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146章 洛钟东应,风雪暴足

远山联绵,青天淡雅。

断崖高处,瀑布悬挂下来,形成一条宽而浅的河流,从乱石滩上流淌过去。

水光直至数里开外的竹林深处,拐过山坳,才不见了踪影。

河岸边,六道身影或坐或站。

“杨兄的师长留下的指引,确实就是指向这个地方吗?”

陈公子之前见到了从杨子文身边飞出去的一线神光,后续又有《长天碧血咒》的变化,显然对方身后有高人,语气之中,对杨子文颇多了几分敬重热络的意味。

可是这片地方,他们已经反复搜寻过,找不到什么特殊之处,等得实在有点心焦。

杨子文说道:“最后一点碧血真火,给我的感应确实是落在这个范围,而且,智节禅师不也是看到那一点火光从天而降,才会来到这里吗?”

除了之前因为打赌事件而同行的五人之外,这里多出来的第六人,正是智节和尚。

他乌发柔顺,白衣质朴,手上拨动念珠,倒是很有耐心,神态安详,看不出半点焦急忐忑。

“小僧当时就在附近,确实看到碧血真火落下的情景,不过那真火尚未彻底落地,就在空中兜转盘旋,似乎也有迟疑,最后直接在半空消散了。”

杨子文笑道:“大师真是好脾气,这详细的描述解释,你已经说了三遍给他们听了。”

智节禅师:“阿弥陀佛,生死攸关,不能定心,人之常情。”

杨子文问道:“大师念的也是静心咒吗?”

“不是,小僧在念《福德众往生极乐经》。”

智节禅师认真道,“这个经念得越多,据说下辈子过得就越安逸,小僧也怕有个万一,所以抓紧时间,多念几遍,几位施主要一起念吗?”

杨子文看起来真有点兴趣,凑了过去,向他请教。

“按照大师的描述,那一团真火当时盘旋犹豫的范围,足有方圆百丈。”

达伦王子思索着说道,“这百丈范围,我们都已经翻找过,并无所获,难不成,会在地下更深的地方?”

陈公子眼前一亮,道:“对,天空被封锁,说不定能够脱身的特殊节点,就藏在地下,那位前辈给他徒儿指点的求生之处,绝不会错。”

冯家子说道:“可那团真火消散太早了,他现在又联系不上那位前辈,整整百丈范围,我们要从哪个地方开始挖,才能挖得出东西来呢?”

哈兰明镜看向杨子文:“杨兄好像并不热衷于这件事?”

“唉。”

杨子文叹了口气,似乎不想多说,但被卷进这件事,他心中也很有压力,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直说了。

“我那位师父的指引,有一半,可能确实有好处,还有一半,却可能是更麻烦的大坑。”

“刚才我们翻找的时候,全力向地面出掌,感受掌力的回震,至少能把地下一两丈的深度都探查明白,却毫无异常发现。”

“我心里的预感,已经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了。”

智节禅师插了一句:“小僧的掌力回荡感应,不止两丈深度,但确实也无发现。”

哈兰明镜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与其耗损功力,不如保存元气,以备变数,寄望于大将军吧。”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智节禅师继续诵念经文的细微声响。

河水淙淙流动,长风吹过竹林,带来令人解闷,却无法解开心头忧虑的清新气味。

达伦王子忽然笑了笑,反手一掌,在地面打出一个坑来。

众人讶然,哈兰明镜道:“你这是?”

“反正没事干,我来跟我自己赌一赌运气吧。”

达伦王子说话间,又是一掌,把那个坑继续加深。

“随便选一个地点,也不过度损耗功力,只要还没能脱身,就持续往下探,看看结果会怎么样。”

陈公子表情复杂:“你还真是喜欢赌。”

说话间,他却忍不住巡视四周,也想找个地方,试试自己的运气。

运气、气运,气运之道,自古有之,众说纷纭,据说世间真有某些秘术传承,善于干涉这方面的东西。

对于天梯境界来说,谈这个还有些虚无缥缈,但是没有别的办法的时候,赌一回气运,或许也是一份指望。

而在这个时候,在他们这六个年轻高手的感知范围之外。

那一根根粗大青竹的阴影间,也出现了六道身影,一人五傀儡。

其中一个黑甲傀儡,胸口的明珠微微闪烁。

太常伸出一指,在明珠表面轻轻勾画两下,就投射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人影,人影发出的声音也很低,却清晰。

“太常,终于联系上你了!”

林泽的声音传来,“莫长空死了,他的罗盘被人拿走,我怀疑对方会用我们的罗盘,联络到东野和申屠,以策万全。”

“可是申屠没到,而且东野罗盘上原本有另一个新方位,刚才汇合上路之后,却换成了跟我罗盘上相同的方位。”

“也正是杀死莫长空的人所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人影变动,显出一个罗盘投影。

“东野没去的那个新方位,应该是被我探索掉了。”

太常看了一眼投影,“就是说,现在我们的罗盘上,全部都显示着同一个方位,是最后一个地点了。”

林泽一喜:“意思是说,你也到附近了吗,好,那你看一下能不能抢先探查,直接把东西拿到手。要是来不及,我们三个汇合,加十五具傀儡,也足以干掉他们三个,抢回宝物。”

“三个?”

太常语气微妙,“不是六个吗?而且他们已经先把这方圆百丈都翻的一片狼藉了!”

林泽声音一顿:“不对,我们追踪的人还没到地方,你是说这个地点已经有人了,难道是申屠那边也出了事?”

太常皱了皱眉,视线轻轻扫了扫远处六个人,偏头问道:“莫长空被杀的那一战,现场痕迹怎么样?”

林泽斟酌了一下:“他死得很快。”

“这样……你们专心全力追踪,我有数了。”

太常交代了一句,熄灭投影,伸手向前一指,身边五具静若顽石的傀儡,骤然行动。

这些竹子,并不是那些生长紧密的细竹,而是粗大的毛竹,粗达四五寸,高度能够有六七丈,彼此之间生长的时候,颇有间隔。

五个机关傀儡行动之际,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毛竹,踩踏地面的声响,也因为地面湿软,而仅仅是一种很短促、很轻微的闷响。

这个时候,机关傀儡的面部、各处关节、胸甲上刻的那些纹路里面,还有微光流动。

下一刻,光芒尽敛,连那一点最细微的声响,也彻底消失。

比起其余几个人的机关傀儡来说,太常驾驭这五尊机关傀儡的时候,居然能把阵法引动的加持之力,均摊开来。

五个傀儡在经过最开始的适应加速之后,天地精气连带着存在感淡化内敛,身边的光线扭曲,隐去行迹。

就连天梯高手的直觉感应,也会被模糊掉。

就像是五条略微扭曲的透明烟气,刚才还在几里之外,倏忽之间,就已经到了百丈之内。

太常在西极三洲的时候,曾经利用这一手,深入某个门派内部,在一个照面之间,干掉过一个身经百战的真形境界宗派掌门。

可是,就在这五条烟气到了百丈范围内的时候,智节禅师念经的声音,突然一停。

杨子文就在他身边,忽然发现智节禅师右手的袖子鼓了一下。

那一瞬间,这个和尚的手腕上,好像长了五只手掌。

怪诞的景象一闪即逝,五十丈开外,却突然传出五声巨响。

杨子文的人心头大震,各自戒备,扭头望去。

只见五尊黑甲傀儡,重重的砸在地面上,轰隆隆向前翻滚而来。

那不是什么特殊的攻击招式,而是因为,五尊傀儡在以极高速度奔行的时候。

每尊傀儡的右脚脚尖,都猝不及防的被一股力道打中。

他们冲刺得太快,在最微妙的时机,受到这样的影响,五个傀儡的身体,几乎同时失衡,重重的向前扑砸翻滚出去,地面才会传出那样的巨响。

打中他们的,是五道掌力。

——《黄钟大应传法手》!

传说,在中古的时候,西南群山之中,有一座铜山山脉,因为地龙翻身,震动崩解,陆续坍塌了数十里。

而在东面,相隔数万里的洛都中,有一口采铜山之铜炼制的铜钟,不撞自鸣,连响了三天三夜,钟声浩浩荡荡,警醒世俗。

那铜钟并非什么法器,却自然而然,契合了天地间的一点灵机,相隔数万里,感受到了从铜山那里传递过来的震动。

金刚崖白马寺的前辈高僧,读到这个典故之后,心有感悟,才开创出《黄钟大应传法手》。

佛祖传法的时候,法力在山川草木,或者在红尘烟火,又或者在铜墙铁壁之间,传递过去,都几乎没有损耗。

就正如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铜山崩塌的震响,在数万里外的黄钟之上,用另一种声音形式,完全释放了出来。

这门武功练出来的独门真气和独门手法,在功力向外传导的时候,能够把无用的损耗,降到最低。

正常来讲,天梯巅峰境界的高手,如果单凭隔空气劲伤人,有效杀伤范围,也只有三十丈左右。

超出这个范围,掌力已经衰减到连一块砖头都未必轰得碎。

可是,智节禅师的掌力,隔着五十丈拍过去,居然还能撼动一个机关傀儡的身形。

也正是因为他在力量传导上的高深领悟,才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些收敛风声、收敛存在感、扭曲了光线的傀儡,在奔行过程中,脚掌碰到地面的一点微振。

可是,就是这样神而明之、大展身手、一举建功的智节禅师,在打出那一招之后,身影却骤然后退。

他原本坐在一块大石之上,电光火石间,起身闪退的时候,那块大石上,也多出了一个脚印。

太常一脚踏过大石,石头没有碎、没有裂,却整个的陷入了地下。

这种现象产生的强大、完整、专一的反作用力,让本来就快得好像没有影子的太常,一瞬间爆发出更可怕的速度。

智节禅师清楚地看到,空气甚至像粘稠的水波一样,从这个人的面部、身体上,一层层的排挤,荡漾开来。

他眼神肃穆到了极点,用一种好像平生第一次拜佛,最后一次拜佛的神态,避无可避的以双掌齐推,硬接了太常的两只手掌。

真形境界的人,练胆之后,隔空气劲的有效范围,也会跨上一个新台阶,但那是因为内力变得更加凝炼,存在感更加强烈,敌人反而更容易防备了。

智节禅师现在的掌力,之所以能传递极远,却是全凭内功路线巧奥,手法精妙绝伦,传导过程中,与外物的干涉最少,损耗最低。

因此,掌力传递过程,无声无息,无形无质,比任何暗器都要隐蔽。

他不过是个天梯境界,单论功力强度,与那五个分摊了天地精气的机关傀儡相比,比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占优势。

之所以能一举使五大傀儡失控撞地,靠的就是对时机的拿捏和掌法上的这种隐蔽性。

可是,面对近在咫尺的太常,智节禅师掌法上最大的这种优势,就根本没有机会发挥出来。

轰!!!!

四只手掌碰撞的刹那,智节禅师手腕上缠绕的金雕念珠,陡然发出金光,遍布全身,如同刷了一层金漆。

可是下一刻,智节禅师的掌力就彻底溃败,全身的暗金光泽布满裂纹,倒飞出去将近三十丈远。

他身后就是河水,这一次的对拼冲撞,让他倾斜着撕裂了整个河面。

有那么一刻,本就宽而浅的河水,出现了断流的景象,露出河底崩裂的乱石,然后又炸起连片如高墙般的大浪。

即使有法器的全力保护,智节禅师落在对岸之后,脚下依旧犁出深深的沟壑,身上破裂的金漆,彻底炸散。

他的双眼双耳流血,大口呕红,抚着胸口,一时间喘不上气来。

一招,又是一招。

发威是一招,惨败也是一招!

从陡现神威到惨败暴退,本来处在禅师身边的杨子文,还没有来得及眨完一次眼。

但他眼睛没有眨完,飞刀已经射出。

这一刀,直取太常左腿的膝弯。

人膝盖内里的这个部位,有一根大筋,也是人身上极容易受力弯曲的位置。

太常的左腿,更是刚刚践踏大石,发力前冲的那条腿,这一瞬间必然是处在一个旧力已尽、后力未生的状态。

能练绝笔飞刀的人,出手时机,向来都是神来一笔。

可是这飞刀射出去的时候,太常的左腿,也像未卜先知一般,向前一弯。

这一弯的速度够快,时间正好,导致那一把飞刀,不像是射中了对方,倒像是送刀入鞘一样,被夹入了膝弯之中。

刀尖刀刃可能勉强破开了护体真气,破开了那层坚韧的衣料,却没能继续破开太常的皮肤。

因为他已经旋身而回,变换了方向,左腿弹直,把那柄同样被带偏了方向、强弩之末的飞刀,直接弹开。

杨子文在他旋身的霎时,双臂交叠,中了一掌,只飞出去五丈左右,但却觉得浑身骨骼剧痛,跌坐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太常这一掌,只能算是轰飞智节之后,顺势回身的一抽,力道还不足攻击智节的一半。

无奈,杨子文扛打的程度也远不如智节禅师,更没能依靠拉长距离来缓解冲击。

这个时候,离得稍远的另外四人,也终于杀来。

对方来势太狠,虽然还没有攻击他们,却让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受到了威胁,连逃跑都没有想到,就本能的出手反抗。

不错,他们是攻击的一方,甚至是围攻,但至少有三个人心里的念头,都只是近似垂死挣扎的想法。

只有达伦不同,但达伦王子,也在出手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运起暴血秘术。

达伦王子早就觉得智节这小和尚是个劲敌,手法高妙巧绝,深不可测,原本还想过要找个机会切磋。

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在力道传导上领悟得如此透彻的人物,会在出手的第二招,就被逼放弃长处,硬扛攻击。

这样的敌人,如果不第一时间使用暴血秘术,只怕接下来,就连使用这个秘术的机会都没了。

太常看到达伦王子的时候,脸上也不禁略微动容,身上突然大放光芒,同样是血红的光。

地面、水流、周边的景物,全部被渲染成血红的颜色。

五十丈内,凝光革气!

四大高手都在全力出手,身边气劲纵横,凝光革气,也不能直接限制他们的行动。

但却能让他们前进的道路上空气硬化,迟缓他们的速度。

达伦王子冲得最快,气势分毫不减。

经历当初跟苏寒山的一战,他在暴血秘术上的掌握,又有长进。

凝光革气对这个状态的他来说,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可是太常却借着这个机会,从他身前闪开,骤然一分为三,连续跟另外三人,对拼了一击。

重伤智节禅师的,乃是风雪暴足通,虎啸霸山掌!

现在与法器全开的哈兰明镜他们三人拳、剑、臂相触的,则全部都是……文涛百叠手!

(本章完)

147.第147章 天斩莫追,千龙无影

嘭!!!

哈兰明镜他们三个人,同时被震退出去好几丈。

虽然三人退后的距离有长有短,全都是脸上涨红,气血翻腾的模样。

但令人诧异的是,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受伤,完好地扛下了太常的那一击。

冯公子眼中刚露出惊喜之色,立刻察觉到,自己手臂有异样,居然多了一个浓厚稠密的红光掌印。

按理来说,高手碰撞之时,一个人的掌力,如果没能侵入敌人体内的话,当场就会被斥散。

可是这股掌力,明明没能侵入冯公子体内,却完全吸附在他的真气表面。

正当冯公子想运功将之冲散时,一连串猝不及防的爆裂声响,从那个掌印的位置传递出来。

崩崩崩崩崩崩!!

冯公子、陈公子、哈兰明镜身上,同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他们的发冠、腰带、挂坠、扳指等一些看似装饰的法器,陡然间全都暗淡下去。

三人刚刚只是因为气血翻腾而涨红的脸孔,这时候纷纷暴起青筋,喉头腥甜,一大口象征着内伤的鲜血,压制不住,喷了出来。

太常并不知道这些人分别都是什么来历,但是他以千息共证突破天梯,又修炼到天梯巅峰,所掌握的隐性经脉数量,远超常人,感知力极其敏锐。

单凭感觉就能知道,哈兰明镜、陈公子、冯公子他们身上,都带了多件法器。

法器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就算是对这些世家大派的人来说,也是极珍贵的东西。

像智节禅师身上那件法器,品质就明显比他们身上的法器更高,但却只有一件。

他们如果也向家族索求那种品质的法器,估计也只能得到一件,可他们却选择了用一件高品质法器,换多件品质稍逊的法器。

就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多件法器的组合更有利。

品质再高的防护法器,也是有损耗的,如果只有一件,抵抗过一两次危险之后,短期内的剩余效果,还未必比得上一件较低品质的法器。

而有多件法器在身的话,一件被消耗了,后面还有全新的等着,更耐用、更安全,甚至还可以用来交易、赠礼、招揽手下。

如果受到的压迫太剧烈的话,多件法器的防御功效,也会压缩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把原本致命的伤势削减下去,跟一件高品质法器的效果,其实没有差别。

可惜,今天哈兰明镜他们三人,遇到了自己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文涛百叠手,在与他们刚碰撞时带来的威胁性,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同时引爆所有法器的程度,但后续的爆发,却逐节递增。

如此一来,那些法器的敏感度差异,就表现了出来。

最敏感的法器,会在第一次掌力震爆的时候,先行生效,抵消一次攻击,后面的法器就要慢一拍。

连续震爆之中,多件法器的功效被分批削弱,节奏的混乱,彼此间的干扰,使多件法器的防御组合,完全比不上一件高品质法器。

太常的那些掌力,都仅仅消耗了小半,就已经制造出法器防御的破绽,穿透进来,沿着经脉,震伤穴位。

穴道受损,经脉不畅,内功运行路线也就不再完整,他们三个的功力都还没有消耗多少,五脏六腑都还好,但功力传达不出来,短时间内的战力,连气海大成都比不上。

在这样一个战斗局势中,他们三个,也等于是废了。

然而,他们三个依然算是幸运的。

以太常的实力,文涛百叠手原本还不止这样的威力,大可以直接把他们三个,都重创濒死。

只不过为了应对达伦王子,太常也需要保存功力。

哈兰明镜他们三人被震退的时候,达伦王子也已经将身形一扭,把拳头追向了太常的真身。

他弓步如虎狼,大甩臂,长拳追砸,在暴血秘术的作用下,体型实实在在的出现扩张。

这一拳砸下去,空气甚至宛如一层硬质的冰面,出现了一个被他拳头直接砸碎、分裂四溅的错觉。

好似一尊天狼在高崖之上探爪,一扑而出,轰然砸落到冰海之中,不仅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更是一种浩荡大气,刚柔并济,破碎百景,而自身不损的独特韵味。

狼牙狼爪至坚,狼毛狼尾至柔。

达伦王子的原本的暴血拳力,过于刚烈,应变迟钝,如果让现在的他面对当日的苏寒山,绝对来得及在大招硬拼后,拦住那一记天斩煞。

太常凝神捕捉到那一拳,双足往下一震,陷入地面,脊椎骨节节贯通,力道传至右掌,带起一声猛烈的虎啸,五指分开、微弯,掌心刚强如铜墙铁壁,硬推出去。

他兼修了四门进阶心法,脊椎骨同时具有多层特质,既有虎的刚强坚固大力,也能刺激出豹一样的迅捷高速。

所以他的虎啸掌,能赶上任何机会,绝不会像莫长空那样,手来不及动,被逼到用头去撞人。

太常的这一掌,赶在力道发挥最猛烈的那个距离,撞上了达伦王子的拳头。

吼轰!!!

他们两个所处的这块地面,并没有多少泥土,而是乱石滩。

很多露出地表的石头,看起来都不大,但地下的体积,可能是它们露出地表的好几倍。

这样一大块坚固的地基,在他们两个的碰撞之后,整个向下一震荡,形成七尺方圆的陷坑,周围还不知道多少石头碎片,崩爆乱飞。

可能因为这里靠近河床,地下渗透了大量的水汽。

他们两个这一拼之后,地面下陷,飞起来的尘埃没有多少,倒是有整整一大层雾气,突然升起。

然后又是第二声震响。

笼罩方圆数丈的雾气,猛烈的向内收缩,似乎要被他们两个对拼的那一点,彻底吞噬掉。

当这些雾气重新爆发开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雾,而是透明的蒸气。

雾气实际上是细小的水滴,而真正的蒸气,是高温的气体。

这些爆发开来的高温气流,让哈兰明镜他们被冲得踉蹡跌退,退向更远的地方,身不由己之间,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似乎被烫伤。

杨子文更是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

他们都是这样的感受,处在对拼中心的两个人,更不必提。

尤其是达伦王子,他是依靠暴血秘术来提升战力,本来体内温度就高,压力也大。

常态应该能维持三息的暴血秘术,因为这两下对拼,时间还不足半息,却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皮肤上,出现了大量蚯蚓般的血红痕迹,触目惊心。

那是血管和皮肤,已经承受不住内外的压力,即将炸破了。

这个时候,就算想撤掉暴血秘术都迟了。

即使别人不管他,一个呼吸之后,达伦王子全身也会大面积的破裂,多处大出血,喷射血泉,变成一具破破烂烂的骷髅架子。

何况太常打顺了手,第三掌也已经打了出来。

达伦王子眼角裂开,迫不得已,挥拳去接他第三掌。

这时,河流下游,突然一亮。

达伦王子周围这片区域,蓦地变成一片镀金的世界。

空中的碎石被凝固,地面变成金色,人身上披了一层金纱似的,处在这片区域,去看其他草木,好像也全都变成了金色。

太常眼神微动,那一掌已经打了出去。

凝光革气,也阻止不了他的手掌。

但是,接了这一掌的达伦王子,却没有炸裂。

在察觉到金光亮起的一刻,达伦王子心领神会,忽然放弃护体真气,全部力量凝聚向拳头。

金光的存在,为他全身除了右手外的每一分每一毫,带来了无比均匀的压力。

拳掌相碰,达伦王子右臂齐肘部以下,炸成血粉,脸上一白,顺势撤去暴血秘术,收敛体型,体内的压力大为缓解。

“呵!”

太常身形微侧,向后一退,以肩背撞破了硬化的空气,直至金光笼罩的范围外。

不受自身金光影响的人,已经闪身而至,切入战圈,挡在达伦王子左前方。

到场之后,苏寒山的金光没有散去,反而通体都在放光,更加浓郁辉煌。

太常退出金光范围后,也在第一时间,放出红光。

两种光芒,都使空气产生硬化,但功法不同,作用效果略有差异。

金色的环境和红色的环境,泾渭分明,空气中传来大块硬物磕碰、摩擦的声响。

在两种光芒的分界线上,地面上下错动,裂开了一条整齐的沟壑。

河水顺着这条沟壑流淌,但在碰到两种光芒时,又无法前进,越积越高。

凝光革气,虽然是一种特殊手段,千息共证者,初入天梯,就能施展,但具体时效能有多久,范围都有多大,还是和根基息息相关。

两个人对峙的过程中,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功力强度,应该是天梯二十六节,全部淬炼完成的状态。

太常的眸光微微闪烁。

对方的实力,如果能看成另一个自己,那么机关傀儡提供的阵法加持,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像他们这种人掌握的隐性经脉之多,感应力之敏锐,完全能轻易捕捉到那种阵法加持之力的迟滞破绽。

对于太常来说,与其分心维持某个单一心法的运作,来配合阵法,倒不如撤销阵法,专心于自身的战斗。

可是这样一来,另外五尊机关傀儡,就只剩下了单纯的天梯战力,约在天梯十节到二十节之间。

这样的实力,对上断臂的达伦王子、五个伤员和两个刚来的天梯境界,固然仍具优势,具体需要战斗多久,却有点难说。

他在思考的时候,苏寒山的眼神中,也似乎有微微的光晕旋转,将周围的战斗痕迹,收入眼底。

倏然,苏寒山和太常像是约好了一样,收敛光芒。

水流哗啦一声,注满了那条沟壑,周围的景物,恢复了原本的色彩。

“听说,中土早就不注重气海、天梯这两个极境了,想不到,这小小的秘境里面,还能遇到另一种凝光革气。”

太常笑了一下,瞥见秦陆白和杨翩翩,赶到智节禅师身边,口中说道,“跟你打肯定很有意思,可惜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你要保他们,我就放过他们,只要他们交出我不周宫的东西!”

苏寒山眼皮一掀,不咸不淡的说道:“他们都已经重伤,你的机关傀儡却还大体完好,明明有优势,为什么愿意退让?”

“我的目的又不是杀人,没难度的话,顺手干掉,自己翻找倒无妨,现在嘛,只要他们把东西交出来,我也没有理由继续跟你耗。”

太常坦然说道,“其实那件东西,连我都不知道具体有何功用,你们得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大家都是年轻人,还没有爬到顶峰上去,何必为了自己现在用不上的物件,断绝了未来的大好前途?”

后面这段话,他眼神微微偏开,把达伦王子、哈兰明镜、杨子文等人,也纳入了视野,明显是对他们说的。

达伦王子趁着刚才两人对峙的时候,已经撕下了衣摆,把断臂伤口草草包扎,点穴止血。

死里逃生的惊喜感激和断臂的痛苦愤怒,交织在他心头,让他的脸色时红时白,异常难看,最后在失血的苍白中透出一种铁青色。

可是,面对太常的话,面对敌我两边的局势。

达伦王子咬了咬牙,还是说道:“不周宫以前跟我们完全没有交集,你是看到周围被翻过的河滩,认为我们在这里拿到了什么东西吗?”

“但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找到!”

哈兰明镜也补充道:“在你出手攻击我们之前,他们还在这里打坑,如果已经拿到了什么好东西,何必继续挖坑?”

太常微笑:“真的吗?”

“你实则都明白,他们很可能还没找到那件东西,但为了防止他们在你寻宝的时候有异动,就要先铲除掉他们。”

苏寒山注视着太常,缓缓开口,“现在,有了我在这里,你更不敢在我面前分心寻宝。”

“就算我说,我退远些,对你找的东西毫无兴趣,自己不会再来,也不会派人寻更多人来对付你,你又真的敢信吗?”

太常笑容稍敛:“听起来很有道理,照你这个说法,我刚才的提议都不可行,为什么我不继续动手呢?”

苏寒山自然而然的说道:“你显然是拖延时间,等更多的同门找到这个地方,把你的优势扩大。”

太常脸上没有了笑容:“这么说,你也在等,莫非你们这个秘境里面的其他人,也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并且正在往这里赶吗?”

苏寒山笑了起来:“你猜呢?”

太常眼神波动了一下。

这一点分神,像是有片小小的叶子,落在静谧无声的平滑湖面。

苏寒山眸光未及动,心念已骤烈,就像是把不可追回的时间,挽留在枯叶和水面将触未触的那个刹那,人影闪起,一拳就劈了过去。

天斩煞。

人间一处若遭天斩,往昔光景,皆不可追矣!

他不用爆灯花,而用天斩煞,是在观察了周围所有战斗痕迹之后,得出的一手。

豹、虎、文三韬的韵味,爆裂刚强,又坚定清晰,对这种敌人,用爆灯花,半点也不能动摇心意,并不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天斩煞,冷厉至极,只求锋利破坏,不求阴阳变化,反而可用。

可是,苏寒山打出这一招的时候,那眼神波动、眼帘下垂的太常,右手突然一翻,向上截击。

这一手竟然没有半点迟缓,像是鬼斧神工、巧夺造化,等着对手的那一劈。

他们两个的言语争锋,都是想要制造机会。

太常看似先被动摇,却是故意为之,反算一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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