢中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才出狱时,他已消瘦的不成样子,脸颊似如刀削。

这般的面色当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物了,岳凌将他放了出来,还好生养了几日,让他恢复些面色。

他原以为是国家知道他失踪了的消息,派人来与安京侯交涉了,便欣然的接受了这些优待,。

那些时日,劫后余生的喜悦简直冲昏了他的脑袋。牢中吃糠咽菜,甚至有时候都只能吃泔水,出牢之后他别提有多兴奋了,哪还有心思顾虑许多。

可过了短时间他才知道,是安京侯需要他来配合演一出戏,就是当下,配合进攻双屿岛。

如今国内虽然对双屿岛的支持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可这样一个有油水的地方,倭国也不能说不在乎,但按照安京侯的意思,他就是要这样雷厉风行的拔除掉三十年来倭寇的窝点,为此甚至不惜与倭国开战。

他是不明白安京侯为何有这样的底气,在如今江浙财政不佳的情况下再兴战事,甚至开启国战。

渡边信之介只是个使者,更贴近商人,到了如今动刀兵的战场上,内心自然不安,双腿发软,又因为货船颠簸,险些栽倒在地。

柳湘莲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住,而后一把尖刀便暗暗抵住了他的后背,使渡边信之介不由得板起了腰身。

“使者大人,可别在这等场合出了差错。”

柳湘莲淡淡一句,称呼大人却完全没有尊敬之意,有的只有无限的威胁。

渡边信之介不知安京侯都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心狠手辣之辈,侧目去看,又听到了他的警告声。

“你要是还想活命的话,就别与本侯耍心眼,事成我保你还能回到倭国,若是没成,战场上刀枪无眼,你第一个要遭殃。”

渡边信之介吞咽了口口水,连连摇头,畏畏缩缩道:“不敢不敢,都听侯爷的安排。”

“精神点,别忘了你是倭国来的使者,我们现在是你的护卫。”

“是。”

渡边真是想哭的心都有了,他怎雇佣的起这样的护卫。

如今的叛徒行径,渡边当然也不想做。

他起初还想着在岛上遇到东瀛人之后,便说几句家乡话来暗暗求助,并惊醒他们。

可在与安京侯交谈的时候,却发现他也懂东瀛人的语言,甚至能与他进行简单的对话。

只是一些口癖有些奇怪,更像是女子才会有的用语习惯。

渡边被唬了一跳的同时,也似有所悟,应当是安京侯房中有东瀛女子为妾室,才让他能够粗通东瀛语。

这样,他原本的计划也泡汤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便只能受人摆布。

才在牢中经历了非人的折磨,重见天日之后让他倍加珍惜性命。

暗暗叹了口气,渡边一脸悲壮的看着岸上的家乡人,不久之后他们就要身首异处了。

咸涩的海风卷着波涛,猛烈地抽打着双屿岛沿岸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似是即将到来的战斗擂鼓。

岳凌身姿傲然的伫立着,脑中在进行最后的推演。

双屿岛有两座大岛,是海外倭寇最大的据点,招揽来的汉人流民再算上倭寇本国的浪人,当有近万人。

而其中五千余,如今已经乘大船奔赴苏州城,当下双屿岛上还剩余五千的兵力。

三千对五千,岳凌真想暗暗说一声优势在我,只是这话有些不太吉利。

在镇海卫时,堡寨中的将领听说他要以三千兵力破倭人的五千还以为是夸口,又不断列举了诸多的例子。

在庆元帝执政时期,一伙百余人的浪人登岸袭扰,沿途劫掠上千里,数万官兵对他们无可奈何,捉不到踪迹。

他们一路烧杀抢掠,甚至杀了几个守将和知县,最终劫掠到苏州城下,因为无法破开坚城才渐渐退去。

便是如此,折损之人竟还不足两掌之数。

而如今岳凌要以弱势兵力对抗倭人更多的兵力,在一众守将眼里,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但岳凌却不以为意。

他有心算无心,而且如今他手下的这支沧州军经过两月的操习,也配合的足够默契了,只要他这个施令者不出大差错,一切就都在掌控之内。

眼下,第一道难关就要来了。

商船缓缓驶入浅滩,岸上手持兵戈的倭人士兵列阵已久,拉弓搭箭直指船舱。

阵中走出一人,一身浪人武士打扮,腰间挎的也是武士刀,看样子在岛上的地位不低。

“来者何人?”

柳湘莲暗暗推了下刀尖,感受到刀尖刺破了衣服,渡边立即用东瀛语回道:“我乃天国的使者,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刀剑相向?让汪顺来见我,他难道要反了东照神君自立门户了吗?”

倭人听到了家乡话,尽皆一愣,态度一改方才的冷漠,顿时变得恭敬有加。

领头的武士也迅速让人都收起了兵戈,毕恭毕敬的来到岸边,与船上的渡边搭话道:“不知是使者大人前来,还望您恕罪。将军今日一早已去了岸上,不在岛内。”

渡边冷笑道:“他也敢自称将军。”

领头的武士讪讪一笑,又问道:“我们远离家乡已久,还从未见到过如使者这般的大人物,还望您能够赏脸将身份腰牌给我们看一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只是要身份信物而已,渡边的信物当然不是假的,他一抬手,柳湘莲便上前将信物递了出去。

武士们抱在一团,看到这家乡的物件感动的不轻,甚至还有几人热泪盈眶,对渡边倒头便拜。

“原来神君没有忘记我们,大人驾临是有什么事,可需我们协助?”

渡边暗暗瞥了一旁的岳凌一眼,忙找补道:“不需要,这些都是商船,里面我辛苦采买来的丝绸,贵重的很。今日且卸在此地的仓库内,待过几日有国内的大船前来再运送回国。”

“这些东西足有上百万两白银,若是出了差错,你们谁也担待不起,汪顺更担待不起!”

听闻此言,岸上列阵的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大的一笔交易,上百万两白银估计是十万匹一上来,也难怪会用这么多的船只。

众人在领头武士的指挥下分成了几小队。

一队让开一条通路,并将围在岸边的栅栏,鹿角木等工事都撤了去;一队往港口内部走,让人将停泊的船只开走,别妨碍商队停船;还有一队,已经进货仓去整理协调了。

船板缓缓搭在石阶上,渡边率先从船上走了下来,武士熟稔的上前邀请道:“大人,请随我往将军府来吧,府里略备些茶水,款待大人。”

渡边摆摆手道:“这笔生意神君非常看重,不能有半分差错,我要亲自在这里盯着。”

武士立即献出拍马屁的本领,“您不愧是神君所信赖的人,身体力行,是我等的榜样。”

渡边内心十分惭愧,转移话题道:“你是哪里出身,怎么称呼?”

武士自豪的道:“愚人与大人同姓,出自奈良县。”

听闻竟是同乡,渡边的惭愧心更重了,但身后的岳凌虎视眈眈,他也只好按照原计划,将这个小统领一同带去仓库。

随着一个个货箱被搬了出来,士兵们例行检查也只是做了做样子,略微查探了前两艘船,里面装的都是丝绸,便不再多查,准许船上的船夫将货箱搬到仓库存放。

甚至还有不少武士前来协助,与众多船夫笑脸相迎,岸边正是一团和谐的氛围。

仓库内也是一样,领头武士让手下带了茶水,奉给渡边。

又见总有两人与渡边寸步不离,也不与船夫去搬箱货,便猜测是使者大人的贴身护卫。

与两人也客气的奉上茶水,武士殷勤问道:“还未请教大人的这两位护卫兄弟的名号。”

渡边脸上一抽,真是不想让同乡之人死得这么早。

他们说不出东瀛语,身份岂不就露馅了?

露馅之后,那下场就只有一个了。

武士旁敲侧击的时候,还不忘关注这两人的面色,见他们根本没向他看来,依旧身姿挺拔的侍立着,不禁暗暗感慨道:“不愧是使者大人的近卫,真是训练有素,即便我表现的这么亲近,也不能让他们分神,时刻准备护卫使者大人的安全。”

“只是不知他们之前在哪位大名手下做事,若是在此地攀些交情,家中的亲眷是不是能让他们的亲族照看一二呢?”

正当武士还在盘算之时,岳凌一个眼神,柳湘莲立即抽出藏在怀中已久的朴刀,对着武士的脖子便砍了下去。

只听噌的一声,血喷如柱,武士双目瞪大,直至死之前还在紧盯着渡边,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让近卫杀了自己。

场上陡然惊变,一众倭人都傻了眼。

以为是自己的统领冒犯了使者大人,所以被人就地正法了。

等回过神来,却发觉身边方才还老实本分的船夫,如今皆是踢翻了货箱,从棉絮中取出各式奇怪的兵刃,三人一小队,十一人一大队的开始列阵向他们袭来。

临近没防备的倭人,早就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哭嚎声传遍仓库,不断有倭人倒地,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敌袭,是敌袭!”

在这仓库内,倭人死了统领,情急之下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力。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从未见过的兵刃,还能够隔挡武士刀的劈砍,甚至卸掉兵刃,实在让他们束手无策,被逐个击破。

临近仓库大门的倭人,狂奔而出,却发现海岸上有更多的大昌官兵从船舱中冒出,黑压压的结成一片,正如同仓库里的情形,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刃,绞杀着岸上的浪人武士。

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士刀,使之如同生命一样宝贵,可在敌方的攻击之下,发挥不了丝毫作用。

在他愕然当场之际,身后已经被人追了出来,在脑后补刀,一命呜呼。

“侯爷,我们已经抢占了岸上的工事,如今正向两边绞杀这一侧的倭寇。”

一千户入内禀报,岳凌微微颔首,又吩咐道:“双屿岛是两座岛,对面岛屿应当也有守军,留一千人防备岸边,以守为主,注意流矢。千万不要轻敌,让两侧追敌之人尽数归来,于码头列阵,等候我的指令。”

“遵命。”

满地尸体,血腥味弥漫开来,让渡边止不住的干呕,他身子已经蜷缩成了一团,惊恐的望着坐在靠椅上的岳凌,求饶道:“侯爷,我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您可以遵守承诺放了我吗?”

岳凌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让渡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哽咽道:“侯爷,您在大昌家喻户晓,孩童都能唱您几句赞词,一定是个守信之人,放我一条生路吧。”

岳凌安抚他道:“不必担忧,我的意思是你还需要为我做一事,才能离去。”

渡边颤声问道:“侯爷您请说,什么事?”

岳凌道:“你若是这样回去,如何解释在岛上发生的一切呢,能你回国也免不了受罚。既然如此,一会儿我放你逃出去,你可以声称是在和大昌做交易的时候,被我挟持暗算了。”

“你历尽艰辛才逃了出去,然后求一艘回倭国的官船。而这官船上,你还得多载一个人。”

渡边不明所以,问道:“载谁?”

岳凌坦然道:“赵德庸。”

渡边愕然,“赵相?他为何要乘船同我去倭国。”

岳凌笑道:“因为他命不久矣,已经无路可走了,你这还能算是一条生路。也罢,多的我就不解释了,你现在可以逃了,记住我交代给你的事。”

“你若是做不成,我可以让他陪着你。”

柳湘莲晃了晃沾血的朴刀,又将渡边吓得脸色一白,“不必了,不必了,我一定记得侯爷的交代。”

待渡边离去,柳湘莲收起了刀,不解问道:“侯爷,我们就这样放了他吗?他这样逃走就不受我们的掌控了,能按照侯爷说的做事吗?”

岳凌摇头笑笑道:“他做不做是他的事,但是他想要安全回国,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一艘倭国的船来接。而这个时候,走投无路的赵德庸只有这一个办法从大昌脱身,你说当他得知有倭国的船要开走的时候,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他这种人,为了贪污钱财可以不择手段,为了活命,也可以不择手段。”

“毕竟我奏报之中,说他是通倭的,可一切通倭的事,都只是我们伪造的。若是朝中整理旧案发现了这些蹊跷,定要免不了和御史言官纠缠,所以这些事还是要落在实处的好。”

“而且,倭国最好要卷在其中。他们刚刚统一,是无力与大昌争锋的,正好借此机会威吓他们一下,为开辟海路扫清些障碍。”

柳湘莲不太懂朝中之事,只是听懂了这些都是岳凌的布局,便拱了拱手道:“既然侯爷有打算,那属下也没必要多心了,只是眼下的局面,接下来该怎么做?”

岳凌吩咐道:“滩涂上的事,很快就会传入岛内。你先带一千人去控制各处街巷,注意分阵,我们是最不怕一小股一小股的接敌,在巷道中接战是对我们有利。”

“这座岛上守备应该不足三千人,其中倭人可能就只有五成。曾是大昌的子民,见到王师自然无法抵挡,他们若是放下兵刃,可以许他们投降。”

“倭人除去登岛杀了数百,如今应当还有精锐在将军府,这些人由我来解决,你去做好你的事。”

柳湘莲拱了拱手,“好,谨遵侯爷之命。”

……

苏州城,玄墓山蟠香寺,

小姑娘们在这里住了十数日,已经多有些习惯了。

而且山上的景色不错,便是十月还有许多花还开着。

从妙玉口中得知,再过几日玄墓山上漫山遍野的梅花就都要开了。

每年在此之际,便是她在花中取蠲的时候。

除去感叹妙玉过得日子,真如同出尘仙子一样高洁,连饮茶也如此讲究,原本整日闲着无事的小姑娘们也都兴奋的要加入这取蠲的行列,甚至都不想回去枫桥驿了,只期待着能够多在山中待上些时日,直到她们玩尽兴了再回去。

只可惜在山上看不到报纸了,她们尽皆下定决心,等到下山一定要一份不落的补回来。

小姑娘们在房中无拘无束整日乱闹也就罢了,来到蟠香寺,没忍住两日,就又闹了起来,林黛玉看得实在头疼,却又不知怎么办。

佛门是清秀之地,她们一群不曾修行的小丫鬟们,每日衣着光鲜,出入寺门玩闹,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端坐蒲团为岳凌祈福的林黛玉,又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厌其烦的挑了挑眉,暗暗捱下了口气。

“等到皇后娘娘的信来了,我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她们!”

奉上了一盏体己茶,妙玉在一旁提醒道:“林姑娘,今日时辰也差不多了,你的身子不好,不能念太久。”

林黛玉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将茶水接了下来。

连日来的相处,林黛玉也感受到了,妙玉并不算是个坏人,只是有点不通人事,似是之前没怎么和别人相处过,更遑论男女之情了。

她只不过是将岳大哥的例行公事,当做了她自己的救赎。

岳大哥没有挟恩图报,她却是不断的在要挟着自己,非要自己做出些什么事来报答。

说到底,还是将感激之情和男女之情等同了,也就是不够自持,无法明断是非。

有恩情偿还就好了,干嘛非得以身相许呢?

林黛玉想不明白。

“我昨天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黛玉率先开口问了起来。

妙玉脸色一红,羞答答的将手收了回来,嘤咛道:“林姑娘说的都对,可我还是想不通自己能有什么报答侯爷的。”

林黛玉吃了口茶,气哼哼的将茶盏都放在案上,皱眉打量着这女人。

“一个结发修行的女尼,成天要倒贴岳大哥,你修行的到底是不是佛法?”

林黛玉翻了个大白眼,感觉这些日子自己好像在对牛弹琴。

适时,门外的嘈杂声却越来越近了,让林黛玉更加心烦意乱。

“怎么还在闹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应声进来的不是一个小丫鬟,是一大帮都簇拥着过来了,而为首的竟是本该在京城府邸的晴雯。

晴雯一脸的疲态,舟车一路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苏州府竟然还要住到山里来。

再登山到寺门,晴雯真的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要没了。

“侯爷竟然过的如此简朴,来到江南任巡抚,都只住在山上的庙宇?我竟然还用金银丝织云纹给侯爷做衣裳,如此铺张,侯爷能喜欢吗?”

本来她还担心自己做的衣服不够华贵,配不上侯爷的身份,可眼下来看,又担心是奢侈无度,要被教训了。

这可是她入侯府的敲门砖,真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暗自神伤了下,晴雯又抬起头来,与上方脸上慢慢染起喜色的林黛玉道:“姑娘,皇后娘娘在得了姑娘的信之后,便在府里降了些赏,当下都封在府库里了,这还有封书信。”

“另外,我还带了近半年的账目,给姑娘核对。”

林黛玉兴奋的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将信拿过来,欢欣不已,这等小姑娘的神态,小丫鬟们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林黛玉又轻咳了下掩饰尴尬,背过身道:“账目就去交给可卿姐姐吧,她天天都在看账目,这些事已经比我熟了。”

(本章完)

第314章 你手里的是佛法?

再关照了南下一路艰辛的晴雯几句,林黛玉便将众多小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读起了皇后的信笺。

皇后作为过来人,在林黛玉眼中,一直是有着十足的经验,她的建议也被林黛玉奉为圭臬。

而在林黛玉南下之前,曾被皇后建议,好生思考下同岳凌的相处方式,等到再见面时,一定要有几分自持,言谈间要有意拉扯,她需要更矜持一些。

结果,因为冒出个妙玉来,让她旧时的腹稿全都没用上。

那一次只是意外,并不意味着皇后娘娘的话没用,林黛玉深信不疑。

而这一次,林黛玉在打开信笺时,便看到皇后果然给了两条看起来很有用的建议。

其一,赏罚分明。

皇后的意思是,如果想要管理一群人,即便没有惩罚,也要设置好奖励,这样她们彼此之间才会有竞争。而得到奖励的人,会有种优越感,满足小小的虚荣心,没得到奖励的人,则会加倍努力遵守林黛玉的要求,以至于下一次获得满足的能是自己。

只不过林黛玉一时没想到能设置什么奖励。

若说银两等财物,房中的小丫鬟们衣食富足,可能也不会在乎,这个奖励总得设置要有几分吸引人。

“要是按照雪雁来说,倘若让岳大哥做一顿饭给她吃,她绝对会乖乖的。”

林黛玉只想到了这样一条,但也没继续苦恼此事,继续看着另一条建议。

其二,内部分化。

也就是说,皇后要她在内部建立监督的机制,要有人站在她这一方,替她每时每刻的监管这些小姑娘,一但她们有哪里做的不对,便立刻暗中通知林黛玉。

而对于站在她这一方的那个人,一定要越忠心越好。

这也有些让林黛玉为难。

雪雁不用想,肯定不堪此大任,而稍微伶俐些的紫鹃,是第一个爬上岳凌床的丫鬟,即便她再忠心耿耿,林黛玉都不禁对她的话产生几分怀疑。

秦可卿更是个监守自盗之辈,瑞珠宝珠都是秦可卿的丫鬟,也不好忠心于她。

薛宝钗?

林黛玉连连摇头,否定自己心中的念头。

最好能有个和岳凌没有牵扯的人,能够做这件事。

林黛玉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还没有合适的人,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读了一些皇后给她,与岳凌相处时的建议。

看着看着,便慢慢羞红了脸颊,端起茶盏,手还有几分颤抖,险些将茶水撒落出来。

“要这样吗,会不会太亲昵了?之前皇后娘娘不是还说要矜持一点的吗?这样的话,还清清白白吗?”

……

晴雯与小姑娘们一块儿被赶了出来,便先按照林黛玉的吩咐,问着秦可卿的住处去送账目。

等到走进了门以后,却发觉秦可卿正坐在桌边,穿了一身白纱口袖的披风,系着翡翠色飘带璎珞圈,绣金纹样的镶领桃红对襟袄,配得是银红色的抹胸,翡翠色镶珠的长裙,通体修长,将身姿窈窕衬托的淋漓尽致。

这一股妩媚风流,哪里像是个丫鬟,更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自以为相貌不俗的晴雯,见之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她在荣国府的时候,还是因为相貌出众而受宠,放在安京侯府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有秦可卿珠玉在前,别人都好似没了颜色。

眼下,她正对着一本橙色的“账目”勾勾画画,一脸苦恼。

晴雯心头顿时涌起了几分敬意,“难怪林姑娘会将财政大权交给这位,在这寺庙中,其他丫鬟不是在顽乐,就是在念经,独她一个在这里看着账目,操心着府里的事。”

“便是论起相貌,她定也是稳坐这房里的姨娘之位,可偏偏不恃宠而骄,不辞辛劳的做着事。”

“往后,我也要向她看齐,才能被林姑娘委以重任,被侯爷所容纳。”

心底暗暗嘀咕了遍,却见到秦可卿察觉她来了之后,动作迅速的将“账目”合上,按在了身下。

“晴雯?你怎么来了,你不该在京城呢么?”

见到晴雯,秦可卿也是十分诧异。

缓了几口气,心神俱疲的晴雯简单解释道:“我是南下来送东西的,这有一些新的账目给秦姑娘。”

说着打开自己背着的小包袱,将其中的账目一本本的取了出来。

罗列在桌案上展示了遍,晴雯又伸手探向秦可卿身下的旧账目道:“秦姑娘你手中的旧账目就给我吧,我保存着等回京就交到账房那里封存。”

秦可卿却像触电了一样,立即拍开晴雯的手,讪讪一笑道:“不必了,我留着就好,待着一同核对完,到时候我去交。”

被拍了下手背,晴雯的手就愣愣的悬在了半空中。

秦可卿如此见外,不禁让晴雯有些愕然,“果然这房里的人都还没接纳我呢,我只是想分担些活,却也被如此小心提防。”

晴雯内心暗叹了口气,往后她要更小心些做事了。

如今她的处境可不比在荣国府的时候,倘若在安京侯府出了半分差池,或将影响到她的去留。

便是争取到一人的信任也是好的,晴雯也并没气馁,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便就告辞走了。

一路来到小丫鬟们居住的房间,她没有先去休息,而是迫不及待的寻到了荣国府上的旧相识紫鹃这里,来寻求些帮助。

待她表明来意之后,蕙质兰心的紫鹃当然没有拒绝,同她一块儿看了看她所织造的衣物。

紫鹃摸着外裳衣襟处的纹饰,便能感受到这一针一线,晴雯都是费尽了心血,也感受到了她想要融入府中的心。

“妹妹这衣裳做的当真不错,我们久在房里都没人给老爷做一件衣裳,做做鞋面是最多了,还是我们这些老人,不如妹妹新人想的周到。这一手针黹女红,也能让你在府中安安稳稳的了。”

听了紫鹃的夸赞,晴雯安心了些许,便继续追问道:“这装饰会不会太奢华了,侯爷素来简朴会介意吗?”

紫鹃揉了揉下颚,认真思虑了下,道:“老爷平日在穿戴上没有太多讲究,应该不会在意。”

两人正聊着,从外面来了众多的小丫鬟,瑞珠宝珠,莺儿香菱都到了,但看着房中还有晴雯在,便立即将好不容易从山下买来的新报藏在了身后,没提起这一茬。

莺儿看向紫鹃手中的衣物,先开口道:“好漂亮的衣服,是给侯爷穿的?”

紫鹃笑着点头,挪眼瞧向晴雯,“是晴雯给老爷做的。”

莺儿不禁伸手摸了摸料子,连连点头夸赞道:“好厉害的女红,我们房里的,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不单单是莺儿夸赞,香菱,瑞珠,宝珠也是点头十分认同。

突然,瑞珠猛地回过神道:“既然晴雯针黹女红这么厉害,运针应当很得心应手吧?我看话本里说,人家偷偷开锁的人,用针就可以充当钥匙解开铜锁,晴雯试一试没准也能做到呢?”

紫鹃笑道:“话本里的事,哪能当真?”

瑞珠央求道:“试一试总不妨事的。”

众人倒是也都想知道秦可卿的木匣中到底藏了什么,让她不但从房里取了来,还时刻带在身边,不给外人透露一分一毫。

晴雯也受不过执拗,早欲歇下的她,又跟着众女返回了秦可卿的屋内。

而这个时候,秦可卿已经不在了,似是被林黛玉叫走了。

瑞珠动作麻利的从枕头下面找出一方木匣,上面果然有一把铜锁。

香菱和宝珠在门外放哨,莺儿,瑞珠一脸希冀的瞧着晴雯,期待着她能够打开这把铜锁。

晴雯拿出了自己常用的针,心底还是有些忐忑,“既然秦姑娘要用锁头锁着,那定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是些私密之物,我们这遭打开了,若是秦姑娘不喜,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我,我担当不起。”

瑞珠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去开,姐姐她肯定没什么私密之物,若是她怪罪了,往我身上推便是。”

本来在房中就没什么地位的晴雯,想要得到众女的认可,根本没法反驳众女的请求,迫不得已只得照做了。

“我之前没做过类似的事,若是打不开,不要怪我。”

莺儿急道:“不怪不怪,你尽力便好,今日打不开,我们就多来试几次。”

门外宝珠呼唤道:“快些,姐姐快回来了。”

晴雯只好取出她常用的针,插进锁芯里,尝试挑拨里面的机关。

其实,一把铜锁的结构还是比较简单的,晴雯又很善于用针,往深处刺的时候,还不断感受着触碰处的变化,是不是同钥匙一样,有能将机关转动的痕迹。

几番尝试,都是差之毫厘,让晴雯以为就快能够打开了。

连日来的旅途奔波,再加上如今这般用心力的活儿,让晴雯头上虚汗直流,她不断用袖袍擦拭着,坚持开锁。

忽得,外面香菱跑来道:“可卿姐姐回来了,先不要试了。”

瑞珠盯紧晴雯问道:“怎么样,能开吗?”

晴雯点点头,试过之后,也有几分自信了,“应当能开,只是我今日有些累了,用不上力。”

莺儿忙在一旁帮腔道:“好,好,好,那我们改日再来,先都恢复原状吧,别让可卿姐姐看出来。”

众人忙将木匣又放回原位,各自往旁边站好,远离了床榻之处。

秦可卿走回了门,一度以为进错了房间,退出一步好生打量了遍,才笑着开口道:“怎么回事,今个怎得都聚在这里了。不过也刚好,林姑娘正要我找你们过去呢,是有事要说,妹妹们随我走吧?”

……

一间佛堂,如今是专供林黛玉的清静之所。

她每日都要在此处为远方的岳凌祈求平安,坐在蒲团上至少要有四五个时辰。

若说信佛,林黛玉其实并不像母亲一样虔诚,只是岳凌出征,她是真的帮不上忙,便只能以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安于享乐。

安京侯府的一切都是岳凌一场一场仗打来的,她在一旁受着照顾,自然没有心安理得的道理。

而房里这些不知趣的小丫鬟们,她今日也要代岳凌好生管教一遍,林黛玉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

为自己鼓了鼓劲,便见得小姑娘们鱼贯而入,都走了进来。

每个人脸上似是都有些莫名遗憾,不知道方才是发生了什么,还是秦可卿走到近前来,说道:“林姑娘,大家都来了。”

是真的都来了,连薛宝钗都跟着一块儿来了,听一听林黛玉要说的是什么事。

林黛玉顿时心底涌出了些许紧张,毕竟她也只是被丫鬟们尊称一声姑娘,实际上与她有牵扯的不过是雪雁和紫鹃两个。

她平日在房里的威风,也只是因为岳凌的宠溺,让丫鬟们都不自觉的让她几分。

可若是真管教起来,那就好似是做了房中大妇的活儿,让林黛玉紧张的同时,也染起了几分羞意。

但这种事毕竟还是要人来做的,房中的姑娘太多,又都疏于管教,怎好一直这样下去。

轻咳了声,林黛玉开口道:“那好,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我便将事情说明了。这里是妙玉的山门,是佛家清修之地,不是安京侯府,也不是枫桥驿,你们该注意些言行举止,不能总是吵闹。”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香客,平日也遇不见外人,但你们总得有些自知,穿着要注意得体,言谈间更要得体。”

“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同我一块儿在这边唱经,为岳大哥祈福,不然也可以力所能及的为佛寺扫扫山门,总比你们胡闹要强上许多。”

说教了一通,林黛玉还没忘记皇后娘娘的点拨,这也是岳凌经常用的手段,大棒之后是甜枣。

顿了顿,林黛玉道:“若是有人做得好的话,我可以让岳大哥满足她一个条件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还十分平静的小姑娘们顿时如同炸开的锅一样,立即有人举手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林黛玉循声望去,见举手的人是莺儿,不禁挑了挑眉头,腹诽道:“你作为宝姐姐的丫鬟还跟着瞎掺和什么,你还有要让岳大哥为你做的事?”

但面上,林黛玉还是隐忍不发,应道:“这个条件需要你们去与岳大哥协商,他同意就行。”

众女眼前皆是一亮,尤其秦可卿是一亮再亮,显然这房里就没有比她再乖的丫鬟了吧,只要是岳凌不在的时候。

薛宝钗望着林黛玉也只是偷偷笑着,林黛玉心有所感,望了过去,调侃道:“宝姐姐应当不忍心和她们抢吧。”

薛宝钗团扇遮脸,嘴角微微扬起,道:“我倒是想和她们争一争呢,毕竟是让侯爷答应一件事,这条件开出去,外面怕是千金都换不来。”

林黛玉嘟了嘟嘴,很想翻白眼,这宝姐姐是真的借坡下驴,有话她是真接。

薛宝钗又道:“若是能让侯爷答应我个条件,我便先让侯爷早日成亲,这样她们争姨娘的位子就更激烈了,到时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在一旁看得也更有趣些。”

薛宝钗将房中人都调侃了一遍,众女又不禁羞得垂下了头,场上一时寂静。

几息之后,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沉寂,“林,林姑娘,我算在内吗?”

看向发声之人,林黛玉渐渐瞪大了眼睛,竟是一旁拿木鱼和心经的妙玉,眼皮都不禁颤了颤,“你拿的到底是不是佛法?!”

……

双屿岛,

在抢滩登陆成功之后,岛上的战争逐渐白热化。

岛对面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趁着夜幕降临之前,乘坐小舟从对岸袭来。

岳凌留守的一千军队便就在岸边依托工事,放箭抵挡,为岛内的战斗争取时间。

倭人的装备其实并不算精良,训练有素的也是只有少数的倭人武士,而这些武士往往更注意修行刀法,其中配备弓弩的也不占多数。

漫天箭雨过后,便能有效的打击来犯之敌。

倭人再登岸背靠海面作战,就已经在战斗中失去了地利可言。

千辛万苦的登岛之后,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岳凌所率领的沧州军,经过数月的训练,彼此之间已经能够密切配合,无论是鸳鸯阵还是三才阵,攻守转换都十分迅速。

而且,在面对狼筅、镗钯这种新制的武器,即便是单兵武力很强的东瀛武士,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

武士刀的长度不及狼筅的一半,无法近身不说,在临近之后,却也无法通过刀劈砍断对面的武器,并且很容易就会被缴械。

每日的辛苦操习,如今在战场上竟有这么大的成效,沧州军也是愈战愈勇,对所有来犯之敌步步紧逼,没有放过一人。

一对一凭借着他们自身的武学功底,本身就未见得输过倭人武士,现如今又占据着这么多优势,更让战斗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杀。

沧州军像是追捕猎物的狮子,围追堵截着所有登岛的援军。

很快,天边晚霞还没退去,海边便已是浸染血红。

与此同时,在岛中的巷战也在进行着。

此战,岳凌不单单是要毁掉倭寇的老巢,更是要将岛上所有的不法资产全部鲸吞。

这里除去劫掠来的非法财物,便是与东南世族不可告人的交易,所有的资产全部没收,都不会有一人冤枉。

此刻,接管巷道,掌控各处的稳定是必要的。

而闻讯赶来的倭人也从四面八方向沧州军袭来。

一处巷道之内,两小队更是遇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挺着长兵向前。

此处巷道过于狭窄,长兵入内,尤其是狼筅已经无法挥动了。

若是单兵如此,在巷道中便是浑身破绽,无法御敌,但如今毕竟有两个完好的阵型,都挺着长兵隔档在前,还有盾手遮掩抵挡箭矢,让这两个小队如同刺猬一样,让浪人无法攻破。

两小队之间密切配合,一前一后向相反的方向阻击敌人,将后背交给对方。

但毕竟面对数倍于己方兵力,一时之间双方也是僵持不下。

倭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众人也不知是在呼喊着什么,只是在这之后,对方的进攻便更猛烈了,尝试寻找着各处的破绽,想要吃下这一小队的官兵。

战斗一度激烈到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突然对向的倭人大笑了起来。

有人抬头一看,却发觉已有倭人爬上一旁的高墙,将弓箭对准了下方的沧州军。

正面能够抵挡,可居高临下的进攻,在这巷道之内实在是让人躲避不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上弹起些灰尘,几片碎瓦零落在地,摔的粉碎,与之相伴的还有倭人痛苦嚎叫声,尸体也重重的摔落下来。

转瞬之间的变故,让双方都不自觉的停了手,往上方望去。

察觉出不对的柳湘莲,从远处踏着墙壁赶来,干净利落的将墙头上的倭人尽数斩杀,一击毙命,而后与下方的两队人马道:“不要深入巷子,就在巷口严防即可,你们再抵挡片刻,马上有援军来接应你们!”

两队的小队长激动万分,道:“多谢柳统领!”

比巷道中更激烈的,便是将军府前的战斗。

岳凌率领着便是在训练有素的沧州军当中,也是战力最强的一队,堵在将军府的大门。

这一队与其余两支千人军队不同的是有配备火器。

鸟铳,火绳枪等,已经融入了阵法当中,使这支军队无往不利,一直杀到将军府门前。

大门前,无数倭人的尸体堵塞了道路,血流漂橹。

前不久,将军府内的倭人精锐几番冲出大门,要突破包围,都被岳凌火枪齐射,打退了回去。

将军府堂前,面对如今必死的局面,留守的幕僚也感觉颇为棘手,一时下定不了决心。

“安京侯来势汹汹,势必要将我等尽数诛杀,如今到底如何是好?”

堂上沉寂一阵,终于有人开口道:“他们有火器,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准度不如弓箭,造成的杀伤让我们披甲也难以抵挡。不过,火器填充很慢,若是能够把握住填充火药的间隙,我们一鼓作气的冲出去,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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