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2章 已不觉苦

倘若不相知,莫如不相识。倘若不相见,何如不相辞!

时窗推开,时窗又关上了。

陷在【历史坟场】里的人,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故乡。

司马衡走了,带走了勤苦书院直笔刻史的责任。

续写《史刀凿海》的工作,他将在时间的长河里独自完成,不再需要勤苦书院的人帮忙。

当然也没有人能再因为他司马衡锋利的笔刀,宣泄私恨于勤苦书院。

但尚未消失的时窗,还传来过去的声音,隐隐约约,暂未消散……

七恨的声音!

那声音倒是从容有闲情的:“为何你要说……左丘吾总是徒劳做太多,那都是庸人的笔墨呢?这种话说出来,连我这样的魔中之魔,都觉得残忍。”

可七恨到此刻还有声音在窗外,还未真正脱身,这本就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以七恨的谨慎,在定住【子先生】和姜望的间隙,都不肯一赌,宁为斗昭所辱,放弃亲身入局。祂怎么还会在时窗外徘徊,还跟司马衡闲聊?

事实上这颗超脱意念经由当初的那缕联系,逃至司马衡身边时,祂并没有尝试对司马衡做什么,而是直接往历史坟场外逃亡,以回归万界荒墓为唯一目标。

可司马衡拦住了祂!

更具体地说——【历史坟场】消亡了相关的时间,祂这颗不朽者的意念,被困在了【迷惘篇章】里。

不同于左丘吾在《勤苦书院》里的登圣,司马衡早就站在超脱门外,一早就是史家第一人,可称当代“史圣”。只是因为他得罪了太多人,在现世几乎无处容身,才未有圣名。

在过去的那些岁月,七恨一度借“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侵蚀了司马衡,但从来没有彻底改变司马衡的意志,也就未曾真正触及【迷惘篇章】。

而一心思念着故土的人,却早已经把未来留在了这里。

左丘吾将“吴斋雪”剜去《勤苦书院》的那一步,将司马衡“束之高阁”的那一刻,司马衡就已经执笔划掉了回归现世的可能,真正扎根在【迷惘篇章】里。

现在也正是利用【迷惘篇章】的力量,让七恨的超脱意念无法挣脱。

时窗里的书院,已经迎来最后的结果。时窗外的对话,像是一次路过。

司马衡的声音回答道:“你好像对我们有超乎寻常的好奇。不仅要观察我们在做什么,还想窥知我们的内心。这些问题……是史家吴斋雪会问的,但不应该出自你七恨之口。”

“魔非无情也!相较于人,我们只是更不遮掩,更坦诚心中所欲。”七恨的声音悠然:“咱们毕竟旧相识,不免牵挂老朋友。”

“魔非无情也!”

正是《鬼披麻》的第一句。

当然这书已经没人记得。

司马衡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慢慢地说道:“因为他总是做一些不见得有结果的蠢事。但又不够贪婪,不够珍惜自己。因为他牺牲了这么多,却没能留下你,甚至没能留下你这颗意念!”

七恨显然是觉得荒谬的:“区区一个左丘吾,已经做到这一步,还想要如何?”

司马衡只道:“今世史家,足称才能者,三人而已!”

“哦?”七恨问。

司马衡声如刻刀,几是一字一顿:“史刀凿海司马衡,为魔著史吴斋雪,勤苦纪传左丘吾。”

“还有左丘吾?”七恨带笑。

司马衡道:“他做到了你我都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七恨沉默了片刻,道:“确实。”

祂还不屑于否认事实。

“所以——”司马衡的声音说:“他这么了不起的人,既然要用死亡来作为终篇,结局理应更璀璨一些。至少也该换掉你的命。”

七恨哈哈大笑:“想要我性命的人有很多,司马衡,你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没关系。历史会记得。”司马衡说。

七恨的声音里,有几分揶揄:“左丘吾已死,时窗已封,现在是你独自面对我——那么,司马衡先生,你要怎么换掉在下的性命呢?”

司马衡的声音就像他的笔刀一样,只是平静地刻写。即便是面对超脱者,也不带太多情绪。他说:“你的这颗意念,就留在这里了。我将在此成道——你不同意的话,就来这里找我。”

时窗对面的声音,就此结束了。

连同时窗最后的痕迹也消失。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和司马衡建立联系。他也不会再跨越时空,忍受着岁月如刀的煎熬,跟谁慢慢下一局棋。

湖心亭中,礼恒之和孝之恒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迷惘篇章】里最后传来的这段对话,是司马衡予书山的交代,也是司马衡对现世的宣告——

和勤苦书院再无关系的史家圣人司马衡,将以【迷惘篇章】为道场!将在【历史坟场】中永驻。

作为时间长河中绝对的禁忌之地,【历史坟场】是连时间都能杀死的地方。它代表被埋葬的历史,等同于无尽的消逝,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在这里把握方向。

一直都有尝试来这里寻找历史真相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人活着离开。司马衡是已知唯一一个漂泊在此、尚且存活的,凭借暂还不知根底的【迷惘篇章】。

他最后发出的邀请,是针对七恨,也是针对现世所有不满于史笔直书的存在。

他将在岁月的长河里,继续《史刀凿海》的创作。不仅刻写当下,还要向历史深处追溯。

他将在永恒寂寞的【历史坟场】成道。

任何想要阻止他的人,都可以去【历史坟场】杀他!

他独自一人,立起史家的碑。他将作为最锋利的那柄史刀……尝试永恒存在。

炉火仍沸,时光如流。

独坐在竹简上的钟玄胤,只是短暂地看了一眼他的同事们,就开始了跃升。尚不知他的先生已经永绝归途,他的院长已经死去,他只是专注地在做他能做的事。

【天地时光炉】这炼魔的大术,被左丘吾拿来炼宝。

《勤苦书院》这本书,和钟玄胤这个人,都是他想要炼成的丹药。如今薪火已尽,将要开炉了。

伏杀七恨的计划失败,【子先生】并没有进一步的命令传来。礼孝二老也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代表书山,毕竟需要关注勤苦书院的最终结果。

太虚阁众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钟玄胤不管,故都默默地等在一旁。哪怕最急着下班的李一,也只是双眸微阖,物我两忘,就站在那里修起道来。

秦至臻还是守着姜望,今天他要让这厮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要站个有始有终。

姜望不语,只是一味地镇压魔气,拔升自我——此刻的李一只是按部就班,他可是一口一颗大补丸。

一时湖心亭中,人人都在修炼。

倒是礼孝二老,成了看客。

当然还有黄弗。这尊瞧着质朴敦厚、相当无害的黄面佛,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好不容易绝巅了……要不然休息会儿呢?

黄舍利咬住了牙。

在历史翻到了尽头后,时间就是可笑的玩意。七天七夜后,钟玄胤终于晃过神来,身影一霎便凝实。

他真正带着绝巅的修为,从他的篇章,走到此间来。而他所盘坐的竹筏,也终于驾驭了历史的惊涛。那已然展开竹简,近乎无限地延展,席卷了一切。

首先被卷走的,是众人所在的湖心亭——

属于史家名儒金清嘉的这一页篇章,终于回到《勤苦书院》里。

剧匮的黑白法界,礼孝二老推动的春秋笔,包括左丘吾和司马衡的对弈……都在此页发生。亦随此页归书,而各自散去。

这里是勤苦书院,只有勤苦书院的规矩。

太虚阁众和礼孝二老,再一次出现在此间。

手持一卷的重玄遵,和驾刀在肩的斗昭、额开天目的剧匮,守着礼孝二老在湖心亭内。

其余人等,或在石桥,或立飞檐,或踏荷叶,或悬高天……

悬在高天的姜某人,此时已经驯服了魔气,但鼻息之间,仍有淡淡黑烟,瞧来倒是别有风姿。是这祥和胜景里,唯一的阴森人物,像侵入正派山门的魔头。

这是钟玄胤所衍生的篇章,是左丘吾所设计的勤苦书院最好的未来。

石桥仍在,荷叶连碧,正当夏日,晴空朗照。

竟然有读书声,响在不远处的院舍。

不知何人在后山抚琴,弦音曲折,翩若云鹤。

崔一更就站在凉亭外,仍提着那以竹为鞘、以木为柄的剑,只是竹鞘之上,这时有些文字的刻痕,正是他在《勤苦书院》上结笔的那一句。

而湖心亭里的棋桌前,只有钟玄胤正坐。两边的藤椅不在了,对面的位置空着。

他左手捏着一颗棋子,右手拿着一支刀笔,棋盘上尚未落子。

时间仿佛停在那一刻——

他所在篇章刚刚被唤出时,他刚刚磨完了所有的棋子,正准备开始接下来的故事。

“读者们”这时才生出明悟——

这就是左丘吾和司马衡对弈的那个棋盘,当他落子,才算开始那局棋!

钟玄胤这个角色,是左丘吾这个作者的寄托。整部《勤苦书院》的故事,原来建立在钟玄胤的史刀上。这是整部故事的开始,然后才是倒序的过去,插叙的旁枝,缓缓铺开的未来。

在这部左丘吾写作的故事里,只有两个主角。一个崔一更,一个钟玄胤。一个为线,一个为脊。一个贯穿始终,一个记录所有。

当然,它从群像小说变成了双男主,且在作者强烈的主观干涉下推到结局,现在不应该叫《勤苦书院》了……便如崔一更所结笔,该叫《左志勤苦》。

如今此书已全本。它将作为圣物长存。往后若有续笔,也看来者。

既有“圣物”在,若干年后,勤苦书院也未尝不能是儒家圣地。

而勤苦书院的所有封印已经被打开,最完美的篇章成为现实。

此刻天地已通,所有人都能随时离去。

钟玄胤静静地坐在那里,片刻的恍神之后,眸光便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勤苦书院的最强者,他必须要接受一切。挑大梁的人,没有时间缅怀,不被允许脆弱。

“崔一更。”他开口。

崔一更低头应声:“师叔。”

钟玄胤莫名地看了姜望一眼。

活得久了,辈分难免成问题。他跟姜望平辈论交,姜望跟崔一更也平辈论交。而他是司马衡的学生,在书院辈分极高……这主要怪姜望,修行速度太快,都没等到同龄人老死一批,就已经当世绝巅了,还跟人家神临修士称兄道弟呢。

“你有这番际遇,洞真不日即成。”钟玄胤慢慢地道:“师叔仔细考虑了,书院的担子,还是要你担着。”

崔一更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旁边的孝之恒,却皱了眉头:“玄胤,此非左院遗志。孝则不违长意——你是不是要再斟酌?”

左丘吾属意让钟玄胤回来接掌勤苦书院,传他以现名《左志勤苦》的圣物,把核心的力量交给他。所以书山才会让照无颜去太虚阁,因为钟玄胤的退阁,是左丘吾的意思。

儒家在太虚阁的责任,还有其他人能担。勤苦书院的担子,眼下却是没人能够接得住。

钟玄胤回身看了孝之恒一眼,低头为礼,声音也很轻,说话的内容却不太客气:“孝先生,这是书院内务。”

孝之恒想了想,终是没有说话。

天下儒宗一家,但关起门来,勤苦书院终究是勤苦书院里的这些人。

这确实是勤苦书院的内务!

钟玄胤看回崔一更,声音温缓:“你辛苦了。”

崔一更摇了摇头:“已不觉苦。”

钟玄胤道:“司马衡先生也好,左丘吾院长也好,他们的承担是他们的承担,他们的熬苦是他们的熬苦。无论如何,那不是你受苦的理由。因为那不是你的选择,而是你的遭遇。”

崔一更沉默。

钟玄胤起身将崔一更带到了棋桌旁,扶他在棋凳坐下,又叹息一声:“有些考验来临的时候,他也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这对你并不公平。我知道苦熬几百年是什么感受,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就是杀死希望,然后让你苦熬时间。”

“对不起。我要代表左院长,代表勤苦书院的所有人,对你致歉。”

说着他又取出一枚棋子,放在崔一更手心:“但我仍然要把书院交给你。左先生说,古往今来,有德者苦。会咬牙承受的人,总是会咬牙承受更多。我们都知道你会咬着牙拼了命地把事情做好,所以我们都敢不负责任地离开。”

“现在是你的回合,你来开始这局棋。”他拍了拍崔一更的肩膀:“人生一世,你不会永远站在月门,大步走进去,放胆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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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3章 今日横舟

坐在那里的崔一更,只是握住了掌心的棋子。勤苦书院的命运,从此在他手中。

他说道:“虽然那不是我选的路,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也会那样面对。所以,这一切可以视为我的选择。”

当今天下四大书院,勤苦、龙门、青崖、暮鼓,没有哪家的院长不是真君。

崔一更一个神临之巅、赊账的真人,坐上这样的位置,几乎可以预见勤苦书院的声名坠势。

“天下第一书院”肯定是保不住了,甚至于坐稳四大也困难。

譬如“四大之下第一”,传承一代儒宗陆以焕之学统的浩然书院,人才济济,底蕴深厚,想要挤进四大书院已经很多年,甚至一度提出“四大书院有五家是很合理的事情”,脑袋都钻尖了。

崔一更在这种情况下执掌书院,迎来的不是荣誉地位,而是劈头盖脸的骂名。人们不会记得勤苦书院为何衰落,只记得衰落在他手中。

甚至于抛开这一切,单就执掌勤苦书院这件事来说,也没有那么容易成立。即便不算钟玄胤,在整个勤苦书院里,也还有如金清嘉这般的名儒。

他崔一更不是最有资历的那一个,也不是最有实力的那一个。在亲身经历的人面前,是三百三十年的光阴,在其他人的感受里,只是黄粱一梦——莫名其妙的就说所有人都失败了,只有他经过了考验,这谁能信服?

钟玄胤虽然有足够的威信,可他选择了太虚阁。勤苦书院的事情,不应该还由他指定。

在答应执掌勤苦书院后,崔一更才会迎来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而他平静地接受了。

一如他所接受的那三百三十年。

显然他已经明白了钟玄胤要做什么,而他决定接过这份责任。

钟玄胤取出那卷名为《左志勤苦》的竹简,放在棋桌上:“左先生遗此圣物,你也是书中主角,往后它便交给你保管——道阻且长,你尽早洞真。我亦眺于绝巅,静候佳音。”

这份沉甸甸的期望,落在崔一更手中!

他却抬手将这天下至宝送出:“师叔若要离院,便将此书带走。”

迎着钟玄胤的眼神,他认真说道:“只有当世真人的勤苦书院,现在用不着它,而怀璧其罪也。”

剧匮不紧不慢地看了礼孝二老一眼。

儒家毕竟当世显学,天下书院同气连枝,等闲还真没有谁敢找上勤苦书院的山门。这“怀璧”一说是针对谁,还真不好讲。

书山作为儒家圣地,祭祀儒家圣物很合理,怀缅左丘吾,也能说得过去。强者总归是有不同的原因,弱者常怀相同的理由!

礼恒之还以微笑,孝之恒始终皱眉不展。

“有三个理由。”钟玄胤伸手按住这卷书,给予崔一更同样的认真:“其一,此书作者左先生,此书主角你与我,此书所述,皆勤苦也。除此之外,无干他者。此书置于书院,是相互温养。若有旁人夺书,我自然从书中来。”

“其二,书院往后不以史学为主,你开小说家的课,用得着它。”

“其三——”他顿了顿,给其他人一点反应的时间,然后才道:“此非我路。”

史家宗师左丘吾,以小说家的技法,改写了勤苦书院的结局,成功消弭魔劫,击退七恨。司马衡则是将直笔记史的责任,揽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既然要剥得干净一些,号称“史学第一”的勤苦书院,从此将史学从主位上拿下,开始并重小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钟玄胤却是记史之人,他要走正统史家的路!

自履任太虚阁以来,他所做的每一次记录,都是直笔。譬如某年某月某日,谁和谁吵得面红耳赤,谁又打起来吃了点亏,谁根本骂不过……他不为任何人遮掩,大家也都不在意。

这部可以视为当代小说家瑰宝的《左志勤苦》,并不是他的道路。

司马衡是他求学路上的明灯,《史刀凿海》是他梦寐以求的作品。

他拿起《左志勤苦》,执掌勤苦书院,或许真是最好的安排。但只有放下《左志勤苦》,他才可以走出自己的可能。

“小说非正学也。”礼恒之终是忍不住开口:“勤苦书院有今日地位,非旦夕之功,是久岁之勤。左院长把书院交给你们,自是寄予厚望。我知你们有难处,但是不是……不该如此草率?”

“书院生乱,祸起一时,感谢二老下山相助,为儒家正本,为天下御魔。”钟玄胤先对他们行了一礼,而后才道:“施柏舟曾有言,一人有一人之《春秋》。今玄胤才薄,虽无春秋,亦怀晦朔。”

他平静地道:“有劳书山关心,但此事已然定下。”

孝之恒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被后生顶撞回来,不是很好看。

“至于所谓‘正学’……”钟玄胤继道:“儒家正学,莫过于史学。天下皆曲笔,不能尽言之,直笔青史者,还陷在历史坟场中。两位长者,左院填命注勤苦,求的是什么,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今天的勤苦书院,担不起这个责任了。史笔如铁,请天下有能者自担之。”

他笑了笑,有几分轻松,有几分苦涩:“儒家兼容并济,所谓‘开卷有益’,小说亦圣人虞周之学,如何传不得?”

勤苦书院的学改,无非是两方面。一方面是史学,史学还要研究,历史还是要记录,但不再做举大旗的那个。一方面是小说,书院将拔高小说的地位。这当然是在助推《左志勤苦》的升华。在某种程度上,亦是补益左丘吾的声名。

史学大家改写小说,大概会被很多不明真相的人诟病,算得上“不务正业”。但当“小说”的地位提上来,左丘吾就只是博学多才了。

对书山来说,敏感的是第二点。

因为什么是“正学”,什么是“大儒”,什么是“本经”,解释权应当书山所有。

小说家的地位提上来,有些人的地位就不显得那么高上。

书山上一堆老先生,年复一年地埋首做学问,倘若连这点话语权也丢失了,书山作为儒家圣地的地位,也就不那么稳固。

礼恒之斟酌着道:“钟阁员,小说家自有传人在,勤苦书院毕竟是儒家正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钟玄胤跟这位老先生说不着,直接道:“三日后我将前往书山,亲向【子先生】论述。”

他温和地看着两位长者:“今天人太多,就不欺负老先生了。”

礼恒之愕然,摇头苦笑一声,也便不再言语。

钟玄胤接着道:“至于天下第一书院,那是司马衡先生和左丘吾先生在时的荣名,不是我们的。如今吾师永陷,左院永诀,我等自知德弱,难当大名。谁能进取,谁便摘取。正所谓学海无涯,今日横舟,当退思也。”

最后他还是看着崔一更:“崔院长,今天放下的荣名,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摘它回来。”

“这是一个好目标。”崔一更细致地收好了那卷《左志勤苦》,只说:“我将像它永远不会实现那样努力,像它明天就会实现那样期待。”

钟玄胤往凉亭外看了看:“书院的先生学生们,很快就会过来,这些都是你往后必须要独自面对的事情——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

说着,他对礼恒之和孝之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礼孝二老心中纵还有许多想法,也只能先一步离去——乘春秋之笔,过岁月波澜。回看湖心亭里的那群年轻人,礼制当代的礼恒之,忽然有一种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的错觉。虽然他还如此强大。

于是众人皆散。

渐行渐远的湖心亭,矗立人间的一心剑。

汗青简重新展开在晒书台,太虚阁楼拔空而起。

八人来,九人归。

黄弗在路上就被放下了,还招呼大家去黄龙府玩耍,众人都说下次。

“好险。”看着面上已不见什么表情的钟玄胤,姜望假意抹汗:“你差点就是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了。”

钟玄胤扭头看他,终是笑了笑:“姜阁员的关心很特别。”

姜望慢慢地消化着魔气,略有几分醺然,瓮声道:“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

钟玄胤只是笑,但笑着说了句:“离开勤苦书院,是因为我想接我的老师回家。”

左丘吾虽将司马衡推回迷惘篇章,但并不是真的希望司马衡永不归来。他希望勤苦书院不要再有谁死,可也并不是真正放弃了史学的信仰。他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隐患,一边将勤苦书院的家当,交给钟玄胤。

前一手是为司马衡扫清隐患,给他创造独证不朽的可能。

后一手则是为了留下一个在现世迎接司马衡,乃至庇护司马衡的人。

只有钟玄胤才会真正支持司马衡的理想,也只有钟玄胤,撑得起这种可能——

当《左志勤苦》升华圆满,走到超凡绝巅、且作为此书主角的钟玄胤,就有机会掌控圣级武力。

可是对钟玄胤来说,即便他握《左志勤苦》而类圣,也不足以迎司马衡回归。登圣的左丘吾都只能赴死!

“所以你要直笔述史吗?”剧匮颇为严肃地问。

情是情,理是理。

他可以为了行踪不明的钟玄胤,跑到勤苦书院来主持【黑白法界】。

但若钟玄胤留在太虚阁的原因,是希望依靠太虚阁的庇护,实践他“史笔如刀”的理想,重演司马衡故事,那他不能同意。

太虚阁不因为私志所有,无论那理想是多么崇高。

太虚阁的理想,有且只能有一个——维护太虚幻境秩序,推动人道洪流,广益天下。

今天太虚阁里的这些人,不是没有矛盾,不是都私交很好。

可以说列席此间者,除了姜望以外,每个人都不是完全代表自己,都有万般责任担身。他们常常会为了身后的利益而碰撞,甚至单纯看对方不顺眼的时候也有很多。

比如秦至臻最看不得斗昭的嚣狂,斗昭看到重玄遵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牙痒,苍瞑不怎么说话,心里也烦李一呢。李一只希望所有人都话少一点……

但几年的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互相之间都是认可的。即便眼高于顶的斗昭,也不会觉得哪位阁员真的配不上跟他同座——配不上的早被他砍了。

这种认可不仅仅在于实力,也是长时间的言行交汇,思想碰撞。他们在保留了自我锋芒的同时,已经初步构建了共约式的理想框架。

他们在历次太虚会议中的每一次投票,每一次提案,也都是自我的表达。

将他们人生理想、道德理念中共同的部分框约出来,便是如今的太虚幻境。

今日太虚阁的情形,和当年诸强共同推动太虚阁建立时的设想定然是不太一样的——因为坐在太虚阁楼里的每一个人,在维护身后势力的利益之外,也不约而同的,在太虚阁的建设过程里,倾注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盖为当世绝顶者,岂为他者之人偶!

从太虚玄章,到朝闻道天宫,再到太虚公学,如果九位阁员没有在理想上有相近的靠拢,是不可能推进得这样顺利,体现出今日规模的。

“史非直笔不可述,我若握刀,自当直书!”迎着众人的注视,钟玄胤话锋一转:“不要如此严肃。前车之覆,乃后车之鉴,我岂是寻死之人,又如何会用私事为太虚阁事?共事这么久,诸位还不知我么?”

他语气诚恳:“从今往后,我将专注于《太虚史记》,希望有机会,能为诸位都补齐传记。”

这话一出,大家的态度就变了。

就连惯来严肃的剧匮,也强行扯了扯嘴角,体现出几分柔和来。他虽刚直不阿,也不妨对同事亲近。

很多经典是怎么来?不就是前人言,后人书吗?

譬如现世的《菩提坐道经》,妖界的《渡法正典》,都是如此。

还有什么“书”,能比史家的刀笔,更令人信服呢?

对剧匮这种有志于著书传道、修法传世者,钟玄胤亲笔记传,实在是有莫大吸引力。

钟玄胤又道:“太虚幻境外,我只记录个人能够承担的历史。”

譬如夏国已亡,所以他若执笔,定不讳言。但齐国还在,所以他“暂且不表”。

司马衡曾说过,历史要在发生的当下就被牢记。

因为每错过一刻,都有大量的真相丢失。

所以他常常身临其境,冒险亲视。

钟玄胤不会做这种事。

历史在记录下来的那一刻,就会诞生意义。

所以不能实时实笔的他,是比不上司马衡的。

他是折中的。但他心中明白……

今朝为前朝著,或是往后国史的方向。

世上并无太多司马衡,能做到的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他看着年轻的同僚们,微微一笑:“你们最好一直打得过我,打不过我的,我什么都记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钟玄胤这次登顶,声势如此浩大。

大家也都想知道,他究竟走到了什么地步。

彼此视线交错,都在巡回一个问题——

“谁先试试?”

姜望将最后一缕魔气吸入鼻窍,笑眼温和,挽了挽袖子。

锵!!!

李一的剑已经钉在了钟玄胤的笔刀上!

以锋抵锋,破杀文气千万丈,钟玄胤纵身疾退!

苍瞑不吭声,剧匮以手扶额。

重玄遵笑吟吟地后退一步,免得溅一身。

斗昭伤还没好,一脸晦气。

秦至臻一刀定住空间,但是无用,李一顷刻击破。

黄舍利抬手【逆旅】,倒转时光以争先。但是无用,【逆旅】结束后,还是李一最先!

姜望挽好了袖子,抬眼即现无上仙宫,一步跨出万仙之仙,遍身仙光如龙凤舞,直接用拳头,将李一和钟玄胤都笼罩,只道了声:“拳脚无眼,误伤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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