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鶸心里苦,但鶸不想说

十一月中旬。

南疆,地龙堡。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上百铁骑如黑云压城,铁蹄声震天撼地,自北上官道而来,轰然逼近城门。

玄甲森寒,黑马如龙,旌旗猎猎招展,或书‘王’,或书‘霸’,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官道两旁树林簌簌颤抖,落叶纷飞,鸟兽惊散。

官道上的行人、商贾纷纷避让,退至路旁,低头屏息,不敢直视。就连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江湖中人,此刻也都收敛锋芒,乖巧收起随身兵刃,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霸王铁骑过境,谁敢挡道?

挡道的都死光了!

城门前,地龙堡城主携几位当家早已恭候多时,见铁骑逼近,脸上堆满憨厚笑容,连忙拱手上前迎驾。

“滚开!”

一骑当先,马背上的玄甲骑士冷喝一声,手中长鞭凌空一抽,布帛撕裂声刺耳,惊得城主和几位当家连连退后,目送玄甲黑马扬长而去。

什么档次,也配霸王停下来和你唠嗑!

靠边站,别挡着向某接媳妇。

向远大老远便看到了疑似地龙堡高层的一行人,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里面有个熟人,地龙堡二当家,也就是二城主桑守义。

向远冒充星宿宫杀手,自称‘南疆一点红’,在地龙堡抄来抄去的时候,曾和其有过账目往来。

因为不熟,也没有想熟的心思,直接跳过了这段寒暄,一点面子都不给地龙堡。

十天前,霸王府的仪仗队从神都出发。

当天,神都门户前人山人海,八成的人头都姓萧,抛开这些送过礼的好人,余者皆是些满朝文武。

小角色,不值一提。

主要角色为即将登基的萧衍、太子萧潜,以及程虞灵、陈巧风,萧峰四位宗师立在一旁,站着如喽啰。

两位大舅哥也来了,萧参和妹妹萧令烟一般沉默寡言,萧何脸色臭臭的,一直低着头骂骂咧咧,说这烂怂神都连根像样的树枝都捡不着,不待也罢。

待两位岳母大人和女儿挥泪告别之后,仪仗队启程,南下直奔关山道镇滇府。

西楚面积很大,境内缺少南晋那般发达的水路网络,全程腿着走起码要两三个月,故而城池之间直接挪移空间,前后皆有本地士卒兵甲充当仪仗队。

有一说一,别说现在的萧衍,就是登基之后的萧衍,他想南下溜达一圈,阵仗都整不出这般规模。

不像向远,霸王的名声确实好使。

尤其是在天宗大本营开元道,曾经天宗三家的家族势力,为了舔好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少宗主,可谓卯足了力气。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对于这种增加基层负担,浪费人力物力的行为,向远称其为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他本人向来也是不屑一顾的。

但他们送礼!

再有便是,两位夫人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做,放着千古神都不住,不远万里跟他去遍地野生菌的镇滇府,住着老破小的霸王府,当着边陲之地的王妃。

四舍五入,这和发配有什么分别!

她们都这么委屈了,这一趟必须风风光光让她们高兴一下。

姐妹花风光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禅儿了,霸王府放出话,直奔南疆黄泉道,把黄泉圣女娶回家。

为了让子弹飞一会儿,故而花了三天时间才到地龙堡。

这里要说明一下,绝不是路上收礼耽误了时间。

因为收礼的议程放在了回程的路上。

轰隆隆!

望着又黑又长且梆硬的玄甲铁骑冲进地龙堡,震得两扇城门瑟瑟发抖,作为此地主人的城主缓缓松了口气,对左右两侧道:“人言霸王盖世之雄,当世之杰,我起初不信,今日一见,果真王霸之姿,千古无二。”

要说城主大人在南疆也算一号人物,成名多年,自有掌权者的傲气,但被一马鞭赶走,不仅不敢生气,还有些劫后余生的畅然。

我没死!

南疆不在西楚版图之内,向远在西楚境内是霸王,出了西楚,王爷的名头就不好使了。

这时候,他的名头自然而然就变了。

天宗少宗主!

黄泉左使!

‘天王老子’向问天!

左右两侧,一众小弟听城主辩经,纷纷点头称是,大声表示城主说的都对,纷纷跟着一起辩经。

也没人提城主被一马鞭呵斥,很没面子。

看人,有些人不给城主面子,已有取死之道,活不过今晚,有些人不给城主面子,下次再来,城主照样要把脸伸过去。

马背上的那位爷真不用给谁面子,旁人便是想当面跪一次,都要先跪着找到门子。

待铁骑远去,官道上才渐渐恢复生气,一众江湖中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那位是地龙堡城主吧,啧啧,脸都丢光了,搁那找台阶呢!”

“不能这么说,那毕竟是西楚霸王,那鞭子没甩他身上,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是这个道理,城主得亏是站在路边,没挡在大道上,不然的话……”

“怎么说?”

“你小子装疯卖傻呢,这才多久,就把白云山庄、忘剑山庄忘了?”

“看我这脑子,两家山庄确实倒霉,只因支持了不该支持的人,一夜之间夷为平地,大东家都换成了天宗。”

“还有大觉寺,方丈当场圆寂了。”

“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说天宗,人家下手很有分寸的,看似斩尽杀绝,实则很有分寸,并没有外界传闻那般不讲理。”

“这也能洗?”

“摆事实讲道理,首先两家山庄只是换了东家,招牌一直没换,其次大觉寺只有方丈圆寂,其他人还活得好好的。冤有头债有主,天宗办事有理有据,从未有滥杀无辜,实乃正道之魁首。”

“呵呵,你嘴里的正道魁首,现在欺负到黄泉道头上了,姓向的放出话来,要纳黄泉圣女为王妃。”

“就是就是,黄泉道好不容易才洗心革面,成了名门正派,眼瞅着要过年了,姓向的上门要抢圣女。”

“我可是听说了,圣女是黄泉道信仰所化,她若是失了纯洁,等同于黄泉道信仰被污,这般肆意妄为的羞辱,摆明了欺负黄泉道是名门正派啊!”

“少在这造谣,抢人的是黄泉左使,和天宗少宗主有什么关系,别往天宗身上泼脏水。”

因理念不合,且天宗的脑残粉确实不讲理,官道上冲突升级,从口头冲突变为肢体接触。

又是南疆冥风淳朴的一天。

————

黄泉道,圣女大殿。

禅儿一袭素白长裙,裙摆如雪般铺展,面上覆着银月纱,薄如蝉翼的纱帘下,朱唇轻抿,明媚妖娆,颠倒众生的妩媚之姿已然长成。

小妖女越来越像大妖女了。

时不时取出轮回古镜看一眼。

“怎么还没来?”

霸王府来黄泉道抢人的消息传得很快,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少宗主经白云山庄、忘剑山庄的门店,将此事大声宣扬,黄泉道总部两天前就通过‘每日药闻’得知此事。

黄泉左使偷偷摸摸和圣女私会就罢了,还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想把人娶回家当婆娘,真当黄泉道好欺负不成!

左冷邪大怒,拍桌而起,见左右支支吾吾,一个个不善言辞,深感无力回天,勒令众人,向问天上门的那一天,谁都不许拦着。

一听这话,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纷纷表示左右使言之有理。

圣女对黄泉道象征意义重大是不假,但从未有明文规定,圣女必须坚守贞洁,不可婚嫁,既无明文规定,向左使和圣女修成正果,分明是黄泉道一大喜事。

勉强辩经洗了洗,只能这么着了。

不然呢,谁去挡天王老子,你的道理有他大吗?

白云山庄、忘剑山庄知道吗,山门都给你扬了,大觉寺慧行方丈知道吗,骨灰都给你扬了。

禅儿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芳心大悦,比吃了冰糖葫芦还高兴。

没人的时候,抱着轮回古镜在坐榻上滚来滚去,有人的时候,抱着轮回古镜风轻云淡,一脸爱来不来的无所谓。

轮回古镜镜面如黄泉之水,泛起涟漪,映照出某个踏步走入黄泉道的身影。

相公今天真英俊!

禅儿眸中泛起薄烟,收了轮回古镜,拍拍手,唤来锦瑟六世身,身子微微倾斜,淡淡瞥着六位被迫卖艺的大美人。

圣女很忙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向左使今天要来,更不知道他此来的目的。

要当面说一遍!

向远大步走入圣女大殿,无视妖娆可举、曼妙如仙的锦瑟六世身,第一时间看向了禅儿。

娘子今天真好看!

向远上前两步,入座后将禅儿抱在自己腿上,掌心托起侧颜,隔着一层银月纱吻了下去。

浅尝辄止片刻,向远咬住禅儿的耳朵:“娘子今日好生美丽,害为夫一个恍惚,误以为月上仙子当面,唯恐认错了人。”

喜欢听,多来点。

禅儿素来胆大包天,和相公腻歪在一起,回回都是没羞没臊,今天也不例外,揽住向远的脖颈就要……

身形一僵,不知想到了什么,蔫巴巴的格外郁闷。

鶸心里苦,但鶸不想说,太丢人了。

向远对禅儿了如指掌,见其一脸郁色,当即猜到了原因,心头暗笑不表,紧了紧怀中妖女,视线望向正在卖艺的锦瑟六世身。

舞姿出尘如仙,每一步皆有幽兰之姿,长袖漫舞,说不尽的艳色逼人,云鬓雾染,道不尽的高贵绝俗。

不论版本如何更新,锦瑟六世身的颜值依旧耐打,始终未曾掉出第一梯队。

“不许看!”

禅儿掰过向远的脸,让他只许看天下第一好的娘子。

是吧,真看了你又不乐意。

向远心头暗笑,和禅儿耳鬓厮磨,讲明此行来意,要接娘子回家过日子。

亲耳听到向远这般所言,禅儿心中无限欢喜,少时无依,四下飘零,时不时还会被锦瑟抓住一顿毒打,心中除了真心待她好的向远,再也装不下其他,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下来。

原计划是阴阳怪气,询问萧令月是否在霸王府,还有萧令月的宫主师尊,是不是也搬了进去。

一个没忍住,秒应。

答应下来之后,禅儿才反应过来,暗自懊恼,怪自己不争气,忘了先把姐姐的身份挑明说清楚。

现在说也来得及!

禅儿眯着眼睛,先在向远怀里拱了拱,偷偷摸摸吸了几口气,这才道:“相公,禅儿在黄泉道有好多家当,若去了霸王府,院子小了可摆不下。”

禅儿要最大的院子!

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向远闻言皱眉,为难道:“娘子开口,为夫自然答应,可霸王府后院都一般大,你想要最大的院子,我也找不出来啊!”

不好意思,一碗水端平,没有最大的院子。

“那就搬进相公的院子。”

向远又是皱眉,再次犯难道:“娘子开口,为夫自然答应,可霸王在霸王府并没有自己的院子,你想要,我还想要呢!”

不好意思,他这个王爷只有书房,没有院子。

禅儿瞪大眼睛,抬手在向远脸上戳来戳去,好一个滴水不漏,一点机会都不给。快说,从哪学的歪招,是不是姓萧的知道争不过,便使了盘外招针对人美心善的禅儿?

向远耸耸肩,和萧令月无关,他本人更加冤枉,上代昭王府就这个配置,真不是故意针对谁。

一听霸王府是萧令月的老家,禅儿不由翻了下白眼,哼哼道:“禅儿去过昭王府,后院还挺大的呢,能住好多人。”

“呃……”

“你呃什么,还真有别人搬进来了?”禅儿大怒,取出轮回古镜便要给不知死活的贱婢照一照。

“不是外人,是本心道的师兄硬加的婚约,还记得无生界的那位康师傅吗……”

向远巴拉巴拉说着,婚约的事儿,前段时间白云山庄添油加醋,每日药闻上写得明明白白,早就传开了,他觉得禅儿应该是知道的,眼下只是假装不知情。

甭管知不知道,他再说一遍就是。

向远讲明和萧令烟的婚约由来,痛斥本心道不做人的同时,又说了说自己的无可奈何,顺便提了下萧令烟也不容易,政治婚姻,身不由己,大家都很难的。

呸,你哪里委屈了,分明在笑!

禅儿瞪大眼睛:“所以说,姓萧的变本加厉,欺负禅儿好说话,不仅找来了自家师父,还拉上了同父异母的姐妹?”

向远跟着瞪大眼睛,你好会抓重点,比家学渊源的令月也……不对,你关注的点是不是哪里不对?

“……”x2

两人大眼瞪小眼,禅儿突然没那么想去霸王府当王妃了。

无他,姓萧的兵强马壮,禅儿本来就鶸,这下更不是对手了。

片刻后,禅儿冷哼一声,对锦瑟六世身道:“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到相公累了吗,过来给他捏捏肩膀。”

向远当即翻了个白眼,吓唬谁呢,妖女只会吃独食,字典里就没‘分享’这个词。

……

三天后,玄甲铁骑离了黄泉道,在地龙堡停了片刻,收礼之后赶至奉先县。

诚如向远所料,禅儿依旧是个鶸,也依旧只会吃独食,他刚摸上锦瑟的小手,作势欲亲,锦瑟便被轮回古镜召回。

挺好的,就喜欢禅儿这吃醋的小模样。

且说奉先县衙,县令司马长辉携县丞、县尉等官吏在门前恭候多时,见玄甲铁骑轰隆隆赶至,急忙上前躬身行礼。

红日西沉,暮色渐染青砖,司马长辉见乌骓马上的‘霸王’向远,腰弯得几乎对折:“下官奉先县令司马长辉,拜见王爷。”

这一弯腰,颇为唏嘘。

想当年,王爷还只是县衙一个小捕快,十五六岁,一脸人畜无害,小白脸嫩得能掐出水。

谁能想到,短短两三年的工夫,横扫西楚,无人敢逆,随便挑个名头出来便大得吓人,就连西楚谁当皇帝、谁当太子,都要这位霸王先点头。

小小一座奉先县衙,竟能藏着这等级别的卧龙。

我当时怎么就没对他有知遇之恩呢?xN

司马长辉唏嘘感叹,纯路人,想他司马家在德州也算一方豪族,数代人努力,不如向远两三年取得的成就,再一想这条卧龙曾在他手下站着如喽啰,心头更不是滋味了。

最无奈的是,司马长辉还找人打听过,向远和他女儿司马青烟是同窗,一起在玉林书院念过书。

青烟啊青烟,为父不知下面有这条猛龙也就罢了,你和他也算朝夕相处,怎么就没看出他的不凡呢?

趁他还是小捕快的时候下手,县令家的千金小姐、一穷二白的小捕快,为父还能拒绝这门婚事不成?

司马县令想少了,他女儿司马青烟确实动了情丝,起初被向远的嘴臭吸引,惊觉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后有英雄救美,渐生爱慕。

可惜来晚了,觉得自己配不上,便从未表明心意。

目前正在剑心斋戒色,准备学师父灵玉居士当个半出家的居士,斩断情丝,一心向道。

灵玉居士知她不易,正为其谋划斩七情、断六欲的法子。

没错,就是商清梦修的那个,该斩的没斩掉,羞耻心斩了个一干二净。

一行人中,比司马长辉更唏嘘的大有人在,比如县尉秦云。

秦县尉一脸激动看着向远,王爷还记得下官吗,那年鸿运园,下官还请您吃过饭呢!

向远已经不记得秦云了,和司马长辉更谈不上认识,只知道这位是司马青烟的父亲,被萧何抓住了贪赃枉法的证据,害得孝顺女儿司马青烟一直被爹坑,一直在倒霉。

司马青烟老倒霉蛋了,最倒霉的一次,被萧何扔去南疆黄泉道卧底,稀里糊涂被禅儿抓住,险些成了傀儡。

向远对这种贪赃枉法的官员无甚好感,但看在司马青烟的面子上,微微点头让其起身,视线越过一众官吏,在路边的人群中见得两道熟悉身影。

三班捕头柳景生。

老刘。

向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老刘颤颤巍巍便要跪下,随手一扫将其托起。

“草民拜见王爷。”老刘左右无法跪下,脸色涨得通红。

“哦,你还知道我是王爷?”

向远歪了歪头:“老刘,你曾对我说过,大富贵要好好把握,莫要和你一般当个尘土草芥,现在泼天的富贵轮到你了,为什么不说话?”

“啊这……”

老刘万分动容,没想到向远还记得。

“老刘,我还欠你银子没还呢!”

(本章完)

第423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向远在奉先县衙的第一天,老刘是其转职导师,按规矩,领向远进门,要收一笔领路钱。

不多,就五两。

那时的向远一穷二白,兜比脸还干净,佩刀都是县衙发的,上哪凑五两银子出来。

老刘也不催,就当向远欠了他五两银子。

再之后,他看向远和萧何称兄道弟,主要是萧何热脸贴冷屁股,死乞白赖要和向远结拜为兄弟,料定向远抱住了萧何的大腿,等同于抱住了昭王萧衍的大腿,日后必有飞黄腾达。

五两银子不要了,只要向远一个人情,成了大人物再还。

老刘做梦都没想到,不是向远抱住了昭王府的大腿,而是昭王府抱住了向远的大腿,一飞冲天,昭王府集体搬家住进了皇宫。

再回头,游手好闲的萧何瞬间高深莫测,老刘也终于明白了,萧何不是智障,人家是大才,精着呢!

之所以脸都不要非得缠着向远,是因为这条猛龙能把昭王府捧进皇宫。

萧何不仅自己不要脸,还把妹妹介绍给了向远,力图将其和昭王府死死捆绑。

萧何:你TM放屁!

老刘知道向远会飞黄腾达,但没想到向远能飞那么高,人情的事儿不敢再说,遇到有人打听,也不敢拿向远当作茶余饭后的吹嘘资本。

甚至有人找他吃酒,都不敢多喝了。

喝多了会乱说话!

什么,你说西楚霸王,我知道,别看他现在威风八面,当年跟我办事的时候,让他抓鸡他不敢撵狗,指东他不敢去西,一直活在我的阴影里。

这酒是能乱喝的嘛,嫌家里人头太多是吧!

老刘在社会底层跌打滚爬多年,不说有多厉害,对人性还是有些了解的,西楚霸王一世威名,不该存在污点,他敢乱说,便会性命不保。

他甚至都不能和霸王扯上关系!

这泼天的富贵,不是他有资格享用的。

没承想,向远不按套路出牌,当面找上他,要还这个人情。

一时间,老刘感慨万千,要么说人家能干大事呢,这般心性,世上能有几人?

那些个功成名就的,爱惜名声羽毛,一个个恨不得和过去的自己切割,从出生开始就活出一个完美无缺。

“王爷,当初戏言,草民不敢……”

“考虑清楚,这份人情你真敢不要,我就真敢忘了。”

向远眯着笑眼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要,我现在就走。”

那我还是要一下吧!

向远笑容依旧:“无须顾忌,想要什么便直说,你若是想当官,我在神都颇有人脉,你想当什么官,当多大的官,我都能为你安排。”

那确实,你连皇帝和太子都能安排。xN

周边,一双双眼睛瞪红,对老刘羡慕嫉妒到了极点,恨不得当场取而代之。

我当年怎么就没借钱给他呢,我差那几两银子嘛!xN

老刘皱起眉头,当官是不可能当官的,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能真敢给什么就要什么。他张口想要一套大院、几十亩地,辞了憋屈的捕快工作,当一个不求上进的包租公。

开口的瞬间,改为道:“王爷,草民有一女儿,今年十五,喜好武道,草民斗胆,为其求一名师。”

说着,眼巴巴看着向远。

就这?xN

一点出息都没有。xN

向远点点头,他和老刘一家吃过饭,见过老刘的女儿,那时十一二岁,文文静静、面皮很薄的一个小姑娘,远没有老刘这般老脸皮厚。

“王爷,草民并非求王爷收其为徒,只是……”

“无须多言,我自有安排。”

向远对收徒兴趣缺缺,抬手佯装掐算一番,皱眉道:“我与令爱并无师徒之缘,但我可为其介绍一位名师,天宗、剑心斋、无双宫、黄泉道,西楚境内的天下一流,我都能为其安排一位宗师级别的师父。你若看不上,还有北齐和南晋的天下一流,我在外也有些薄面。”

瞧您这话说的,应该是他们看不上我才对。

老刘表示西楚境内就行,太远了以后见女儿都难,纠结了好久,最后选择了天宗。

天宗少宗主,未来宗主开口,女儿到了天宗,肯定不会受委屈。

“天宗……”

向远点点头,并指一剑没入虚空,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有一道靓丽身影挪移而至。

来者一袭清冷宫裙,衣袂如云,不施粉黛,淡雅之姿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明霞拜见少宗主。”

“本座为你介绍一位弟子……”

向远看向乖巧站立的明霞,前任天剑阁阁主,现任天宗长老,宗师级别的修为没得说,本身又是女子,带女徒弟倒也方便。

周边,众人惊见明霞天人之姿,只觉天仙降临,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出声惊扰。

一听向远拿自己还人情,明霞当即大喜,少宗主有事第一个想到她,也不管老刘女儿资质如何,立即答应下来。

没资质就上天材地宝,堆也要堆一个化神期出来。

忠诚!

禅儿探头.JPG

车驾内,禅儿眯着眼睛,手中不知何故多出了一面轮回古镜。

哪来的狐狸精,卖弄风骚好生可恶,这就照死你!

耳边听到向远传音,轻哼一声,气呼呼收起了轮回古镜。

什么叫小瘪三,哪有这么漂亮的小瘪三,你分明和她有一腿,不然为什么不找其他天宗长老,第一个想到了她?

妖女是这样子的,不讲理的时候一点道理都不讲,向远不以为意,待会儿哄哄就好了。

萧令月都知道,禅儿特别好哄。

向远又和老刘聊了两句,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对视柳景生,眼底闪过一丝金芒,一道斑斓猛虎虚影从中跃出。

虎躯矫健,银纹灼灼,仰天一声咆哮,扑向柳景生。

吼!!

虎啸如雷,炸响在柳景生元神深处,他浑身剧震,见得凶悍霸烈的意境扑面而来,虎啸惊心,刀意顿悟,心中那层桎梏轰然破碎。

向远对这位三班捕头印象颇深,早年观其刀法,头痛欲裂,得‘心如止水,意如猛虎’,今日还其一桩机缘,也算有来有回。

轰隆隆————

向远跨上乌骓马,领一众玄甲铁骑离去。

天色虽晚,但他并未打算在奉先县住下,今夜落脚之地已有安排。

向远衣锦还乡来德州装逼,呸,来德州还人情,主要有三个去处,一是奉先县,二是穿越最初的武馆,最后是壅川县聚海山庄。

今晚,他准备在聚海山庄住下。

武馆教头卢明,可算向远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向远起家的五虎断门刀便来自他。

除此之外,卢明还送了向远一门内功修行之法,名为‘吐纳六字诀’,虽说没怎么用上,很快就被无相印法取代了,但这份心意向远一直记得。

卢明传功的时候说了,不白给,他一个落魄武馆教头,无儿无女,老无所依,传功只为结个善缘,向远若是日后发达了,莫要忘了还有一个叫卢明的教头。

向远想了想,感觉现在的自己应该算发达了,不大不小,在西楚有一腚地位,便来武馆还了这个人情。

卢明嚎嚎大哭,和老刘一样,他哪曾想过,自己这间小破武馆,竟能走出一位西楚霸王。

关键是向远还真回来了!

卢明和老刘一样,都是人精,泼天的富贵砸下来,怕自己的小身板接不住,且他膝下无子,一把年纪求前程也无甚意义,索性只求财,要一个不愁吃喝的安逸晚年。

小愿望,向远并指成剑,让神都那边掏钱就解决了。

卢明的愿望不大,一来是年纪太大,求太多富贵无甚意义,二来,他当年投资的可不止向远,广撒网,多敛鱼,武馆里的少年们几乎人手一份吐纳六字诀。

万一哪天曝光,被霸王知道了……

嗯,稳妥点,小求一个富贵,可不敢乱开口。

……

壅川县,聚海山庄。

夜色下,挑灯如白昼。

向远一跃下马,将禅儿带了出来,朗声一笑,大步上前:“张大哥,许久未见,气色依旧啊!”

张策良领着妻儿排成一排,恭敬行礼:“聚海山庄张策良,见过王爷、王妃。”

禅儿暗暗点头,这个江湖汉子说话倒也周全。

“张大哥,这里哪有王爷,小弟今晚是来借宿的……”

向远在德州认识的人不多,埋头苦干,每天不是修炼,就是干饭,游历德州的时候在聚海山庄除掉了幻灭道妖女,刚好救下张策良一家老小。

张策良为报答,不仅将家传刀法拿出,给向远在奉先县置办了一处小院,还送了一堆外补的礼品。

最关键是,他花钱买水军,为向远抢占流量,硬生生炒出了‘奉先呼保义’、‘德州及时雨’的名声。

虽说这俩外号听着不太吉利,有点废兄弟,但向远承了人情,很不好意思,感觉张策良给太多,后来退回奉先县的房产,还友情赠送一枚‘血气丹’,治好了困扰张策良多年的暗伤。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

向远朴实无华的价值观,让他对张策良颇有好感,专程来聚海山庄借宿,把当年的流量翻百倍还给对方。

山庄略备酒宴,宾客尽欢,向远休整一夜,第二天继续衣锦还乡。

临走前,留下一门刀法赠与张策良。

离了聚海山庄,再往前都是路人,向远没什么好装的,直奔镇滇府就完事了。

————

霸王府。

翻修后的王府门头比之前的昭王府更为气派,朱门金钉,府前两尊镇宅神兽石像怒目,爪下按着山河社稷图,威势逼人,颇为霸道。

此前的昭王府作为关山道大行台的驻地,前院有数座纵览八州的大殿,向远不是大行台,八州民政军事和他无关,大殿或是拆除,或是重整,改换成了拱卫霸王府的阵法。

神都萧氏斥巨资修建,颇为不凡。

向远几天前研究过,评价一句‘什么玩意’,撤了阵道,模拟天宗大阵自己建了一个,又在后院立下一重重空间禁制,保证拆家的时候不会真把家拆了。

主打一个防患于未然。

诚如他所料,禅儿还没走进霸王府呢,刚下马车,气氛就凝重了起来。

锦瑟六世身分列两侧,或捧香炉,或执玉器,或抱古琴,个个云鬓高挽,金钗步摇,眉目如画,气度雍容。她们步履轻盈,行走间裙裾不扬,个个展露不俗修为意境,连衣角都透着仙家气韵。

禅儿走在中央,一袭月华流仙裙,外罩如霜大氅,面上银月纱半掩,只露出一双娇弱无力的眸子。

也不知她娇弱个啥,反正就四肢无力,慵懒搭着抱琴的手臂,仿佛没人扶着便走不动道。

莲步轻移,步步生辉,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月华水波。

众星拱月,贵不可言,承显她身份地位超然,和那些凑数的王妃不可同日而语。

向远满脸黑线看着,耸耸肩,随她去了。

进了王府,禅儿摆开王妃满满威严,嗓音慵懒抬起一指,这间大殿太黑,不吉利,拆了重建,那间大殿门太红,过于吉利,拆了重建。

巴拉巴拉,歪比歪比。

直到向远轻飘飘来了一句,大妇不会这般矫揉造作,只有争宠的小妾才会,她才哼哼两声,收回之前的话。

本王妃回宫,风光点怎么了,要你在这乱说话。

禅儿:╭(╯^╰)╮

不高兴了,要哄,不哄禅儿就不走了!

霸王府前院不小,后院更大,主打一个亿文不值,本就漫长的一段路,因为禅儿磨磨蹭蹭,故意放慢脚步,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看她意犹未尽的模样,似乎还想再走两遍。

妖女就是妖女,戴了凤钗也不像王妃!

萧令月立于廊下,面无表情看着施施然走来的禅儿,锦瑟六世身容颜绝美,抱琴标致的小模样也不差,这么大的排场,直把萧令月看得心头火大。

旁边,萧令烟眼睛都看直了。

抱琴倒还好,生得虽好看,但受气包的气质过于突出,绝非主角,锦瑟六世身个个仙姿玉色,又个个气度不凡,或清新淡雅,或静谧幽兰,没有重样的,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国色天香级别的大美人。

用她母亲陈巧风的话来说,这个就叫祸水!

所以呢,究竟哪位才是黄泉圣女?

该不会都是吧?

两方廊下左右对峙,禅儿眸光微转看向对面,轻飘飘地扫了萧令烟一眼,傻夫夫的,不是很聪明,略施小计便可拿捏。

关键还是这个娘们!x2

四目相对,萧令月和禅儿同时眯起眼睛,半空中似有无形电弧噼啪炸响,廊下大红灯笼都无风自动,剧烈摇晃起来。

空气一沉,肃杀之气骤然扩散,抱琴首当其冲,脸色煞白,踉跄退至一旁。

萧令烟虽已化神期修为,但在两位宗师的威压对拼下,妥妥的炮灰级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勉强支撑片刻,也扛不住退开数步。

廊外院中,向远不知何时已找了张石凳坐下,懒洋洋地翘着腿,抬手打了个响指,对抱琴勾勾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受气包抱琴如蒙大赦,小跑着溜到老爷身后,十指搭上他的肩膀,使出吃奶的劲儿重重揉捏起来。

不是头一回给向远捏肩膀了,知道他皮厚,特别吃劲儿。

廊下,萧令月和禅儿清场完毕,对峙升级中,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可亲了。

向远打着哈欠看着,见萧令烟比他还勇,看戏都站在最前面,当即小脸一黑,挥挥手将其招了过来。

凑那么近干什么,以后学我一般往后躲。

还有,瓜不是这么吃的,你在昭王府这些年,是半点知识都没学会啊!

萧令烟听向远所言,默默点头,看向场中对峙的两女,低声道:“我之前在昭王府见过这一幕,现在有人出面相劝,还来得及。”

不,昭王府后院没有宗师,你今天是头一回见。

向远看向萧令烟,发现她才是真的人美心善,苍蝇搓手,勾住纤腰,将其带入怀中坐下。

萧令烟第一次和向远如此亲密,当即腰线紧绷,面色微微泛红,见向远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受惊一般躲开视线,睫毛轻颤,心跳疯狂加速。

但也没有起身闪开。

她们若是都像你这般,就是让我打遍天下天上无敌手,每天左拥右抱,吃吃喝喝,潇洒快活,我也乐意啊!

向远小小逗了萧令烟一下,见其脸红心跳,找到了初恋的感觉。

他不是初恋,萧令烟是啊!

“你可能不知道,这两位拦了也没用,每次见面都要打一架,拦了,治标不治本,让她们磨合才是正理。”

向远严肃脸道:“在我之前,她俩才是一对,姐姐长、妹妹短,别提有多亲了。”

向远不是乱说的,事实就是如此,他和萧令月、禅儿好上之前,两女双修有成,日月同天,关系不是一般地紧密。

说来也惨,外人只道霸王风光无限,在西楚说一不二,却不知霸王也是个接盘侠,府上两位王妃早在他入场前,已经染上了别人的气息。

连性命双修的法宝都偷摸造好了!

之后,两位王妃还和前任藕断丝连,时不时就会偶遇,有时在乾渊界,有时开门去别的地方。

尤其是上一次,当着他的面,一张床,一被子,抱在一起亲亲。

老实人能怎么办,这么爱她们,还能离了咋地,有苦说不出,只能咽下委屈原谅了她们。

“啊?!”

萧令烟诧异出声,惊闻两女之前是好姐妹,疑惑道:“既如此,为何会变得水火不容?”

“有男人了呗。”

向远无奈道,姐妹友谊的小船承载不了一个狗男人,当场就翻了。

“……”

你分明在笑!

“不说了,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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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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