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禁止攻城

战争是两方势力冲突的具象化。

当魏军的水军将士兵临建业,从大江溯游而上,经过卢龙山、马鞍山、石头山,船首可以窥视石头城的时候,胸中豪情千般万种。而对于吴军来说,剩下的只有惊恐、惧怕和对前途的迷茫。

征东将军陆逊将五千水军留在广陵、丹徒之后,率水军四万五千众沿江而上,在二十一日下午占领了位于建业东北的小城江乘。修整一夜后,于二十二日继续西上,在卢龙山外轻易战胜了在江中沙洲驻扎的吴将孙恺,朝着建业城浩浩荡荡的驶来。

而作为先锋的一支船队,正是楼船将军曹植曹子建率领的一万水军。

在船队昨日抵达江乘之后,曹植在夜里找到了陆逊,好说歹说磨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让陆逊松口准许他明日作为先锋。

其实陆逊的心态虽然超然一些,但也与其余士人和朝官差不多。用曹植是陛下的意思,那让曹植随在大军之中就好了,露头和出彩的事情没必要让他来。可当曹植拿出自己这个叔父的身份出来反复念道的时候,陆逊也没什么办法了。

总不能明令拒绝吧?那可就真要撕破脸了。陆逊还不欲如此,严格来说,他是太和朝臣,与黄初一朝之事并无半点瓜葛,朝中诸位高官担心的事情也论不到他这里。更何况陆逊这些年来被屡任重责,说道理还是与他成了陛下妹婿相辅相成。

曹植得了命令,自然欢欣。

今日击破了吴将孙恺的江中水军,也是为自己的军事生涯添了一笔。

可话说回来,以大魏水军压倒性的规模优势和优良船只,无论是用哪个将领来攻都是会胜的。谁与主帅关系更近,谁能要到先锋位置,功劳就是谁的,朝中之事也多是这般。

曹植这一万水军之中,以加装了拍杆的枢密院制十艘丁型楼船作为主力,佐以十艘乙型斗舰和二十艘丙型艨艟,结成阵势从东北往西南而来,吴人从岸上观之无不惊恐。

大江之上,历来是吴国水军的自留地。魏人如何今日畅通无阻?他们还想不通这个道理,思维定势是不会这么快转过来的。

但现实会教会他们。

随着魏国军船逼近,龙藏浦码头旁的官吏和数百弱兵都已奔走逃散,左近房屋里居住的民众也已奔走不见,岸上一片仓皇之态。

曹植所部轻易登岸占领了龙藏浦码头,率五千水军士卒下船依靠码头地形组织防御工事,并遣人将码头占据的消息通报给了后面船队中的陆逊。

此码头就在龙藏浦入江口之旁,而龙藏浦数百年后会得到一个秦淮河的名字,并为世人所熟知。

下船之后,身着轻甲的曹植在码头中踱步,等待着陆逊回复消息。参军邯郸嘉随在曹植身侧,陪同曹植一起观察码头的布局。

建业成为吴地都会之后,政治因素导致此地开始聚集士民百姓和军队驻扎。加之吴国又沿江横跨荆、扬二州,丹阳、吴、会稽三郡和扬州武昌、南郡等处沟通物产都要经过建业,使得建业商业也极为繁盛。龙藏浦码头半为军用,半为民用,码头旁房屋、粮仓绵延数里,从中能看出此地昔日的盛况来。

此时已经尽皆无人。

邯郸嘉在曹植身旁,手朝着东北方向的建业城指去:“将军请看,建业城就在那个方向,再北则是钟山。此前倒有一则典故,说二十余年前刘备使诸葛亮至建业往见孙权,诸葛亮观察此处地势,说出了‘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之语,并劝孙权以此地都之,孙权此后果然依诸葛亮之语而都此。”

“而石头城,”邯郸嘉又朝着北面指去:“就在数里外,无非是险地一座要塞罢了,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曹植摇头笑道:“自从刘备与孙权二人结盟之后,世上总有这种吹捧之语出来,无非是邀名之举罢了。还虎踞龙盘,孔明又号卧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龙?要是此地真为虎踞,我这个打到了石头城下的将军算是在此伏虎吗?”

邯郸嘉也笑着拍手:“吴人惊恐,连这般码头都弃之不顾,实在怯懦至极。朝廷用这里为新扬州的州治,实在不错,寿春还是太靠北了些,都贴在豫州的边上了。”

曹植点头:“是啊,孙权建都于此,今日我为先锋,成了大魏第一个派兵至此的将军。我已向陆将军请命佯攻建业,先试一试吴国守军的成色,再行分说。”

邯郸嘉年近五旬,是邯郸淳的长孙。

十余年前,邯郸淳就是曹植身旁的支持者之一。而在曹丕称帝后,原本拥护曹植的丁氏兄弟等人尽皆被杀,只有邯郸淳凭借着年高德劭以及与曹丕还过得去的关系,留下了一条性命。

而原本仕途不畅的邯郸嘉,也混成了曹植的参军。这种细微官职曹植可以自行决断,陆逊曾经就此事给曹睿打过小报告,却被曹睿摆摆手止住了。一个参军,还能如何?圣朝自有教化,不需这般担忧。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派往陆逊处的使者终于回返,带来了陆逊的军令。

曹植打开一看,脸上的表情即刻凝结住了。邯郸嘉在旁观察了些许,进言道:“将军,容属下观看一二?”

曹植没有回应,阴着脸将文书递给了邯郸嘉。而邯郸嘉读了此文书后,面色同样不好看,将其重重合上,叫屈般的与曹植说道:“哪有这般道理?都到建业城脚下了,竟然不攻?等着大将军来攻?这是什么道理?”

曹植喉头动了一下,看着四周忙碌的士卒们,默默不言。

从陆逊到曹植,再到水军之中的每个司马、曲长,都明白他们的第一任务是保障江面归属魏国所有,第二任务是将江北的大军南渡过江。

故而曹植昨日从陆逊处领了先锋职责的时候,陆逊也与曹植说得明白,称明日用曹植做先锋,扫荡江面、攻克龙藏浦码头并在此严密驻守就好,其余之事并不需做。

曹植也是争先锋心切,哪里还顾得这么许多?陆逊说什么他就应下。

可今日曹植率船队一路过来,吴国水军孙恺部被轻松击破,龙藏浦码头也并无吴军守护,眼看建业左近乱成了一团,甚至都没能在码头处组织有效的防守。

这等关键之时,最该做的事情就是即刻向建业进兵,逼迫城内吴人开城投降!曹植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在文书中与陆逊说的。

而陆逊的回复也堪称严厉。陆逊直接给曹植下了一番军令,命曹植所部必须固守龙藏浦码头处,不得进攻,不得稍退!

这就与曹植的念头不合了。

邯郸嘉想了许久:“不如将军亲去见一见陆将军,与陆将军说一说军略?这般好的局势,不趁机进逼实在可惜了。”

曹植只是听着,却并不言语。直到过了半晌,曹植才长叹一声出来:“我与陆将军说军略?”

“算了。”曹植低头自语:“我欲建功,这功却不是我能建的。我有我的无奈,陆将军也有陆将军的无奈,就这样吧,不与他说了。”

“守码头倒是容易。再守一日,朝廷其他军队就要南渡了。以位置来算,历阳此时该有一支军队了?”

“对,该是历阳。”邯郸嘉应和道:“历阳旁有横江渡,从此可以渡江到采石矶。采石矶至建业不过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若是陆将军明早出发,则二十四日则历阳处的骑兵可以抵达建业,到时就可以攻城了……”

说到这里,邯郸嘉也苦笑着摇头:“属下忘了,若其他人到了此处,将军就要撤走……”

曹植胸膛起伏了数下,强忍着让自己平复下来:“各军都有各军的使命,我也无法,就这样吧。”(本章完)

第749章 局势牵动

曹植失意是一人失意,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建业城中此刻已经陷入到了巨大的慌乱之中。

石头城固然放了四千兵,城内有兵有粮,依着如此险要的地势,莫说守上几日了,守上半年都不成问题。但一个军事要塞,兵力远弱于敌,在弱势兵力下不敢出击,于大局又有何益处呢?

可建业城却不如石头城险峻,若魏军来攻,肯定是要先攻建业城的!随便哪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顾雍虽然失神,但也仍凭着此前数日的计划,强行封闭城门,宣布全城戒严,以都城众官为指挥分领民夫,来到六座城门处分别协助防守。而城外尚未进城的民夫百姓都已经顾不得,任由他们四散奔逃,躲到远处去了。

秩序算是维持下来了。

而孙鲁育和步练师二人在宫中也已后悔,但此刻后悔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佯作信心充足状,鼓励宫中嫔妃、内侍、宫女等安下心来。

就这样,直到夜晚,建业城外龙藏浦码头处的魏军仍未有任何动向,只是一味的修筑工事、加固营垒。

第二日天亮后,依然没有任何动作。不远处石头城和建业城内的官吏军民都已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

引而不发之箭,才是最吓人的。

若魏军攻,反倒心中一块大石落定,该死战就死战,该防御就防御,哪怕死些军民,大家都是在做事情的。而魏军就在城外不动,这算什么道理?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还不如打过来了!

而此刻与建业城处于相同处境的,还有鄡阳城内的鄱阳太守周鲂。

鄡阳城本就临湖,当周鲂从城头上眺望到大魏镇北将军桓范所部的船只自西而来之时,城内军民一时也有些骚动了起来。

周鲂是读书的士人,是朝廷命官,是得到孙权看重之人。就算真让周鲂本人死在守城的战事中,周鲂都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这些临时编组的青壮乡勇不同。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应了郡内府君的征召来此协助运送粮草军资、在此帮助守城,而皇帝也在此处与我等一起守城,前几日还在彭蠡泽上大胜了魏贼一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件极为提气、符合价值观的一件事情。

可谁又能想到,他们来鄡阳还没几日,皇帝就领着大军跑了!民夫乡勇们可不会从什么国家大义、全局战事来考虑。他们只是知晓,自己应了圣旨到了这里守城,皇帝就带兵走了!船队离开哪里是能遮掩住的?

魏军大小船只数百艘,在彭蠡泽湖面上的场景一时壮阔。

周鲂听着城内和城头上的惊慌之声,连忙将郡中得力的大小官吏唤到身前,嘱咐道:

“本府有一事要问你们。”

“府君请说。”众人纷纷应声。

周鲂道:“你们是想死在此城,还是想活着离开?”

一名中年官吏拱手道:“府君,我等当然是想随府君守在城中,活着离开的!魏贼如此残暴,没人想落到魏贼手里!”

“是啊,府君,我们都愿守城效死!”

“府君,我等欲活!”

“好。”周鲂强作镇定:“本府知道这些乡勇民夫喧哗,只是担忧陛下大军离开,城内难守之故。现需要你们宣称陛下大军是去断魏军后路,毁坏魏军本营和后勤去了!不出七日,魏军必退!到时守城之人尽皆免去三年赋税,若功劳更大,朝廷额外还会有赏赐颁下,听懂了吗?”

“这不是骗……”一名稍年轻些的青袍官吏不自觉的说出了几个字,待他意识到了之后,连忙闭口不言,生怕周鲂怪罪下来。

“我等明白。”旁人说道:“我等都听府君之言!府君如何说,我们就如何去做,还请府君放心!”

“好,速去。”周鲂道:“另外,将陛下前几日赐给本府的旗子打出来,就放在本城头。贼军一日不退,本府一日不下城头,与全城军民同在!”

“府君大义!我等从命!”众人纷纷应下。

而此刻湖上的桓范望得鄡阳城头旗帜翻动,像是强行装出一副守军众多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音来,对着身旁的孙礼说道:

“德达可看出来了?”

孙礼也是智谋之人,笑着点头:“守城的吴军将领这是在自作聪明。鄡阳是临湖之城,守备多寡岂能看城上旗帜多少?”

“孙权船队离开向北我等已经探得,而此刻鄡阳城外大船战船尽皆不在,只余下本地那种寻常的小船,他们在此虚张声势,反倒可笑。”

桓范笑了一笑:“孙权北归,定是扬州那里出了大变故。你我二人尽皆清楚,此时大魏过江的消息应该传到孙权耳中了,这也是惟一能解释孙权离去如此迅速的原因。”

“扬州的大将军和毌丘将军过江,我等也要做些什么才行。”

“怎么做?请将军示下。”孙礼拱手。

桓范道:“德达,我有一事要与你来做。既然孙权离去,那我军在此围攻鄡阳也没有半分益处,反倒拖累时间。既然如此,我亲自领军北上柴桑、湖口,争取在彼处追上孙权军队之尾,狠狠咬上孙权一口。而德达就在这豫章郡中,接受各县投降,并从后征调民夫军资粮草供给大军,以备长期作战!”

孙礼深吸了一口气:“将军欲要给我多少兵?”

桓范道:“德达要多少兵?”

孙礼认真想了几瞬:“一千中军精骑,三千步卒,这是最少的数量了。否则以一郡之力,我在南昌难以弹压守住局势。”

“好,我给你。”桓范点头应道:“四千兵是必要的,豫章郡太守和本地官员都降了大魏,也已经交了吴地的印绶,换了本将签发的封官凭证。既然降了大魏,还与你我一同打过孙权,也不由他们不继续听命。德达倒不用太过于担忧。”

孙礼道:“将军之言有理。”

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刻最东侧领军将军毌丘俭的骑兵,已经在数日之内抵达了无锡城外。这是直直奔向吴县而去的架势,沿途曲阿、毗陵二个小县都被毌丘俭极速攻破,而无锡比曲阿、毗陵稍大一些,想来是要费一番工夫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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