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血菩提树 菩提劫果(第2更)

雄禅心意已决,准备即刻返回大禅寺。

尽管在大禅寺中,他的权威无人能及。然而此次之事关乎寺中根基,非同小可,他必须要说服众人。这份处事的谨慎,正是他从徐青身上所领悟到的。

徐青行事风格独断,可每逢大事,却总会不遗余力地统一众人思想,团结各方力量。毕竟,即便超凡入圣的神仙,归根到底也是人做的。

何况孤身一人,前路必定坎坷;而众人齐心,更能抵御诸多世间险恶。

倘若独来独往,不仅敌人众多,光是应付各种麻烦,就会耗费大量精力。

大禅寺,地处中州,离京师不算遥远。

玉亲王一方并未因雄禅南下而对大禅寺有所动作。

相反,大禅寺在北方的地位日益尊崇。尤其是雪域活佛入京后,佛宗声势愈发显赫。曾经老皇帝尊崇道教,如今玉亲王在北方掌权,局势彻底扭转,改为崇佛抑道。

大禅寺的香火也因此达到了千年以来前所未有的鼎盛。加之雄禅在南方也备受老皇帝礼遇,这让寺中众僧心里格外踏实。都觉得不论南北哪方最终胜出,大禅寺的地位都将达到大虞开国以来的巅峰。

雄禅踏入大禅寺山门之前,早有眼尖的知客僧迅速汇报。

紧接着,迎客钟连续敲响。

山门石阶两侧的婆罗树无风自动,一片片飘落的枯叶竟在半空中缓缓拼凑出梵文偈语:“三车虚设,火宅何安”。

雄禅见此,瞳孔猛地一缩。他知这是《法华经》中三车喻的警句,暗示着寺内有人正在试图强行更改佛法根基。

“哎。”他暗自长叹一声,看来配合老皇帝修撰道经一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方丈!”罗汉堂首座匆匆赶来,疾步如飞,袈裟上还沾染着暗红的血渍,神色焦急地喊道,“衍空师叔他”

话还没说完,太室山方向突然升起一道赤色光柱,光芒夺目,隐约可见有菩提树影在血光之中摇曳。

罗汉堂首座是雄禅的亲传弟子,而如今的红发衍空已进入心禅院,与雄禅平辈相交,并且还得传心禅院的最高心法——菩提心功。

雄禅对着罗汉堂首座摆了摆手,脚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身形如电,仿佛施展了缩地成寸之术,瞬间朝着太室山奔去。

来到心禅院,眼前的景象让雄禅大为震惊。

昔日用来镇压妖魔的“达摩洞”已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高达十丈的血菩提树。

这棵树的树干纹理如同人的经脉一般,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片菩提叶上都清晰地烙印着《金刚经》的文字,而叶脉之中流淌的,竟是岩浆般的赤金液体,散发着神秘而又诡异的气息。

“阿弥陀佛。”树下,闭目打坐的红发衍空缓缓睁开双眼,满头红发已经与树根相互纠缠、共生在一起,他缓缓开口说道,“贫僧参透枯荣禅时,才知晓当年历代祖师面壁的真相——”

话音刚落,树冠之上突然垂下无数气根,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光幕。

光幕之中,呈现出初祖达摩在少室山洞窟中的画面:本应面壁修行的达摩祖师,竟在石壁上用自己的指血书写《楞伽经》,每一滴血滴落在地,瞬间化作曼陀罗华。

当最后一笔书写完成,达摩祖师的肉身突然化为炭灰,而在那灰烬之中,缓缓站起一个与衍空此刻模样有七分相似的僧人。仔细看去,竟与百多年前叛寺而出的红月禅师如出一辙。

“原来历代心禅院的高僧所谓面壁都是假象,实则是在以身饲树。”雄禅按住不断震颤的紫檀佛珠,心中震惊不已。

他终于明白,为何心禅院达摩洞的菩提树总是弥漫着不祥的气息,却始终未被心禅院的高僧摧毁。

原来这些灵木根本就是历代高僧圆寂后的涅槃之身!

红发衍空喉结滚动,发出如同树皮相互摩擦般的沙哑声音:“方丈可知菩提为何落叶?”

说着,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血叶,只见叶面上的经文突然扭曲变化,竟变成了小篆……

雄禅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此时,血菩提的根系已经蔓延至整座太室山,并且与数百里外京师附近的皇陵地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老皇帝曾经向大禅寺“借”走过一截初祖手植菩提的残枝。

“陛下要的根本不是大禅寺交出典籍。”刹那间,雄禅心中恍然大悟。

红发衍空接着缓缓道来。

在京师的皇陵之中,存放着大禅寺祖师留下的达摩血舍利,经由之前那截菩提残枝,已经和大禅寺的血菩提树建立起了神秘的联系。

这是老皇帝精心布局,想要借此机会,将大禅寺彻底纳入大虞朝的国运之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这一步完成,大禅寺便再也无法脱离老皇帝意图开辟的仙朝,双方将成为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投名状!”衍空心里十分清楚,这是要拿大禅寺的命运和仙朝紧紧绑定在一起,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豪赌。

而红发衍空也是通过修炼菩提心功,完成了当年红月禅师未能完成的关键一步,与血菩提树融为一体,成为了大禅寺新一代的传法者。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皇陵地脉的秘密,并洞悉雄禅的来意。

雄禅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血菩提树突起的经脉,奇异的是,竟能感受到温热的搏动。

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血菩提树的地底根系已经延伸至数百里外的皇陵,并且与九尊青铜鼎产生了共鸣。他心中一惊,认出这是仿制的“禹皇”九鼎。

回想起先前徐公明治水之事,他不禁猜测,老皇帝怕是在治水过程中,探知了九鼎的奥秘,这才仿制出九鼎。

“陛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布局如此深远。”雄禅暗自感叹。

“方丈请看。”红发衍空屈指轻轻一弹,一片菩提叶飘落而下。

叶片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竟将坚硬的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之中都钻出一条半透明的根须,而根须的顶端,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雏形。

“菩提劫果。”雄禅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欣喜之色。

“只要有足够的妖魔血肉浇灌,我就能迅速催熟菩提劫果。若是没有,血菩提树也可每隔十年结一次果。有了菩提劫果,大禅寺的底蕴将会变得更加深厚,这就相当于拥有了长期持续产出对修行极为有利的灵丹妙药。”红发衍空耐心地解释道。

他如今已经补足了红月禅师最后的修行,舍弃人身,与血菩提树合为一体,这也使得他在大禅寺的地位变得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毫无疑问,任何一个修行圣地都无法拒绝红发衍空这株蕴含着无尽奥秘的天地灵根。

虽说老皇帝如今能够炼制丹药,但论及稳定性,还是比天地灵根稍逊一筹。只不过老皇帝凭借手中掌握的强大资源,暂时占据着优势。

然而从长远来看,天地灵根才是一个仙朝或者修炼圣地最为重要的根基所在。

只不过菩提劫果最大的功效是助人修行,增长气血。与传说中能够增加寿命的顶级天地灵根相比,还是存在一定差距。

因为真正能助人延年益寿的灵根,才是最为顶级的存在,这类灵根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在人世间极为罕见。

半月之后,十八辆覆盖着黑布的囚车在捉妖司左千户的带领下,缓缓驶入达摩洞。

当左千户掀开苫布的那一刻,笼中的囚徒让那些见惯了血腥场面的武僧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有七窍中生出藤蔓的树妖,皮肤覆盖着鳞片的鲛人,甚至还有半截身子已经木质化的山魈。

这些都是捉妖司利用徐青提供的机关法器,费尽周折活捉的变异妖魔。

为了此事,雄禅耗费了极大的人情。但为了亲眼验证血菩提树的神奇效果,他觉得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开始吧。”雄禅双手迅速结出法印。

刹那间,血菩提的树根如同一条条巨蟒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贯穿了所有囚笼。

在妖魔的凄惨惨叫中,它们的血肉竟如同遇热的蜡油一般,迅速融化,顺着树根的纹路源源不断地注入树干之中。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只山魈,它木质化的半身被树根吸收之后,残余的人形部分竟然突然开口诵起了《地藏经》。

菩提树叶在弥漫的血雾中簌簌抖动,每一片叶子上的《金刚经》文字都被染上了一层青黑色。

当最后一只妖魔被吞噬殆尽,树冠之上缓缓垂下三百六十条气根,每条气根的末端都凝结出了形态各异的灵果:有的灵果形如金丹,表面流转着雷纹;有的似玉髓一般,内部蕴含着星图;而最为诡异的当属那颗长着人面的朱果,眉眼之间竟与红发衍空有七分相似。

雄禅伸手摘下一枚龙眼大小的青果,随手丢给罗汉堂首座,说道:“你试试。”

罗汉堂首座接过果实的瞬间,手背之上突然浮现出《洗髓经》的运功脉络,原本停滞不前的洗髓经瓶颈竟松动了分毫。

“不同级别的妖魔血肉,催熟的菩提劫果也各不相同。总的来说,菩提劫果通过妖魔血肉催熟之后,会有心魔作为相应的劫数产生。修行人得到这份造化,也必须要有相应的心境修为,才能度过劫数。”红发衍空语气低沉地解释道。

实际上,血菩提树正常生长所结出的果实叫做血菩提,只有单纯增长气血的作用,不会产生任何负面效果。

但血菩提的孕育极为艰难,需要在风水绝佳的宝地,不断汲取地脉之气,并且积蓄十年时间,才能结出寥寥几个。

如此漫长的收益周期,显然不利于修行势力的迅速扩张。

无论如何,验证出菩提劫果的神奇作用之后,雄禅等人的心中还是欣喜占据了上风。

左千户返回之后,向徐青详细汇报了血菩提树结果时的奇异景象。

他呈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盒中,三枚青玉般的菩提子正散发着丝丝血丝状的纹路,盒底还压着一封雄禅的亲笔信笺,用的是大禅寺特制的金粉笺。

“徐少保所求,老衲自当鼎力相助。”信末的莲花印隐约透着高贵气息,原来雄禅竟用上了老皇帝赐给他的御墨。

徐青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运转补天劫手,瞬间解析出信中的三重暗语:表层是双方合作培育灵植的章程,内层是皇陵地脉的青铜九鼎构造,而最深处,竟藏着一段《洗髓经》的玄奥经文。

“大和尚果然是慷慨豪爽之人。”徐青心中暗自赞叹。

三日后,雄禅的禅房内茶香袅袅,弥漫着岭南新茶散发的白雾。

徐青手中把玩着菩提子,任由掌心的北冥漩涡将果中的气血缓缓转化为精纯的太初魔炁,说道:“大师可知,这果子在崂山丹鼎派手中能炼成‘伐经丹’,在龙虎山可作‘雷劫引’,而在徐某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捏碎果壳,一缕黑气瞬间没入窗外一只麻雀体内。

眨眼间,那只麻雀的身体迅速膨胀,竟变成了金雕一般大小,成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猛禽。

这只金雕般大小的麻雀一开始显得有些懵懂,随后发出一声高亢激昂的鸣叫,展翅飞入山中密林之中。

徐青这一手惊世骇俗的神通,令雄禅惊叹不已。

他深知,这绝对是对武道和道术有着无比深刻的理解,才能施展出来的恐怖手段,几乎可以称之为“点化”,隐隐间竟有了一丝造物主的特质。

不得不说,雄禅眼力非凡,他一眼便看出,这一手正是徐青对内天地的深入参悟,从而摸索到了造物主的一点皮毛手段。

雄禅手中的佛珠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十八颗舍利子同时映出徐青不同角度的面容,他说道:“徐少保,老僧要的妖魔血肉,还请你每月初七着左千户送来。当然,相应的菩提劫果,我们也会按时奉上。只是这菩提子,还望少保莫要随意流传出去。”

毕竟菩提劫果沾染了些许魔性,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会败坏大禅寺作为人间正道的名声,不利于寺院招收弟子。

毕竟,只有名声良好,才能吸引心怀正义的年轻才俊前来求学。若是名声受损,很容易混入一些心术不正、欺师灭祖之徒,这对寺内的团结稳定极为不利。

雄禅向来目光长远。他即便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事,在教育晚辈时,也始终以导人向善为主。

小到一座寺院,大到一个国家,如果不大力宣扬真善美,必定难以长久。当所有人都对恶行习以为常时,每个人都将身处危险之中。

“自然。”徐青微微点头,袖中悄然滑落一幅卷轴,展开一看,竟是大禅寺地下暗河的堪舆图,“作为交换,天工院会在大禅寺地脉节点安装方仙道的‘混元仪’,保证血菩提树不受龙气反噬。”

雄禅见状,自是拍手称谢。他心里明白,这并非徐青出于好心,而是徐青担心他和老皇帝会暗中算计,所以提前做好防范。

雄禅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表露,但心中却暗自叫苦,夹在老皇帝和徐公明之间,实在是左右为难,堂堂壮年武圣,如今却搞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真是有苦说不出。

徐青回到家中。

内天地中的枝干微微颤动,数枚菩提劫果在其中缓缓化作精纯的元气。

梧桐老树原本青翠的叶片,因吸收了这些元气,泛起了淡淡的血色纹路,随后又在太始魔炁的冲刷之下,逐渐恢复如初。

很明显,得到菩提劫果的元气,对梧桐老树的益处要远远超过直接汲取妖魔血肉的精华。

这就好比练武之人,食用黄粱米和普通米饭,所获得的滋养有着天壤之别。

在这股精纯元气的持续滋养下,梧桐老树愈发显得生机勃勃,枝叶愈发繁茂,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徐青的心神,满意地扫过这一切。

不得不说,菩提劫果的副作用,对他这个天魔反而是一桩好处。

来自菩提劫果的魔气,直接滋补了太初魔炁。

甚至在太初魔炁的食谱里,菩提劫果的魔气,俨然已经排到了目前的最上等。

有意思,佛门的神秘灵根,竟然对天魔有极大的滋补作用。

佛魔一体啊。

徐青和雄禅合作,其实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延寿果的事不能轻易暴露出来,有了大禅寺的血菩提树,正好作为遮掩的外衣。

当然,他也佩服红发衍空的果断。

这一手露出来,大禅寺算是和红发衍空绑死了。

有了大禅寺的庇护,红发衍空自然不会轻易陨落。

当今世上的高人们,就没几个头脑简单的货色。

接下来,伴随捉妖司迈入正轨,徐青进入延年宫,准备和老皇帝商议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本章完)

第295章 言出法随,制定仙朝律(第1更)

徐青整了整衣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延年宫。

进入殿内,他先是恭敬地按照惯例,一丝不苟地行了拜大礼。而后缓缓起身,神色间透着几分郑重,提及了此次前来的正事。

“陛下可曾听闻白蛇传的话本?”徐青一边说着,一边指尖轻轻点向虚空。

他的天魔功已经愈发不可测度,能在老皇帝面前施展神通。

这无疑也是一种对老皇帝的暗示。

刹那间,只见一道光幕凭空浮现,光幕之中,西湖畔那座坍塌的古塔虚影若隐若现。

徐青接续道:“在这话本里,当年法海将白蛇镇压于塔下,口口声声说是降妖伏魔,可实际上却是公报私仇,已然逾越了规矩。如今这天下,恐怕也不乏类似的事情发生。”

此时,延年宫的青铜炼丹炉中,正腾腾地升起七色烟霞。

那绚烂的烟霞弥漫开来,使得整个宫殿都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老皇帝的身形在这烟霞之中,如仙鹤般若隐若现。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问道:“徐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青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如今妖魔捕杀之权,理当归于朝廷公用。当下,已有不少权势之家知晓了妖魔血肉的好处。他们凭借自身的实力,有能力捕杀妖魔,甚至有人竟丧心病狂,有意识地用自己地盘上的百姓来饲养妖魔,而后再进行捕杀。”

“长此以往,民间百姓只会怨怼朝廷不作为,反而对这些势家感恩戴德。如此一来,不仅让这些势家白白得了妖魔血肉,壮大了自身实力,而且地方势力的过度膨胀,对于朝廷的大局而言,极为不利。”

在如今的大虞朝,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那便是何为大局,徐青和老皇帝便是大局。

老皇帝精于权术之道,自然明白徐青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在现实中必定已经悄然发生的事情。倘若不加以遏制,这类事情所产生的负面影响,将会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给朝廷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

别看大虞朝的士绅权贵平日里满口仁义之道,可实际上,早已有官员暗自呈上奏疏。

疏中提到,如今天下粮荒,固然有天灾的因素,但人口众多,土地不堪承载也是重要原因。这位官员还以草原牧牛羊为例,称在水草不丰盛的时候,就应该主动屠杀部分牛羊,以此来减轻土地的负担,从源头上控制民乱的发生。

这还是官员自己主动提出的想法,而实际上,有些地方官和豪绅权贵,已然在暗中如此行事。如今又有了妖魔作为借口,他们做起这类事来,更是愈发肆无忌惮。

徐青的意图十分明确,天有天规,国有国法,哪怕是面对妖魔作孽,也只能由朝廷来进行抓捕和处理。

毕竟,唯名与器,不可假人,替天行道这般大事,唯有朝廷才有资格去做。

老皇帝一点即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脸上露出笑容:“还是徐青你为人精细,考虑得如此周全。便依你的想法去办吧。”

徐青见老皇帝应允,紧接着又说道:“陛下圣明,实乃天下之福。臣还有一事,这等律令,应当独立于如今的大虞律之外,另行设立律法,以此来监督天下修炼者。”

老皇帝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如同西游记里的天庭那般,设定天规天条?”

徐青点了点头,从容不迫地说道:“陛下睿智,臣正是如此打算。只是此事仓促之间,难以想得太过周全。臣建议,可一条条地酌情添加律法。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律令过于繁复,又能防止朝令夕改,确保律法的稳定与实用。”

他侃侃而谈,神色自信,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老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道:“若是遇到天条之外,且危害较大的事情,又该如何处理?”

徐青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等事,自然应当交由陛下圣心自由裁量。”

老皇帝听闻,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好一个自由裁量。徐青,有你在,朕何愁不能成就仙业,去吧。”

徐青的这一句“自由裁量”,可谓是说到了老皇帝的心坎上。这才是权术的精髓所在,若是律法规定得太过清晰,事事都顾及周全,那皇帝岂不是成了摆设。

律法之外,那些模糊不透明的地方,才是权力真正发挥厉害作用之处,甚至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所在。其中的意味,只可意会,不足为外人道也。

“癸卯年始,私戮妖魔者,夺道基,饲灵根”。随着这道诏令的颁布,第一条仙朝律正式问世,宛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引起了群情汹涌。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笙歌不断,然而,这繁华热闹的表象之下,世家大宅里却是暗潮涌动,一场场暗室密谈正在悄然进行。

在陆家的一处暗室中,一位陆家子弟怒不可遏,猛地一掌拍翻了青铜香炉,香灰如雪花般洒落,在《仙朝律》拓本上烫出了一片焦痕。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个‘饲灵根’!我陆家耗费三百年炼制的五雷镇妖符,这下可好,倒成了一张废纸!”

饶是南直隶陆家一向秉持不争不抢的家风,此刻家族子弟们也都怨气颇大。

陆家向来与龙虎山交好,从龙虎山那里得了不少降妖除魔的手段,平日里暗地里一直有捉拿妖魔来助力自身修炼的事情。如今朝廷突然颁布仙朝律,这无疑是直接动摇了陆家的修炼根基。

类似陆家这样的情况,在大虞朝并不少见。

当第一缕晨曦如利剑般刺破金陵城厚重的铅云时,徐青的官轿正缓缓经过乌衣巷口。

微风拂过,轿帘无风自动,露出巷尾新挂的七盏白灯笼……那是严家的方向。

这些宵小之辈,畏惧徐青的权势,不敢直接与他正面冲突,便想出这些装神弄鬼的手段,企图恐吓徐青的亲信。

徐青得知此事后,并未选择去严家安抚严山一大家子,而是径直前往魏国公府。魏国公也居住在乌衣巷,与徐青也算是邻居。

魏国公府后院,静谧而幽深,一座密室隐匿其中。

密室之内,十八盏鲛油灯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映照在《仙朝律》拓本之上。

徐青站在案几前,指尖轻轻敲击在“饲灵根”三字上,一缕缕太初魔炁从他指尖溢出,化作条条锁链,将拓本缓缓捆成卷轴模样。

他微微抬头,目光看向魏国公,开口说道:“国公爷可知,这‘饲’字,可作两种解释?”

“徐少保的意思是……”魏国公的目光紧紧盯着案几上那枚灵果,只见果皮上跳动的紫纹,正与他日渐衰微的心脉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他心中一惊,敏锐地觉察到,这枚灵果绝非寻常之物,必定有着非凡的来历。

徐青微微眯起双眼,袖中悄然滑出一本烫金名册,翻开扉页,赫然可见捉妖司的玄鸟印。

他缓缓说道:“江淮张氏上月捕杀三只山魈,所用的竟是工部淘汰的破甲弩——这等军械外流之事,兵部和国公麾下的五城兵马司怕是难辞其咎。”

说着,他又翻开某一页,露出张氏在秦淮河新购的画舫图样,舫身雕纹竟与皇陵禁卫军的铠甲极为神似。

魏国公听闻,额角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徐青腰间未央剑的穗子,那分明像是自家嫡子贴身玉佩的流苏改制而成。

他心中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近日总在嫡子房中闻到梧桐叶的香气。

这两样事物,都是徐公明一向宝贵得紧的梧桐树的树叶制成。

“世子是越来越受徐六首器重了。”旁边的大管家颜福暗自心道。

“明日国公爷召集各大家族,就说……”徐青说着,将灵果轻轻推过案几,来到魏国公面前,继续开口:“捉妖司要拍卖首批‘治妖令’,持令者可获取本年度的……。”

三日后,应天府捉妖司联手万仙商盟组建的拍卖场,琉璃穹顶下一片暗流涌动。

拍卖会现场,气氛紧张而热烈,各方势力的代表齐聚于此。

龙虎山派出的长老目光紧紧盯着展台上那方“治妖令”,只见他掌心雷纹不住跳动,显然内心十分激动。

原来,令牌背面的北斗阵图,对于龙虎山今年的捉妖指标至关重要,这方令牌,很可能决定着龙虎山在今年的捉妖行动中能否顺利完成任务。

当竞价进行至第八轮时,江淮大盐枭张氏家主突然举起一个鎏金匣,打开匣盖,里面三百枚灵果瞬间让全场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惊叹于张家主的手笔之大。

“张家主好大的手笔。”徐青的声音从二楼雅间悠悠传来,窗纱上隐约可见魏国公的侧影。

徐青微微皱眉,而后轻拍手掌。

就在此时,拍卖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袍修士抬着一个染血的铁笼,猛地撞开了大门。

笼中,囚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六尾狐,模样甚是可怜。

“禀少保!”为首的修士迅速亮出崂山玉牌,大声说道,“有人在茅山私设妖牢,竟然用童男童女喂养妖兽!”

徐青听闻,脸色瞬间一沉,一股磅礴的太初魔炁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笼罩全场。

整个拍卖场瞬间被一股强大而威严的气息所笼罩。在场众人,无不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压迫,纷纷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徐青的太初魔炁如怒龙般翻涌,瞬间凝成十八道漆黑如墨的枷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张氏家主凌空吊起,悬在琉璃穹顶之下。

那枷锁上隐隐泛着诡异的符文,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威严与惩戒。

此时,笼中原本瑟缩的六尾狐,突然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却透着丝丝寒意:“三月初七,秦淮河底那三十具童尸,可还新鲜?”话语未落,狐尾轻轻扫过虚空,刹那间,虚空中幻化出张氏别院密室的景象。

只见密室中,一只浸泡着妖血的青铜鼎里,正浮沉着刻有生辰八字的孩童头骨,那场景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张家主可知,被饲灵根者需七窍通达?”徐青目光如电,并指如剑,冷冷地说道。随着他话音落下,张氏家主的七窍竟爆出七根奇异的根须,那根须呈暗红色,表面还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每根须尖都刺着一颗跳动的妖族元丹——正是张家用工部淘汰的破甲弩猎杀山魈所得。

紧接着,那裹着张氏家主的根须猛地发力,如炮弹一般将他砸向拍卖场中央的镇妖碑。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镇妖碑上的碑文“癸卯”二字突然裂开血口,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涌出,瞬间将张氏家主与人妖丹尽数吞没,仿佛要将这一切罪恶都深埋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魏国公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溅出三滴残茶,落在案几上,竟神奇地化作“弃车保帅”的文字。

二楼雅间里,各家族派到拍卖场的代表同时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长剑。他们敏锐地认出,文字边缘闪烁的,正是各家与张家往来密信的独门暗记,这无疑暗示着他们与张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让他们意识到,此事只有如魏国公所言,弃车保帅,才能平息徐少保的怒火。

“让诸位受惊了。”徐青神色平静,从容地掸去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就在此时,十八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天工院匠师,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掀开展台的红绸。

九方精雕细琢、刻着玄鸟图案的玉匣,缓缓从展台中升起,每方匣中都浮着一枚青铜虎符,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徐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乃‘协狩令’,持令者可随捉妖司清剿妖魔。所获妖材七成上缴,三成自留。”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协狩令实则是治妖令的低配版本。

治妖令拥有更大的权力,可以让持有者自行寻找一块地域,自由狩猎妖魔,且不受朝廷捉妖司的管辖。

而协狩令,则需要与捉妖司一同行动。

正因如此,治妖令的拍卖,才引得各大家族如此关注,并在魏国公的担保之下,纷纷赶来参与此次拍卖。

这次各大家族没有得到心仪的治妖令,但见识张家的下场之后,已经大为庆幸。

加上得到协狩令,也不是无功而返。

另一方面,徐青也可以通过协狩令扩大捉妖司的外围力量。

说白了,捉妖司是公器,也是徐青和老皇帝的私器。

而且是徐青来得罪人,壮大了捉妖司的力量和权力根基。老皇帝省了许多麻烦,只有欢喜。

但君臣之间,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只有天知晓。

至少目前,双方绝对是汤武和伊尹这般的模范君臣。

其实君权和相权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有时候更需要互相依靠。

自古以来,君相一体,反而能干出大事业来。

徐青自己认为,权力如果不能用在对天下有利的地方,自身也是会遭受反噬的。顺应人心,顺应大势,权力自然就有了,不必去争。

当然,有时候也可以用超前一点的眼光来推动大势。

拍卖会结束很快。

过了一段时间,拍卖场外,张氏别院方向突然燃起熊熊的青紫色妖火,那妖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座天京城,远远望去,宛如一片诡异的火海,将黑暗的夜空都染成了妖异的颜色。

徐青静静地站在观星台上,俯瞰着城中景象,只见各家的车马如蝼蚁般络绎不绝地涌入捉妖司库房。

打不过就加入嘛,这也是各大家族的常态。

魏国公世子恭敬地捧着新制的《协狩细则》,快步走到徐青面前,躬身禀报:“陆家要了漠北荒原的令,朱家选了南海鲛人礁.”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递着各家族的选择与动向。

子时三刻,在一番激烈的竞价之后,最后一方协狩令被崂山派以三十车幽冥土拍走。这场拍卖会,至此落下帷幕,却也预示着新的秩序与规则即将开始。

徐青袖中的《仙朝律》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自动翻开新页,墨迹未干的条款泛着隐隐血光,上面赫然写着:凡协狩所得,需经净妖瓶淬炼方得入药。

言出法随,口含天宪!

在徐青身前弯腰以示忠诚和恭敬的魏国公世子眼中冒出炽烈的权欲。

大丈夫当如是也!

徐青对于身边这位冉冉升起的特务头子,近来尤为宠信。至于魏国公世子的权欲,正是他驱使对方的鞭子。

当然,他也命令苏怜卿隐于暗中对其监督。

现如今,苏怜卿不需要频繁地做许多事了,更多是成为徐青的眼睛,来帮助他监察天下。

这也能使苏怜卿从繁重的琐碎事务中解脱出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而“红花鬼母”作为苏怜卿的代号,亦逐渐成为徐青身边最令人胆寒的神秘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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