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们的亲人

冰冷潮湿的棺材里,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

四杆孤零零的魂幡,静悄悄的立在屋子的四个角落。

随着少年的苏醒,这四根魂幡像是支撑到极限一般、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

棺材旁的那些纸人、纸马,全部消失无踪。

天地君亲师牌位前燃烧的那几排香烛,散发着昏黄黯淡的烛光。冰冷的大缸里,插满了燃烧的线香。

这些线香的烟气、元宝蜡烛燃烧的光,是黑暗阴间引导着冉青路径的方向标。

他在大雾中沿着这些光和烟气的方向一直走,最终走出了乌江鬼界、重新回到人间。

可当少年抱着阴冷沉重的木牌爬出棺材时,他身旁的棺材里,已经空空如也。

回来的人,只有他。

六婶已经追随走阴人的历代先师、追随她的师父,消失在乌江鬼界深处了……

回忆着分离时的场景,冉青的嘴角无力的抿紧。

他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另一口棺材,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也没有什么嚎啕大哭,或是流泪。

冉青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失去,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反倒没什么泪水了。

他只是平静的转身,将阴沉的历代先师木牌小心的靠墙倚立。

随后便朝着六婶的那间屋子走去。

对如今的冉青来说,有着比悲伤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六婶的遗愿。

拉亮灯泡后,昏黄的灯光照亮这间常年不见光的屋子。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土烟气味,墙角倚着一排晒干的土烟叶。发黄蚊帐罩着的木床、冷冷清清的靠在角落,靠墙的碗柜上放着两口锅,以及昂贵的电饭煲。

牂牁地区特有的大铁炉静静的立在门边,虽然炉中的煤炭在燃烧、但因特殊的封闭构造,这燃烧无比缓慢、冰凉,整个大铁炉冷冰冰的、几乎没有温度。昨晚吃剩的饭菜静静的摆在圆形火盘上,白白的猪油凝固在剩菜之间。

这就是六婶的屋子,冷清、封闭、空荡。

在过去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这里是冉青每天炒菜煮饭、吃晚饭的地方。

如今,只剩他一人。

冉青默默的走到床边、将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拖了出来。

老旧的木箱子泛着灰暗沉闷的黝黑光泽,灰尘与锈蚀堆积在锁扣上,冉青并不费力的就将锁扣打开,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

几本纸页泛黄的旧书,一叠幽蓝色的百元大钞,以及压在百元大钞下的存折。几根脏兮兮的毛笔,一瓶没用完的墨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

这些,就是六婶留给冉青的最后遗物。

冉青缓缓伸手、像触摸易碎的宝物般,无比小心的捧起了箱子里的旧书。

四本书,两种字迹。

六婶师父亲笔写的厚厚三本,《審二姐誅妖傳》、《鬼怪錄》、《巫鬼神術》。

六婶写的薄薄一本册子,封面空白、没有书名。

四本书,两代人。

在印刷技术并不发达的旧时代,历代走阴人就这样靠着一代代的毛笔手抄,传承着巫鬼走阴的本事。

冉青翻开了《巫鬼神術》和小册子,两本书默默的翻看、对比着。

《巫鬼神術》是六婶的师父审二嬢嬢抄写的,一个个娟秀工整的毛笔小字在泛黄纸页上流转着,讲述走阴人的本事如何炼成、纸人如何制作、恶鬼如何诛杀、与鬼神邪主如何沟通……这是属于走阴人的秘术,厚实沉重、内容详细。

六婶写的,则是那些秘术中的隐患、缺陷,以及几种秘术的炼成诀窍。书页单薄,内容简略。

“……走阴人的本事,历代都是一书、两道。”

“秘笈上写的是真东西,但藏了私。许多重要的诀窍、隐患,并未写在上面。”

“就算徒弟偷了师父的秘笈,只看书,也练不全走阴的本事。若是擅用其中的几种邪术,还会出事。”

六婶临终前的喃喃自语,恍惚间在耳边响起。

冉青皱着眉头,看着单薄小册子上写的那些隐患、代价,有些毛骨悚然。

“但我懒,不想和徒弟玩这些弯弯绕绕。我把那些隐患、诀窍,都单独写在了一本小册子上。”

“想着以后谁学我的本事,自己看书就能练,不用我天天盯着……”

昏暗的光线下,审二嬢嬢亲笔所写的《巫鬼神術》并不晦涩,行文是普通的大白话,只是掺杂了许多牂牁方言的发音字,什么“归一”“茅斯”“拿抓”之类。

习惯了普通话阅读的冉青读起来有些吃力。

但能看懂。

他快速的翻动着,跳过了开篇吹嘘走阴人传承的部分,跳过了起灵,很快找到了开坛、点香的内容。

“开阴坛、点魂香……”

喃喃念着书中的用词,冉青轻轻的松了口气。

从书里写的内容来看,开坛、点香并不困难,审二嬢嬢甚至还用简单的线条画了幅图方便理解。

只有在乌江鬼界内开设阴坛、点燃魂香,才算是走阴人。

继承六婶的衣钵,是她的最大心愿,也是帮六婶完成遗愿的先决条件。

而六婶想要做、却未能完成的那些事……

冉青默默的合上了册子,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眼睛看向了门口的小棉花。

“怎么了?”冉青的眼神无比温柔。

和他一同从乌江鬼界回来的小棉花,此时已经苏醒,正犹豫不安的徘徊在门口、注视着冉青。

听到冉青的询问,小棉花迟疑了一下,呐呐道:“婶婶说,等你点燃了魂香、开了阴坛,我才能把那件秘密告诉你。”

“在那之前,你不准问我!”

小棉花呐呐的说完,又弱弱的夹着尾巴、补充道:“还有,你答应了婶婶!以后不会打我、不会欺负我的!”

“所以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也不准凶我!更不准打我!”

“不然等婶婶头七回来的时候,我……我会跟她告状!”

小女孩开始那乖巧怯懦的嗓音,刚开始时令冉青露出了笑容,觉得很可爱。

可听到最后,看到小棉花那怯懦害怕、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冉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他答应六婶照顾小棉花。

也答应六婶等成为走阴人后再去替六婶完成遗愿。

在他眼中,六婶离世,小棉花自然就由他照顾了。

他冉青不是什么苛刻的坏人,没想过去欺负小棉花。

可呆呆的小棉花却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最疼她、最关心她的婶婶不见了。

以后她能跟着的,只有一个刚认识两周、和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冉青的心,有些刺痛。

原来这个夜晚失去亲人的,不止他……

(本章完)

第74章 后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阴霾、温暖的洒落在水泥房顶。

总是紧闭的堂屋大门,这一刻被冉青全部打开。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神情也有些疲倦。

昨夜从乌江鬼界回来后,他又熬夜看了许久的《巫鬼神术》,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如今拖着困倦的身体起床开门,看到的是外面的明媚阳光。

笼罩了月照城两周的大雾,终于散去了,阳光温暖的洒落在城中。

那群纠缠六婶两周的惨白鬼影们,也随着六婶的离世而消失,应该不会再来月照城了。

而大雾,也同时消散。

“……看来之前的大雾,果真是那些鬼影带来的,”冉青喃喃低语着。

没有过多的耽搁与感叹,打开堂屋大门后,冉青走进屋子,把六婶生前用过的床单、被套,以及穿过的衣服全部抱到了门口。

按照牂牁的习俗,老人过世,这些衣物被套都要烧掉。

六婶没有留下尸体,但那口潮湿的旧棺材,冉青也得物归原主、拿去还给城里一个叫“老羊皮”的人。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在门口的水泥院坝放了一个大的铁盆,冉青将六婶的衣物、被套、床单陆续放进盆中,用火焰烧掉。

布料被灼烧的臭味、伴随着升腾的黑烟在阳光下升腾,小棉花趴在火盆旁边、歪着脑袋用后腿挠耳朵,像一条真正的狗。

对于料理后事,冉青已经不陌生了。

他年幼的时候,跟着奶奶料理母亲的后事。

奶奶去世后,冉青在寨子里长辈们的帮助下,忙活着料理奶奶的后事。

如今,他孤零零的料理着六婶的后事。

身后的堂屋里,冷冷清清,没了那种呛鼻的烟味,也没了沉闷的热气。

六婶离世,她在这间屋子里点的魂香熄灭。

此后若无走阴人来延续香火,这间屋子将永远冰凉。

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红绳,也病恹恹的垂落着、没了气息。

燃烧着线香的大缸里,香灰渐渐增加着。但缸中冰凉,没有丝毫热气。

中午,冉青去公园路的路口找来了几个背篼,花钱请他们将堂屋里的棺材抬到了下面的公园路。又雇了一辆小货车,将两口棺材拉到了月照城边缘的一间老院子里。

这是一个扎纸店,院子里摆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屋内堆满了厚厚的纸钱、冥币。

见到冉青拖着棺材过来,店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冷淡的打量了冉青一眼,问了一句:“六姐死了?”

冉青点头。

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店主沉默了数秒后,摇头:“可惜了。”

他和冉青一起把两口棺材卸下来,就这样停在了院子里。

目送那辆小货车远去后,店主递了根磨砂黄果树过来,道:“所以我下次有事的时候,去找你?”

粗犷魁梧的店主,粗糙的脸上满是岁月风霜的痕迹,给人一种土匪般的错觉。

他那颗浑浊的独眼,平静的注视着少年,丝毫没有因为少年的年轻、而有什么轻视或怀疑的神情。

冉青沉默了数秒后,接过了香烟:“一切按老规矩,照旧。”

六婶在月照城没有朋友,但有一些熟人。偶尔会有人去请她帮忙,六婶也偶尔会去找这些人。

如今六婶离世,那些人情、关系,也由冉青一并继承。

这些在六婶昨晚离世的时候都有交代,冉青并不惊讶。

于是,这个名叫“老羊皮”的中年络腮胡终于露出笑容。

“好!那你以后来我这里,要什么随便拿。也按六婶的规矩、照旧!”

回去的路上,冉青在路口等了许久的公交车,最后才坐上了一辆被柴油臭味、呕吐物气味、以及汗臭味等沉闷气味腌入味的公交车。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像是一辆昏睡的小船,载着困倦疲惫的冉青离开城市边缘。

空气中飘荡着沉闷的臭味,耳边回响着汽车刺耳的发动机声音,以及乘客们絮叨沸腾的人声。

嘈杂混乱的环境中,疲惫的冉青倚着摇摇晃晃的窗户玻璃,很快睡着了。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刚见到六婶的那个夜晚,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了粗俗的妇人。

但梦中,这个叼着烟杆、满身臭味的中年妇人,却没有对冉青刻薄讥讽。

她笑呵呵的摸着冉青的脑袋,非常和蔼慈祥的说道:“娃子,六婶一定帮你!”

那一刻的冉青,似乎被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浑身暖洋洋的。

空气中沉闷的臭味,似乎早已远离。

昏沉的睡眠不知过了多久,售票员“公园路到了!”的呐喊声突然响起,少年的梦才被惊醒。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发现汽车的玻璃上有些湿润。

没有六婶,也没有梦。

他只是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如今车到站了。

冉青揉了揉眼睛,默默下车。

六婶家就在半山腰上,没有大雾的时候,站在这里抬头、就能清楚的看到半山腰上的那间孤零零水泥平房。

不远的人行道树下,几个孩童正围着一辆停靠的自行车,咿咿呀呀的叫嚷着。

消瘦的中年男人踩着自行车的踏板,车轮不断转动,一条条丝线般的白色糖絮就从车轮上加装的金属口里喷出来,最后在中年人手中的竹签上来来回回的缠绕、形成一团轻盈的圆球。

棉花糖……

看到这一幕的冉青,怔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曾经答应过的某件事,于是走了过去,掏出了一张红钱。

“两个棉花糖。”

回到半山腰那间单层的水泥平房时,夕阳即将落山,病恹恹的老狗正懒洋洋的趴在门口、昏昏欲睡。

见到冉青回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白色的棉花糖,披着狗皮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开心的扑了过来、高兴得直摇尾巴,完全忘记了悲伤。

“我以后就住这里了。”

数分钟后,冉青坐在院坝里,手举着棉花糖,看着身边的女孩开心的舔着软绵绵的白色糖絮,轻声道:“明天我去把东西搬来,以后咱们就一起住了。”

夕阳落在少年身上,他身后的影子、与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影子,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像是温馨的一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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