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8章 苍生尽而此世平,人偶去而大乱降

什么?

这是原话?

怎么和我听见的不大一样?

尽人左思右想,还以为是自己遗忘了本尊当时意念剥夺来的部分内容。

可很快他笃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这无中生有的一番“原话”,来自道穹苍,其目的太好理解了。

“所以,骚包老道便以这番话,坑骗了爱苍生三十年,用他的大道之眼和邪罪弓,以守护之名,绑上了圣神殿堂这艘贼船?”

“也不对吧,他可是苍生大帝,难不成这么强的实力还能配一个恋爱脑,就因为子虚乌有的几句话断了自己大好前程?”

“更何况,普天之下要说最了解道穹苍的,爱苍生不是第一,他也算很了解的那个了吧?”

“骚包老道说的鬼话能不能信,别人不知道,爱苍生还能不知道?”

“他有这么蠢?”

尽人思绪几乎都无法停止沸腾。

爱苍生静静道完昔日之事,情绪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清楚大概率老道用了某种方式在欺骗我。”

“乃至,他直接编造了一个谎言……”

而你,甘之如饴?

尽人看着爱苍生说完顿住,都险些凝出真身来,恨不得给这位一巴掌扇醒。

给人当狗,可以。

给道穹苍当狗,不值得!

爱苍生平静如初:“他说的,是小小以前说过的心愿。”

这话,彻底浇灭了人心中的怒火。

尽人无言以对,徐小受更觉无能为力。

至此,他已完全能够看出来,爱苍生根本就不是爱苍生,他爱的从来都只有泪小小一个。

什么所谓的“护道人”,也不是自封,而是她封的。

可爱苍生还能怎么做呢?

确实五域需要他的眼睛和能力,需要他这么一个行走于黑白之间,听召不听宣的角色。

在他之前、之后,借圣神殿堂上下全体成员十个胆,以及诛天之能。

谁敢,又谁能三箭射杀道璇玑?

道穹苍亦不过是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赋予了爱苍生活着更大的意义。

因为修道的尽头,如有可能,他说不定还能做到复活泪小小?

——神亦在前!

所以说,爱苍生清楚明白这一切。

他的选择,不是因为中了道穹苍的阳谋,而是一次心甘情愿的沉沦。

“呼……”

徐小受长出一气,无法作出评价。

他忽然在想,如果幻术世界可以令得五域世人各皆心想事成,是否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那照这么看来……

真给爱苍生虚祖化成功,上至圣帝,中至十尊座,下至半圣,通通邪罪弓一箭带走,五域倒退数万年。

即便魔祖、祟阴、死神等还有什么潜在的布局,不也得全部往后拖延个数万年,再等一代天骄出世?

那爱苍生彼时所想,还真不是痴心妄想,而是又一次真实的守护,为了泪小小而守护。

献祭术种,带走至高,还五域一个太平!

“此世无我,尽享太平……”

直至此刻,徐小受才算意识到当时爱苍生这句话的含金量。

以及品悟出来,能下定如此决心,也能有如此实力,还真想为之而付诸行动者,其道心之坚,有多恐怖。

他的道心,名为“泪小小”。

神亦是真男人,你爱苍生也是……徐小受自愧弗如,再一次感觉自己骂人“爱狗”骂错了。

……

爱苍生停下了他的故事。

他并没有以此作为交换,强制要求徐小受在未来去做什么。

实际上这个时候,见好就收,徐小受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该让尽人走了。

他完全可以回去之后,选择忘却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不管爱苍生所言真假,古战神台是否后手,大道之眼下是否藏有阴招……

你出招,我不接。

这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可爱苍生越是如此,徐小受越为他感到不值,纵观此人一生,除了遗憾,毫无缺点。

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盯神亦,更只是因为立场不同。

他对泪家覆灭许是视若无睹,这更只能说明大公无私,非如此何以证“公平”?

可真无私吗?

又是爱苍生亲手将道璇玑射下了神坛,将之一切美梦尽数覆灭。

这样的人,他即便死,也只能带着道穹苍的谎言而去吗?

“我……”

尽人张了张口。

他承认自己有些擅自做主了。

可本尊的心声,他一瞬又能感应得到,便止住了后话。

“该说吗?”

徐小受扪心自问,亦问不出一个完美答案。

他不知自己是否要将意念剥夺所剥来的泪小小的强烈意志,说与爱苍生听。

那是跟道穹苍所言完全相反的一个答案……

一个是让他爱苍生,一个是让他爱自己。

一个是他主动去爱,一个是他感受被爱。

“不能说!”

影响太大了。

还是在过去中作影响。

指不定爱苍生听完一个激动、一个爆种,直接九段启封,甚至强行封神称祖,都有可能!

这样,接下去自己还怎么打?

拿命去打!

“一旦爱苍生的行动轨迹,因为我一句话而发生变化,五域格局可能都将改写。”

“蝴蝶效应……五域因果之变,皆系于我之一言,这报应可太重了,怎么能说?”

说不定一说完,世界直接爆炸,未来自己原地分解,因为在战斗过程中就被打爆了?

可越是这样!

徐小受越是告诉自己不能说,他越是想说!

“我在怕什么?”

“我怎么可能被打爆?”

“我还有暴走金身没开呢!”

古剑修确实都是犟种,徐小受问天问地问自己,最后得到的结论是:

“难道我想成为道穹苍吗?”

超道化易,明辨我难。

这个刹那,徐小受再一次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天桑灵宫的自己了,现在的自己是有选择的了。

而自己修道的尽头,似乎也并不是为了成为十尊座,更不是为了封神称祖。

他并不想只是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八有所缺,曹有所限,神有所累,苟有所困,道有所求……

十祖,通通受制于祖神命格,无一祖可真正超脱。

徐小受不想成为这些。

他要超脱!

超越十尊座,超脱祖神命格的束缚!

“而如我有所畏,一言之畏,则我目下神佛可为过去之我、未来之祸,此生再难寸进也。”

心境通明。

这一瞬,徐小受身周道韵横生,且遥有所感。

只消一个念头,便能召来圣劫,渡劫封圣,乃至圣帝!

——此刻怎么可能封圣?

就算圣帝可冲,自己还揣有祖神命格。

这路,亦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只是后路、退路罢了。

“呼……”

徐小受长长吁出一口气。

尽人便明确了本心,意念搭上爱苍生刚要开口,后者却提前出言:

“你该走了。”

徐小受一滞,并没有走。

二人便隔着虚无与时空,大道之眼在过去,真心之言在未来,彼此视线无法交碰,意志各有波澜。

徐小受道:“你想听吗?”

爱苍生深深闭上了眼,眼皮微颤。

于他而言,徐小受此问,如何能算作是一个问题?

早在徐小受刚从神之遗迹归来。

当大道之眼窥破他在意之大道上超道化后,爱苍生便想问了。

只是立场不同,他问不了。

而今徐小受是过去徐小受,眼前人是未来人,五域不知立场,姑且不论公,只论私。

爱苍生想听,很想听,非常想听!

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他与道穹苍此二人,有能力可听得见泪小小的意志遗音。

哪怕从他们嘴里出来,那又会变成一个谎言,三十年前爱苍生甘之如饴,三十年后爱苍生趋之若鹜:

“朝思暮想。”

……

徐小受神思都为之一震。

他本以为泪小小较爱苍生而言,只是一段遗憾的过去,却不曾想爱苍生的一生全是泪小小。

他发现十尊座除了道穹苍和北槐,似乎都有致命的缺陷。

只要把握住,只要舍下脸。

以此为痛点狠击之,哪怕他们都能开九段启封,结局必然也将以惨败告终。

就如此刻,如果自己以意道盘为指引,以怪诞戏法变生机,以绘画精通瞒天过海……

我拟一个泪小小。

她甚至不需要栩栩如生。

爱苍生,对她下得了手吗?

思绪肮脏的徐小受并没有如此去做,他只是一个被逼成熟的弱冠青年罢了,也相信美好的爱情:

“我的答案,和道穹苍的截然相反,那将可能全面扭转你的意志。”

强如苍生大帝,此刻竟有些如履薄冰。

他的传音不见颤抖,却听得出有几分希冀、渴望,以及其下隐隐藏着的怯懦之情。

害怕我的答案,是不好的答案吗?

徐小受感到好笑,却懒得吊胃口,他可不是道穹苍,也不想成为道穹苍。

他和道穹苍同样工于心计,但最本质的区别,是那人叫道狗,而自己江湖人称受爷!

“我有一术,名为意念剥夺,可剥人心声,当时探听你时,意外截获一缕意志,是道女声。”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原话,是这样的。”

至此,徐小受的声音消失。

爱苍生瞳孔巨震,耳畔传来了那道日思夜想,贯彻了自己半生,却一直听不见的后半声。

她带着无助,带着痛苦,更多的却是奢求、是祈求。

所言不大,只有祝福,小小的一个祝福:

“替我……活下去……”

“好好的……就好……”

……

轰隆!

脑海里撕裂般的苦痛炸开。

徐小受在短暂一刹,如是被掏空了全部气力,整个人虚脱到了极致,最后砰一下砸倒在地。

死……

死掉的感觉……

不死金身,真要给打出来了吗,在过去、在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

“草!”

徐小受后悔了。

不该说的,他意识到坏事了。

爱苍生绝对是爆种了,这个家伙如果真因泪小小一言而求生意志爆棚,首杀必是自己啊!

“不,首杀是尽人……”

那短暂苦痛缓过来时,徐小受察觉到自己联系不上尽人了。

要么他被爱苍生一箭射碎。

要么他在道破泪小小之言后,于回归未来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渡河时暴毙。

“那我呢?”

徐小受惶恐了,抓抓手、蹬蹬腿。

感知更是全方面扫描起自己来,生怕自己身上哪里已经破开了几个无法修复的窟窿,或是四肢残缺了哪肢。

——完好无损!

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检查了一个遍。

除了方才失去尽人的痛,以及道破玄机被因果或者时间差点给打得暴毙、打出不死金身来……

硬抗过后,也没事了。

一身被动技正常运转,气力缓缓恢复。

爱苍生似乎没对自己如何过度出手,他在听完泪小小之言后,于迎战时作出的选择,和历史长河中作过的选择一样?

其实一句话的影响很小,改变不了历史?

徐小受不知道原因,揣测过去也改变不了未来,只能将注意力放回当下:

“五域呢?”

要知道爱苍生是否改变了出手方式,最好的方法就是从战斗痕迹反溯战斗过程了。

徐小受此前在桂折圣山戏弄爱苍生时,于其剑下利用神之遗迹辗转五域各地无数次,早烙下了无数烙印。

当是时,空间道盘一展,意道盘一接,五域重要战场,各皆纳入眼帘。

所见之地,战斗痕迹和此前一般无二。

这代表从头到尾,爱苍生的战斗方式都没有变更。

正如他不以道穹苍之谎言而变本心一样,他亦不为自己真言而有该行动。

——他就是虚祖化失败,形神俱灭,连意识都要被祟阴夺舍了!

徐小受很少在大战到最后时刻时,会对对手生出敬佩之心,这一刻他亦不免想要赞叹一声:

“爱苍生,真男人也!”

可敬佩归敬佩。

战况如此,战局已定。

立场不同,他也不可能为了爱苍生多付出什么,就算想付出也救不回来人。

就算救得回来人,以爱苍生之心,是敌是友尚且两说。

“祟阴!”

手上还抓着祟阴人偶。

注意力却盯着南域归识冢。

虽说沟通过去的时间不长,此时此刻,彼时自己施展吞识之术的术狗,早已被祟阴唤出。

且术狗张口而吐,爱苍生残识尽数被吐出。

其上,当意道盘之力再扫去时,那已不再是纯粹的爱苍生意志,而已被祟阴污染。

部分祟阴!

但最关键的,还是自己手上这个祟阴人偶,这里头被爱苍生封着的,才是大头——祟阴的更多意识!

“能多晚撕,尽量多晚。”

回想起过去爱苍生的话,徐小受不再犹豫,怕这玩意主动被祟阴破开,招手便唤来了封于谨。

“封住!”

他断喝道:“你是圣帝,你是当世最强封印之体,拥有最强的封印之力,用尽你的全力,封住这个东西!”

封于谨被神拜柳送来此地,思绪短暂都是懵的,可他知晓战况紧急:

“封神棺!”

一记掏空全身封印之力的灵技拍下,布娃娃快速被装进一樽小棺之中。

还是不明所以,封于谨一边动作,一边问道:“这是何物?”

“布娃娃。”

本帝哪里不知道这是个布娃娃,问的是里头要封的,具体是什么……封于谨脸色难看,好说歹说他也是个圣帝,不能封的不明所以:“布娃娃肚子里的呢?”

“祟阴。”

嘎?

封于谨动作一僵。

徐小受头都不回,目视南域:“染茗神庭里,你屈尊下跪,求饶拜过的那位,现在投诚还来得及,祂正缺一个大狗腿子。”

堂堂封天圣帝,这会儿冷汗都给干出来了,瑟瑟不敢正面回应:

“那本……我去哪里,回神之遗迹吗?”

“回个屁,你现在说不定就被指引了,祟阴可正愁找不到神之遗迹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真不是带路的……封于谨脸色都绿了,徐小受的话如针般扎得他心一揪一揪的。

“那去哪里?”封于谨只能问,不敢回。

徐小受想了一下,神色一黯,沉声道:

“去南冥。”

封天圣帝在虚空岛内岛的日子可不好过,他太会察言观色了。

这会儿愣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句废话不敢多问,带着布娃娃就往南冥赶:

“人在娃在,人死娃死!”

“徐小受,莫要小瞧本帝!”

圣帝一步,遥跨一域。

只是瞬息之间,封于谨便来到了南冥之上。

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他想都不想,便要一头扎进深海之中。

便这时……

“呃!”

封于谨身子一僵。

抓着布娃娃的手不自觉松开。

整个因方才过度施力而稍有力竭的身体,更不自然的蜷缩了起来。

他终于砰的砸在了海面上。

迎着四散炸开的海水、惊遁远去的海兽,封天圣帝封于谨双膝跪地、双手高扬,张口呼喝道:

“大、大神降术!”

第1769章 蚌缚术封天难醒,诛心术神鬼莫测

“找到了,受爷在东域!”

“这是什么,受爷拿起了一个……人偶娃娃?战场附近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受爷在等什么?南域那边的乌云,他不去解决吗?那可能是苍生大帝的残识、后手呀!”

“受爷在……发呆?”

风中醉已经彻底跟不上受爷的速度了。

空间奥义之强大,五域亦是有目共睹,在此之前就没几个能一会南域一会东域的。

而今他人不在战场,只能靠着传道镜母镜的力量去绑定受爷,进行跨越传道。

这绑定之力其实很浅。

但凡受爷稍微抗争一下,说不定联系就断了,传道镜中自然也就不会再出现受爷的身影。

万幸,受爷没有拒绝这份绑定。

相反,他从始至终都很尊重南域风家这个古剑修世家,一直多耗了几分心神在维系这份绑定。

“……受爷动了,他怎么倒在了地上?”

战场还在南域,受爷却跑到东域发完呆,突然栽倒在地,风中醉完全看不懂。

可他的解读十分实时。

看不懂没关系,五域读不懂受爷的多了去了,只要将一切播出来,水到渠成时自然能懂。

“快看,受爷挥手变出来了一个人。”

“这是受爷的分身吗?”

当画面一变,多了又一号人影时,风中醉愣了一下,旋即惊醒:

“不是!”

他耳朵动了动,面布惊容:

“封天圣帝,五大绝体之一的封印之体,不过他出来做什么,古战神台的战斗他也干预不了……”

“什么?他在封印那个人偶娃娃?”

“什么?这是祟阴人偶?”

“什么?去南冥?哦,这没什么好震惊的……可南冥有什么好去的,怎么都去南冥?”

不止风中醉,五域各地观战者也弄懵了。

古战神台明明还在,说明大战双方并没有一方完全死绝。

但好似自祟阴之言、祟阴各般动静出来后,战场主角已经变了。

受爷和苍生大帝,不再是世界的焦点。

诚然他俩之战的胜负,基本上已算清晰明白,但这已不甚重要。

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祟阴之上!

“南域这片意识之云,或者说这方归识冢,真是苍生大帝的吗?”

“会不会,它就是为了祟阴邪神的复苏而作准备呢?”

风中醉忧心忡忡,毕竟他老家就在南域,大概率也不会有新家。

担忧归担忧,他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可传道镜母镜只堪堪来得及多绑定一手封天圣帝,后者刷的不见了。

再一次出现时,母镜的联系已被挣断。

倒是南冥那地儿,因为此前出了次寒宫圣帝,似要有事,所以提前立了面子镜在那。

虽然画面模糊,此时也一下捕捉到了封天圣帝的去向。

“好厉害,封天圣帝一眨眼,就从东域赶到了南冥!”

“好强,封天圣帝一个猛子,他想进到南冥深海去?”

“好……唔,封天圣帝,怎么跪下了?”

情况急转直下,风中醉险些都没有转过弯来。

封天圣帝带着祟阴人偶,按理说,该去深海处寻一绝佳封印之地才是。

堂堂圣帝,突然这般跪下,双手高扬的,怎么像极了彼时苍生大帝要施展的那手“受神降术”?

五域观战者脑海也堪堪闪过这般想法时。

便闻封天圣帝自控难捱的喊出了那句惊为天人的……“大神降术”!

“受爷?”

所有人愣了,大受不分。

还以为封天圣帝背叛了受爷,受爷在惩罚他,要从他肚子里走出来。

可伴随封天圣帝喊完那句“大神降术”,嗤啦一声,他被从内里开膛破肚,从胸口位置探出了一只光滑玉白的手臂。

“肤若凝脂,皓腕似霜……”

风中醉甚至来得及给她形容了一下。

不曾想,当封天圣帝整个人裂开,真正从其身躯之内走出来的人,却是个……

“男人?!”

这身影,甚至还有点眼熟。

他一手抓着人偶棺材,另一只手握着梳子,徐徐将发上污秽往虚空捋去。

当其袖袍掠过侧脸,露出真容来时,五域惊为天人:

“道殿主?!”

……

道殿主为什么突然插手到此战之中?

封天圣帝不是圣帝吗,道殿主仅仅半圣,如何能一下让他中招?

他夺取祟阴人偶的目的又是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释放出祟阴来吧,他可是道殿主!

“不会吧?”

五域无数人心都揪起。

谁都知晓,今时不同往日,道殿主已是昔日的道殿主。

可谁都不希望,道殿主再见之时,已经沦入黑暗,沦为祟阴的走狗。

“要让大家失望了呢。”

道穹苍眯眯眼,从破碎的封于谨上半身出来后,含笑端详着手上的小封神棺。

“天机三十六式,大净化术。”

他从容不迫的一印施出,在圣祖之力化作的净化之光下,封神棺上的力量有如冰雪消融。

很快,露出了里头黑裙簪发的人偶娃娃。

“爱苍生……啧。”

道穹苍只瞥了人偶一眼,唇角斜斜一勾,“死!”

大手一握。

这分明就是奔着握碎人偶,释放出祟阴的目的来,五域心都被握得一停。

便这时,异变陡生。

“蚌缚术!”

但闻爆声一喝,五域便见那自道殿主身下裂躯而开的封天圣帝,忽而上半身凝实。

却不再是人身,而是巨大的两片蚌壳。

灰白色蕴含封印之力的两片蚌壳,应声轰然合并,将道殿主死死卡在其中。

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还有那握着祟阴人偶下不了手的手。

“哦?”

浑身无力,动弹不得,道殿主临危不乱。

分明身下施术之人是圣帝,他低下头望去时,眉宇间波澜不惊,竟还如是出声:

“封于谨,你确定要对本殿出手?”

一句话,惊遍五域。

很明显,这俩人之间有故事。

风中醉耳朵轻动间,似乎便得到了什么情报,大声说道: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封天圣帝在被打入虚空岛后,圣神殿堂多次进行清剿、镇压行动。”

“这是一项不定期的鬼兽清理活动,会释放一部分内岛鬼兽到外岛来,亦或者以另一些我也不知道的形式……”

“总而言之,封天圣帝在内岛的日子并不好过,而道殿主在位三十年间尤甚之。”

说到这里,风中醉迟疑停下了。

五域更是愕然,那这不是报仇雪恨的机会么?

如果他们是封天圣帝,那不直接逮住这个大好时机,将道殿主剁了喂鱼,以此泄愤?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风中醉很快就读懂了封天圣帝的心理,喃喃出声:

“敢与不敢,尚是两说……”

……

确实,封于谨在这一瞬犹豫了。

如若面前人是寻常人,不管此前有过什么过节,给他抓住机会,一巴掌过去,脑袋都能扇飞。

可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体内流淌着的血液,早不热了。

他自出虚空岛后,甚至懒到连八尊谙的计划都不想遵从,只想着浑水摸鱼,游戏人间。

实在是没办法被抓住,才去给徐小受当护卫,偶尔再出出力——这过程中,也是忙里偷闲的。

他最近萌生了一个“养女儿”的想法:把寄体莫沫培养长大,让她对什么事儿都上点心,不至于冷淡到对一切都毫无所谓。

这是千百年来,为数不多封于谨又觉得有趣的事情了。

老人家的心态,和年轻时当然是截然不同的,若去问三十岁的封于谨:

“这十尊座,打不打得?”

封于谨会一脚先踩出去,然后对着脚底下那个脑袋冷笑一声,“就你叫十尊座?”

别说十尊座了!

就算是祟阴复苏,区区刚复苏的祖神,状态能好到哪里去?

封于谨自觉献祭些什么东西,强行企及一下那般境界,未尝无有一战之力。

但那是三十岁年少轻狂的时候了。

人心一老,很多事情就不是很想去做了,想要行动时考虑的东西也有很多。

比如道穹苍不止道穹苍,其背后还有一整个乾始帝境。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此人本身也难杀。

不怕贼偷怕贼惦记,惹不起应该躲起,还去得罪,之后可能后患无穷。

就算自己不怕,这条道狗,若是再找上了莫沫——徐小受护得了一次,护得了一世?

“我……”

一式“蚌缚术”,看似困住了道穹苍,实则将自己关进了进退两难的囚笼之中。

封于谨后悔了。

这个时候,自己又在拼什么劲儿呢?

风云争霸可以败,天玄门可以败,白窟可以败……

东天王城敢偷懒,虚空岛直接不上,神之遗迹更是乖乖藏好……

怎么到了最后这个关头,要挺身而出来这么一下?

当时走时,怎能大言不惭放出那句“人在娃在,人死娃死”?

祟阴人偶被拿,最该是装死的时候,为何要施展“蚌缚术”让自己进入选择状态?

“我……”

在道穹苍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封于谨甚至连“本帝”这般自称都出不来,“我”了两次,“我”不出声。

圣帝与圣帝,确实生而不同。

有的圣帝生在天梯之上,一生沐浴圣光祥瑞。

有的圣帝生来伴有奴性,苟且偷安已是万难。

“累。”

封于谨感到了心累。

他知道,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盯着自己!

包括让自己护送祟阴人偶至南冥的徐小受,他分明就是要让自己在此刻站队,非一即二。

包括道穹苍,就想看看在徐道二人之间,在圣奴与圣神殿堂这两条路前,他要作何选择。

乃至包括……

“莫沫?”

心脏骤停。

封于谨恍然大悟,自己为何会在此刻作出如此违背常态之举。

他本该再藏下去的。

可是他选择站了出来。

他忍了这么多年,但今下,他独独无法再去见一眼彼时莫沫那般嫌弃的目光。

“本帝一生狼藉,声名万年遗臭,所到之处,人尽可欺……”

封于谨怅然而叹。

猛然间,见其双目精光一汇,便有杀意暴涨:

“独独现在不行!”

“独独今后不行!”

圣帝本弱,为莫则刚。

这一刻,当爆吼出此声时。

封于谨仿是找回了年少热血,仰首望去之际,意高临天: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道穹苍,本帝想杀你,不是这一时半会之事了!”

嗤!

一声落定,漫天灰白雾气扬洒。

整片南域罪土嗡然一震,虚空之中拔身而起一尊身着白袍,头戴金冕的圣帝之相。

其人踩鹤凌云,其目炯炯有光,单手捉星,覆掌盖世,可谓狂傲至极。

封天圣帝封于谨,在圣帝之相祭出的同时,嘴里一吐圣帝之血。

“祭!”

他虎目才堪堪一瞪。

蚌缚术下的道穹苍不禁失笑。

在意味深长的一笑后,双目中直接失去了光,身形更是原地粉碎而亡:

“封于谨,我记住你了。”

“以及你的选择。”

……

传道镜一抖。

风中醉被道殿主最后那阴恻恻的一笑,笑得魂儿都要裂开。

这诡异的表情……

不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道殿主,跑了?”

神鬼莫测道穹苍,本就难杀。

在封天圣帝决定好了站队的时候,道殿主直接选择献祭此生,逃之夭夭?

这之后若被盯上,可太难受了吧!

不,这也不重要,毕竟那都是后话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

“祟阴人偶呢?”

封于谨似也给道穹苍的果决惊到了。

这一身在他看来,力量不俗,甚至还带了祖源之力,该是费了好大气力才能炼出的一身。

就这么舍弃了?

封天圣帝都不知道是自己穷,还是道穹苍野了,可主次他分得清。

队先站后。

今后固然无法如何咸鱼,但自己本身也贡献不了太多。

可徐小受和八尊谙,就不得不保自己了,否则今后谁还给他们卖命?

“人偶!”

道穹苍一死,封于谨第一反应都不想去追。

他表完态,立马将快要落地的祟阴人偶摄回手中,刚一松气。

嘭!

那祟阴人偶爆开了。

五域在此刻凝固了一刹。

封于谨更觉自己脑袋似有裂开。

“不——”

他惊呼了一声。

祟阴,要出来了?

可那人偶爆开后,从自己指缝之中滚落的,只是一些细碎的石块,并没有灵元、圣力等波动。

“假人偶!”

风中醉都瞧出来了什么。

封天圣帝更是一下从地狱升回天堂,心情有如过山车。

还好、还好……

只是个假人偶,祟阴意识还没有放出来,徐小受交代的不曾有失……

“嘎?”

思绪一僵,封于谨人又愣在原地,怔怔抬眸往远空视去,“人偶呢?”

是啊。

假人偶碎了。

不就代表真人偶被换走了,此刻在道穹苍手上?

“道!穹!苍!”

心情有如过山车,一下又从天堂跌入地狱,封于谨整个人都要炸裂了:

“哪里跑!”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今日这五域,谁都逃不出本帝的手掌心!”

封于谨背后圣帝之相一动,抬手便欲出击:“世禁……”

啪嗒!

一颗石子,突然从下方扔来,精准击中了封于谨的肩膀。

这很无力。

没有半分灵元。

仿佛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扔出来的。

“嗯?”

封于谨愣了一下,低头望去。

传道镜也跟着往下,便见海面上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脸颊肉嘟嘟的很可爱。

她噘着嘴,忿忿的说道:

“封天圣帝你要做什么?”

“封天圣帝想以大欺小,追杀半圣,还想要出手毁掉五域吗?”

这分明不是个普通小女娃,因为她固然手无寸铁,毫无灵元,却能立在南冥海面上!

“她是……”风中醉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头都大了,“道殿主?”

封于谨眼皮一抽一抽的,目中杀机已如沸水般在沸腾,那小女孩视若不见,嗷嗷叫道:

“封天圣帝,您可没有在古战神台中呀!”

“您这一全力出手,是想要杀死大陆上所有像我这样可爱的小宝贝吗?”

摄!

封于谨再也忍不了了。

他一伸手,将那小女娃直接摄了过来,大掌死死箍住了她的脑袋。

“啊,好痛。”

小女孩脑袋似都在变形,疼得五域观战者都于心不忍了,委屈巴巴说道:“封天圣帝,你要杀死一个小孩子吗?”

“啊啊啊!!!”

封于谨目眦欲裂。

啪!

他一把捏爆了这小破孩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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