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雨一直下,气氛相当融洽

不管韩兆新想等谁。

总之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冷空气西流,有机会开展人工降雨工作!

要知道今年旱情来的突兀且严重,连人工降雨的条件都不符合。

所以如今条件出现,整个会议室如同沸油里落入冷水,瞬间“炸”开了!

本来开会的时候各位领导干部还在介绍最近抗旱工作中的问题,导致情绪压抑。

现在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一屋子高层全兴奋的手舞足蹈。

有人猛地站起来,他们等不及轮流看报告,纷纷跑到钱进身后看。

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大声叫好。

还有少数人能稳坐钓鱼台,但脸上也涌动狂喜之色,他们彼此对视,都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喜悦之情。

“天不绝我海滨!”

“太好了!老天开眼……不,是气象站的同志立了大功!”

韩兆新微笑着看向这一幕。

张成南跟钱进靠的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凑钱进身边一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面南墙挂的水利地图前面。

地图上,滨海市区域的红叉密布。

他根据报告中的冷空气西流预测走势,在水利地图上演绎,越是演绎越是兴奋:

“好好好,太好了!各位同志啊,太好了!根据我的预估,咱们整个海滨市都能被这股冷气流笼罩起来,只要它们能把海上水汽带过来,全境人工降雨没有问题!”

韩兆新闻言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却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韩总,怎么个意思?这、这股冷空气还有什么问题?全境降雨没有条件?”

谁都知道,抗旱工作进入到当下这阶段,人工降雨是眼前唯一、也是最后扭转乾坤的机会。

否则秋收很难保证!

韩兆新说道:“没什么问题,根据国家气象台和咱们气象站的双重监测,此次来袭的海洋冷空气团是规模庞大、气势汹汹……”

“好啊!”大家伙抚掌欢呼。

农业口领导紧接着问道:“那么,我们要准备人工降雨了吗?”

韩兆新说道:“不错,我已经电令气象部门和武装部相关单位准备好所有高炮、所有炮弹,并命令空军机场待命飞机准备,气象专家将全程协同,人工降雨办公室也开始统筹所有资源了,肯定要进行人工降雨!”

听领导说话语气坚定,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韩兆新做事谨慎,他既然敢调集重兵做决战准备,那就说明决战机会来了!

获胜机会出现了!

大家伙纷纷请战,只待指挥部调兵遣将。

韩兆新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却再次拔高声调:“但是……”

这个转折让大家伙的心又陡然悬了起来。

不是,领导你逗猴子玩呢?

这个时候了你还一惊一乍干啥呢!

韩兆新说道:“但是人工降雨范围,不准全境展开,只限于安果县及其周边核心干旱区域……”

立马有人站了起来:“韩总,这是干什么?”

还有不明所以的人看向钱进:

“韩总,安果县确实是抗旱工作最艰难的区县,可不光它们缺水呀,什么滴灌设备什么运水卡车什么打井队优先保障它安果县我们没意见。”

“如今有了全境降雨的机会,怎么还得只考虑它安果县?是,钱指挥现在管辖安果县……”

“老吴你说什么!”旁边的轻工口领导赶紧把说话领导给拽回座位。

钱进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说的好像是我要独自截留这雨水一样,问题是你眼瞎吗?我刚来还没说话呢!

韩兆新厉声说道:“纪律呢?觉悟呢?我话说完了吗?”

正要提出反对意见的领导们纷纷低下头。

韩兆新怒道:

“增雨作业不能满打满算,不能消耗殆尽!必须把后续的云系动能,留给西边、北边深处内陆、比我们更早经受旱魃之苦的兄弟地区!”

“就海滨地区缺水吗?啊!就海滨地区要降雨吗?啊!都看着我,都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抗旱工作全国一盘大棋,我们只管自己吗?不管兄弟市区县的死活吗?”

负责各区县交通水运输协调的干部老刘忍不住开口:“韩总,这个时候了我们也没办法啊,水就是命啊!”

“就这点云,我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人工降雨的水汽多不了,咱自己都不够填牙缝,还分出去?这……”

其他干部跟了上去,说:“是,韩总,咱不是不管大局,咱是顾不上呀……”

“旱情这么重,好不容易见点曙光,然后还得克制……”

有农业口的干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们做过夏收统计也根据现有情况进行了秋收模拟,都知道农民今年会有多困难。

大多数人满脸急色。

抗旱如救火,这刚到手的机会,怎能不全心全力?

“韩总……”张成南刚要开口劝解。

韩兆新却像没听到一样,目光灼灼看向钱进。

钱进这些日子不着家,一直在农村奔波忙活,整个人晒成了黑炭头,满脸都是疲惫沧桑。

这让韩兆新忍不住感叹。

春季时候钱进负责与ICI谈判开展农药引进工作时候,那是多么意气风发,年少风流。

结果区区三四个月,老了得有十岁!

他本想让钱进发表意见。

可看看钱进现在这样子,他有些心疼,便没有直接问钱进,转而继续对着所有人重申他的命令:

“大局!同志们都想想大局!我们喝饱了,后面兄弟市怎么办?看着他们渴死?”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是全省抗旱工作地图。

这样他用手指用力戳着地图上安果县以西、以北那些大片大片同样标着刺眼深红色的地区名称,语气沉重:

“旱魃横扫三千里啊,同志们啊,受灾的不仅仅是咱们脚下这片地,还有我们同胞兄弟姐妹生活的其他土地。”

“我和其他地市的指挥部总指挥几乎每天都要开展电话会议,实话实说,咱们海滨市的抗旱工作做的最好,咱们的条件也是最好的。”

“老张,这方面你清楚吧?”

他看向张成南。

张成南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咱们海滨市好歹还有点地下水可以用,特别是山区溶洞多少年来的积攒,这次是应急了。”

“其他地市特别是西北内陆地市,情况比咱们惨的多,所以滴灌设备方面,咱们海滨市用的都是本地自产,南方率先生产的产品已经送他们使用了。”

“还有国产的液压深水井打井机,也是要优先供应给他们,因为咱这里三五十米还能出水,那些地方只能往百十米深度找水了!”

听到这里韩兆新点头:“对,不过各位也别气馁,钱副指挥从国外引进的更先进液压打井机应该快要送到了……”

他看向钱进。

钱进说道:“已经发货了,三五天内准能到!”

韩兆新再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人工降雨加上深水井,我估计咱们抗旱战役算是到关键点了,胜利的曙光要出现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更不能光考虑自己,还要考虑其他地市的同志们。”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明白吗?这冷锋路径很宝贵,我们要算尽全盘,不能简单的自己全用了,否则就是对人民犯罪、对国家犯罪!”

听说能打深水井的机器也马上要到货了,情绪激动的领导们又松了口气。

现在地下是有水的,但没有能打井的机器。

只要机器送到,那么他们就要连轴转四处打井,到时候水源保障问题就算解决了。

这样会议室里那种急于索取的焦灼氛围,在一种更深沉的担当面前,慢慢沉淀下来,变得肃然。

见此韩兆新不废话,立马开始安排工作:“立刻准备人工降雨的工作,大家都要行动起来,人工降雨办公室牵头,张成南、苏平你们全力配合!”

“老林,你去调集炮兵部队、气象专家,并请求空军协调,接下来我们议定一下细节,所有细节必须落实到位,同志们时间就是甘霖啊!”

关乎人工降雨工作的每一步怎么开展,一行人做了反复讨论和推算。

直到确定没问题了,韩兆新递交给郑国栋审批,然后郑国栋草草一看签上名字。

接下来命令如雷霆万钧,轰然炸响在指挥部和相关单位每一个工作人员的神经末梢。

一场与天夺水、分秒必争的精密战争开始了。

韩兆新本来想让钱进回家看看,钱进摆摆手。

人工降雨主战场在他的地盘,他还是得回去。

这方面他就起不了作用了,得靠专家来选择开战地点,他负责调配工作。

最终经过测算,选出了五个阵地。

主阵地在安果县城西二十里一处名为老君坡的荒僻高岗上,钱进招呼当地公社派劳动力对高岗进行了清理,临时开辟出的一个指挥部。

次日,四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来到了高岗上。

武装部派来进行配合的是现役主力高射炮、本次人工降雨的主角——沉甸甸的37毫米双管高射炮。

战士们下车做准备。

沉重的木质弹药箱被抬下来,箱板上清晰地写了红色宋体大字:

“特急”、“人工降雨碘化银弹”。

炮身下那硕大的千斤顶支得稳稳当当,死死压住脚下的黄土地。

阵地后方是临时指挥窝棚。

它是用军用粗帆布在几根粗木棍上匆忙搭成的,里面小小的指挥桌则由几块木板草草拼就。

桌上铺着一张至关重要的天气形势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箭头和符号,几乎难以辨认。

无线电发报机摆开,还有其他钱进不认识的设备也送了进来。

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运转,电力开始供应。

负责人工降雨部队的王连长是个黝黑敦实的汉子,此刻他将身上军装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同样是古铜色的胸膛:

“这贼老天,哼哼,不给咱人民下雨?那我就不客气了,狠狠地干它几炮!”

钱进给他递上香烟,他叼了一支烟在嘴里然后去扶正了那架炮对镜,仔细地观察着镜筒里天空的明暗变幻。

气象站派来的专家们则趴在桌面上那堆图纸资料里讨论。

这次人工降雨工作,不得有失!

发报员戴着军绿色耳麦在发报机前一个劲的发出无线电信号,旁边记录员则在迅速书写:

“二号阵地准备完毕……”

“三号阵地准备完毕……”

“报告连长,五号阵地出现误差,山坡上种了粮食……”

王连长皱眉下车。

钱进毫不犹豫的说:

“一切以开展人工降雨工作为先,让五号阵地的同志们与当地公社领导说,就说我钱进许诺了,这次阵地损毁多少庄稼,指挥部按照丰收年产量高来弥补!”

王连长赞叹:“好,这位同志真是当机立断。”

他又去跟专家们沟通。

专家们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拿着计算尺,一边在图上飞快比划着各种线路角度,一边对着步话机旁的士兵询问:

“要西山观测点,那里风向现在多少?风速有无变化?云底高度最新数据……快!不要报告区间,给我确切值!”

窝棚外,负责前沿气象观测的三个观测员正在紧张地操作着便携式无线电探空仪接收机。

一个青年握着那支带着长长导线的探空设备接收机,侧耳努力听着耳机里滋滋啦啦的信号杂音,眼睛则死死盯着天空中从正东方向缓慢推进过来的云层。

厚厚的云层阴暗发黑,如同大军压境。

钱进也看向这云层。

今年从没出现过这么密集的云层,可惜不能自动降雨,否则定然是全境大雨。

不知道多少农民同样在仰头看。

用不着人工降雨办公室往基层下通知,家家户户都知道把水桶水缸挪到屋檐下等待接水。

生产队里的水塘铺上了塑料布,当作了储水池。

这次的降雨太重要了。

窝棚里,挂着的温度计水银柱在顽强地下滑。

空气湿度计指针不安地抖动着。

观测员报数的声音带着越来越高的腔调:

“风向西北,风力三……不,四级!还在增强!”

“云底高度1600……1500……还在迅速降低!”

“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三……七十八……破八十了!还在升!”

“云层内部结构趋于稳定!过冷水分布区探测到!”无线电探空组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来。

空气开始湿润起来。

潮湿炎热。

很不舒服。

专家点头,王连长立马挥挥手。

炮手们无声地迅速就位。

他们上身只穿着发黄的军绿背心,后背肌肉绷紧,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肩胛骨中间流下,浸湿了松垮的黄绿色军裤裤腰。

装填手打开沉甸甸的弹药箱,从里面捧出金灿灿的37高炮炮弹。

那炮弹与常见的炮弹不同,弹头内装填的不是炸药,而是人工降雨的核心——碘化银复合增雨剂。

钱进也是第一次看到放炮和炮弹,他凑上去看了看,王连长指向弹体明显的黄色标识环和专用的“∞”符号:

“这是人工降雨弹,这是人工增雨弹,不过这次不用增雨弹。”

炮手们迅速而熟练地旋下弹尖的保护帽,露出了末端用于引爆的特殊传爆装置。

那是一个非致命性的微爆装置,只负责在特定高度将碘化银粉末均匀地撒播出去。

两人一组,快速将炮弹送入高炮的后膛滑槽。

金属与金属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得能听到心跳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装填手嘶吼的口令响彻阵地:“三号炮位装填完毕!”

“一号炮位装填完毕!”

王连长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云层的推进速度。

炮队镜里,天空那抹灰暗的云带在缓慢而坚定地覆盖头顶的晴空。

风从天上吹到地上。

风势很大。

“方位角,零度四十七!”王连长举起喇叭大喊道。

观测员飞速地转动高低和方向机手。

沉重的炮口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微微扬起后,如同蓄势待发的巨蟒。

“等角速度,零九!”

随着口令,炮管进一步调整着仰角。

窝棚里,专家接过步话机,对着所有点位重复说道:

“各点注意、各点注意,目标云层高度六千!目标云层高度六千!增雨剂必须在负六度温层完成播撒!”

“重复,六千!负六度温层!”

风越发猛烈。

炮位方向机在疾风中转动发出咔嗒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随着天际间的灰色彻底覆盖了入目所及范围内最后一片亮色,云层深处隐隐滚动起沉闷的雷音。

钱进忍不住问道:“打雷了,这不会自动降雨吗?”

专家摇摇头:“这是自然积雨云内部放电,水汽密度足够可是冷锋太小,不会自动降雨的,肯定得进行人工降雨……”

听筒里传来北方观测位的信息。

专家凑在一起迅速计算,对外面的王连长使劲招手。

王连长得到信号顿时不再犹豫:

“开——炮!”

各炮位上的观测手立马下令:

“放!”

“放!”

“放——!!!”

各个炮位上的主炮手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轰——!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

不是一声,而是数炮齐鸣!

那一瞬间,整个高岗似乎都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微微震颤!

炮口喷射出橘红色耀眼的火光,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浓烈的发射药硝烟如同爆炸般腾起,猛烈翻卷,在短暂的视觉中遮蔽了炮体和天空。

滚烫的黄铜炮弹壳带着刺鼻的白烟,被凶猛地从炮膛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后叮叮当当地砸落在黄土地上。

铜壳滚烫灼人,瞬间将地面的野草烤焦。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炮弹滑入炮膛,震耳欲聋的轰鸣节奏分明地轮番炸响。

轰轰轰!

炮口焰一直喷吐。

震波如同实质般撞击在人的胸膛。

浓烈的硝烟味迅速占了整个阵地每一个角落。

钱进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那巨大的炮击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张大嘴巴喘着气,第一次经历炮轰,即使知道这大炮不是冲自己来的可是依然气血沸腾、伤魂摄魄。

难怪大炮被称为陆军之王。

这家伙确实威严十足。

惊雷声连连响起。

“成了!”专家们在窝棚里猛地一拍桌子,露出笑容,“催化剂播撒成功,正反馈形成!”

“快、快!地面各组,捕捉样本!”

更多的探空仪放出去。

无线电数据流如同滚开的水涌入接收机。

技术员紧盯着那台简陋的纸带记录仪,激动地吼:“负六度层冰晶密度在增长,很好,开始以指数级增长!指数级增长了!”

天空像是被这持续的炮火和自然的雷鸣所惊动。

翻滚的铅云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颜色从深灰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浓黑。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

王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污渍,对着步话机喊道:“暂停、暂停!各单位观测效果!”

轰鸣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低沉压抑的静默。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原野。

专家们从窝棚里走出来,阵地上的所有人,炮手、观测员、指挥员,大家都在抬头看天空的阴云。

“滴答。”

一颗冰凉的东西,猝不及防地砸在钱进高高昂起的面颊上,溅开一小点微弱的凉意。

他猛地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抹去,指尖立刻传来沁心的湿凉。

又是两滴,三滴……

如同密集的鼓点,水滴开始敲打干燥滚烫的黄土地,然后溅起一星星微不可察的尘土烟痕。

紧接着——噼噼啪啪!

如同无数细小的珍珠骤然倾泻而下!

雨点由疏变密,由缓变急,带着磅礴的气势,挟裹着初临大地的新鲜水汽,噼里啪啦地打在高炮冰冷的炮管上,打在场地上滚烫的炮弹壳上,打在一群抬着头的人脸上身上!

伴随着风声和下雨声,是阵地上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

“下了!下雨了……”阵地上的炮手们最先吼了出来,钱进和专家们、工作人员们也开心的喊起来。

雨水开始成线,很快变成帷幕。

田野上远远传来欢呼声,但很快被雨声遮掩住了。

指挥部窝棚里,发报机急促地响起信号接收声音。

王连长手里的步话机也响了起来。

双方又各自忙活。

一会之后有专家冲钱进兴奋的喊:“钱指挥,好消息啊,大柳树哨实测单位时间内降雨量达到二十五毫米了,还在继续增长呢……”

钱进兴奋一挥拳,说道:“继续监测!”

他又激动地向王连长挥手:“降雨量达到二十五毫米了……”

“不是,是单位时间内降雨量——这才多大一会,怎么能降水量达到二十五毫米?那都算是暴雨了!”专家赶紧斧正他的话。

“反正这次人工降雨起大作用了!”钱进说道。

专家们一起点头。

王连长很高兴,重重一拳砸在旁边木棍搭起的简易柱子上:“好啊!”

他对传令兵说:“跑步前进——命令各炮位,第二轮放炮开始!目标云层尾部!给老子把云层尾巴打穿了!把雨留住!”

阵地再次咆哮起来。

雷霆重新滚动在安果县焦渴的土地上空。

后面,真正的瓢泼大雨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炮阵地、岗丘、远方的田野全都融入一片朦胧而喧闹的灰白世界。

钱进蹲在窝棚口往外看。

静心听雨。

当密集的炮声终于彻底停止,安果县的降雨依旧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海滨市抗旱指挥部的会议室,气氛比往日松弛的多。

虽然人工降雨工作是在安果县进行的,可影响却是大范围的。

市区也下雨了。

不过只是一场小雨,只有雨点子滴滴答答的砸在地面上。

这已经足够指挥部内工作人员开心的了。

特别是几个通讯员,他们不断送来安果县和周边区域的好消息,每个好消息都让大家伙欢呼一阵。

韩兆新正襟危坐,悠然抽烟。

他没有喝止工作人员的欢呼。

指挥部压抑太久了,该让他们放松一下了。

又有电话响起,通信员小刘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话筒,兴奋的等待好消息。

但他只听了两句话,脸色瞬间变得紧张异常,然后小声地对韩兆新说:“韩总,是、是北边西林市抗旱指挥部胡总指打来的!”

会议室里欢庆的气氛骤然凝滞。

所有人心头都闪过一丝不妙。

西林市地理位置正处滨海人工降雨作业的下风向西侧,冷空气推进路径上。

他们的旱情同样惨烈,甚至更靠内陆缺水更为严峻。

这次滨海突然实施的局部大规模人工降雨,是否会严重消耗路径云层水汽,断了西林市的指望?

所有人都知道,这通电话恐怕是来问罪的了。

韩兆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嗯”了一声,从小刘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话筒。

“胡总指?我是韩兆新。”他笑着说道。

电话那头,西林市抗旱指挥部总指挥老胡的声音果然如同预料般火药味十足,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压不住的怒气:

“老韩!韩大指挥!你还笑得出来啊?对,你应该笑,你们那边下雨了?哎哟,我可恭喜你们哟!”

阴阳怪气一句话后,他猛然又拍桌子大喊:“你们搞什么名堂?国家气象局刚给我们传来了分析报告,说路径过你们滨海市的冷锋尾部出现异常剧烈降水?”

“我们地区的雷达回波扫到高强度增雨弹爆炸,云系被严重消耗了,是不是你们进行全境人工降雨了?我草!你们、你们这简直是断人生路!”

“你来过我们这里,我西林什么情况你清楚,我们几百万百姓啊……”

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韩兆新耐心听着,直到胡总指怒气冲冲的吼声因换气而略微停顿了一瞬,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胡,你先别急,听我说……”

“我能不急嘛?!”那边声音再次拔高,“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这点水汽!眼看到我们门口了,让你们……”

“老胡,”韩兆新无奈的打断他的话。

“放心。我给你算着账呢。”

“这次人工降雨,我们没有进行全境开炮,而是严格限定在安果县核心干旱区上空。云层厚度,水汽通量,我们专家全程监测。”

“即使是安果县干旱区也只打了四轮齐射,只打了四轮!”

“我告诉你,我们打掉的是云层底部富集的过冷水区,激活了自然降水过程,但云体上层携带主要水汽动能的云砧主体,基本没动!”

“我敢说,推进到你那边的冷锋主体核心区域,水汽含量和动力条件,至少还保留了我们作业前的百分之七十!甚至更高!”

“这些数据,我们随后让气象专家走专门的保密电话专线同步发给你们的分析室!”

胡总指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不再放炮而是弱弱的问:

“老、老韩大哥,你说真的?给我们保留这么多呢?你们嘿,你们没有全境降雨呢?真只打了安果县头顶那一片?只打了四轮就停下了?”

“千真万确!”韩兆新笑了起来。

“咱俩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你还怀疑我的话?这什么时候了?抗旱工作的关键时期,你说我能说瞎话吗?那可是要去省里做检查、写报告的!”

“我的胡总指,你放心吧,省里说了,咱们华北一条线,旱魃三千里,不管谁做事都不能光顾着自己眼皮底下这点事,要考虑大局!”

更详细的报告传送了过去。

老胡翻阅了几张纸,话里开始赔笑:

“老韩大哥,我的老大哥啊,是小胡糊涂了,糊涂了啊!不是,我是太急了,你瞧我这急性子,你说的对,我得改改,差点错怪了真正的朋友!”

“在这里,我代表我们西林市几百万人民谢谢你了!”

韩兆新笑道:“行了,我不了解你的脾气?客气话不说了,赶紧准备你们的人工降雨队伍吧。”

“根据我们专家估计,云系估计再有六到八个小时就能抵达你们那边上空边缘。”

“我告诉你啊,你们一定要把握住这波机会,但是也得给你们屁股后头的云山地区留点水汽,还是那句话,旱魃三千里,华北一条线,咱们都要有大局观!”

“好!好!老韩大哥你放心,我这就跟云山的老钟通电话!”胡总指的声音充满了亲切。

“待会我就去阵地盯着!老韩大哥,谢谢了,你们海滨市这份情,我们西林记住了!”

韩兆新说道:“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们抗旱指挥部这边确实想要全境降雨,但我们那个副指挥钱进啊,他坚决不同意。”

“这次人工降雨工作,他提出了一个‘区域限制、留水西进’的关键建议,这小子是不是你们西林的奸细?他在我们的降雨研讨会上是一个劲给你们说好话!”

他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可是顶了不小的内部压力才定的方案,要不是他眼光长远、算得精准、态度坚决,我未必能下这个决心。”

“这份大局观,这份担当……哎呀,我跟你说吧,这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决定是他做的。

但人情要卖给钱进。

这是老干部对晚辈的爱护。

抗旱工作进入尾声,钱进就要回到新单位上班了,那可是个要管辖几乎全省技术与设备进口业务的单位,必须需要各地市领导支持,否则工作不好开展。

老胡下意识的说:“哦?是这个小伙子给我们提出的建议?”

“我知道他,我们这边去你们海滨学习抗旱经验的同志带回来很多有用的方法,其中不少就是你们钱进同志提出的。”

“小伙子年纪轻轻有这个本事,思想有这个高度,真是难得!”

“韩大哥你可爽了啊,麾下有这样的大将,不得了!你可得好好培养!”

“那是自然!重点苗子!”韩兆新的声音带着笑意,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脸上纷纷露出欣喜和敬佩的表情。

这一通电话下来,不仅化解了矛盾,更无形中把“钱进”这个名字,精准地送入了兄弟市高级决策者的耳中。

张成南等熟知内情的领导们脸上是藏不住的羡慕。

领导们对钱进是真喜欢啊。

韩兆新放下话筒,转身看向会议室窗外稀疏的雨帘。

钱进啊。

好好干吧!

(本章完)

第335章 云宵雨霁,曙光初现

雨下了四个多钟头。

这片冷锋推过来的阴云还是很多的。

不过受制于水汽规模,并没有形成大雨、暴雨规模。

除了开头下的快一些,后面不紧不慢,倒像是老天爷具人化了,它下雨的样子像是给焦渴土地这个病人一勺一勺地喂水。

相当耐心哦。

钱进蹲在避雨棚口眺望。

青灰色的雨幕把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落都罩住了。

土坯垒的墙脚,黄泥水顺着那些岁月磨出的浅沟流淌下来。

缺瓦少泥的海草房顶上,雨水敲打着因久旱而翻翘起的棕黑色海草,发出噼啪闷响,顺着一缕缕湿透的海草滴沥下来。

村里积年的灰尘混着雨水,在光秃秃的黄泥路上流淌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

冷锋西进,铅云散去,天光重新亮起来。

雨后的天空是异常高远的湛蓝。

野外的空气又湿又凉,带着浓烈的的泥腥气、腐烂草叶的酵酸味,这就是乡下雨水的味道。

原先那些死气沉沉的草木,靠着这一场降水,全都抖擞起了精神。

钱进等人从避雨的窝棚里走出来。

山岗上被雨水泡胀了的土地变得暄软油亮,深一脚踩下去,温软的泥浆能没过大半个解放鞋底,抬起脚时,带着吸力,发出“卟唧”一声轻响。

四周山野有洋槐树,风中枝叶招展,跟前些日子那股有气无力大不一样。

有知了试探性地叫了两声,很快就连成了片,嘶鸣声在清凉湿润的空气里传得老远,透着股死里逃生的欢畅。

王连长摸了摸小平头笑道:“你说也是怪,这天旱成那个熊样子了,结果金蝉还是能钻出来,还是能挖破硬邦邦的土地钻出来……”

有战士期盼的说道:“下完这场雨,钻出来的可就更多了,要是咱能停到晚上就好了,肯定能摸到不少知了猴!”

“到时候咱带回去,让炊事班煎一下,香的人流口水呢。”

王连长摇摇头:“你想的倒美,行了,等等降雨报告,达标了咱们就要撤了。”

钱进闻言当机立断:“王连长、各位同志,这次降雨多亏你们了,你们先回部队,这两天晚上我发动社员们集体找知了猴,一定请大家伙吃个够!”

找不到也不怕。

商城有的是。

一个一块钱,多买八毛钱!

王连长闻言立马摆手:“那可不要,我们是有纪律的……”

钱进上去握住他的手顺便堵住他的话:“我们都懂、都懂,领袖同志的队伍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

“可是这知了猴就跟野菜一样,它不属于某个人也不属于哪个集体,就是社员们利用闲暇时间摸索出来的,跟挖出了野菜一个样子。”

“那么,咱人民群众感谢你们,送你们点野菜,你们也不收啦?”

“军民鱼水情呀,你们可不能寒了群众的心,是不是?”

王连长咧嘴笑,却不敢瞎应承,他含糊的说:“那你去跟我们首长说吧,这事我们做不了主。”

钱进说道:“好,一言为定!”

远处传来生产大队的广播喇叭声,声音被吹过来后虚虚渺渺的但透着喜气:

“各生产队注意啦!各生产队注意啦!气象台最新通报:此次人工增雨作业圆满完成!平均降雨量二十一点五毫米!咱安果县核心区峰值二十五点八……”

“社员同志们赶紧下地保墒!全力保苗!老天爷开恩,政府帮忙,咱可得抓住机会……”

压根用不着广播。

钱进拿起望远镜观测四周,雨后稀软的村路上早就有人了。

甚至还在下雨那会,农田都有人在忙活,他们戴着斗笠穿着老辈传下来的蓑衣或者是雨衣,然后在农田排水渠里忙活。

现在雨水停歇,忙活的人更多了。

“钱指挥,安果县报发送过来了。”有通讯员端着记事板跑过来敬礼。

“西大洼、张营子、古家屯三个炮点区域实测降水强度超预期,平均有效降水时间四小时十七分,核心区雨量峰值突破三十毫米……”

“有效覆盖面,根据初步统计后进行估算,能达到两千三百平方公里以上……”

后面陆续的又有其他测算数据通过电报方式发送过来:

“沟塘河道水位显著回升,根据地方测算,赵王寨子段河床平均水深恢复超三十五厘米……”

“古家屯公社张泉子水库库底回水了,有效蓄水深度已达一点一米并且统计数据的时候还在涨……”

“气象站初步评估,就安果县及周边重灾区,经过本轮人工降雨有效缓解旱情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对!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专家们越听越是高兴,最后忍不住互相击掌:“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战士们则在欢呼:“人定胜天!人定胜天!”

远在上百公里之外的抗旱指挥部里,第二次被引爆了!

第一次被引爆自然是获知冷锋消息时,两次相比,这一次可是实打实的爆炸。

大雨浇灌重旱区,对于抗旱工作来说是一场巨大的胜利,它砸下来的冲击波无比巨大。

最后统计信息送达后,指挥部里不管是领导还是办事员,都在或者挥拳或者互相拥抱来表达自己的欣喜。

欣喜若狂!

坐在会议桌上首看报告的韩兆新也露出笑容,灿烂的笑容。

自从成为抗旱总指挥,他脸上就仿佛焊上去了一层厚重的盔甲,终日不见喜色。

如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

他没像其他人一样蹦起来,那不符合他的领导威仪,他只是不断点头,不断露出笑容。

等到众人的欢欣有所退却后,他下达了新的命令:

除了部分重要职务岗要留在指挥部,其他领导干部都要下去,看看我们共同努力抢回来的庄稼!

而坐镇安果县抗灾指挥第一线的钱进,已经开始带着指挥所的领导干部们下乡了。

领导干部们如今精神状态有些差,一是抗旱压力大,二是中午吃野菜的压力也大。

这事可来不得虚的,钱进跟着他们一起吃呢。

不过下午钱进下乡的时候会暗地里整俩肉罐头和水果罐头什么的塞肚子里。

他只想折磨那些坐在指挥所里高枕无忧的官儿,可不想折磨自己。

这场雨暂时抽走了长久盘踞在高空的燥热邪气,太阳重新露脸时,虽然依旧亮得晃眼,但光线里那些灼人的尖刺似乎磨平了。

天是那种旱季少有的高远澄澈的湛蓝,像块巨大的、刚冲洗过的蓝玻璃。

几缕棉花絮般的薄云点缀其上,透亮得没有一丁点杂质。

钱进的吉普车驶入农村地区,车窗可以全摇下来。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前行,不再卷起呛人的滚滚烟尘,而是在泥泞里挣扎。

原本道路两边那些干瘪枯槁的庄稼都灰扑扑的半伏倒在地,一场雨后一晚上,仿佛一夜之间被无形的大手给扶了一把,全都挣扎着直起了腰杆。

田垄间那些焦黄的枯草残梗里,竟也挤出了密密麻麻、青翠欲滴的新嫩芽尖。

野草长出来了。

娇嫩的草叶顶着晶亮的雨珠,在带着湿气的风里微微招摇。

司机小孙见此赞叹道:“植物的生命力真顽强,只要条件稍微合适,它们就要生存下来。”

“钱指挥,我对此有些感想,我认为野草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啊……”

钱进对他发出赞叹:“你的觉悟可真高。”

这年头小青年们喜欢读散文、聊诗词,动不动就有感悟,就产生感想。

钱进对此倒是没有感悟,他只想旱灾赶紧结束,自己回去去歇息顺便跟小娇妻卿卿我我一番。

车子碾过一个积了大水洼子的泥泞路口,小孙咒骂着猛打方向避让。

这下子没有感想了。

越野车车轮还是碾过了泥浆,稀烂的泥点子噼里啪啦地溅上引擎盖和车门车玻璃。

原本覆盖路面的硬土皮被大雨泡透浸软,送水的卡车还在运行,把路都给碾成泥浆了。

钱进见此摇摇头。

指挥所里的大小领导脑袋还是僵化。

他用越野车特殊搭载的车载步话机联系了指挥所,让指挥所暂停了运水路工作的进行,把运水卡车优先派往没有降雨的地区进行协助抗旱。

这场雨能让安果县和周边地区扛上一个周,这个周没必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送水了。

看着前头纵横捭阖的泥路,小孙回头无奈的说:“钱指挥,前头路太烂了,容易陷车。”

“那就在这儿下车吧。”钱进二话不说,拉开车门。

他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泥地里立马陷进去。

得了。

就这么着吧。

路边是青纱帐。

不过青纱还未成,玉米苗们刚长到人的膝盖高。

钱进问小孙:“这是什么地方?”

小孙想了想说道:“是在大柳树公社了?嗯,差不多,这是大柳树公社的地脚。”

大柳树公社的情况在安果县比较好。

这附近有地下水脉富集区,所以早在上个月就成功打出了多口水井,不光能保障人生活使用,也能支援农业使用。

本来这地方的玉米便被保住了命,如今大雨落下,它们更是生机勃勃。

一棵棵玉米开始抽叶、长大,叶片舒展开来,修长碧绿,无数的玉米齐齐整整、亭亭玉立,无数的叶片如同柔软的绿色绸带般层层叠叠。

钱进寻思去地里近距离看看玉米的情况,结果应该是当地农民得知要人工降雨,提前给松了松土,以方便雨水更快的渗入地下。

这样他一脚下去,整个脚面给陷入了温热泥汤,拔出时脚底糊满了胶泥。

他弯下腰想找石头来刮掉鞋底的泥泞,结果庄稼人勤快,把地里石头拾掇的干干净净。

没办法,他只能掐两片厚实的玉米叶子卷起来捅胶泥。

“诶、诶!干啥呢!你们哪里来的?干啥呢!”远处顿时响起吆喝声。

一个老汉推着鸡公车顺着地垄杀过来。

“吱嘎吱嘎……”

鸡公车零件老化的厉害,刺耳的车轴摩擦声老远传了过来。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沉重的麻袋砸在泥地上,夹杂着一个老人的呻吟。

钱进闻声快步踏上田埂走去。

只见一辆独轮木车斜歪在路边泥坑里,车轮已经陷进软泥里了。

一个穿着黑布褂子的老头正吃力地想把它扶正,他自己脚上裤子上都是软泥,一步下去站不稳,没把车子扶起来倒是自己又滑倒了。

小孙看到后笑着对钱进说:“钱指挥,嘿嘿,这老头在跟车摔跤呢。”

钱进无语。

小伙子你这么说话容易挨打你知道不。

小孙肯定不知道。

他是司机,还是在县府上班的公车司机,专门给领导干部开车。

每次他下乡,都得公社级别的领导人来招呼他,他可以在乡下横着走,毫无顾忌。

老汉听到这番话扭头看,哼了一声说:“吃的灯笼灰,放个轻巧屁,你小年轻也没法给我把车子扶起来!”

小孙嘴快的说:“嘿,激将法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老汉闻言倒是笑了起来:“现在的小年轻可真精明,比我们那一辈时候要强多了,老头寻思激你一下子,没想到被你识破了。”

小孙得意洋洋的下去帮他扶车子,说道:“那是当然了,你也不看看我什么水平,刚才领导还说我觉悟高、悟性好呢。”

“告诉你吧,老头,我从上学时候天天看领袖文选看兵法,脑袋瓜子另活着呢!”

钱进摇摇头。

这年轻人。

哦,自己也是年轻人……

不过这年轻人还是头脑简单,老头一个欲扬先抑就把他给拿捏了。

鸡公车上固定用的麻绳断了,几捆扎好的秸秆和一袋子鼓囊囊的东西散落在地,沾满了湿泥。

小孙一番使劲,车子刚扶正又往另一边摔倒了。

二次伤害。

老汉无语的看着他。

小孙尴尬,低头嗫嚅的说:“这地真的很滑啊。”

看他又要动手,钱进上去说道:“你可慢着点吧,我说你手上要是有你嘴上三分能耐……”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摇摇头。

领导嘛。

话不必说清楚,要让手下去揣摩。

钱进手上有活,他几步抢上前,一手扶住独轮车的推杠,一手用力扳住那深陷泥坑的后轮边缘。

这样能维持平衡。

他和小孙两人喊着号子使劲,把鸡公车推上了田垄。

小孙喘上了粗气:“哎哟,老头你刚才咋回事?这么宽的田垄你还能滑下去,是不是跑着推车呢?”

老汉笑了起来:“还真叫你小伙子给猜中了。”

小孙无奈的说:“我还猜到了你以为我们是偷玉米的贼——可这玉米棒槌还没有长出来呢,不,别说长棒槌了,玉米还没抽穗呢,我们偷什么呀?”

老头被他一通质问,只好讪讪的笑,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他拍拍裤子上的泥巴,瞪起眼睛看钱进。

看钱进身上式样板正的的确良衬衣,看左胸口袋还插着的钢笔。

钱进还要帮他推鸡公车上道路,他赶忙摆手拦下:

“呀,领导,多谢咧,不过不用、不用你们费劲了,我自己能行,不能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组织抗旱工作已经够累的了……”

钱进拍拍手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组织抗旱工作的?”

“你是那个海滨市里头来的钦差钱指挥,是吧?”老汉满是皱纹的脸上透露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精明。

钱进哑然失笑:“什么时候了还有钦差呢?不过我还真是钱进。”

老汉一时有些惭愧:“我这下子可是唱戏的腿抽筋——下不来台喽,刚才我瞅着你掐玉米叶,还以为你偷偷乱弄啥呢,就赶紧推车子跑过来。”

“结果我误会好人,老天爷惩罚我,把我撂沟里去了。”

钱进问道:“这块玉米地是您老的?”

老汉摇摇头:“不是……”

“他们大柳树公社还是大集体吧?还没有弄什么,搞联产承包、大包干什么的吧?”小孙补充说。

老汉说道:“对,这地是俺五队集体的。”

他伸出手臂往农田里划拉了好大一圈,看着满地的绿色,脸上全是自豪的笑容。

大旱之年,自家生产队还能有这么大片的好庄稼,这怎么能不叫庄户人家高兴呢?

叶片背面那些曾被旱风磨得粗糙暗淡的纹理,被雨水洗得清晰光亮,雨水浸润的叶片显得格外肥厚坚韧。

他的目光投向叶片遮盖下的玉米秆子深处。

旁边沟渠里也有几棵玉米苗,刚才车子滑下去将它们撞了个七倒八歪。

老汉见此又下去把这些玉米苗给扶正了,嘴里念念有词:“瞧瞧这粗壮的玉米秆,成啊,扶正了还能活,等到秋后还能掰几个棒子下来……”

钱进指着农田说:“沟渠里的庄稼还是不要费力气了,老叔,你们能把这地里的正经庄稼种好就了不得了。”

老汉给玉米根培土,头也不抬的说:“钱指挥,你这话可不对,庄稼还有正经不正经?它又不是人,是吧,有些人正经有些人不正经。”

“庄稼都是好东西,嗨嗨,只要好好收拾它们,等到秋天一样长出来粮食。”

钱进笑了笑没解释。

并非是这场雨下完,抗旱工作就胜利收工了,还早得很呢!

农民能够把农田里的庄稼种好,能在秋天把地里粮食收上来,这才算是抗旱胜利。

他换了话题,问:“老叔你这是要上哪?”

老汉上来把手放在路边槐树粗糙的树皮上摩擦,然后指了指路前方的村落:

“回、回家,我是老君堂大队的,这是刚刚去拉了点垫猪圈的豆秸,还有这宝贝疙瘩……”

说着他仔细检查车上运输的东西,秸秆一目了然,他打开了袋子,风吹过,顿时有一股潮湿粘腻、恶臭刺鼻的味道从袋子里冒出来。

小孙捂住鼻子问:“里面是猪粪?”

老汉笑着向他们展示:“城里人没见过这东西吧?大粪饼,好东西了。”

钱进知道大粪饼,这是用粪肥和草木灰混合后打成的饼状基肥,在旱灾肆虐、化肥匮乏的时期,每一坨都是宝贝。

粮食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说的就是大粪饼。

老汉不嫌弃它味道刺鼻,伸手在袋子四周摸了摸,发现袋子没问题后才露出笑容。

“走,我们送你回去,顺道看看地!”钱进扶着车把推车。

小孙赶紧说:“钱指挥我来,我来,你歇着就行了,这哪能让你干啊?”

钱进说道:“算了,不换手了,你给我扶着吧。”

小孙倒也实在,闻言他还真没再客气,老老实实扶助了一边车帮,还对老汉说:

“大爷你扶着点那边,可别摔了我们领导,他责任重着呢。”

钱进:……

他推着车,小周和老头各扶着一边车帮,三人深一脚浅一脚三浅一深、九浅一深地在泥泞中艰难挪动。

车轮碾过烂泥塘,发出沉闷的“噗嗤噗嗤”声,每一次转动都异常费力。

老头絮叨着:“咳,这车啊,车轴都快磨秃噜了。却公社找农机站给换根车轴,硬是不给……”

钱进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呢。

嗯,我当自己没听见。

他不是真的钦差,不能肆意干涉基层的工作,毕竟他又不清楚基层情况。

他们从田垄转出去,突兀的有个粗犷洪亮的声音从旁边花生地里响起:“哟!钱指挥?是钱指挥不?”

一个穿着蓝背心的精壮汉子在满是泥泞的地垄沟里直起腰,奋力挥舞着胳臂。

“哟,领导同志在上工呢?作为队长,以身作则呢?”钱进其实没认出他是谁,但看着很眼熟,估计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

他能接触到的人,除了下马坡社员,其他人都得是村级干部。

正是如此。

汉子咧着大嘴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钱指挥你别挤兑我,我算是啥领导?大队的干部看得起我,叫我领着社员们干活,咱算不上领导干部。”

他上来接过了车把手,问道:“咋回事?你怎么帮俺叔推车子?”

钱进把刚才的事轻描淡写做了说明,又说:“过来看看你们这边地里庄稼的情况。”

汉子脸上红光焕发:“地里庄稼都好,保苗率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反正差不太多,我看着不大用补苗。”

“然后还有这个,你看看我们地里的花生,这长得好啊,雨水一下,全开花了,嘿嘿,全是黄花,准能长大花生,怎么着,来瞅瞅?”

果然。

大片的花生地里,碧绿的花生苗开花了,大量奶黄色小花摇晃。

花生开花然后授粉,这样才能在地下结出花生来。

老汉看的一个劲拍巴掌:“开花了!真开花了!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你们说这雨水真是不一样,它是神仙水啊,往常俺队里也给花生地里滴漏浇水,结果它就是不开花,其实上个月就该开花了,不过现在开花也成……”

老君堂的生产队队长领着钱进从花生地里穿过,又去了另一片地。

他们拐过几个堆着高粱秆的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黄泥地呈现在眼前,地块不大,大约只有五六亩,但垄沟收拾得还算齐整。

壮实的荞麦苗在垄背上傲然挺立。

它们细长的红色嫩茎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心形的肥厚绿叶吸饱了水分,在风中微微招摇,显出一种别样的茁壮生机。

生产队长得意的说:“怎么样,钱指挥?我说的没差吧?不用补种,你瞧瞧这长的,多好啊。”

钱进顺着地垄沟进去看。

生产队长陪同并解释:

“这地以前种的是麦子,可惜没怎么收出粮食来,你看这地不行,沙地,存不住水,俺队里怕种玉米花生最后还是颗粒无收。”

“正好当时指挥所给各公社送来了荞麦绿豆和小米啥的种子,然后俺队里开会讨论后,就在这里种上了荞麦,我看着长的还行。”

钱进欣然的点点头:“确实不错。”

“走,再去后面那片坡地看看!”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水的汗水,情绪亢奋。

钱指挥来了自家生产队查看农情,自己还给他当了讲解员,这可是值得炫耀半年的大事。

几个人趟着稀泥,绕开花生地,去往坡地。

坡地的土质疏松,是一块荞麦和绿豆的混合补种区。

老汉也介绍的说道:“大半个月前俺队长带人在这里组织补种荞麦、绿豆和小米时,地面干硬得铁锨崩下去火星四溅。”

钱进点点头:“现在好了。”

队长兴奋地说:“是,这场雨一来,俺队里就可以种上点蔬菜了,秋后准能吃上菜。”

“嘿嘿,钱指挥,你们这些官当的好,大灾年老百姓的庄稼还能照样收获,还能种上蔬菜叫俺吃上蔬菜,这本事……”

他伸出了大拇指。

雨后的土坡上正上演着一场沉默而汹涌的生命反攻、

荞麦那特有的艳红色嫩茎漫山遍野地挺立了起来。

仿佛一夜之间同时苏醒的红色军团。

细而坚韧的茎杆吸足了水肥,呈现出火焰燃烧般的纯正鲜红,一丛丛一片片,在雨后湿润的青灰色坡地上跳跃出来。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燃烧的薄毯,一路铺向坡顶。

在那些摇曳的红色荞麦丛间隙,以及坡地更高处更干燥瘠薄的地方,一片片带着灰白绒毛的细碎翠绿如同繁星般点缀其间。

那是绿豆苗!

站在土坡上眺望,还能看到金黄色小米嫩苗。

看着这一幕场景,钱进深吸一口气。

他掐腰傲立,如同检阅一支沉默军团的首长。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绿色和红色铺天盖地,浓烈的植物气息几乎化为实体,冲击着感官。

抗旱之战还在继续。

但曙光出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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