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忠顺王:最好是他亲自监斩!

第445章 忠顺王:最好是他……亲自监斩!

书房之中

橘黄色的灯火如水一般,铺染开来。

贾珩品着香茗,将口齿间的甜腻之香压了压,从袖中递过去一方手帕给宝钗,温声问道:“最近姨妈可有再说着妹妹亲事?”

“这段日子,没有再提着了。”宝钗接过手帕,柔声说道。

自宝玉挨打之后,薛姨妈已熄了“金玉良缘”的心思,反而因为薛蟠将要送往五城兵马司的迫在眉睫之事感到忧心挂念。

“那就好。”贾珩轻声说着,忽地心有所觉,讶异道:“外面好像下雨了?”

彼时,屋外庭院中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雨打屋檐、竹叶的声音清越,在宁静的夜晚中传得格外遥远。

崇平十五年的第一场春雨,不期而至,降落在关中大地。

宝钗心有所感,盈盈起得身来,走到轩窗之前,眺望着雨景,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珩这时则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朱红色披风,动作轻柔地给宝钗披上,温声道:“夜深了,我送妹妹回去罢。”

如今夜深人静,自也不能久待,惹人疑心。

宝钗转过螓首,水润泛光的杏眸凝视着少年,“嗯”了一声,任由贾珩体贴地帮着系着朱红披风前的绳子,一时间,羞喜不胜与怅然若失,在心底齐齐交织着。

待出了书房,莺儿连忙起身,笑道:“姑娘,雨伞已备好了。”

贾珩伸手接过雨伞,对着一旁的宝钗说道:“妹妹,走吧。”

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向着梨香院行去,裹挟着细雨的微风,吹在脸上,有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二人默默行着,一路无言。

贾珩一直将宝钗送至梨香院,目送着其进入梨香院,这才提着灯笼返回厢房。

厢房之内,灯火明亮,粲然辉煌,一方张红木雕以鸾凤的床榻上,朱色帏幔以金钩钩起,一个容止婉美、娴静端丽的女子,靠在炕几前,正自作着针线。

贾珩举步进入厢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可卿,还没睡呢?”

秦可卿扬起秀美妍丽的脸蛋儿,明眸顾盼流波,问道:“薛妹妹送过去了?”

贾珩拿起一盏茶,品着茶汤,眸光微垂,道:“送过去了,再有几天,文龙也要到五城兵马司了。”

秦可卿笑了笑,只是不说话。

反而将贾珩弄得心头发虚,放下茶盅,近前而坐,拿过自家妻子手里的织绣,温声道:“晚上灯火不亮,仔细别熬坏了眼睛,哎,这缝的是什么?”

最后一句,倒像是没话找话。

“给你缝件袍子。”秦可卿嗔白了一眼贾珩,将手中的绣花针,别在蔑筐内成匝的线团上,明眸盈盈如水,柔声细语道:“白天想缝,只是里里外外忙得慌,也没空暇,也就这个时候才得空些。”

贾珩听着,不知为何听着隐约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觉,笑问道:“今个儿,怎么没和尤三姐她们一起摸骨牌?”

“天天玩着,也挺没意思的。”秦可卿轻声说着,国色天香的玉容上有着几分黯然,赫然是鼻翼间隐有一股熟悉的香气萦而不散。

以前还知道沐浴,现在真是……掩饰都不加掩饰了呢。

贾珩:“……”

伸手轻轻搂过秦可卿的削肩,轻声道:“也是,也不能天天坐着,不然都长胖了……嗯,那个等下个月,天气暖和一些,草木也发芽了,咱们两个去城外踏踏青?”

差点儿递刀子过去,只怕一句,“如薛妹妹一样,岂不正合夫君的意?”

当然,可卿不会拿黛玉的剧本。

秦可卿却扬起晶莹玉容,美眸中现出欣然,笑道:“夫君下个月有空?”

贾珩笑了笑道:“如论没空,哪天都会没空,也只不过是忙里偷闲而已。”

秦可卿闻言,玉容明媚,嫣然一笑道:“那下月咱们去城外转转。”

贾珩点了点头,说着,唤着宝珠、瑞珠,吩咐道:“都收拾收拾罢,该歇着了。”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将炕几撤去。

帏幔落下,夫妻二人除去衣裳,宝珠吹熄了灯火,一夜缠绵,恩爱不尽,自不必言。

……

……

忠顺王府,枝桠扶疏的梧桐树掩映下是一座飞檐斗拱的阁楼,此刻灯火璀璨,明亮如昼。

丝竹管弦之音以及歌姬的吴侬软语,飘入窗外微风细雨之中。

二楼,靠着一架锦绣山河屏风,忠顺王侧在软褥铺就的罗汉床上,懒洋洋地看着轻歌曼舞的歌姬,身旁两个侍女喂着剥好的葡萄。

这时,长史周顺匆匆进入阁楼厅中,在羊毛地毯上立定,拱手一礼,道:“王爷,琪官儿找到了。”

“什么?”忠顺王爷闻听此言,如弹簧一般,从罗汉床上霍然正身,一时触碰屁股伤势,皱了皱眉,旋即勃然大怒,冷声道:“他人呢?”

周顺瞧了一眼忠顺王脸色,低声道:“王爷,琪官儿好像受了一些伤。”

“受伤?怎么回事儿?”忠顺王爷压下心头的怒火,皱眉问道。

周顺解释道:“琪官儿说,是去城外为王爷追查一件事儿,方才迟归。”

忠顺王爷面色变幻,冷笑道:“他好好的王府不呆,非要到城外作甚!快快引他进来。”

这般久时间过去,忠顺王的一些龙阳兴致也渐渐熄了,反倒是想起琪官儿在唱曲上和应对上的讨喜来,否则也不会如此念念不忘,命人大肆检捕。

不大一会儿,蒋玉菡在两个婢女引领下,步入厅中。

蒋玉菡着粗布衣裳,身形略显狼狈,头发凌乱,脸上也见着淤泥、炭灰,拱手道:“小的见过王爷。”

“本王自诩待你不薄,你为何要离了王府?”忠顺王一见来人,脸色阴沉,喝问道。

蒋玉菡面色发苦,叫屈道:“王爷容禀,小的连屋内衣物、细软都未收拾,何曾要离了王府?只是前日帮着王爷留意一桩事,忽地有了收获,去城外寻访,这才晚归。”

这位旦角出身的伶人,神情浑然天成,目光也不见躲闪。

忠顺王怒火熄了三分,只是面上冷意不减分毫,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蒋玉菡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王爷,小的与荣府的宝二爷有些交情,平日听闻王爷和周长史与贾家不睦,心头暗暗留意,故而常与贾家中人来往,此事王爷也是知道的,因前日与琏二爷一同喝酒,倒是发现了贾家的一些端倪。”

蒋玉菡此言倒是实情,与贾琏也来往过几次,只是其属意宝玉,一时倒也并无男男之情。

忠顺王皱眉问道:“什么端倪?”

蒋玉菡道:“王爷道这琏二爷缘何最近出手阔绰?原是在京城附近的县镇开了几家店面,经营着皮货、山参生意。”

忠顺王凝眉道:“皮货、山参生意有什么稀奇的。”

蒋玉菡低声道:“听宝二爷说,这位琏二爷倒是常常往平安州去走生意。”

忠顺王闻言,目光闪了闪,面色迷惑。

不怪忠顺王不知,忠顺王执掌内务府,各种皇庄、庄田不知凡凡,还真看不大上这等走私贩私的营生。

这会儿,忠顺王看向长史官,问道:“周长史,伱可知什么缘故?”

周长史冷声道:“王爷,边境之地与草原诸部互市,只怕这贾琏做得就是这般买卖,前日,王爷不是让调查着这琏二?下官原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正要和王爷禀告。”

蒋玉菡闻言,心头暗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忠顺王眸中冷光闪烁,急声问道。

周长史道:“平安州节度使崔岭,原是荣国府贾代善的部将,此人与神威将军贾赦交情莫逆,崔龄执平安州帅印,贾赦常派其子前往平安州做买卖,下官觉得这生意多半是来路不正!”

忠顺王眸光一亮,恍然大悟大道:“莫非是走私?”

周长史低声道:“王爷,这些年,朝廷财用窘迫,边将走私贩私蔚然成风,以下官猜测,这贾赦父子多半与崔岭勾结串通,向着草原走私,以获暴利,只是不知是否走私有铁器、粮食等紧俏货物。”

忠顺王面带煞气,冷笑道:“那就让人查一查,如果确是走私贩私,贾家势必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栽那贾珩小儿一个里通敌国,也不不是难事!”

周长史道:“下官原本还有疑虑,正要寻人去查,如今听琪官儿一说,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忠顺王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蒋玉菡,问道:“琪官儿,你是怎么想着留意贾家的?”

蒋玉菡面色不变,低声道:“王爷与贾家颇有仇隙,时常与周长史提及,小的就暗中留了意,借着与贾府结交之机,以报王爷之恩。”

忠顺王道:“你能有此心就是了,倒也不必亲自去城外调查,如是遇到险处,又当如何?”

“王爷所言甚是,是琪官儿虑事不周。”琪官拱手道。

忠顺王皱了皱眉,问道:“你既和那荣府之中衔玉而生的那位公子多有交游,其人秉性究竟如何?”

想了想,如能让琪官儿帮着打探贾府的消息,互为佐证,似也不错。

蒋玉菡回道:“宝二爷此人,性情乖张,不大读书,只在平日一同玩乐。”

“此人倒不足为虑,如贾家都是这等子弟,倒是好了。”忠顺王点了点头,随口说着,道:“你和贾府这位也不要断了来往,顺便打探下贾府,尤其是宁国府的消息。”

随着贾珩执掌锦衣府,几度清理贾府暗线,贾家眼线已被抹除的七七八八,忠顺王对贾府的内情也渐渐不知。

蒋玉菡拱了拱手,点头称是。

忠顺王摆了摆手道:“好了,早些回去歇着,也洗洗身上的淤泥,成什么样子。”

琪官拱手道谢离去。

待琪官儿离去,忠顺王低声道:“周长史,以为此事,是寻御史还是本王亲自上疏弹劾。”

周顺诧异道:“王爷想亲自弹劾?”

忠顺王冷哼一声,道:“本王只想亲眼看着贾赦等人下狱、夺爵、论死!方消心头之恨!”

还有什么比亲自带人抄了贾家,听着贾家女眷的痛哭流涕,更美妙的事情?

躲在背后放冷箭、看笑话,他不屑为之!

如果有可能,最好他亲自会审此案,不,亲自监斩!

周长史皱了皱眉,思忖着其中利害,不多时,舒展开来,低声道:“王爷所想,倒也不是不可,前日锦衣府就对王爷颇为不恭,还有世子一事,贾家对王爷一欺再欺,只是圣上那边儿颇为宠信贾珩小儿,王爷如今当面锣对面鼓地对上……”

“本王就是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对上,不能藏着掖着!”忠顺王脸色阴寒如冰,沉声道:“小儿以幸进登高位,政敌众多,除夕之时,百官喊打喊杀,但圣上尚需他领兵,容他一时,本王如今树起旗帜,正好为以后借大势绞杀于他!”

周长史闻言,眼前一亮,道:“王爷此言不无道理,贾家身为武勋,贾珩小儿又执掌京营,如今荣国袭爵之人,却罔顾皇恩,里通敌国,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势必朝野哗然,群情激愤。”

当然,这种说法显然不成立,贾赦走私经年累月,而贾珩才执掌贾家多久?而且走私贩私,也攀扯不上里通敌国。

忠顺王摇了摇头,冷声道:“这次恐怕动不了他,除非他吃了败仗,或者谋反,可纵然这次动摇他不得,也要先断他荣国一臂!”

他为国家宗藩,又是天子兄长,原是天家立下兄友弟恭的牌坊,只要不生造反之念,他无所畏惧,反倒是贾珩小儿,一旦吃了败仗,就是他倒霉的时候。

不过他等不及了,荣宁二国公府,除其一爵,先收点儿利息。

他已经迫不及待看着贾家鸡飞狗跳的模样了。

周长史心绪也有几分激荡,拱手道:“那下官就回去调查。”

忠顺王摆了摆手,道:“去罢。”

周长史拱手离了阁楼,准备寻人手调查,凡事一旦有了方向,就有了针对性。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不知不觉,又是三天时间过去,神京城内也为淅淅沥沥的春雨笼罩着,而随着吏部、都察院、吏科,将官员访册下放到科道言官,围绕京察一事,六部、寺监诸衙暗流涌动。

一时间,揭贴、劾疏间杂着一些官员的自陈奏章,频频向着都察院、吏部、通政司呈送,就连教坊司的青楼都少有人光顾,科道言官,都猫在家里写奏疏、填访册。

这一日,正值中午,贾珩从锦衣府返回,刚刚在书房坐定,就听得晴雯进来禀告,贾母打发了鸳鸯来,说是到荣庆堂用饭。

“是二老爷回来了罢?”贾珩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时隔几天再见鸳鸯,这位鸭蛋脸面、身材高挑的少女,目光相接而来,脸上明显带着几许羞怯,只是声音清脆依然:“是二老爷,刚从工部回来。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看看罢。”

他这几天也在密切留意着经察动静,也填了不少访册,有五城兵马司的,有京营的,这次都察院与吏部几乎是将咨访和评语、考成,集中在一起进行考核。

而贾政不出意外,其向都察院的自辨疏,除却让都察院派御史往工部例行查问外,并没有起太大作用。

因为依京察流程而定,本衙堂官考语,只是京察罢黜、升迁官员的一部分依据,还有考成记录、咨单访册,汇总三样文书,然后于堂审之时诘问,最终才能汇总成处置结果。

(本章完)

第446章 贾赦:只愿不要后悔才是!

书房之中,贾珩放下手中的书册,正要起身向着荣庆堂过去,想了想,转眸看着一旁着水红缎子袄,青缎子背心,身形窈窕纤丽的少女。

“怎么了,大爷?”鸳鸯心有所感,好奇问道。

贾珩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鸭蛋脸面的少女脸上,问道:“这几天,你还好罢?”

他这几天也听到一些风声,鸳鸯似没有将他的话告知给贾母,而是选择由自己解决。

故而,贾赦虽跪了祠堂,但没有如原著那般闹得鸡飞狗跳。

如原著,几乎是当着贾府一众年轻太太和姑娘的面,将贾赦的脸打得“啪啪”响,但付出的代价也很是惨痛,削发明志——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这会儿被少年饱含深意的目光打量着,鸳鸯秀眉挑了挑,带着几个零星雀斑的鸭蛋脸面,隐见嫣然红晕,捋着在身前以红绳束起的辫子,故作不懂说道:“大爷说的是什么?”

贾珩顿了下,道:“其实,也没什么。”

鸳鸯:“……”

没什么是什么?

看着一脸怀疑人生的鸳鸯,贾珩近得前去,忽地握住少女的纤纤柔荑。

鸳鸯在一众丫鬟中,蜂腰削肩,身形高挑,故而手掌自也就纤细一些,虽在贾母跟前儿侍奉了好几年,但因不做粗活,掌指间却没有茧子,肌肤细腻,握在手里,许是穿得少之故,触感略有一点儿凉。

“珩大爷……”感受到自家手掌被一双温厚的手握住,鸳鸯娇躯微颤,轻轻抬起一张未施粉黛的清丽鸭蛋儿脸,挺直鼻梁之下,唇瓣并未涂胭脂,目光怔怔看向少年,却迎上一对温润如玉的目光。

心下一慌,垂下螓首,有着几个雀斑的白腻脸颊渐渐彤红如霞,但手并不抽离,任由少年握着。

“前日的事,袭人和我说了,本来是想亲自寻老太太的,这两天倒是听着你处置妥当了。”贾珩看着眉眼低垂,含羞带怯的少女,轻声道:“老太太怎么说的?”

鸳鸯低声道:“也……也没说什么。”

这会儿被拉着手,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在厢房中,再无旁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上了春秋,听说平时起居,一日都离不得你,伱这二三年,倒不妨在老太太跟前先伺候着,旁得,咱们来日方长,你觉得如何?”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和鸳鸯培养感情、水到渠成的,猪八戒吃人参果,没什么意思可言。

想来,鸳鸯这时候对他更多是好感、爱慕多一些,谈不上什么知心知意。

而他也有些喜爱金鸳鸯的品格。

鸳鸯锦心绣口,有金鸳鸯之称,原著中她撞破司棋和潘又安的私情,但却并不戳破,可谓心底良善。

所以后世解读什么鸳鸯偷贾母的银钱,导致亏空巨大而羞愤自杀,简直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鸳鸯闻听此言,心头羞喜,偏转螓首,抿了抿樱唇,轻轻“嗯”了一声。

她原也不想着这就离了老太太过来东府,只是……这话算是承诺?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有什么事,以后可以来找我,倒也不用事事让袭人过来传话。”

鸳鸯也不知是什么心情,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松开了鸳鸯的手,温声道:“这时候正是倒春寒,下次穿厚一些罢,手多少有些凉,暖了有一会儿,竟还没热……好了,咱们走吧。”

鸳鸯红着脸,她的手有些凉?

合着只是给自己暖手?

贾珩再不多言,拿了一把油纸伞,与鸳鸯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出了宁国府。

鸳鸯落后半步行着,芳姿清丽的少女时不时偷瞧着一旁的蟒服少年,见着其人面色沉静,眉峰下的眸子眺望着前方,一时间也猜不出在想什么。

正是春寒料峭,斜风微雨,天穹笼着一层厚厚阴云,庭院中萦绕着几许雨后的清新气息,让人陡觉肌骨湿冷之余,头脑为之一清。

荣国府,因为天气阴沉、光线昏暗,荣庆堂中已点着烛火,明亮如昼,人影憧憧。

贾母侧坐在罗汉床上,身后琥珀、翡翠等丫鬟垂手侍立着,一旁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坐在下首陪同说话,钗黛、元春、迎春、探春、湘云则在绣墩上列坐,满堂珠翠,群芳环绕,钗裙环袄,锦绣盈眸,只是气氛如外间的天气一般低沉、压抑。

因宝玉挨打的伤势,这几天刚刚结疤,元春放心不下,就在昨天回来,留在府中照应着。

至于凤姐,反而不在贾母跟前儿伺候,却为贾琏前日一事,颇是怄气,尤其是昨日鲍二媳妇儿回去自觉没脸,上吊自杀,凤姐心头愈发惊悸,再加上天气陡凉,身子不大爽利,贾母就让其多歇息几天。

下首一张楠木靠背椅上,贾政一身五品官袍,头戴乌纱帽,正襟危坐,分明刚从工部衙堂过来。

只是这会儿,面色颓然,双目无神,一旁小几上,蓝白底色祥云瓷釉的盖碗茶盅,热气袅袅而升。

贾母苍老面容上满是关切之色,问道:“都察院的御史,可去了工部?”

贾政摇了摇头,叹道:“昨日就去了的,但两位侍郎大人,还有都水监的王郎中,众口一辞,都察院的张御史只是问了下经过,做了笔录,倒没再说什么,今个儿,两位大人就让我回来歇着,说妨碍部衙考成,耽搁京察大计,等部衙咨访事毕,再去坐衙。”

因为工部衙门潘、卢两位侍郎以及贾政顶头上司,口风一致,故而都察院纵然派人核实,也核实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问一番,打道回府。

此言一出,贾母面色微变,忧心忡忡,长吁短叹道:“这这可怎么办?”

好好地官儿当着,如是就此赋闲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脸色也不好看,心头忐忑不安。

“不然,老身去宫里求求两位娘娘。”贾母心头焦虑,想了想,说道。

贾政当初以白丁之身到工部为官,原是太上皇体恤功臣,在贾代善临终上遗本之时,给予的恩典。

故而,贾母这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至宫中再求恩典。

贾政叹了一口气,心底生出一股愧疚,道:“母亲,京察是朝廷大政,如今朝野瞩目,母亲这般去宫中为儿子仕途名位奔走,儿子于心何忍?”

贾母一大把年纪,白发苍苍,去宫里舍着颜面为贾政“跑官儿”,贾政脸上自是挂不住。

贾母急切道:“现在说这些作甚,老身不指望你出将入相,只望好好当个五六品官儿,可怎地也这般艰难,我明天就入宫求见两位娘娘。”

贾政连忙道:“母亲不可,不说会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儿子纵还留在工部为官,也无颜与同僚同坐了。”

如果人人都着诰命往后宫求皇后、太后,托关系,那这京察大计就进行不下去了,而且也有后宫干政之嫌,引来天子和朝臣反感。

贾政虽不通庶务,但这点儿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

元春妍美玉容上同样蒙上一层忧色,劝道:“京察是朝廷升赏黜落官员的大政,现在神京城都在关切此事,老祖宗如去宫中,只怕引来指指点点。”

如循常例,京察六年一举,实际上就是地方官儿两任,大范围迁转升调的契机。

王夫人眉头紧蹙,心头烦闷,抬眸看向贾母,道:“老太太,前日珩哥儿不是说,老爷此事只要向都察院自辩,就无事的吗?可……现在并未奏效,却不知珩哥儿是什么主张?”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微动,有几道目光就看向王夫人,眼神复杂。

贾母面色变幻了下,抬眸看向屏风后的门口,道:“等珩哥儿一会儿过来再作计议。”

前几天,贾珩给贾政出了一个向都察院陈疏辩白的主意,并未细细道明原委,这会儿贾母见没有起作用,心头没有疑虑和失望,那也不符人之常情。

至于王夫人,已有几分暗戳戳在埋怨的意思。

一旁在绣墩上,探春自是听懂其意,转眸看向一旁眉眼郁郁的黛玉,心头轻叹。

黛玉心有所感,凝眸与探春交换了个眼色,几是心照不宣。

在薛姨妈身旁的宝钗,杏眸瞥了一眼王夫人,转眸眺望着屏风后,前日只顾……倒是忘记询问这一茬儿了。

贾政皱了皱眉,道:“母亲,子钰许是另有筹谋,也未可知。”

贾珩前日的安抚,终究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这会儿的贾政,虽心情烦闷不减,但还能耐心等待着转机。

就在众人等候着贾珩时,林之孝家的进得厅中,喜道:“老太太,老爷,珩大爷过来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喜,齐齐望去。

贾珩这时与鸳鸯一同进来,朝着贾母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贾政,叙了话,落座下来。

贾母忙道:“珩哥儿,宝玉他老子向都察院递了自辩疏……”

不等贾母叙完经过,贾珩道:“想来是都察院御史例行查问,工部两位侍郎和都水监齐齐说并未冤枉老爷,这御史就被搪塞了回去罢。”

贾政闻言,诧异道:“子钰?这……你如何得知?”

“此事并不难猜。”贾珩端起茶盅,看向贾政,道:“老爷接下来还要写奏疏。”

“还写奏疏?”贾政凝了凝眉,百思不得其解。

贾珩道:“这一次不是自辨,而是疏劾,就说工部两位侍郎把持工部多年,培植党羽,排斥异己,老爷不愿与彼等同流合污,总之要将自辩疏递至通政司。”

贾政迟疑道:“这可有用?”

说来可笑,贾政为官十余载,一向“与人为善”,并未弹劾过一人。

贾珩摇了摇头,道:“如今自辩奏疏如雪花般向通政司递送,老爷纵写奏疏,圣上也很难看到。”

贾母静静听着二人叙话,闻言,疑惑问道:“珩哥儿,既明知无用,怎么还上奏疏?”

贾政也是颇为费解。

王夫人皱了皱眉,一时间只觉脑子不够用,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探春,却见探春……

正自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神情专注,顿觉心头厌烦不胜。

再去看自家大女儿,倒还好,这会儿凝着秀眉,丰润白腻的玉容上似乎现出着苦思。

宝钗拧了拧秀眉,水露杏眸莹莹闪烁,隐隐有所领悟。

贾珩低声道:“现在是无用,以后就不一定了。”

王夫人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说道:“珩哥儿,老爷现在已被工部让在家等候,不用在衙堂问事,几乎赋闲在家了。”

意思是,都快被罢官了,还下你的大棋呢?

贾珩看了一眼王夫人,没有言语。

贾母皱了皱眉,连忙道:“宝玉她娘,外面的事儿,自有他们爷们儿筹谋。”

王夫人呼吸一滞,脸色阴沉,宛如吃了苍蝇般。

她现在连问都不能问吗?

贾政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子钰,秦郎中如今也在被察之列。”

贾珩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知道,昨日已去信,让岳丈大人写自辨奏疏,既工部给老爷放了假,老爷先在家中修养就是,倒也不忙着去衙门坐衙。”

不是他非要卖关子,机事不密则害成。

贾政闻言,张了张嘴,叹道:“罢了,罢了,先在家中歇息几日罢。”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天天在衙门忙碌着,这次也好趁机将养下身子。”

正在这时,一个婆子进来,禀告说道:“老太太,大老爷和大太太过来了。”

贾母正心情不快,闻言,作恼道:“他们两个不好好在屋里歇着,过来做什么?”

其实,这也反映出贾母的一些心态,对贾赦已生出厌烦。

那婆子道:“大老爷听说了二老爷的事,就过来看看。”

不大一会儿,贾赦与邢夫人领着丫鬟、婆子进得厅内,夫妻二人先向贾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唤道:“母亲。”

贾母脸色淡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贾赦也不在意,扫了一眼贾珩以及贾政,问道:“我刚刚听小厮说,二弟他被工部的几位大人,打发在家,可有此事?”

贾母皱了皱眉,道:“你近来消息倒是灵通的很,这又是哪个耳报神和你说的?”

贾赦道:“母亲,我在外面和一些官员来往,留意着此事,况我前天就说,二弟去都察院,寻御史能济什么事儿?现在京城许多衙门,堂官写考语,同僚填访册,攻讦告发,此起彼伏,去了也没什么用,只是被人搪塞回来。”

贾母皱了皱眉,看向贾赦,不得不说,还真让她这个大儿子料中了。

贾赦徐徐道:“我昨个儿去北静王爷府上吃酒,还提起此事,想着不若恳请北静王爷写封代辩奏疏,呈递到宫中,只要求得圣上网开一面,二弟的官职也就保住了。”

贾母闻言,面色顿了顿,问道:“北静王爷,他能帮着写奏疏?”

“北静王爷是我们家老亲,又在军机当值,若能为二弟担保,官职差事自能保住。”贾赦点头说着,冷冷瞥了一眼贾珩,讥讽道:“既自家人不愿意为二弟作保,那我也只能另寻旁人了。”

王夫人听着贾赦之言,倒是眼前一亮,是的,如是寻北静王爷上奏章,定然可行。

贾母脸上的神色和缓一些,或者说,相比昨日贾赦的“辞官论”,此刻的贾赦,起码是在拿主意。

这时,贾珩沉声道:“北静王为军机大臣,文武分野,军机不预政务,在此事上也未必有多少话语权。”

贾赦冷笑道:“倒也不必泼冷水,纵北静王不成,那还有南安老王爷,这些都是我贾家老亲,如能上疏保举,官职肯定能保住,总比有人现为御前红人,圣眷隆重,却爱惜羽毛,结果连往宫里求情都不去!”

贾珩道:“此为工部两位侍郎主导,军机不预政务,我倒不知北静王爷如何向圣上求情。”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贾赦如何不知用处有限,但这一刻自是要打击贾珩在两府中的威望。

贾珩瞥了一眼贾赦,没有理会,看向贾政,目光灼灼道:“二老爷,小不忍则乱大谋,二老爷可以自己思量思量。”

如果北静王向贾政求情,最终崇平帝一定会问着他的意见,那时他就浪费了一次可以一锤定音,为贾政升官儿说话的机会。

不过,还是要看贾政自己,如果太过不堪造就,他也很难办。

贾政心头一震,品着贾珩的话,心思转动间,已有了倾向,沉声道:“京察大计,朝廷自有公断,如此作保,只怕欠下人不小的人情。”

“二弟此言差矣。”贾赦沉声道:“二弟工部兢兢业业,向无疏漏,现在被这些人无端排挤,只要得朝廷重臣保举,就可安然无恙。”

王夫人低声道:“老太太,试试也未有什么妨碍罢。”

贾母闻言,心头也有些意动,只是看向一旁的贾珩。

贾珩沉声道:“圣上这次刷新吏治之意甚坚,如果开了这口子,只怕落人口实,一旦人人效仿,新政势必受沮,故我以为圣上纵想给恩典,也不会因所谓担保而下特旨,只会待事后论断纠偏,否则京察大计难以为继!”

以天子的性子,既委以部院二衙全权,就不太可能贸然插手,否则就难收引蛇出洞、刷新吏治之效。

贾政低声道:“母亲,此事先听子钰的。”

贾母闻言,面色变幻了下,叹道:“先这样罢。”

终究是长期以来,贾赦不靠谱的印象占据了心头,贾母在这一刻倾向于贾珩。

见此,贾赦心头发冷,淡淡说道:“母亲和二弟既什么都听珩哥儿的,那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只愿不要后悔才是。”

他倒要看看,等到罢官丢职之后,还有何话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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