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我不猜

像是热锅里的蚂蚁,叶高山转来转去,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客厅的地毯被踩出了一个圆圈的痕迹。

“每逢大事有静气,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那可是林子良,我怎么安静……咦?”

叶高山猝然愣住:以前,都是自己这样劝张汉光。

这一次,目标是如此之近,近到伸伸手就能把他抓回去的程度,张处长突然就不急了?

不应该啊?

他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

张汉光把他的头拔拉到了一边:“看什么看?”

如果是之前,他比叶高山还急。

但自从认识了李定安之后,他才明白:人和人的思维是有差距的,只凭他,可能一辈子都抓不住林子良。

何况李定安就在身边,不是吗?

所以,急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不是说马上就回来了吗?”

就说你怎么不急?

叶高山也走了过来:“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两辆轿车停到了酒店门口。

李定安和张世波握手告别。

“去磨咖啡!”

“袋装的不行?”

“他嘴多叼,能喝出来的!”张汉光搓搓手,“你就说,想不想抓林子良?”

“想!”

“那还不赶快?”

叶高山猛点头,从吧台下抱出手摇咖啡机。

张汉光又拿出手机,刚要告诉李定安,让他上来后来这个房间,手机里传来一句:“见个老朋友,过会上去。”

然后就挂了。

“见朋友……他在新加坡哪来的朋友?”

再说了,李定安的哪个朋友他不认识?

“会不会是陈总?”

“如果是见陈静姝,怎么会在大厅?”

他收起手机:“我下去看一看!”

叶高山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算了,自己体型特征太明显,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

张汉光穿着大花短裤,踢拉着拖鞋,双手插着裤兜。

嘴里还叨根烟,像是街溜子一样。

不过没点火,服务生就当没看见。

大厅很大,左、右、前三个休息区,人都不少。他站在吧台瞅了瞅,看到了站在咖啡吧外的王成明和刘助理。

让王成明给你站岗?

李定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待遇?

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他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先冲王成明挤了挤眼睛:这么严肃干嘛,搞的跟会见领导似的?

王成明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镇定点,别激动!”

扯淡,李定安见个朋友而已,我有什么好激动的?

好奇倒是有点……

他看了看靠窗的李定安,但李定安好像没看到他。

而且……很怪,说不出的怪?

他仰靠着沙发,身体很放松,好像真的在见老朋友的那种感觉。

但神情很玩味,似笑非笑,好像看透了一切,已了然于胸。但瞳孔微微收缩,眼中炯炯有神,藏着一点点审视的味道……

这种眼神很少见,张汉光也见的不多,最正式,也是最受震憾的一次是在南昌:李定安和代院长审讯汤玲,前后三两句,汤玲就什么都撂了。

不怎么正式的也不多见,基本都是李定安想知道什么,准备诈他的时候……

这小子又想诈谁……不是老朋友吗?

恰好,李定安对面的人抬起了头,玻璃中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大概五十多岁,也可能六十岁,五官俊朗,线条分明,眼角略显皱纹,如岁月铭刻的痕迹。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鬓角夹杂着灰白的颜色,更添了几分成熟和沉稳。

双眼深遂,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眼神平静,透着果决与坚定。

这张脸很陌生,没什么印象,惟独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随即,男人露出了一丝笑:“你不奇怪?”

李定安也笑了笑,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不奇怪!”

张汉光猛的愣住:

这双眼睛……对,就是这双眼睛……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想起来了……南昌,就是南昌……李定安抽丝剥茧,找到了他参加商务部举办的稀土出口商会谈的视频……

“吧嗒……”

嘴里的烟掉了下去,张汉光眼眶猛缩,右手食指禁不住的一颤。

“吭哼……”一声咳嗽传来,他迎上了王成明的目光。

对啊,这是国外,他有个鸡毛的枪?

不对,和有没有枪有毛关系,这他妈是林子良……

一瞬间,脑海里“轰”的一下:

遗像中,弟弟穿着警服,静静的看着他,面带微笑……

弟媳泪流满面,侄女哇哇大哭……

父亲老泪纵横,母亲摇摇欲厥……

多少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

多少次不计后果,不计代价的横冲直撞,又闯了多少次祸,就为抓住这个王八蛋?

纯粹不受控制,张汉光抖了起来,越抖越快……

王成明走了过来,摇摇头,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坐下,喝杯咖啡!”

“好……”

声音很颤,竟然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张汉光努力的控制着身体。

脑子里很乱,但他至少知道:如果需要,别说抓,李定安让一只手,再闭着眼睛都能弄死林子良。

所以,不急,自己不能急……

他颤颤巍巍的坐进了沙发,手扶着茶几,上面的玻璃“当当当”的晃。

就在他们身后,动静很大,但李定安和林原像是在玩木头人,谁都没动,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斜一下眼睛。

咖啡端了上来,两人同时说了声谢谢。

都是中文……

林原轻轻的搅动咖啡:“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你?”

李定安端着杯子,好像在思考:“你喜欢光亮的地方,也喜欢宽敞的地方,更喜欢坐在灯光底下,享受那种‘就是我干的,但你们就是猜不到,更找不到’的感觉。”

“哈哈?”林原愣了一下,“还有呢?”

“以上都是我胡扯!”李定安抿了口咖啡,往旁边指了指,“因为你的助手,也因为你的女伴!”

胡扯吗?

不,一点都不。

他喜欢光亮,是因为被关的太久。

他喜欢宽阔的环境,还是因为被关的太久。

他不喜欢海,同样是因为被关的太久。

他也确实很喜欢,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

小武和秘书都经受过培训,但想来,也没逃过李定安的眼睛。

所以,他说的都对……

“专门学过心理学和表情学?”

“哪有那个闲功夫?只是审讯你大夫人……不对,一、二、三……”李定安掰着指头,“应该是审讯你三夫人的时候,偷师了一点。”

“人才!”

“过奖……哦对了,刚才,我还见过你四夫人!”

“我知道……是不是很漂亮?”

李定安竟然犹豫了一下:“确实很漂亮!”

“不用觉得不礼貌,我已经习惯了,就比如今天:如果不是着急回菲律宾,她应该很期待和你发生点什么……”

林原自嘲的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李定安很认真的点着头,“毕竟我很年轻,长的也不难看!”

张汉光刚喝了一口咖啡,差点全喷出来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们是仇人好不好,把对方抽筋扒皮,挫骨扬灰都不解恨的生死仇敌?

竟然能坐在一起,用异常平静,异常友好的口吻,讨论我(你)老婆想和你(我)睡觉这样的话题?

还如此的礼貌……礼貌你大爷?

一时间,张汉光被惊的忘了生气,恨不得拿起咖啡勺捅林子良几下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这两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真的就像老朋友一样?

林子良为什么敢露面,又为什么要见李定安?

还有,这王八蛋脸上到底动了多少次刀?

怪不得查着查着线索就断了,再查着查着,线索又断了……

服务员又端来了几样点心,有梨挞,有甜糕,还有一份烤牛肉。

“正好,有点饿了!”李定安铺好餐巾,又举起咖啡杯,“小姐,麻烦换一杯,手工现磨,谢谢!”

然后,他拿起叉子,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

“你不怕我下毒?”

“你不会的,也没必要……”李定安嚼着肉团,含含混混,“如果你想,我早死了……”

林原笑了笑,竟然点了点头。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知道,你想让我闭嘴!”李定安叉起一块蛋挞,“但先说好,不要拿罗汉威胁我!”

林原顿了顿:“之前确实想过!”

“想也没用!那是你将功赎罪,表明心迹的投名状,和我有一毛钱关系?”

咖啡端了过来,李定安接在手中,“快运到了吧,在哪个港,福州、广州、上海、大连,还是直接运到天津?需不需要我帮你转达一下,也好让国内悄悄的接收……”

林原愣了一下,“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你猜!”

“我不猜!”李定安摇了摇头,“我反倒很好奇:你怎么从日本人的手里骗出来的?”

“嗬嗬嗬嗬嗬……”林原压抑着声音,笑出了眼泪:“你再猜……”

“都说了我不猜!”

张汉光呆住了似的,双眼发直,扎着耳朵,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往他们那边靠。

王成明的头皮“噌噌噌”的跳。

他是专业的,当然受过专门的训练,控制表情不在话下。

但他没办法控制极度震惊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怪不得林子良敢露面?

他把十八罗汉,运回国了……(本章完)

第485章 藏宝图

林子良笑的很放肆,却又压着声音,所以,感觉他很费力气。

李定安吃着糕点,喝着咖啡,不急不徐,气定神闲。

好久,他才停下笑声,拿起湿巾擦了擦脸。

但眼睛是红的……

李定安也擦了擦手:“讲一讲?”

“什么?”

“我是说大仓,怎么会被你耍的团团转?”

“团团转?不要想那么复杂……”

林子良摇摇头,“你永远要记住一句话:之所以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李定安愣了一下。

一刹那,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一张脸:藤原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恨不得咬他两口:李定安,你最该死……

原来,这句话并非威胁,而是单纯的恨,恨自己把他坑的走投无路……

如醍醐灌顶,李定安豁然开朗:林子良的说的没错,是自己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也把林子良想的太超人。

哪有什么左右逢源,神机妙算,妙到毫巅?

也没有什么“在好几个国家”、“好几派势力”之间周旋,更没有自己所想像的“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那么危险。

只有见缝插针,单刀直入:林子良收卖了内奸,就是藤原。

这样,所有事情都能解释的通了:藤原又是走私文物,又是收买蒙古博物馆人员盗窃文物,给大仓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甚至到了国家层面,可想而知,他要负多大的责任,受多重的惩罚?

藤原或是忿恨,或是亡羊补牢,林子良轻轻的一试探,两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李定安默然,想了好久,又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罗汉是最后一批吧,应该是他们……算了,我说小点:应该是大仓收到了消息,所以没有经边境,而是从其它途径运出来的?”

林子良面露微笑:“对!”

“谁泄露的?”

“不用每次都把事情想的那么阴暗!”林子良叹了一口气:“我能花钱买通藤原,大仓同样能花钱买通蒙方高层!”

李定安扯了扯嘴角:是我阴暗吗?

你信不信,听到你这句话,王成明绝对松了一大口气。

至少说明,不是出了很敏感的问题,剩下的,无非就是计划不够严密,没有预料到突发情况。

至少,张汉光和同伴回去后也能少写几份检讨和报告,不会接受什么乱七八糟的审查。

这就足够了……

“大仓接到消息的时候,东西在哪?”

林子良似笑非笑:“你猜?”

猜就猜。

如果在蒙古,就不可能走海路……不对,是根本不会出现:大批文物被海关扣押的消息传到小鬼子耳中的那一刻,这些东西要么被彻底销毁,要不被深埋地下,再不见天日。

所以当时,东西已经到了蒙古境外。

大鹅?不可能,小鬼子敢从那边走,别说东西,连人都能消失个干干净净。

入境,更不可能,这和自首没区别。

还能从哪走?

哈哈……中亚!

“哈国?”

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从两千年出头到现在,小日子一直都是哈方最大的外来资本国之一。所以他们完全可以苟,苟个好几年,等风头小一些的时候再运回去。

但为什么突然就不苟了?

“唏……”李定安眼睛一亮,“你报警了?”

林子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对,跟你学的!”

跟我学个嘚儿……不对,还真就是跟自己学的?

藤原就是这样,被自己坑得欲仙欲死,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卖主求荣。

所以,还苟个屁,等着被人家连人赃带罪证交给国内吗?

没办法,只能赶快运出来。

后面的就好推断了:东西只能经东欧,再走海路,只要一上船,可操作空间就更多了。

或是提醒国内,或是放假消息,反正让小日子知道,东西肯定是没办法运回去就行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还能怎么办?

只能卖!

而且是皆大欢喜:

别管藤原是不是和外人勾结,故意设局,就说最主要的文物没有经咱们境内、没有被海关扣押,没有被这边抓住把柄,这是不是大功一件?

海量的拍卖资金总不会是假的吗?

在大仓以及小日子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之际,藤原的举动就像是无尽黑暗中的那一缕希望之光,这一刻,藤原就是最大的功臣。

之前他无论有多大的过失,又给了他多重的惩罚,现在都能翻倍的补回来,说不定还得给他颁个勋章什么的。

所以,藤原是不是得给林子良点个赞?

历尽波折,有惊无险,最重要的文物一件不少的回了国,国内是不是也得给他点个赞?

他还趁机把手头的藏品变了现,甚至比送拍的价格高好几成,他自己是不是也得给自己点个赞?

大半的罗汉卖给了自己老婆,少半的卖到了南洋,之后可能会流向欧洲,也可能会流向美国,但短期内绝不会流向小日子。

因为要撇清嫌疑,白送给他他都不会要,等于林子良最大限度的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唯有一点破绽,自己。

倒不是李定安狂妄自大:如果凭眼力,用眼学,能认出那些罗汉有问题的,真心没几个。

其中必然包括他。

而唯一有能力,有数据库支持做检测的,全世界就两家:国博和故宫。

先说这两家会不会做,就说那些南洋的收藏家和唐佳丽,除非头吃肿了,才会拿着证据跑到国内自投罗网。

所以,现在就剩自己:只要自己闭嘴,一两年内,没人会知道这些罗汉像是假的。

至于以后……天知道你们转卖和倒手的过程中,是不是被人调了包?

这是不是一石好几鸟?

抛开立场,扪心自问,他还是想对林子良竖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老骥伏枥,宝刀未老!”

林子良顿时失笑,又有些怅然。

确实,他现在颇有几分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但反过来说,不是正好说明李定安心思够慎密,反应够灵敏?

知道可能会被他猜出一些蛛丝马迹,以及怀疑到一些关键点,所以自己才来见他,未雨绸缪。

但林子良真没想过会这么快: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刹那,李定安就猜到了事情的全貌,推断出了所有的关节?

因为从头到尾,自己就说了五个字:你猜,你再猜。

等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

所以,来的真及时……

“说点实际的。”他斟酌着用辞,“你想要点什么?”

李定安没回答,先转过头,“能不能要?”

王成明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老师,你又没什么职务,这儿又是国外,谁又能管到你那么多?

“明白了!”李定安笑了笑,又回过头,“你能给点什么?”

“钱、资产、古玩?”林子良松了一口气,懒洋洋的往后一靠,“自己选一个!”

“说到底,还是钱?”

自己确实喜欢钱,但并是很缺钱,而且只要他愿意,赚钱对他而言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关键的是,林子良的钱,并不是那么好赚。

至于古玩……有三尊帝玺和玉斧在前,还有什么样的古玩能让自己动心?

“不喜欢钱?”

“不是不喜欢,是你的钱太扎手。”

“既然喜欢钱,那就好办了。”林子良想了想,“我女儿林思齐,你也认识,要不考虑考虑?”

我了个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定安差点一头栽桌子上。

张汉光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没开玩笑:齐英家产不少,冯攸然的产业她有四成股份,这些年我也攒了一些,虽然不是很多,但比她们俩还是要多一点……”

林子良稍一顿,盯着李定安:“而且不管是冯攸然、齐英,还是我,就这么一个亲人……所以,只要你愿意,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不是……你特么玩真的?

不对,你这是嫌我死的不够快……我特么自己都过的一地鸡毛?

李定安打了个激灵。

“留着你自个养老吧!”

林子良不置可否,又点点头:“要不,送你几只杯子?”

刚刚端起咖啡杯,李定安猝然一愣,眼中光芒泛动。

林子良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就是自己想的那样。

但为什么?

他怔了好久,最终摇摇头:“算了,你留着吧!”

林子良笑了笑,又招招手。

站在远处的女人走了过来,提着一只密码箱。

“咯嘣”

锁簧弹开,里面摆的整整齐齐:一张支票,一张荷里活道(香港古玩街)的房契,还有一张清单,两张香港的房地产证,一个信封,以及一个U盘。

林子良还真是有备而来?

现金是支票,资产是房地产证,至于古玩,很可能就是那张荷里活道的房契和那张清单,所以是连房子带东西。

信封不知道,但那只U盘,只可能是他说的“几只杯子”。

“唰”

密码箱转了过来,“自己挑,全要也行!”

“我们应该算是仇人吧,不死不休的那一种!”李定安眯了眯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子良笑了笑:“你猜!”

我猜个毛?

他一直盯着,一动不动,但林子良一直面带微笑。

但真就看不出来。

是自己的功力不够,还是这王八蛋太会伪装?

反正从头到尾,他都没感觉到,林子良流露过哪怕一丝丝对自己的愤怒、怨恨、以及仇视。

反而,很是欣赏?

欣赏你大爷……真就见了鬼?

他摇摇头,又叹口气,指了指信封:“这是什么?”

“山田奉文的遗书,还有一张地图!”

山田奉文是谁?

不对……地图?

李定安瞪大了眼睛:这是山田奉文的藏宝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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