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水,太深 太深!

张安平说日本人这边有热闹看,明显是低估了“热闹”的程度。

冈本公馆。

一名唤作川口哲雄的日军中佐急切的找到了姜思安——嗯,他找的是冈本平次。

“冈本君,出事了!”

姜思安淡定道:“川口君,你也是情报机构的老人了,何故如此慌慌张张?”

“冢本清司要掀桌子了!”川口哲雄岂能不慌?他惊道:

“他不仅抓了我的人,还将你的人也抓了!这事要是闹腾起来,你我都要完蛋!”

姜思安依旧不慌,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消息能传来,就证明冢本君还没想着掀桌子——若是他真的想掀桌子,消息压根就传不过来!”

“川口君,你觉得呢?”

做贼心虚的川口哲雄愣了愣,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但随后还是焦急道:

“冢本马上要来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一次被他逮到了要命的证据,一个不慎,你我都得自杀以谢天皇陛下!”

是你自杀!可不是我!

姜思安摇头道:“川口君,我若是你,这时候才不会管这些闲杂事。”

川口哲雄懵逼的看着姜思安,这是闲杂事吗?这是要命的事!

姜思安见状半遮掩的道:

“冢本君这一次是坏了你的事!”

川口哲雄突然明悟,对啊,这一次他和冈本会社联手,本来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结果半道被特高课坏了事,我慌什么慌?

“多谢冈本君指点!”

他由衷的向姜思安鞠躬致谢。

待川口哲雄离开,姜思安脸上的淡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忿怒!

冢本清司,我去年大爷的,三千发火箭弹,这他妈能打死多少鬼子啊!

你坏我事!

此时的姜思安不仅愤怒,而且还很惶恐。

自己的老师张安平必然会知晓这件事,届时该怎么交代?

冈本会社给地下党运输物资,这事若是处理的不当,麻烦大了。

正惶恐间,许忠义急匆匆的进来。

确定四下无人,许忠义便凝声道:

“这件事怎么搞的?你的人怎么给地下党送货?”

姜思安做无辜状,叹息道:“这是他们接的私活,我根本就不晓得!”

“这解释你觉得那位会信?重庆的戴老板会信?!”

姜思安一脸的苦涩:“我是故意放纵手下人这般接私活的,可谁能想到会这样啊!”

“必须得想法子将这件事合理的糊弄过去——老姜,我有个办法,你听听?”

“别墨迹了,快说。”

“这是你和冢本联手做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掌握影佐机关内一批实职军官的把柄!”

许忠义小声道:“你们这么做,是为了防备影佐!”

姜思安眼前一亮:“好办法!”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跟冢本商议了——这厮早早的让人将消息传来,估计是不想撕破脸掀桌子,你和他好好合计合计。”

许忠义肯定的说道:“影佐这柄刀还在头上挂着,他只要脑子不进水就不会跟你翻脸,这个台阶对你们两人都有用。”

姜思安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狗头军师,心里对许忠义的立场终于有了一个判断。

或许这家伙,早就是自己的同志了,甚至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否则,他绝对不会这么焦急的赶过来向自己出谋划策。

因为需要掩饰的,往往都是最心虚的。

有了许忠义的建议,姜思安也有了确切的策略,而他也没有等多久,便等到了冢本亲自的登门。

冢本的登门,在姜思安看来是必然的,除非冢本真想弄死自己,否则他必然是要登门的。

姜思安还是面对川口哲雄时候的淡定:“冢本君,这时候你应该在特高课解决当前的事务,而不是登我的门。”

“冈本君别开玩笑了。”冢本叹息一声,解释:“这一次我没想到会堵到冈本会社的运输队。”

“查!”姜思安轻描淡写道:“必须追查,冈本会社赚的是干干净净的钱,有人既然想挣敌人的钱,那就查个干干净净!”

“冈本君,我不是这个意思。”冢本错愕,他没想到冈本会这么的坚决——冈本如此的坚决,反而让他心虚。

因为这般坚决,往往意味着对方是做好了弃车保帅的准备。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当做了敌人。

履任上海之初,冢本不想沾染冈本会社这种灰色巨兽,但在和冈本合流以后,他却体会到这种巨兽的好处,已经融为一份子的他,又怎么愿意和冈本会社分道扬镳?

且冈本从来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他又怎么会自断臂膀?

“冈本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这是一个意外!”

冢本赶紧将自己的决意道出来:

“川口的情报组利用冈本会社进行情报搜集工作,但76号给了我错误的情报,导致特高课破坏了川口哲雄的计划!”

冢本的说辞和姜思安最初想到的解决方案一模一样——这也是姜思安让川口哲雄淡定的回去等待的原因。

毫无疑问,这种方式会让特高课受到批评,但这也是面对庞大的灰色潜规则,最好的自保方式。

这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唯一不好的就是76号,因为黑锅是76号背的。

可这又怪谁?

冢本从让明楼调查全球贸易就启用的是76号的人,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让其背黑锅吗?

如果没有许忠义匆匆赶来的建言,这也是姜思安唯一的选择,只不过他到时候就要面对张安平的怀疑——不过身居这个重要位置,仅仅的怀疑,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他扛得住。

但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许忠义的建议给了他更好的选择。

姜思安这时候幽幽的道:“冢本君,你又何必低头?”

冢本立刻表态:“冈本君,我意已决!”

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冢本这是表达自己的立场,表明自己不会掀桌子——上海的这个桌子真的掀不动,涉及到的利益集团太庞大了,驻军、宪兵、特务、情报四大体系几乎被绑定,松室良孝一个少将都能被逼的自剖,他一个大佐敢掀桌子?

今天敢掀桌子,明天“抵抗分子”就能打死他!

更何况冢本已经是利益集团的一员,何必自损利益?

面对坚决表态的冢本,姜思安幽幽道:“冈本君,你觉得影佐这个人……可怕吗?”

冢本愕然的看着姜思安。

这时候说起影佐,为什么?

姜思安轻声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一些情况吧,比方说松室将军和影佐机关的交易。”

这句话让现场陷入了一片的死寂。

松室良孝死后,松室机关被影佐机关吞并,特高课也吃了不少肉、喝了不少汤,堪称一个双赢的局面。

但随着一些事情慢慢浮出水面,原本志得意满的冢本,也陷入了惊恐。

因为他发现松室良孝在死前的一段时间,和影佐机关联系紧凑,甚至从流出的的只鳞片爪中,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松室良孝有意和影佐祯昭联手弄死自己!

当然,弄死他只是附带的,真正的情况是:

松室良孝以松室机关为“弃子”,近乎是以悲壮的方式想为影佐机关铺路——也就是送人头我来,桃子你捡。

最后的结果是被敌人算计,但松室良孝和影佐的合作中,松室良孝的一片赤诚是看得见的。

但结果呢?

在最关键的时候,影佐祯昭向松室良孝砍出了一刀,导致松室良孝不得不自剖。

作为一个局外人,作为一个最后的获利者,冢本在彻底洞察了这些后,心情只有四个字来形容:

惊骇至极!

和松室良孝为伴,他可能对付你,但绝对不会在和你合作的时候,一刀砍死你。

但影佐呢?

只要有机会,哪怕上一秒还勾肩搭背,下一秒就能抽出刀子从你心脏上扎下去!

所以,影佐这个人,可怕吗?

不止是可怕!

“冈本君,你有何高见?”

冢本吞着口水,凝视着姜思安。

“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姜思安轻声说:“和猛虎为伴,我们可以不伤猛虎,但在关键的时候,我们要有打虎的能力!”

“请冈本君明示!”

“川口哲雄,影佐机关的权力层之一,若他跟我们是‘伙伴’呢?”

姜思安的这句话中,伙伴是用引号括起来的,冢本自然也听出来意思——川口哲雄是伙伴,同样是利益集团中的一员,否则他的人不可能和冈本会社的运输队沆瀣一气。

但这个伙伴关系可不牢固!

姜思安需要让他成为真正的伙伴!

而现在,冢本不就掌握着一个可以将川口哲雄变成伙伴的把柄吗?

“我明白了——冈本君,我这件事我去操作吧!”

冢本清司大喜过望,冈本的这句话非常的有道理,与虎为伴,可以没有伤虎的心思,但绝对不能没有打虎的能力!

显然,他们现在就要加强打虎的能力。

川口哲雄可以用这种方式变成伙伴,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变成伙伴!

冢本受教后要走,姜思安却阻止道:

“冢本君,请等等。”

冢本驻步,转身看着姜思安。

姜思安道:“我说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你是否相信?”

“我信。”

姜思安笑了起来:“你也不信啊——”

“或许,是我太仁慈了,”他呢喃道:“仁慈到手下人连什么钱都敢挣!”

冢本深深的看了眼姜思安,转身离开。

姜思安的意思,他自然是听懂了。

这件事他猜测应该和姜思安无关,因为他在来的路上多次审问了运输队的其他人,发现这种事在运输队是常事——运输队就是用这种方式赚取巨量的外快的,否则他们又怎么能在一个月内挣取比薪水多数倍的外快?

而运输队占据的还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其他层次,就如这一次牵连出来的【川口情报组】。

而姜思安的意思,自然不是和仁慈有关,而是在变相的告诉他:

这件事,需要和我无关!

本身就和他无关,说到底只是冈本会社运输队赚外快所致。

可为什么要强调呢?

只有一个解释:

要彻底的和他无关!

所以,真相是……冈本要他善后,让这件事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无毒不丈夫啊!”

对此,冢本只能深深的感慨。

而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就是有意要藏冈本的黑料——在上一秒冈本教他用黑料收服川口哲雄的的下一秒,他藏冈本的黑料,这意味着什么?

他必须照办!

所以冢本只能感慨冈本的狠辣。

可他必须帮冈本扫尾!

这件事也让接下来的调查没了必要,因为再查下去,天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冢本这边只能切断了对“喀秋莎”的下一步调查,同时还秘密帮冈本善后,灭口了三十多个运输队的成员。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不得不灭口明楼所部的多名特务,反倒是明楼,他现在确信明楼没有任何问题,这种情况下,他反而更信任明楼了。

之所以只灭口明楼的手下,而放过明楼,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些小人物能守口如瓶。

而明楼是个聪明人,他相信明楼不会让自己“失望”。

……

张安平丢下了石子,静看着湖面上的涟漪。

局势就跟他丢下了这颗石子一样,就连泛起的涟漪也没有超乎他的掌控——日本人这边热闹大了,而自家的两个学生,也没让他失望,做的和自己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这也是他对自己学生的能力的信任,以及对自己表露出立场的自信——若不是自己是坚定的“反共分子”,估计姜思安也未必会选择这种方式吧。

其实不管姜思安做什么选择,总之,现在日本人这边的调查是停下来了,只剩下王天风这边了。

老王,接下来怕是要犯嘀咕了吧!

看着湖面上快消失的涟漪,幕后大黑手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

明楼和王天风再一次秘密见面。

一见面,明楼便直接道:“日本人停止调查了——我手下参与调查的特务中,核心的几人接受了一个秘密任务,不过我猜他们是回不来了。”

“我们得继续查。”王天风不在乎几个汉奸的死活,他沉声道:

“喀秋莎,必须揪出来!”

“我明白——我已经让戴乐强搜集相关方面的信息了,只要找出这些对共军售的共同点,我想我们就能揪出喀秋莎的尾巴了。”

面对明楼言之凿凿的回答,王天风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老实说,在上海站做情报工作,真的真的非常舒服啊。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自调查以来,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阻力,相反,调查非常的顺利,这在敌后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可在上海站,这一切却如同水到渠成一般的轻松惬意。

在王天风发出了这份感慨后的第三天,他忍不住又想重复发出这样的感慨。

因为明楼派人给他送来一个情报:

大兴公司!

种种迹象表明,全球贸易的对共军售,背后都有这家公司的影子。

感受着明楼传来情报中的兴奋,王天风也有种兴奋无法压制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只要解开大兴公司的迷雾,“喀秋莎”就会彻彻底底的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

“我查到大兴公司了!”

在王天风强忍着激动的时候,明楼见到了张安平,轻描淡写的汇报着进度。

大兴公司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明楼和明镜相认身份的对话中。

当时明楼告诉明镜,一定不能通过大兴公司。

而明镜则说:

我知道小光和日本人不清不楚,我会注意的。

那么,大兴公司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公司,一共十几个职员的公司,在此时的上海遍地都是。

这家公司和明家没有任何的牵连——但实际上,这家公司真正的幕后老板叫范光。

范家和明家是至交。

大兴公司,则是范光控制的一个小公司,一个看上去跟范家无任何联系的小公司。

张安平对此只有一个回答:

“那就动手吧。”

见明楼没有回答,张安平便道:

“当他走错路的时候,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不要因为私谊误了大义!”

范光,上海滩知名的民族资本家。

范家没有明家的规模,但在淞沪沦陷后,经常在报纸上高呼爱国的范家,却在短时间内资产暴增。

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而经过明楼的调查,发现表面上高呼爱国抗日的范光,暗地里却跟众多日本商人沆瀣一气,这也是范家资产暴增的缘由。

明楼道:“他罪该万死,我只是担心这样做的话,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线索了——如果王天风另辟蹊径的话,会不会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在我们的算计中?”

张安平淡定自若的道:“放心吧,我会将接下来的线索交到王天风手上的。”

老乡,就是这么用的!

……

上海站行动组。

沈飞收到了一条暗线传来的情报:

经查,范氏跟日本人有深度的秘密往来,范氏董事长范光,正秘密跟周佛亥接触,有意在新政府中谋求经济方面的职务。

和情报一道传来的还有数张照片,其中一人便是范光,另一人则是周佛亥,从二者的衣服上看,这些照片证明二者接触的次数极多。

沈飞立刻决定以燕双鹰的名义制裁范光。

按照规定,他将范光的名字上报到了本部,获得批准后便立刻展开了制裁。

范光之所以极其低调,还经常做秀似的在报纸上宣称抗日、爱国,便是忌惮军统对汉奸的制裁。

而当行动组将他列为猎杀目标后,他的下场便已经注定了。

仅仅两天,范光便在下班途中遭到了枪手的埋伏被打成了筛子,再加上燕双鹰的留言,此人倒是成为了新闻中的一个小波澜——令大量的人品论起这种表里不一的卖国贼、伪君子。

上海死掉的汉奸太多了,以至于范光被制裁后,都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可在范光死后的第三天,当一个调查结果摆在眼前后,一贯古井不波的王天风,第一次失守打翻了一个杯子。

因为他的副官郭骑云送来了一份报告:

大兴公司,幕后的实际老板,叫范光。

而在三天前,他还就范光之死这般评价:

上海站,扎根之深,让人心怀敬畏啊!难怪他总说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现在,在他马上就能将“喀秋莎”揪出来的时候,唯一的一条线,却因为上海站的行动而中断。

“别管我,下去!”

王天风打发走郭骑云,面对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目光中有海浪在翻滚。

太巧合了,巧合到他都不敢相信!

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他发寒。

王天风握紧了拳头,上海站中,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否则,绝对不可能这么的巧合。

再三思索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决意找张安平。

查!

严查!

对手做得越多,破绽越多!

抓住破绽,一定要将操纵这一切的黑手揪出来。(本章完)

第464章 王天风的调查结果

王天风找上张安平的时候,张安平正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发呆,王天风瞥了眼地图,愣是没看明白地图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

“兵力图——京沪区和敌人的兵力图。”

王天风恍然,难怪自己没看懂,原来是加密的啊。

张安平将地图推到了一边后,问:“你是有线索了吧?”

不待王天风回答,他便自顾自道:“我猜大兴公司背后是某个在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大佬吧?”

王天风问:“为何这么肯定?”

“大兴公司,一个二十多人规模的小公司,不可能拥有足够的资金来支持地下党,单单这一次的三千枚火箭弹,大兴公司就没那个资本!”

“上海的很多大佬,都喜欢通过一个毫不关联的小公司来达成某些目的——废话有点太多了,大概是终于要听到‘老对手’相关情报后的激动吧。”

张安平自嘲一句后,目光灼灼的望着王天风,等待王天风道出线索。

“大兴公司后面的人我找出来了。”

说到这里,王天风卖关子似的不说了,令张安平目光中带着一抹恼火。

王天风顿了顿才道:

“范光。”

在张安平目光错愕中,他肯定的点头:“大兴公司后面的黑手,就是范光!”

“就是被上海站行动组制裁的范光。”

王天风目光灼灼的盯着张安平。

张安平闻言后呼吸一滞,然后缓慢的将手收了回去,最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几秒后骤然睁眼,带着决绝的口吻道:

“查下去!”

“我会亲自查下去的!”

说着他起身后以俯身的方式将头靠近王天风,在距离只剩下不到20厘米的时候,他缓缓道:

“给我一天时间。”

王天风缓缓的点头。

……

行动组秘密据点。

张安平带着王天风亲自摸到了这里,找到了沈飞后,便直接道:

“是谁提供了范光的情报?”

行动组的制裁对象,通常都是汉奸榜上的成员,而汉奸榜则是上海站搜集上海汉奸信息而制作的,除此之外,他们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自主权的。

比方说这一次针对范光的制裁,便是行动组所属的情报网络提供的信息。

当然,为避免误杀,行动组要增加制裁对象的时候,还是要经过本部审核的——针对范光的这一次制裁,在流程方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那么,问题就只能出在行动组方面。

面对突然间“驾临”的张安平,又岂是张安平还如此严肃的询问,沈飞不免有些惊诧,在第一时间就将下面报上的情报找了出来。

在张安平严肃审阅这些情报的时候,沈飞惴惴不安的问:

“区座,是不是……是不是范光的身份有问题?”

张安平抬头瞥了眼沈飞没有吭气,一旁的王天风则不经意的问:

“沈组长,制裁范光的行动是谁负责的?”

沈飞看了眼埋头看相关讯息的张安平,略犹豫后道:

“是我。”

“你亲自指挥的?”王天风的语气捉摸不定:“据我所知,行动组虽然称之为组,但下辖两個行动队,两个行动队队员超过百人,另有庞大的情报搜集网络,制裁一个范光,应该轮不到你亲自出马吧?”

看着情报的张安平这时候皱眉:

“我要知道真相!”

沈飞一个激灵,马上道:

“行动是二队负责的,但计划是经过我批准的。”

“二队?行动二队应该是齐思远负责吧?”

“是。”

“那……范光跟周佛亥靠近、有意在新政府中谋求职位的情报,有没有经过他的手?”

“没有,是直属的情报小组提供的情报。”

“这个小组具体是什么情况?”

“‘墨情报小组’,负责是代号‘墨子’,是关王庙时期的毕业生,原来在林楠笙情报组,该情报组出事后,一些撤离、未被日本人发现的情报人员,被我安排进了其他情报组。”

答话的是张安平,他此时已经将情报看完,沉声道:

“目前‘墨情报小组’成员一共六人,由代号‘墨子’的周肃云单独掌握,其中三人毕业于青浦班,两人毕业于临澧班。”

秀了一把自己超级大脑的张安平,目光变得凛冽:

“沈飞,立刻将周肃云控制起来,启用备用联络方式,联络‘墨小组’其他五名成员,我要单独对他们进行问询。”

沈飞应是,立刻安排起来。

上海站的班底,是张安平一手打造的特别情报组,尽管中期“吞并”了郑耀先的上海站、徐百川的特一区,后期更是吞并了多个直属局本部的情报组,但支撑起上海站的“骨骼”,却依旧是张安平亲自打造的特别情报组。

所以做事效率极高,张安平的命令发布以后,行动组便高速的运转了起来,代号“墨子”的周肃云便第一时间被带来了行动组的秘密据点。

审查开始。

周肃云没有丝毫的抗拒,问什么便答什么,张安平和王天风很快便确定具体的情报是该情报组一名唤做“董辉”的情报员提供的,此人出身青浦班。

董辉因为在傍晚见到了备用的联系方式,在晚上的时候按约定来到了一处地方,当场便被行动组的人带了回来,通过对董辉的询问,一个让人错愕的答案便展现在了王天风和张安平的面前。

他是在十天前因为发现了一名同行、继而盯梢后才发现这一幕的!

“你说的同行是谁?”

“我怀疑她应该是同行,是因为我无意中发现她具有很强的反跟踪能力!而我给家里做事的时候,恰恰在南京时候见过她,她当时的身份是南京一家公司的高级雇员。之所以我盯上她,是因为我当时看到她去了特高课——这件事我报告了‘墨子’。”

“在秘密调查她的时候,我无意中撞见了范光和周佛亥私下的密会,从而盯上了范光。”

张安平突然插话:

“你说的去特高课的特工是谁?”

“她叫师义梅,我之所以见过她,是因为在南京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张安平点点头,不再继续询问。

而王天风则依然询问着种种细节问题,诸多的问题他反复询问了多次以后,才结束了询问,示意沈飞可以将人带走了,沈飞在目视张安平获得点头同意后,才将人带走。

王天风消化着从董辉口中获取的讯息,突然出声问:“师义梅是谁?”

“中统上海室新来的副主任,她还有一个身份——”张安平露出一抹嘲弄:“李维恭的妻子!”

“你知道她的事?”

“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仇恨冲昏了头脑,想给李维恭报仇,跑去和冢本清司做交易了——不用管她,她一旦有行动,我会让她和李维恭团圆的。”

张安平轻描淡写的做出了一个让王天风暗暗震惊的回答后,问道:

“你觉得董辉有问题吗?”

王天风闭目,慢慢说道:“如果真的一切如他所说,那他就没有问题。”

董辉的回答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任何的问题!

因为董辉说的话,本就是真话——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能发现范光和日本人有牵扯、发现范光和周佛亥有牵扯,是因为早早的就有人“做局”,让他看到了这一切。

而之所以选择董辉,是因为他和明台关系密切——两人都是富家子弟,没加入青浦班的时候,臭味相投。

加入青浦班以后,两人“分道扬镳”,董辉因为家里的缘故,在家里的公司任职。

“那范光之死呢?”张安平反问。

王天风轻声道:“巧合?”

张安平笑了笑,没有做出回答。

调查到这里基本就停滞了,因为董辉提及的时间线中,明楼还没有调查出大兴公司。

这就不存在范光被灭口的可能。

“我不相信有巧合。”张安平直面屋内的黑暗,轻声道:

“但大兴公司这条线、范光这条线,未必就断了!”

“查下去——老王,必须查下去!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把戏!”

张安平满脸的杀机,有种有狮子要挑衅狮王后狮王爆发的错觉。

王天风意识到张安平的坚决后,道:“如果有问题,问题就在董辉这里——我想带走他。”

“不行!”张安平的回答不出王天风的预料:“目前的线索中,我看不出他有问题。”

王天风皱眉,直视着张安平。

张安平用目光针锋相对,一阵沉默后,他道:

“我知道你见过各种各样的黑暗,也知道情报系统中,因为一个怀疑,就足以定一个人的生死。”

“但……在这我这里,行不通!”

“我比伱更想揪出问题所在,我不允许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有两条心的存在!”

“可我更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为了这个国家而愿意撒热血的战士!”

“只要有证据能证明他的话有问题,我亲自出手,但在这之前,他就是我的兵!我不允许任何非正常的手段出现在我的兵的身上!”

面对张安平坚决的话,王天风只得打消从董辉身上找突破口的念头。

他知道张安平没有开玩笑,而这也恰恰是张安平的性子——否则当初的他,又怎么会以区区少校的身份,对一个国民政府的将军下达绝杀令?

王天风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默默的走开。

过去,他也曾像张安平这般的坚决、热血,但后来,见多了黑暗,他习惯于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就如董辉这件事,他有一半的把握董辉有问题,但没有具体的突破口,所以他才让张安平将董辉交给他。

他敢用一半的把握,以董辉为代价去赌。

至于赌输了,无非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性命而已——当张安平坚决的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愕然于自己的冷酷无情。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

其实,张安平是给王天风留下了突破口。

突破口自然是董辉。

只要对董辉进行调查,就能发现他和明家的牵扯,不过在没有怀疑对象的时候,这份牵扯并不会引人瞩目。

可当明楼被查出来以后呢?

这便是张安平挖下的坑——王天风现在能做的,就是借助明楼继续调查,但很明显,借助明楼他是查不到什么的。

而这个时候,老乡就该上线了!

……

三天的时间,王天风通过明楼在查,自己也在秘密的调查,但断掉的线索中,让他根本没有头绪。

而这个时候,张安平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和王天风再一次见面后,张安平便道:“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范光,和日本人联系密切,又和周佛亥有联系,他谋求在新政府中任职,这样的人,他不该和地下党有牵扯才对。”

“如果说为了钱,这恰恰更不可能,因为地下党是出了名的穷困潦倒,他们能获取这些东西,很大程度上因为‘喀秋莎’的秘密资助。

范光和范家,根本就不满足这个条件!”

王天风盯着张安平,期待张安平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经过我的调查,确定了一件事,范家的资产,是去年八月份开始增加的,在此之前,范家的产业,受日军占领影响还是颇大的,但去年八月份开始,范家的生意没怎么变化,但资产却明显增加了,甚至在今年三月份还收购了一个码头。”

王天风反应神速:“你意思是说,去年七八月之前,有人接住范家秘密资助地下党,但在七八月以后,范家和日本人搭上线以后,对方便绝了跟范家的联系,对吗?”

“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我想一定会有收获的!”

张安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的喜悦,一条近乎断掉的线,就这么被他给盘活了——当然要有喜悦。

王天风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让明台来帮你吧——明家在商界有大量的人脉,有他的帮助,商界这些纷杂的关系网,你更容易厘清。”

“嗯。”

“要……保密!”

这是张安平第一次对王天风这么叮嘱。

其实不用张安平叮嘱,王天风也会保密的——范光的死,在他的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明明距离目标触手可及了,可关键时候范光却先一步被制裁了!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旧事重演!

……

在张安平的刻意操作下,明台终究跟宿命中的老师“掺和”到了一起。

有了明台的帮助,王天风对上海商界的调查自然容易了很多,随着不断的抽丝剥茧,王天风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触及到真相了。

又是三天。

一切终于厘清,一份名单经过明台连夜的赶工,终于出炉交到了王天风的手里。

“长官,这八家在去年后半年结束了跟范家的合作。”

王天风看着名单上的八家,有点牙疼。

这八家,一个个都声名远扬,在国民政府中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甚至还能直接联系到大队长。

将名单收起来,他轻声道:“这几天辛苦你了。”

明台咧嘴一笑:“为长官效命是属下的荣幸——属下斗胆,能否知道长官您到底在调查什么吗?我或许可以直接帮到您。”

王天风笑了笑,道:

“斗胆这个词用的挺好,不过你既然知道是斗胆,那为什么还要问?”

明台语塞,暗暗撇嘴,他决定远离这个不怎么近人情的长官。

两人分别之际,王天风突然问道:

“这上面我没看到你家——你家还跟范家有合作?”

“早就没了。”明台没有深想,直接回答:“我姐很早就说范光变了,不适合合作了。”

王天风在停顿了两秒后,夸道:“明董事长真乃女中豪杰!”

明台咧嘴直笑,他最喜欢听的就是夸他大姐。

但等明台走后,王天风的手却忍不住的抖了起来。

明台说他大姐很早就说范光变了——那这个很早是多早?

一年多前,算不算很早?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王天风,下达了命令:

“查一下明家跟范家的合作信息——对了,查一查董辉这个人和明家有没有交集!”

这一次的调查,王天风没有用已经打发回去的明台。

而调查的速度也并不慢。

晚上的时候,就有了结果:

“明家之前跟范家的关系很密切,但在去年开始就慢慢解除了合作,坊间传言是范家主动断绝了和明家的联系,声称是明家效力伪政府。”

“董辉和明台在之前关系密切,其兄长董耀,和明诚亦是同学。”

面对这份调查的结果,王天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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