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服众

李希言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在他看来,薛白那一副夺了权还惺惺作态、装成大唐忠臣的样子,完全是枭雄所为。若放任下去,等平定了永王之乱,离雍王之乱也就不远了。

他在府署中长吁短叹地来回踱着步,遂有幕属问他为何忧心忡忡,欲为他分忧。

正待开口,李希言却狐疑了起来,看了对方一眼,道:“你莫非也如元景曜一般,为了前途富贵而投靠雍王了吧?”

“太守何出此言啊,难道世间无人再关心正统不成?小人虽蠢钝,却分得出是非对错。”

李希言听了,不由泪如雨下,与这幕僚相拥而泣。

末了,他才问起对方的姓名。

“小人赵侃,是广陵郡衙一小吏。”

“好义士。”

换作以往,这等小吏根本没资格与李希言交谈,如今却可委以重托。

“老夫如今也不知该信任谁,难为你一片忠心。这时局,永王把天子逼出了长安,雍王夺了江淮兵权,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赵侃便道:“太守不必过于忧虑。”

“哦?”

“小人蠢见。打仗,打的都是钱粮,依大唐惯例,将士们离开本镇出征,钱粮开支皆是由朝廷负担。今朝廷既无诏书,广陵郡不该出这笔军费,雍王虽夺了兵权,实则接手了一个麻烦。”

李希言一点就通,立即明白过来。

只要他不给薛白军费,薛白发不出军饷,很快就会失去将士之心;而薛白若向江淮征收军费,则会失去民心。

李希言没想到衙署里还有这样才干不凡的吏员,十分欣慰,又问道:“依你之见,老夫该如何行事?”

“太守不妨称病,待雍王前来索要军费,推诿不给即可。”赵侃道。

“不错。”

李希言抚须考虑了一番,觉得这办法不错。

于是他当夜就病倒了,果然,次日薛白就登门求见。

此前薛白总是摆出到扬州游山玩水的架势,仿佛与世无争,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拜访,目的自然是向他讨要军费。

李希言心中鄙夷,故意摆出病体沉重的样子,嘴里咿咿呀呀,对正经事一概不答。

薛白无奈,只好告辞离开。

李希言待他走了,翻身而起,趴在门缝边偷瞧了一会,暗自得意,吩咐赵侃盯着薛白,自己则继续养病,只等薛白筹措不到军费再来找他。

如此等了数日,每次问赵侃城中情形如何,得到的回答都是“雍王已焦头烂额”之类。

李希言久未打骨牌,愈觉手痒,这日终是忍不住再招赵侃,却一直未见到人。

直到他连续派人去问,竟得知雍王已经率兵西进了。

“什么?”李希言大为诧异,问道:“军费如何解决的?”

“雍王称兵贵于精,而不在多,只率楼船三艘,兵马不过万人西进。军费则是以朝廷的名义向丰汇行等钱庄,以及扬州的盐商们举债,得胜之后偿还本息,比民间放贷还高两成利……”

李希言懵了好一会儿。

等他再反应过来,赶到衙署,已有一种陌生感。举目望去,那些忙忙碌碌的官吏竟在短短数日之间就被撤换了不少。

“赵侃呢?”

李希言翻遍了整个衙署,却再没见到那个名为赵侃的小吏。

他想到当时彼此的抱头痛哭,忽觉十分可悲。

是啊,除了他这大唐宗室,一小吏岂会在乎继承皇位者是否曾当过贱奴、血脉存疑?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前程。

李希言还有话想与薛白说,他匆匆赶出扬州城,向南赶到长江边。

然而抬头眺望,雍王楼船已远,唯见长江天际流。

~~

关中,奉天县。

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合葬在乾陵,也就是乾县一带,设置为奉天县,有崇敬祖先之意。

天子李琮已逃到了奉天。

若问李琮为何要逃?他当时其实是完全发懵的状态。只记得窦文扬忽然冲进了他的寝宫,嚷着永王要攻入关中了,说他身系天下安危,为安全考虑应该马上离开。

李琮当时什么也顾不得,以为李璘果真快杀到了长安,依着窦文扬的安排,带着妃嫔子女就出逃了,甚至来不及向官员们打招呼。

那天夜里虽然并未听闻兵戈之声,可李琮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紧迫、危险的气氛。

他们宿在破败的驿馆里,李琮一转头就能看到窦文扬那个七岁的养子穿着红色的官袍,呆头呆脑地坐在那打哈欠,目光相对,反倒是他这個天子有些不知所措。

而窦文扬前后奔走,额头上满是汗水,眼神里也透露着惊恐之色,提心吊胆,仿佛叛军随时会杀到。因见了这表情,李琮一直相信窦文扬确实得到了消息。

等好不容易抵达了奉天县,李琮当即就想要下诏,命关中各地的兵马前来勤王,却连着数日未见到任何官员。他不免愠怒于这些官员们毫不知忠诚体国,竟是在危难之际弃他这个圣人而不顾。

所幸窦文扬忠勤能干,安排了许多猛将防备,使得李璘的叛军进入关中后没能立即长驱直入。每次李琮询问情况,窦文扬都会引见几个将领说明战况,使他安心。

“陛下,这是禁军裨将周智光,他擅长骑射,正是他在蓝田境内发现了叛军的哨马,奔回来报信。否则永王恐怕要趁着击败崔圆遣兵奇袭长安。”

李琮目光看去,见那周智光身材雄壮,面容剽悍,难得的是与他一样脸上带着伤疤,让他一见就起惺惺相惜之意。

周智光的盔甲还带着血,执了礼,掷地有声便道:“末将必护卫陛下周全,不容逆贼损陛下分毫!”

“好一员大将!”

李琮起了爱才之心,亲自上前扶起了周智光,当即拔擢他为兵马使,命他招募勇士,护卫御驾周全。

如此,李琮稍感心安,可李璘的叛军攻到了何处?长安城又是何情形?这些问题他依旧不知,若问窦文扬,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打探。

他也唯有长叹一声,继续等待着。

奉天不过是一个小县,吃穿用度,各方面自然是比不得长安。是夜,李琮坐在昏暗的烛光中,盖着那粗糙的被褥,回想着夺权登基以来的种种,思忖着自己到底哪件事做错了,无法入眠。

“笃笃笃。”

敲门声响,侍候在屋中的宦官当即警觉起来,不敢开门,而是护在李琮面前,不知所措。

“父皇,是孩儿。”有人在门外低声说道,“孩儿李俅。”

李琮大感诧异。

若在长安,当然不可能出现这种储君夜闯天子寝宫的情形。若说得严重些,这有可能是谋逆的大罪,当年太子李瑛就是如此被废杀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琮想到了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儿子都有过弑父的意图,背脊透出些凉意。

“孩儿有极重要之事想禀明。”

屋外,李俅再次开口,语气中透露出了焦急之态。

李琮这才示意宦官过去开门,他自己则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屏风边,莫名有些紧张。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只有李俅一人,而几个护卫也还在,列于两边正看着李俅。

李俅穿的是件春衫,罩了件氅衣,空手而来,什么都没拿。李琮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提防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父子柔情重新涌了回来。

“父皇,孩儿有秘事禀呈。”

“何事?”

李俅略略犹豫,道:“窦文扬之所以劝父皇逃出长安,并非李璘叛军已至,而是他担心朝中大臣们杀他。”

李琮诧异,问道:“这是何意?”

李俅先是跪了下来,道:“邓州之败,朝中皆认为乃因窦文扬专权祸国,任人为亲。崔圆大败之后,几位宰相、尚书正欲联名奏书,请父皇罢权宦,召郭子仪勤王。窦文扬得知消息,为保性命权势,才连夜带着父皇离开长安啊。”

“怎会如此?”李琮不敢相信,问道:“那李璘?”

“叛军虽入商州,犹未过峣关,父皇何至于弃城而逃啊!”

李俅说到这里,心里又气又急,忍不住被窦文扬气哭了。

他年纪小,城府不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遂咬牙切齿道:“这权宦,为了一己之私利,置父皇的颜面及长安的安危于不顾,做出这等使父皇为天下人所耻笑之事,千刀万剐难赎其罪!”

李琮已经懵了无法想像李俅所言倘若是真的,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无法面对这件事,恨不得一切都是一场大梦,醒来之后全都不存在。

可大梦醒来要回到哪个时刻呢?是登基之初受薛白摆布,还是庆王府里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想到这里,李琮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一辈子竟没有一个纯粹开心的时刻。

“朝臣们并非是抛弃了父皇,而是想觐见父皇却不可得啊。”

李俅的声音响起,把李琮拉回了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道:“窦文扬把持言路,甚至不让朝臣们求见,唯恐父皇听说真相贬黜了他。”

“在哪?”李琮问道:“朕的臣子们在哪?”

“陈相公、韦相公等人已在奉天县外求见。”

听到这里,李琮再次警觉起来。

他想起了上一次韦见素也是找了东宫的门路。一次又一次地,韦见素似乎把抱负寄托在了东宫身上。

那么,李俅所说的一切就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朝中党争的结果?

李琮这边还是思考着,李俅却已迫不及待抛出了他的诉求。

“请父皇罢黜窦文扬,命郭子仪为讨逆副元帅,必可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李璘。”

~~

是夜。

窦文扬已经歇下了。

奉天条件简陋,再加上他担心儿子的安危,当夜他是抱着窦余一起睡的。

窦余总是能闻到一股尿骚味,无法入眠,睁大了眼睛观察着黑暗的屋子,回想着圣人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忽然,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窦余连忙闭上眼,装作自己在熟睡,而窦文扬已迅速惊醒过来,开了门,紧张兮兮地问道:“何事?”

“外臣们联络了太子,在陛下面前告状。”

“什么?!”

窦文扬尖叫了一声,衣服也顾不得穿,忙不迭想要去觐见。

冲到门外,他想起一事,又吩咐人去把周智光招来。

周智光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他年轻时勤习弓兵,也曾想过要报效社稷。可他性格狂傲,从军之后每每得罪上官,立下功劳也难以升迁渐渐地,他变了心性,认为唯有一心往上爬、掌握权势才是最为重要的,遂开始巴结宦官,终于靠上了窦文扬这个大靠山。

除了杀人掠财,给了窦文扬大量的进献之外。周智光还唯命是从替窦文扬做了不少脏事,算是一把极好用的利刃。

“窦公。”

“那些该死的外臣又来找我的麻烦。”窦文扬吩咐道:“替我震慑住他们,若圣人召见,莫让他们说我的坏话。”

“喏。”

周智光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他连夜往城外而去,果然见城门的营地里已聚集了更多的官员、兵将。

见到城门终于打开且有人从城中出来,彻夜等候天子接见的官员们纷纷涌上前,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我等有国家大事要呈禀圣人,奸宦何以敢拦?耽误了国事,你担待得起吗?!”

有人的手指头几乎都指到了周智光的脸上。

周智光也不避,甚至鼻翼张合,还有个闻了闻对方手指的小动作,之后问道:“你是谁?”

“御史中丞张麟。”

此时,陈希烈、韦见素等人以为圣人召见,正匆匆从帐中赶出来,恰于火光中见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周智光忽然握住了张麟那根指着他的指头,用手一掰,“嗒”地一声当即就掰断了。

“啊!”张麟惨叫,并怒叱道:“你做甚?!”

若说事情至此,还只是一个粗鲁的将领因朝臣对他无礼而还手殴打,勉强算是合理。其后发生的一切就完全超出了众人的设想。

“咣”的一声,周智光拔出刀来,径直砍下,把张麟的手臂砍落在地。

他话不多,只以这个动作回答了张麟他在做甚。

鲜血狂喷,张麟剧痛,也大感恐怖,抱着断臂踉跄而逃。

周智光竟还不罢休,当着满朝重臣的面,提着刀就追上前去,接连搠了张麟许多刀,将他搠倒在地。

“别杀我,别杀我。”

张麟不知这是为何,也顾不得重臣的体统,连连呼饶。

周智光却道:“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杀你全家。”

众人皆惊,不知哪里跑出来这么一个疯狂而残暴之徒,无缘无故便要杀人全家。

“噗。”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周智光竟是已斩掉了张麟的头颅。

陈希烈、韦见素等人都看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血喷了周智光满脸,有心下令让他们带来的士卒上前拿下这个暴徒,又担心引发不可收拾的冲突。

“谁敢说窦公一句坏话,我活埋他满门。”周智光撂下这句狠话,凶狠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转身走了,如入无人之境。

陈希烈嘴唇微微张合,竟是无话可说。

人只要活得够久,还真是什么事都能见到。朝堂大事,在这一夜竟是与江湖仇杀、市井斗争别无二致。

“唉。”

陈希烈长叹一声,喃喃道:“乌烟瘴气,乌烟瘴气啊。”

他的余光之中却见到韦见素转身往马厩走去,连忙追上,相拦道:“伱这是要往何处?”

“遇到窦文扬如此不堪的对手,我无意与他相争,否则岂非自贱。”

“那你要舍下圣人于不顾吗?”

韦见素道:“我回长安。”

陈希烈不由目光闪动,马上就想到圣人出逃得太急,却把太上皇忘在长安了。

可在这些昏弱之君当中打转有何意思?倒不如投一个真正的明主。

~~

“陛下怎能信那些居心叵测的外臣,却不信奴婢?”

窦文扬赶到得及时,拜倒在李琮面前痛哭流涕,道:“他们说邓州之败是因奴婢,又说永王叛军才入商州,奴婢就带着陛下逃是出于私心,恶人先告状啊。奴婢虽无证据……崔圆之败,恐怕是出自太上皇授意啊!”

“你说什么?”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李琮再次懵了。

他今夜得到了太多让他震惊到不可置信的消息。

窦文扬依然痛哭流涕,道:“奴婢怀疑陈希烈、韦见素等人想要迎永王入京!”

话到这里,李琮先前对窦文扬的愤怒也就烟消云散了。

……

李俅一直在外面等着,许久,终于等到李琮与窦文扬相谈完毕。

奇怪的是,窦文扬离开时,却没有流露出被罢黜的惶恐之态,而是迈着飞快的脚步往外赶去。

“父皇。”李俅入内行礼,“现在是否召见诸相公,商议平叛之事?”

“不急,朕已命窦文扬为观军容使,任周智光为关内节度使,迎击李璘。”李琮道:“旁的事,待击退了李璘再谈。”

李俅大为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皇岂可如此啊?”

他回过神来,不由激动万分,嚷道:“父皇怎可到了如此关头还信重宦官?!”

李琮心情并不好,一开始黯然不愿说话,可听着自己这个最宠爱的儿子叫嚷不停,终于忍不住拍案叱道:“闭嘴!”

“孩儿若闭嘴,谁还能再劝父皇?那奸宦根本是无才无德之辈,父皇为何一定要重用他,昏了头了吗?!”

“朕还能用谁?还有谁真心臣服于朕?!”

李琮也是发了火,一巴掌抽在李俅脸上。

“啪”的一声,屋内安静下来。

李琮忽然想到了很多年以前带李俅去终南山,一路上他抱着李俅指点着沿途所见的事物。彼时乖巧的儿子,如今也已变得看不起他了。

他悲从中来,指了指自己,道:“你看看朕这一张脸,从一开始,就没人认为朕有资格君临天下。”

李俅吓呆了,不敢说话,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

“没有人服朕,因为朕最初就没资格继位,因为朕……”

李琮重重咽了口水,把后面那句“没有子嗣”咽了下去。

话题终究是触到了他们之间最为敏感、最不愿提及之事上,李俅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而李倩与李俅一样,都是太子瑛的嫡子,李倩还年长一点,似乎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那他算什么?一个过渡。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像是漩涡一样包围着李琮,他竟是在儿子面前大哭了出来。

“朕还能用谁?用宗室,他心怀不轨,意图篡位;用武将,他们拥兵自重,不理朝廷号令;用文官,他们各怀心思,只知谋私。若不用宦官牵制着,朕还能如何?今日若罢了窦文扬,把你我父子的性命、列祖列宗的基业交在陈希烈、韦见素之辈手中,能安心吗?”

李俅正想要回答,李琮却又说了一句戳进他心底痛处的话。

“你觉得,你的阿翁、那位太上皇是喜爱你,还是更喜欢李俶、李璘?”

“这……”

李俅想到李隆基,终于感受到了李琮那种孤独无依的绝望。

他从小到大,就从没得到过李隆基一丝一毫的关怀,再考虑到韦见素有可能得了太上皇的授意,终于打了个冷颤。

天子无权,万事悲哀。

李琮遭逢大变,心境自是低落到了极点。

可过了两日,他却听窦文扬禀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雍王遣快马急奏,已统江淮兵攻打江陵。”

“他?怎会如此?”

窦文扬遂递上奏折,将薛白至扬州的详情仔细说了。

李琮听罢,走神了良久,渐渐分不清薛白是忠是奸了。

“陛下。”窦文扬一脸为难地提醒道:“陛下恐怕只能任雍王为江淮大督都,征讨永王。事已成定局,朝廷批不批允都改变不了,至少,雍王还愿意上奏请求陛下任命。”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可此次李琮听了,竟觉得相比于他身边很多人,薛白已经算是恭谨的了。

再一想,除了不是自己养育的,李倩又比李俅差多少?反正都不是亲生的,李俅往后是否孝顺,谁又说得准?

他忽然发现一切情感都如此脆弱、易碎……

(本章完)

第545章 大江东去

齐安郡,黄州。

登上望江楼,能远眺到滚滚东去的长江水,使人心旷神怡。

楼中正有一场私宴,宴上有人高谈阔论着国事,语不惊人誓不休。

“永王何曾造反?”

韦子春以一种确凿无疑的语气道:“永王根本就不曾举兵造反,奉太上皇之命归还长安,世人之所以传谣,乃因窦文扬等奸宦自知必死,而诋毁、诬陷永王。”

坐在韦子春对面的是齐安太守阎敬之,他听了这番话,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显得难看,道:“此为国家大事,绝非你我二人说的算。朝廷已下了勤王诏书,平叛大军亦已东来,算时间很快即可抵达,我劝你好自为之。”

“太守说的若是雍王所率领的广陵军,只怕那才是真正的叛军。”韦子春道,“永王是奉太上皇的诏书除奸宦,雍王却奉了谁的诏书?”

一番诡辩,阎敬之听得根本不想再说话。

他其实知道就是韦子春在黄河边行刺了雍王,很可能也就是因此把雍王招惹过来。

道理掰扯不清,圣人都已经逃出长安了,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现在且不论是非对错,他只有一个诉求,永王也好、雍王也罢,都不能在他治下打仗。

阎敬之站起身来,朝着窗口走了几步,扶着窗台眺望。

壮阔的长江水仿佛给他增添了许多气概,他那张方脸一板,开始立规矩。

“天子家事,我管不了。而我身为大唐臣子,牧守一方,必须对治下百姓负责。现在谁在我治下动刀兵,我便讨伐谁!”

韦子春苦口婆心说了这么久,也没能说服阎敬之追随永王,不由十分失望。

在他看来,永王很快就要夺下长安,胜算还是很大的,阎敬之放弃这么好的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实在是可惜。

但转念一想,也好。

至少阎敬之不会助薛白来攻打江陵,这次出使,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一半。

“太守以百姓性命为重,韦某佩服。”韦子春执礼道:“永王正是见不得奸宦鱼肉百姓,才奉诏归京除奸,与太守可谓是志同道合。”

阎敬之不吃这一套,肃容应道:“我只盼社稷安定,无人再为一己之私而再添战祸。”

韦子春愈发恭敬,道:“是,永王一定秋毫无犯。但,雍王的兵将若来……”

阎敬之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朗声道:“我今日如何回复你,明日便如何回复他!”

~~

浪花滔滔,战船停泊在江面上,远处的黄州城隔江可望。

薛白昂然立于船头,眼看着从黄州城而来的信使把小船划到战船边,攀上舷,递来了齐安郡守阎敬之的名帖。

“太守言永王自称奉诏除奸、雍王举兵讨伐,此天子家事,他难断是非,唯盼齐安百姓不受战祸殃及。具体详由,还请雍王当面一叙,太守已备下薄酒,于城外望江楼恭迎雍王。”

薛白还在翻看那名帖,广陵诸将领听了阎敬之的表态已是勃然大怒,纷纷破口大骂。

“狗屁的两不相帮,他这是怯懦畏战!”

“雍王可追究他附逆之罪!”

李藏用眉头一皱,第一时间赶到薛白面前,道:“请雍王予末将三千兵士,末将入城去取了阎敬之的首级,以振军心。”

薛白摆手道:“何必如此动怒?阎敬之虽有自保之心,说的话却不错。”

李藏用道:“可我等溯江平叛,若不得齐安郡配合,何以平叛勤王?”

“不急,待我会一会他。”

薛白安抚了诸将,和颜悦色地让那信使去回报阎敬之,甚至问道:“这望江楼的宴,我可否带着家眷一道去?”

信使一愣,感受到了雍王的平和风雅,连忙道:“当然,太守办的是雅宴。”

薛白仿佛忘了自己是要平叛,道:“既是雅宴,我请太白兄也去。”

舱房中,颜嫣听到了外面的嚷嚷,早就到窗边偷看薛白与人议论。

待他回来,她不由问道:“你好没道理,那阎太守貌似公允,分明是见永王势盛,起了自保之心,怎到你嘴里就成了不错?”

薛白道:“我巴不得天下官员都不站队,呼一句‘此天子家事’即袖手旁观,放任我去争位。故而遇到阎敬之这般态度,我自当多多鼓励。”

颜嫣又问道:“可他若袖手旁观了,你还如何平定永王?”

薛白偏不答,道:“走,下船,带你吃好吃的去。”

颜嫣嘴里还在嘟囔薛白这般就去有些没心没肺,却很快就与青岚换好了衣衫准备出发,难掩眼神里的兴高采烈。

坐了许多天的船,她早就闷得慌了。

一行人收拾停当出了舱房,就见诸将正候在那,还想劝阻薛白。

“雍王,阎敬之如此做派,恐已投降了永王,此番赴宴,实在危险啊。”

“无妨。”

薛白很清楚,若李璘的这一点战果就能吓到阎敬之,那凭他接连平定强敌的战功更能得阎敬之支持了。

李藏用只好道:“请让末将率三百精锐护送雍王。”

“不必了。”薛白指了指身后刁氏兄弟带的二十余护卫,道:“有他们足矣。”

“可……”

“都不必再言,区区小宴,吓得了我不成?”

薛白放了豪言壮语,还是下船去了。

留在战船上的将士们见雍王如此轻易就去赴会,或是担心、或是失望,对此番能否建功立业又多了些不确定性。

乘小船靠了岸,阎敬之已在江边恭候,态度很恭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可等见了礼,他表达意见也很直率。

“雍王领兵前来,毕竟未得朝廷诏书,永王却称有太上皇之密诏,孰是孰非下官实难分辩。唯恪守本分,请雍王见谅。”

薛白道:“恪守本分,也就够了。”

“是,雍王请。”

一行人登上了望江楼,阎敬之吩咐人上菜,接风宴也就开始了。

因薛白忽然说要带家眷来,原本安排好的美貌舞姬也就撤了下去,换成了风雅的乐器表演。

若不去想天下还有地方处在战乱之中,这场接风宴倒也是十分让人舒心,阎敬之招待得十分殷勤。

“雍王请尝尝这道鱼面,乃是取新鲜的长江鱼,剔除鱼骨,碾碎鱼肉,与面粉混合擀成,既有鱼之鲜味,又有面之嚼劲。”

薛白表现得很自在,与颜嫣并坐在小案几之后,低声问她鱼面味道如何,她点点头说味道十分不错。

这种轻松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薛白方才道:“这次,我本是到扬州游山玩水的,若如此,还真有心情与阎太守这般临江小酌,人生快事,可惜国事未宁。”

阎敬之叹道:“雍王与永王都是圣人至亲,李氏子孙,有何误会是解不开的呢?”

“阎太守这是让招抚李璘?”

“若能不动干戈就能使社稷太平,岂非大善?”

薛白点头道:“有道理,阎太守不希望兵祸袭卷了黄州,我其实也无意兴兵。这样吧,江陵城如今是何人主事,我写封亲笔信招抚。”

如果能这样,江陵不必开战,战祸自然就波及不到黄州,正合了阎敬之的心意。

可阎敬之却知永王的部将也不是那般好说服的,薛白实则是向他打听江陵的情报,恐怕还存了攻打江陵之意。

“眼下守在江陵的,是永王的心腹大将,高仙琦。他率领了三万兵马坐镇江陵,钱粮辎重更是不缺。此前太上皇在蜀郡,江淮钱粮悉集于江陵,雍王可试着招抚他,至于强攻,只怕是难啊。”

阎敬之抚着长须,缓缓地说着江陵守将的情形,希望能让薛白知难而退,别把他的治下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

薛白听了,当即要来笔墨纸砚,写下亲笔信,对高仙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盼其能率江陵之兵归附朝廷。

~~

“可笑。”

韦子春远远望着信使西去,嘴角不由勾起一丝讥讽之意。

薛白想要招降高仙琦,这当然不可能成功。相反,他打算在黄州城杀了薛白,此事的可能性反而在大增。

在黄河畔,韦子春就已经行刺过一次了,可惜当时薛白本人并不在马车上,功败垂成。

而这次不同,薛白已经露面了,韦子春要做的就是说服阎敬之。

让阎敬之这样的朝廷命官动手杀掉一个亲王,这是赌上身家性命之事,几乎不可能做到。可凡事只需要顺势而为,自然会有机会。

韦子春在等。

他知道长安那边圣人出奔,而太上皇是支持永王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十分有利的消息送过来。

如此,又等了几日。

每次韦子春登临高楼往长江江面望去,都能感受到广陵来的那些将士们心急如焚。可惜,他这边的消息到得更快。

“先生!”

有信使匆匆登上楼,脚步把楼梯踩得噔噔作响,声音亦是十分兴奋。

韦子春能感受到是有好消息来了,迅速转过头,道:“快说!”

信使喘着气,缓了缓才仔细地说起来,道:“昏主逃到了奉天县,面对群臣诛杀窦文扬的请求,依旧庇护了那奸佞。”

“他当然不肯杀。”韦子春道,“否则岂非承认了永王才是对的。”

“昏主下了诏,让各道兵马勤王,还任命了李倩为江淮大都督。但群臣都对昏主失望透顶,不少官员带了太上皇的密诏投奔永王,大军进入长安只在眨眼之间了。”

韦子春大喜连忙接过永王发来的种种文书,从中能够看出,随着李琮大失人心,天下的形势已然大不相同。

而高仙琦的回信也早就到了,声色俱厉地拒绝了薛白的招降,并数落了李琮的种种昏庸之举,宣扬永王的正统。

韦子春遂拿着这些再次去见了阎敬之。

“阎公,到该做选择的时候了!”

把形势掰开揉碎了给阎敬之讲得清清楚楚,韦子春又道:“太上皇诸子之中,永王最贤,今社稷动荡数载,奸佞横行,到了肃清朝野的时候了。永王马上要入主长安,阎公欲求功业,当早下决心啊。”

“唉。”

见阎敬之只是叹息不答,韦子春继续劝道:“阎公近日来也看到了,雍王徒有虚名,实则就是一个喜欢嬉戏游闹的年轻人,每日只知带着妻妾游山玩水。他那些所谓的战功,无非是我大唐将士们立下的,他身份可疑,难道你要看着一个盲信宦官的君主把大唐的基业拱手交给他吗?”

“伱要我如何?”

韦子春略略停顿之后,压低了声音,附在阎敬之耳边道:“我们杀了他,为永王立下大功,为大唐社稷除一祸乱。”

阎敬之听了,许久不答,之后深深看了韦子春,叹道:“好吧,你听我安排。”

韦子春含笑点头,纵横之术便是如此,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足已改变大下大势。

仅两日,阎敬之就安排妥当,再次宴请薛白,这次却是在一艘楼船之上。

韦子春听了这布置就拍手称妙,楼船这种地方,只要安排好刀斧手,薛白根本就逃都逃不掉。

他亦带了三十余精锐,扮作仆役,早早就登了船,唯一的担心就是薛白没来。

所幸,到了中午只见薛白依旧带着那家眷与那寥寥几個护卫前来赴宴,谈笑自若地登上了船。

~~

这是上元元年的四月中旬,旧历的二月,天气正好。

薛白没有披甲,穿了一件深色的襕袍,衬得他愈发俊逸不凡。旁边的李白则是穿了件白色的宽袍,潇洒不羁,一边登船,一边说说笑笑。

“我前些年一直待在北方,哪能见到如此浩瀚长江?”

“三郎若能放下俗务,你我云游天下,亦是快哉。”

“或许正如太白兄所言。”

薛白神态轻松,谈笑间见阎敬之迎上来了,打趣道:“阎公今日又准备了什么佳肴?我们可是一大早就空着肚子等候了。”

阎敬之道:“今日就在这长江之上边钓鱼边煮,鱼虾最是鲜美……”

另一边,韦子春愈发紧张了。

他频频回首看向岸边,只等楼船离岸更远些使薛白不能再逃了,他才能安心。

终于,江岸边的城池愈来愈远,楼船渐渐驶向了江心。

江水拍打在船舷上,浪花一重又一重。

薛白、阎敬之、李白等人于甲板上临风而立,正在吟诗作赋。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哈哈哈。”李白朗笑道:“旧作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当年我刚仗剑去国,游历天下,离开蜀地至此。转眼间已成蹉跎啊。”

“那何不作首新诗?”

“来!”

韦子春回头看了一眼,以眼神招呼他带来的杀手们。

而阎敬之安排的精锐部将也已经向薛白的方向合围了过去,两拨人层次分明。

似被李白那豪迈不羁的诗感染,韦子春脸上也逐渐露出了笑容,终于拍着手掌,朗声大笑了起来。

“好诗!”

李白正在催薛白作诗,摇晃着手中的酒壶,道:“三郎若作不出,今日誓必要饮了这一壶才算……”

话到一半,忽然被打断了。众人遂回过头,打量着韦子春。

“看来,雍王是不认得我啊。”韦子春道,“也难怪,那日我在黄河畔刺杀雍王,雍王藏头露尾,并未出现。”

薛白竟是笑了出来,也不理会他,转头与颜嫣说悄悄话。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颜嫣展颜而笑,嗔道:“就属你会装。”

“否则如何让人佩服我?”

韦子春见他们夫妻嘀嘀咕咕,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不由提高音量道:“雍王死到临头,竟还如此傲慢?!”

要杀人,他懒得再废话,但最重要的一句话却不得不说,遂整理了一下衣袖,微微昂头。

“好教你死得瞑目,今日策划杀雍王者,韦子春。”

“韦子春!”

忽然,有个粗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韦子春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想必是阎敬之事先安排的人。

“叫我做甚?”韦子春道:“还不动手?!”

“请你吃席。”

那大汉说着一仰头示意,便有人掀起了盖在主案桌上的红布。

一颗人头赫然显在了韦子春的面前,面容狰狞,至死犹双眼圆瞪。

韦子春认得这人头是谁的,竟是江陵守将高仙琦。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这……你们何时攻打了江陵?!”

话音才落,他就意识到了能攻打江陵的又不是只有一条溯江而上的水路,川蜀、河南、江淮等地,多的是兵马能攻江陵。

只是自己的注意力一直落在薛白身上,反而忽略了。

“杀!”

那魁梧大汉大喝一声,已拔刀向韦子春的人杀了过来。

“噗。”

血流如注,泼在甲板上,好在江上风大,很快吹散了血腥味。

薛白牵着颜嫣背过身,能看到江面上又一艘战船正往这边驶来,那是广陵的将领们担心他的安危,特意赶了过来。

“阎太守,还是在你的治下动刀了,但只杀这几人,必不殃及你治下百姓。”

“此人三番两次刺杀雍王,罪不可赦,该杀!”阎敬之执礼,朗声应道。

李白处变不惊,道:“来!继续吟诗作赋,轮到三郎了。”

“好,那就献丑了。此情此景,一首《念奴娇》,与诸君共赏。”

薛白也不扭捏,负手望着壮阔的江面,听着长江的惊涛拍浪声混杂着船上的砍杀与惨叫,开了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李白先是张大了眼,看着天地壮阔,感受着词中的豪迈,之后又闭上眼细细品味着。

江风拂过,让他觉得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胸臆间块垒尽去,所有的郁闷与失落被抛诸脑后。一旦个人的烦恼被付诸于千古,那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只剩豪迈。

以及,棋逢对手的快意。

“噗。”

在他们身后,韦子春已经被斩杀在地。

不重要了,在这浩瀚长江之上,在这雄壮词赋面前,一个跳梁小丑的死活已没人再关心。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听到这里,李白忽然一个激灵,虽从未听过这首词,竟也能与薛白同声念出下一句。

于他,那韵律、那意境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薛白回头看了颜嫣一眼,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手。

颜嫣其实不能吹风她身子骨弱,吹了风总容易头疼。可今日江风呼啸,她却浑然忘了这些,只觉开心。她与薛白虽然很早就成亲,可那些年他怜她年岁尚小,如今才算是初嫁。

另外,她眼睛里还带着些促狭之意,因知道薛白今日这首词是早有预谋的。

就是为了在诸将面前,在天下人面前再显摆一回。

男儿当世,谁不想雄姿英发,万世瞩目?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在薛白身后,高仙琦的人头还静静地摆在那里。

而在对面,诸将士也看到了楼船上的厮杀,以及犹立在船头面不改色、放声词赋的薛白,无不叹服。

惨叫声渐息。

砍杀终于停了下来。

那浑身是血的大汉没听到薛白的词,杀完最后一个人,便行礼高喊道:“报雍王!田神功不负使命,已斩刺客!”

薛白回过头,淡淡看了田神功一眼,嘉许地点了点头。

韦子春自以为是,浑不知薛白看似悠闲,实则早已传信川蜀,命田神功率部顺江而下,直取江陵。

彼时,奉李璘之命守江陵的高仙琦刚刚收到薛白的招降信,冷笑了几声,毫不犹豫地提笔、言词不逊地回绝,还得意洋洋地与部下言“岂有溯江而上而能攻克江陵的道理?”

信才送出去,田神功已入城,斩下了高仙琦的头颅。

此时,站在一旁的阎敬之余光瞥去,感受到了那虎狼之态,心惊胆颤,心里愈发确信了雍王对皇位志在必得。

正是畏惧于这种野心,他才选择臣服。

他对宗室正统其实不那么维护,才会两不相帮,偏是薛白就看中了他这一点,这几日来威逼利诱,终于是将他收服了。

然而,薛白的下一句词句却又显得那般的豁达,仿佛无意于权力之争,等收拾了残破的河山就要功成身退。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