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334.县里送来奖励(月底求月票)

1982年9月1日,农历七月十四。

再过一天就是七月半。

不过这年头的七月半就是一个普通的月半日,什么中元节、鬼节、百鬼出冢日,这都是扯淡的,在刚刚结束的七十年代老百姓有个口号——

‘有鬼抓一个,送去首都的中央科研所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怎么能让它们给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贡献力量’。

此时圆月高挂。

尽管老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十四的月亮也很圆,特别是今天是入秋后迎来的第一个圆月。

月亮很亮。

把海岛上头的天、海岛四周的海、海岛上的岛,都照耀的亮堂堂。

王忆和秋渭水在听涛居的门口依偎着,一对耳机分开,一个在王忆的左耳,一个在秋渭水的右耳。

这样王忆左耳听着歌声右耳听着浪涛声,他听到不同的声音,但并不嘈杂。

海岛的夜晚是安静的。

已经月升中天,月华如霜似雪的铺落,将岛屿朦胧成了银白色。

如人间的秋夜降下片片的霜。

海风吹得月轮移,吹得海浪翻。

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于是两人便使劲依偎在一起。

老黄歪头看了看,它过来趴在了王忆和秋渭水的脚下,跟他们凑成一团。

耳机里歌声在悠悠扬扬的响着:“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秋渭水非常喜欢这首歌,她不厌其烦的听着,听了一遍又一遍。

王忆不厌其烦的给她倒带。

与心上人共同分享一副耳机,这是他少年时代最深的情怀。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大大超出了少年时代的梦。

身边是心上人,耳畔有歌有风有海浪,脚下有狗,不远处竟然还有一只一动弹就叮叮当当作响的老鹰和一对安静甜蜜的白天鹅!

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他满意了。

对一切都很满意。

他和秋渭水彼此依偎,耳中是美妙的歌声眼前是波澜的夜海,平阔的海面波澜起伏,一轮明月低垂在天边,照亮海面成银白色。

风吹的晚云缓缓飘荡,越过海洋、爬过山峦、穿过岛屿,夜幕中的星辰原本便因为清亮的月华而黯淡,如今又有云彩遮蔽,繁星更是难见其踪。

倒是这样显得月色特别好,清冷而烂漫,正是约会的最美时节。

秋渭水紧紧握着王忆的手,靠在自家男人的肩头看着夜色听着歌,一直听到月过中天、岛上重归安静。

星星点点的渔家灯光已经熄灭,看电影的外队人更是早就离开了。

只有下山的路灯还在精气神十足的亮堂着。

这是王向红看到秋渭水没有回家给她留的灯光,其他位置的路灯已经熄灭了。

虽然电力不要钱,可是路灯用的灯泡是有寿命的,一般来说看完电影就要熄灭所有路灯。

最终随身听的声音开始减弱了。

电池的电力枯竭了。

王忆给她摘掉耳机,笑着问道:“你喜欢这些歌曲吗?”

秋渭水失魂落魄的点头。

她的心神还没有从这些别样歌曲的冲击中缓过劲来。

王忆说道:“那你听吧,现在改革开放了,港澳台、欧美日韩的磁带都可以进入咱们国家了,你等我给伱多找一些,让你天天可以听好歌。”

秋渭水说道:“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多的磁带,磁带挺贵的。”

“我年初的时候跟文工团的战友去市里新华书店看来着,一盘磁带要六七元呢,外国的磁带确实有,但更贵,要十多元钱。”

王忆笑道:“我给你找的是盗版磁带,便宜。”

这年头盗版磁带和以后的盗版碟片算是时代特色了,王忆再有版权意识也没法规避这些问题。

在80年开始,像翁洲这种比较大的城市的市面上就出现了空白磁带,最好的磁带是进口货,什么TDK、Sony和Maxell牌等等,一盒两块三块。

国内也开始生产空白磁带,从山寨开始出产,一盒只要1块钱。

现在城里开始兴起录音机,但好些人家买录音机都是省吃俭用才凑齐一笔钱,再让他们花高价去买正版磁带,他们可就不乐意了。

这种情况下空白磁带派上用场,大家伙约定好分别买一盘什么样的磁带,然后用空白磁带去录歌。

这算是八十年代的共享经济。

围绕着随身听,两人又聊了一会,王忆把随身听到现在的发展历史讲给了她听,然后将这台随身听送给了她。

他就知道秋渭水会喜欢这东西。

80年代初,广播几乎是普通人听音乐的唯一途径。

但广播听音乐不靠谱,什么时候播放歌曲、播放什么歌曲都是电台说了算。

像秋渭水这种喜欢音乐喜欢舞蹈的姑娘喜欢听的新潮歌曲,电台或者没有、或者不播。

录音机的出现让青年们有了新的选择,我的音乐我做主,录音机出现后能立马踢掉收音机成为青年们的挚爱,最主要的就是它迎合了青年们的个性:

自己去掌握喜好。

不过能买得起录音机的人还是少,这年头录音机几乎都是进口货,价格昂贵,动辄五六百元,是收音机的十几倍二十倍。

并且买了收音机后只需要买电池,买了录音机还得买磁带。

对于一个月只有四五十元工资的年轻人来说,动辄一盘磁带六七元、十多元,这有点太贵了。

而随身听直接买不到,王忆估计整个翁洲也就秋渭水手里这么一台。

这个东西他不敢捣鼓。

这不像照相机,哪怕翁洲市很少有尼康-F3,可他还是敢往外卖,因为照相机的样式差不太多。

外行人无法根据一台照相机的外形就判断出它的型号,内行人也做不到熟知世面所有照相机型号。

随身听呢?

这东西市面上直接没有,谁拿出来立马就能成为超级明星,很容易让人判断出这是走私产品。

所以他只给秋渭水弄了一台,满足秋渭水的音乐爱好。

秋渭水确实喜欢,王忆送她回闺房,她直接抱着这东西钻进了被窝。

王忆也想钻进去,可最终他只能老老实实回到听涛居,跟老黄钻一个被窝。

转过一天醒过来,天气阴沉,看来昨晚的海风吹来了大片的阴云。

又是一场秋雨要来了。

这样早上天气还挺冷,一下子降温了。

王忆紧了紧衣裳出去,大灶门口白雾滚滚,一股鲜甜滋味从白雾里冒出来钻进人的鼻子里。

他去看了看,漏勺做了三大锅的面疙瘩汤:用了黄瓜丝、小油菜、干蛤蜊肉,出锅的时候还倒了香油。

真是鲜香可口,热气腾腾。

早饭是面疙瘩汤配玉米饼。

学生们将冷硬的饼子掰扯开撕吧进滚烫的面疙瘩汤里,很快玉米饼便被泡软浸透了,这时候面疙瘩汤也不烫了,他们便端起碗‘西里呼噜’的扒拉。

杨文蓉来到岛上之后光改善伙食了,她也是个小吃货——这年头不论男女老少都是吃货。

于是她吃饭时候问漏勺:“漏老师,咱们中午吃啥呢?”

漏勺笑嘻嘻的说:“吃土豆芸豆炖粉条,怎么样?王老师带回来的红薯粉条,特别滑溜特别香。”

杨文蓉满是期待的点头。

王忆说道:“去冰柜里弄它二三十斤肉出来,这菜加上肉才香呢,没有肉那味道差不少。”

一听这话,所有老师都乐了。

谁不愿意吃肉呢?

特别是颤巍巍肥嘟嘟的肥肉片,吃进嘴里满口油满口香。

学校里老师多了,王忆这边教学工作真是轻松多了,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是语文。

语文课刚开始,王忆让学生们朗读第一篇课文《桂林山水》。

然后五年级的课堂上声音嘹亮:

“人们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我们乘着木船,荡舟漓江,来观赏桂林的山水……”

王忆背手在课堂上转悠,看到谁不好好念书他上去就是一记大逼兜子。

可惜没有他施展本事的机会。

连王状元这熊孩子都在卖劲的念书。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文书的喊声:“王老师、王老师,你快出来,县里教育系统的领导和公社领导过来了!”

王忆对王新钊招招手,说:“你继续领读,领读三遍,我要是没有回来的话,你带着同学们先认写陌生字。”

王新钊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王忆跟随王东喜去大队委办公室,这会办公室里好几个人在说笑,王忆探头一看——

有个熟人,熟悉的姑娘,是祝晚安!

祝晚安看到他后冲他眨眨眼睛,露出一记灿烂笑容。

王向红给王忆进行介绍,把来的领导挨个介绍一遍。

领头的是县教育系统的副书记,名字叫庄会严,他跟庄满仓一个姓不过没有关系。

当然外界盛传他在努力的拉近跟庄满仓的关系,两人对外宣称是堂亲。

庄会严笑着跟王忆握手,爱屋及乌,表现的很热情:

“王老师,咱们之前在教育工作者进步大会的结业晚会上见过的,你当时主持的那场晚会真是别开生面,让我记忆犹新啊!”

王忆表现的更热情,双手握住领导的手,表情激动、言语热忱。

双方先是寒暄,然后庄会严说道:“庄局跟我说过,王老师你是性情中人,那我不跟你废话了,我开门见山?”

王忆说道:“庄领导您请随意。”

庄会严笑道:“今天过来两个任务——两个半吧,捎带着有半个任务。”

“先说这半个任务,你们学校的徐老师和孙老师已经是正式的国家教师了,我今天过来给他们送粮票本。”

他拿出两个绿本本递给王忆,上面写着:海福县定量粮食供应证。

里面是一张张颜色各异的粮票,跟现在流通这一版人民币的一分钱钞票有点像,每一张上都有粮票字样,然后不同颜色的票证上有不同的重量,比如壹市斤、伍市斤等等。

王忆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徐老师和孙老师算是吃上商品粮了。”

王东喜赶忙又去招呼徐横和孙征南。

庄会严说道:“接下来说这次过来的两个任务,其实也可以说是两项嘉奖,是县里经过讨论决定,对你们天涯小学取得的优良成绩所进行的奖励。”

“本来我们是打算在昨天开学第一天把奖励给你们送过来的,但我们考虑到开学第一天,你们学校应该会比较忙碌,于是把嘉奖留到了今天。”

“这两项奖励中,第一项奖励是一台印刷机——哦,徐老师和孙老师来了。”

徐横跟他握手,孙征南在偷偷的瞄祝晚安。

庄会严将两个票证本分别交给两人,王向红笑道:“太好了,我们生产队现在也有两个吃商品粮的老师了。”

“是三个。”庄会严说道。

王向红摆摆手说:“祝老师是退休后转民办教师——你的意思是说,王老师……”

他惊喜的看向庄会严,突然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王忆要转为国家公职教师了?

结果庄会严摇摇头笑道:“暂时跟王老师没有关系,当然以王老师的能力,他要吃商品粮是轻轻松松的事情,我们教育系统早就在等待着这位教育界的人才转编制了。”

“但我这次要说的是祝老师,”他指向祝晚安,“经过祝老师的主动申请,我们开会讨论,同意她来到天涯小学就任!”

这个消息很轰动。

孙征南当场惊喜扭头看向祝晚安。

祝晚安羞答答的说:“我是来照顾我父亲的,我父亲毕竟年纪大了……”

“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孙征南高兴的搓着手。

他要有老婆了!

王忆也很高兴,他对祝晚安伸出手笑道:“太好了,我们学校这是又添一员大将啊!”

祝晚安笑道:“我还不是大将,我这次来也有向王老师您取经学习的意思,您的教育水平太高超了,我要把您的精髓学到手。”

王忆说道:“欢迎、欢迎,热烈的欢迎啊。”

王向红乐的合不拢嘴:“对,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哎呀,这真是个大惊喜呀,庄领导你看你,你们给我们带来的惊喜太大了,为什么不提前说一下呢?我们应该给祝老师提前准备一间宿舍的。”

庄会严叹气道:“我说实话,你王支书可不要生气,你要原谅我的坦诚,因为同志之间的沟通需要敞开心扉。”

“你说,你哪怕是使劲批评我,我也不会生气。”王向红痛快的笑道。

庄会严说:“我们没有把祝老师调转你们学校的消息提前通知出来,是因为一直到昨天,我们和县一中的领导还在劝说她不要来外岛的小学教学。”

“王支书你不要误会,我们不是看不起外岛的小学,而是因为祝老师是高中数学教育的专家,她去年还带过高考班呢,你说让她来教小学生,这算什么?”

“高射炮打蚊子了!”王向红坦然的笑道。

庄会严一拍手说:“谁说不是呢?这就是高射炮打蚊子,这是大材小用了。”

“但没办法,祝老师是铁了心要来你们小学,我本来不知道你们岛上有什么魅力,竟然把这样一位优秀教师给吸引来了。”

他看了眼孙征南又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大概知道了,只能用领袖同志的那句话来说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大家伙纷纷笑,都已经看出孙征南和祝晚安之间的柔情蜜意。

庄会严说道:“对了,刚才的那个奖励还没有说完,是一台印刷机。”

“这个奖励直接而言是叶领导、庄局还有我们教育系统共同为你们小学争取到的,但本质而言是你们学校的徐老师和孙老师给你们争取到的。”

听到这里徐横反应过来:“是我们七月中旬在市里敌特巢穴中发现的那一台印刷机?”

庄会严点点头:“是。”

屋子里的人再次轰动:

“好家伙,这是好家伙啊,一台印刷机!”

“我们岛上要有印刷机这样的先进工具了?好,以后学生们的学习条件就更好了!”

“哎呀,这说什么好呢?感谢叶领导、感谢庄领导、感谢组织的厚爱啊!”

王忆也很高兴。

印刷机真是好东西,他早就想给学校弄一台印刷机了,但是一直没合适的机会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型号。

因为82年印刷机都是大机器,他从22年不好往这边送。

现在好了,想啥来啥,想吃奶来了妈妈,想娘家的人,孩子他舅舅来了。

机器现在就在船上,确实很大,跟一台办公桌似的。

它可不是这年代常见的蜡纸油印机。

蜡纸油印机小的跟个手提箱一样,对于一座县城来说,根本用不着什么领导来争取。

徐横他们缴获的这台印刷机是圆盘印刷机,本来用来印刷报纸的,敌特分子是想做假报纸来制造社会动荡。

这样一台机器看上去跟个机床一样,是半自动化的机器,带着一台打字机,可以打印出工整的文字。

另一个它自然也可以印刷试卷,以后教师们可以手写一张试卷,然后用这台机器印刷即可,那效率就高了。

甚至它可以印刷课本!

它不像蜡纸打印机那样只能印刷手写字,而是可以用打字机打出字来,印刷在A4纸上就是工整的出版体。

等于是王忆可以给学生打印课本、打印小说等作品。

这种机器在当前年代的翁洲还是宝贝,只有印刷厂、大型报社、出版社和重点学校才有。

整个FH县以前总共有三台,两台在县里的印刷厂、一台在县一中,之前学生统考用的试卷就是这种机器给印刷出来的。

庄会严跟王忆说:“之所以把这么宝贵的机器交给你们学校使用,组织上是有考虑的。”

“第一是这种机器的使用有门槛,一般人舞弄不了,你是大学生,你应该能用的了。”

“第二,你们公社还没有这样的机器,所以这台机器放在你们小学但并非是送给你们了、只能说是你们自己用,不是这样的,你们整个公社所有学校有印刷需求,你们都得尽量配合。”

听到这里王向红明白了:“庄领导,你们这不是给我们送来了个奖励,是送来一个油老虎。”

“这机器要用电来驱动啊,我们公社现在就我们队里有大功率的发电机,所以你们只能把它送到我们队里。”

庄会严没有跟王向红争辩,他笑道:“什么也瞒不过你这样的老同志啊。”

人家落落大方的承认,王向红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毕竟这机器放在他们队里,主要还是他们队里使用。

领导们上门,按照规矩队里要好酒好肉招待一顿。

估计是因为叶长安的关系,庄会严死活不肯留下吃饭,他掏出了钱和粮票,说如果要留下他们吃饭,那他必须得付钱、付粮票。

王向红没辙了。

他哪能收领导们的钱和粮票,便坚持着收拾了一些蛤蜊肉和三矾海蜇这些东西给领导捎带回去。

然后庄会严拼命的塞给他十块钱和二十斤肉票!

王向红也是真的倔强,他一看教育系统的船离开了,立马拼命的摇橹去追……

王忆连连摇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安置好打字机和印刷机,他们还得继续去上学。

中午头的时候王向红来找他,说道:“嗯,好香,你又炖肉了?”

王忆收拾着课本说:“土豆炖芸豆,里面夹了几块肉而已,支书,你一起来一碗?”

王向红笑着吐了口烟雾摆摆手:“家里也做上了好饭,虎头鱼炖豆腐。”

这确实算是好饭。

虎头鱼是一种个头不太大的鱼,一般二十来公分左右,长得很丑但肉质很鲜美,素有“假石斑鱼”的美誉。

说它长得丑也不尽然,它还是观赏鱼的一种,只能说它是丑萌丑萌的。

虎头鱼身体长扁、颜色红褐,好像身体上长了一些红褐色石头一样,它背部有刺,这刺有毒,一旦被蜇伤很危险,最好去医院,自己一般处理不了。

所以这鱼虽然好吃,渔家吃的不多,因为不好捕捞也不好收拾。

王向红说了自家的午餐后顺便邀请王忆:“王老师,要不然你中午去我家?虎头鱼一般人只会红烧或者油炸,其实它炖豆腐也很美味。”

“炖豆腐?”王忆问道,“支书你家里现在还有豆腐?”

王向红笑道:“现在咱大众餐厅不是天天进货吗?餐厅从市场批发豆腐,便宜,于是我托餐厅一起帮我家里批发了几块豆腐。”

“其实以前吃豆腐方便,金兰岛上陈家有豆腐坊,不过今年开始不干了,没有豆子,活也太累了。”

王忆说道:“噢噢,这样啊,我也托餐厅帮学校买肉来着。那支书你家里还有豆腐吗?给我弄一块,我准备做个咸菜炖豆腐。”

王向红问道:“咸菜炖豆腐?这东西能吃?”

王忆打着拍子唱了起来:“吃了咸菜炖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王向红被他摇头晃脑的样子逗乐了,说:“行,你跟我去拿,正好路上咱聊聊天。”

两人往山下走,王向红问他:“王老师,你这里现在有印刷机了,我听说这种印刷机很厉害,能印刷带颜色的东西。”

“带颜色的?你要印刷什么?”王忆问道。

如果是丁得才这么问,那肯定是印刷黄色书了。

王向红说:“想让你印刷一些奖状,嗯,我准备以后也给社员家里发个奖状。”

王忆说道:“哦,咱机器印刷不了奖状,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给你弄一批,我那里还有呢。”

“我要的多。”

“我给你一百张!”

王向红震惊了:“你小子,你这是准备了多少奖状啊?”

王忆说道:“这不是还给年底准备上了吗?”

王向红说道:“对对,你做事喜欢未雨绸缪,这是好事。对了,我也给你一个未雨绸缪。”

“咱岛上秋天的雨水不会下很久,今天有可能要下雨,要是下完雨那明后天会天晴。”

“昨天今天咱的船都出海去拖墨鱼来着,今年行,弄到不少墨鱼,这样天好了咱队里要晒墨鱼鲞、腌墨鱼蛋。”

“这活得让学生们去帮忙,你看着安排一下下午的课程,安排一节劳动课。”

王忆说道:“行,这个临时安排就好,今天下午反正是上音乐课。”

秋渭水昨晚上学了《童年》,她觉得这首歌特别适合孩子们,于是就决定今天下午上一节音乐课。

带着一块老豆腐,王忆摇头晃脑的唱着‘皇帝老子不及吾’回到队里。

中午头吃大锅饭,这块老豆腐当晚饭,正好他去找点咸菜。

学生们这两天放学后会去捡金蝉花,积少成多,还真给王忆这边弄来不少的金蝉花——

不光是捡来的,还有的是家里往年保存了,这东西只要避免受潮发霉那就能保存很长日子,如今都卖给门市部了。

王忆计划着炖豆腐的时候放两个金蝉花。

男人要对自己的腰子好一点。

该补得补!

他这边刚放下豆腐,学生们还在排队打饭,然后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了。

王忆一看这样不行。

以后秋雨刺骨,让学生们打饭时候在雨中排队不合适。

于是他对徐横和孙征南招招手:“过来,商量个事,咱们得在大灶外搭建个棚子了,学生排队打饭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孙征南笑着说:“这种事,你是校长你做主。”

徐横转了转眼珠子陡然说道:“班副你现在真是满脑子都是你对象了,草,校长跟咱俩说这事,肯定是指望咱仨来搭建这个棚子呢!”

孙征南一愣。

王忆对他说:“你别听大炮瞎说,我怎么可能安排咱们三个来搭建这个棚子?”

“明明是你们俩!”

“你们看,咱学校教职工一共七个、八个了,现在八个人,漏勺忙活大灶忙的脚不沾地。然后小秋、小杨、小祝是女同志,祝老师是老同志,就你俩最适合干这些活了。”

他拍拍徐横的胸膛说:“能者多劳,两位同志,你们受点累吧。”

徐横说:“校长,我不怕受累,问题是你呢?你也适合啊?”

王忆说道:“我还有别的事呢,你们以为我闲着没事干?”

他琢磨了一下。

自己这两天还真就是闲着没事干。

那得找事干啊!

于是他就跟徐横商量:“你俩好好干,我下午要给服装队和木工队送一台录音机过去。”

“这样,你俩要是喜欢听歌、听相声,那我批准你俩晚上可以借走一台录音机,回去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听……”

“嘿?”徐横和孙征南一下子凑到了他跟前,满脸的兴奋,“怎么回事,王老师你还有录音机?”

“你买了几台呀?不就是小杨老师学英语那一台吗?”

王忆说道:“一共三台——不过我有另外的安排,孙老师,你除了做体育老师也做咱们学校的物资保管员、物管员。”

“然后目前的三台录音机和昨天做出来没发下去的那部分收音机你来管理,各单位要用物资,包括我在内不管是谁,都要去你那里签字领取。”

孙征南赶紧立正敬礼:“校长放心,一定做好物管工作!”

王忆拍拍他肩膀:“你俩好好干,那个我这个礼拜天要去沪都一趟,沪都那边有咱的一个兄弟单位,说是上个月就来咱岛上参加个联谊,结果一直没来,我得问问怎么回事。”

“然后,我这次会去沪都顺便帮你们教师买一身衣裳,学生有校服,咱们也要有工作服嘛!”

徐横说道:“校长你放心的去,在你走之前,我们俩就让你看见这里搭建起一座避雨棚子!”

王忆满意的点点头,挥手说:“都好好干,走,孙老师跟我进来拿录音机。”

另外两台录音机都在听涛居,全是四喇叭的好东西。

孙征南放入箱子里高高兴兴的抱上,跟随着王忆去大队委办公室拿另一台录音机。

这台录音机现在播放上下课的铃声,王忆去跟王向红说了一下物管安排。

王向红在这事上没有意见,他说道:“那每天上午上学之前,让文书去找孙老师领录音机,放学后移交给小杨老师学英语——”

“另外你上次一连买了三台录音机?你是不是动用你那存折了?”

王忆说道:“没有,我这不是一直在捣鼓手表、蛤蟆镜、打火机这些东西吗?最近入账挺多的。”

王向红点点头:“那就好,零钱可以花,整钱先别动,以后有大作用。”

他又跟王忆说:“对了,忘跟你说一件事了,上午教育系统上的领导还给咱学校送了几份通知,这都是交接给我了。”

“我拿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本章完)

第336章 335.盐滩晒鲞(祝周末愉快哦)

下午,秋雨朦胧。

雨水不大但是一下子把温度给带下来了。

王忆停掉了四台冰柜。

还不知道这降雨时间有多长,得省着点电力的使用,免得蓄电池空了,让社员们连照明的电都没有了。

他准备买一台UPS配合蓄电池使用,同时再加装上一批的太阳能板。

秋天冬天不比夏天,阳光不会那么炽烈,艳阳天也不会像旱年的夏天一样多。

不过这事不用很着急。

外岛这种地方挺适合用太阳能发电机的,因为海上风大、风不停,吹的云彩不住的飘荡。

这导致了外岛的天气变幻莫测,一天之内可能上午下雨、下午晴天到了晚上又阴天。

那么只要一天之内有个半天能出太阳,太阳能发电机就能蓄上一批电力供生产队使用。

仅仅是电灯泡照明用不了多少电,现在五台冰柜一出来,加上印刷机,它们才是用电大户。

下午王忆就不上课了,其他教师调整课程,祝真学、祝晚安、徐横、杨文蓉四个文化课教师分别带一个班的文化课,另外秋渭水会带一个班的音乐课。

上午下午各有四节课,上午全是文化课,下午四节课有四个班级轮流上音乐课、体育课。

反正现在天涯小学兵强马壮,教师已经足够用了。

特别是以后还要有大仿课,这样教师们的课程都可以安排的少一些。

王忆没什么事干,先去了服装队找妇女们,让她们安排一下手里的活,找个人跟自己去领录音机。

妇女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想了想说:“那啥,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中午头那会我从支书手里拿了个咱们县里教育系统上给发的通知,下个月国庆节,各学校要组织节目进行报选。”

“我准备领着咱们学校的全体学生去打一套太极拳,这样需要统一服装,我……”

“王老师你刚才说的是录音机?”黄小花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问道。

“对,录音机不是收音机?”

“我也听见了,王老师你是不是嘴瓢了?伱说让我们去家里拿收音机过来吗?”

妇女们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王忆挥挥手打断她们的询问,说道:“是录音机、是录音机,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磁带,等你们把录音机带过来,这样安装上磁带就能听歌了。”

“你们的工作很无聊、很繁琐,这样休息的时候听一下歌曲,可以舒缓一下心情。”

妇女们听到这话连连点头,满脸的笑容,欣喜之情真是跃然而出:

“王老师你真会为我们考虑,你考虑的真好,真周全呀。”

“对对对,要是休息时候能听听歌就好了,咱生产队就这么一座岛,东家放个屁,西家立马就能听见,队里没有新奇事,让我们平日里都没什么好聊天的。”

“你真要给我们配一台录音机?就是大队委办公室那一台吗?你们学校不用了?”

昨天录音机出现,消息便传递开来。

社员们深感新奇,因为生产队里还没有过录音机呢,他们都想看看、研究研究。

但是王向红不让他们看。

录音机上按钮多,他怕社员们好奇乱按,万一把录音机按出毛病怎么办?

这东西可是进口产品,一台几百块呢,一个社员一年的工分都挣不出来!

王忆对服装队的妇女们说:“不是那一台,我一共买了三台,学校用一台、你们服装队用一台,还有老高叔的木工队也得用一台。”

他对黄小花招招手:“行了,嫂子你跟我来,我跟你说说这个事以后怎么操作。”

“等等,”他又想起自己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下个月国庆节,咱们学校要在国家生日那一天给组织和人民献礼,我准备的是安排同学们打一套太极拳。”

“这样到时候得统一服装,我再给学生们弄一批布过来,这次你们要自己做衣服了,给他们一人做一件练功服。”

黄小花开心的笑道:“又给娃娃们做衣服呀?好好好,没问题……”

“等等,什么叫练功服?咱们都没有见过,这怎么做呀?”又有人赶紧问道。

王忆说道:“你们肯定会做,练功服跟以前老人们穿的那种宽松衣服很像,就是到时候在前胸后背的缝一条布,上面有‘武’之类的字而已。”

他先把计划告诉给服装队,然后领着黄小花去找孙征南领录音机。

学校给孙征南配备了一个塑料壳笔记本,孙征南工工整整的写上日期,让黄小花签字,这样将录音机交给她。

外面雨势渐大,黄小花将自己用来避雨的塑料袋子打开,将录音机装进去,自己顶风冒雨的跑回去。

王忆给她撑伞:“嫂子不用这么急,你看你跑的,这大雨天路滑,小心摔倒!”

黄小花听到这话便减慢了脚步,笑道:“对对对,山路挺滑的,不能摔倒,摔了我不要紧,摔了这机器可怎么办?”

她带着录音机回到祠堂,妇女们顿时呼啦啦的围了上来:“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黄小花欣喜的将录音机拿出来,妇女们立马伸手去抚摸录音机。

王忆让她们先新奇了一阵,等她们的新奇劲过去了,他给录音机安装上电池,放上一盘磁带给妇女们听了起来。

前奏响起,悠扬空灵的女声从喇叭里传出: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是《映山红》!”顿时有人兴奋的叫了起来。

其他人跟着高兴的进行讨论:“对对,是邓玉华的声音,我一下子听出来了。”

“《闪闪的红星》,我嫁进咱队里那年,咱队里请电影放映员来放过一部电影,当时放的就是《闪闪的红星》。我听到《映山红》后一下子喜欢上了,当时想学可是没有地方能学,难受了好一阵子。”

“我也记得呢,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哈哈,队里日子变好了,这歌不用学了,以后想怎么听就怎么听。”

“那得感谢王老师呀。”黄小花高兴的说,“来,同志们,咱们呱唧呱唧,感谢王老师给咱们队里带来好日子、给咱们服装队带来录音机。”

妇女们纷纷冲着王忆笑,笑着鼓掌。

心满意足。

他现在已经是队里的中老年妇女密友了。

王忆也鼓掌,笑道:“那谢谢姐姐嫂子婶子们的夸奖了,这机器放这里,你们休息的时候听一听,别一直听啊,小心走神了让剪子戳了肉!”

黄小花说:“王老师你放心就成,我们不会一直听的,倒不是怕剪子戳肉,我们怕浪费电池!”

王忆教她们怎么给磁带换面、怎么开始、怎么暂停、怎么结束。

这些功能简单,妇女们一学就会。

他又去木工队让王祥高去领录音机,进门一看,王墨斗正在棚子里刨木头。

王墨斗抬起头说道:“我猜就是王老师来了,听见你脚步声了。”

王祥高从门口探出头,说:“你小子,你长了个狗耳朵吗?干活你不行,瞎琢磨有你的。”

他给王忆拿了张躺椅说:“来,王老师试试我们刚做出来的新家伙。”

王忆笑着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墨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墨斗说:“刚才才进的家门,上午坐了张有信的邮船,下午回来的。”

他放下木刨子出来把黄大军的情况给王忆说了说。

两次手术都结束了,他们一直在诊所那边养伤,因为营养充沛加上黄大军年轻,他的伤势恢复的很好。

本来就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和肌腱,这样一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尝试着下床了。

王墨斗这次回来,就是要给黄大军做一副拐杖。

王忆问道:“你跟黄慧慧处的怎么样?”

王墨斗嘿嘿笑:“咱队里这两年最先娶媳妇的就是我了!”

“已经有人娶了,人家把婚事都办了。”他老爹立马发出嘲笑声,“而你小子这还没有订婚呢,就把婚事给想好了,想的挺美!”

王墨斗很吃惊,问道:“谁啊?谁动作这么快?噢噢我知道了,是徐老师……”

“不是,是王牌销售员麻六。”他哥哥王铁锤简单的说道。

相比于父亲和弟弟,王铁锤更像是个木匠,长得魁梧结实,干活卖力、沉默寡言。

王墨斗跟麻六打交道少,他疑惑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祥高把麻六和杨文蓉的事简单的说了说。

然后王墨斗当场就酸了。

这麻子脸捡了个大学生媳妇?!

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想想自己也捡了个媳妇,然后他又甜蜜的笑了。

王忆领着王祥高去领了录音机,给他们配的磁带是越剧戏曲——翁洲地区最流行听越剧,老人都喜欢这东西。

将录音机安排出去,王忆这边就没事了。

他坐在听涛居门口看连绵秋雨。

白日黑云,天气阴沉。

海上烟雨蒙蒙,岛上潇潇秋风带起了寒意。

估计从这场秋雨之后,外岛白天动辄三十多度的气温就没有了,温度回到了2字头。

不过不下雨的时候白天还是很热乎,所以岛上草木依然葱葱郁郁,只是能看出不那么碧翠了。

一些枫树叶子泛起了红色,门前老槐树的树叶也带上了一点黄。

清冷的雨水落在树叶上汇聚成清澈的水滴,一滴滴的落下,聚合成小水坑倒影了这个干净的世界。

王忆没事干,下雨的天气没人来找他,他便回了一趟22年,又给生产队大灶和钟世平分别送了一批鱼干、蛤蜊肉干、沙虫干等干货。

他把金龙胶也送出来了,让苏小雅带人给挂在了店里。

野生金龙胶是比较珍贵的,这东西用来炖菜,随随便便就得上千。

忙活之后,回到82年就是傍晚了。

天气更冷。

海风吹起来,竟然有刺骨的感觉了!

出海的强劳力们纷纷提前返航,他们的单衣受不住这寒意,所以他们没有硬撑。

受冷感冒可就不合适了。

好几天不能上工就罢了,还得花钱买药吃。

这秋雨连绵的天气里外队社员不会来看电影,所以今天傍晚的天涯岛格外清冷。

只有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冒着雨欢呼着往家里跑,这才带起了几分人气。

岛上烟火气挺浓的。

天色一放黑,家家户户便亮起了灯,烟囱上炊烟袅袅,灰白的烟柱混入雨幕中,一点一点消散在天地间。

王忆拍拍手准备做晚饭。

咸菜滚豆腐!

他把有些日子没用的野炊小灶又搬出来,中午他找了一些萝卜干,准备用萝卜干来滚豆腐。

猪油热锅、葱花爆锅下萝卜干翻炒,加上水炖起来,等到开锅了往里切豆腐。

左手端着豆腐右手用小刀切。

豆腐落入锅里,随着咕嘟咕嘟的咸菜汤汁而翻滚起来,王忆又弄了点干海带丝进去。

豆腐跟海鲜味道很配。

跟鸡汤更配。

所以他往里加入了一些史云生清鸡汤。

外岛有句老话,叫千滚豆腐万滚鱼,豆腐不怕炖,炖的时间越长越好吃。

于是王忆把小锅里加满了水,小火慢慢煨着,倚在门口一边煮豆腐一边拍腿哼唱老歌。

教师们来吃饭,漏勺笑道:“今晚天气冷,我给烤了点面饼,做了个酸辣汤,咱们吃酸辣汤泡小饼怎么样?”

教师们自然纷纷说好。

爽口开胃的酸辣汤、刚烤出来的油饼,都是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用来御寒最好不过。

王忆对祝晚安说:“小祝老师,今晚天气不好,咱们先不给你接风洗尘了,礼拜天我去城里,等我买点好菜回来咱们学校再给你接风洗尘。”

祝晚安笑道:“今晚的酸辣汤和油饼不是接风洗尘的美味吗?”

王忆说道:“那不是,接风洗尘肯定是一场丰盛大餐。”

徐横鬼鬼祟祟过来跟他混吃混喝,结果看到他在用咸菜炖豆腐,立马冷笑一声跑路了。

吃这个不如吃酸辣汤!

漏勺这酸辣汤可不一般,里面有豆皮有黄豆不说,还有午餐肉条、竹笋和香菇等配菜,很棒!

秋渭水过来跟他一起吃炖豆腐,王忆又加上一点嫩菜叶炖了炖,先给秋渭水舀了一碗。

豆腐滚的已经烂熟了,鸡汤的滋味钻入豆腐里,每一口下去都是清新的香味。

软豆腐、脆萝卜,还有一点韧韧的海带丝,王忆慢慢的吃着、慢慢的喝汤,一碗下去连豆腐带汤。

肚子里暖暖的,很满足!

秋雨只下了一天,当天夜里便停下了。

秋天的夜空分外的清晰,秋天的星辰分外的亮。

王忆半夜起来撒尿的时候偶然间一抬头,看见了一轮圆圆的银月低垂在海上,诸多的星辰遍洒夜空,与圆月形成了清晰的梯次感。

夜里阴云便被吹走了,于是第二天又是个艳阳天。

岛上开始忙活着晒鱼鲞了。

这是王忆第一次看到外岛晒鱼鲞,今天开始妇女们要晒的是墨鱼鲞。

大清早的还没有到上工时间,可是妇女们已经忙活起来。

强劳力们将最近刚捕捞上来的金乌贼从冷库抬出来,妇女们立马上手拿着用海水去清洗。

王忆一看还不到上学时间,他先跟着去学习晒墨鱼鲞。

收拾乌贼的地点是生产队的海蜇池,妇女们说说笑笑、忙碌不休。

她们左手拿乌贼,将乌贼肚子朝上、头朝前,手轻轻一捏让软软的腹腔鼓起,右手鲞刀轻轻往下一划,乌贼腹腔开裂。

然后鲞刀快速向上,先向左撇45度,剖开乌贼左边头部,再向右撇45度,剖开右边头部。

很麻利,有一种利索的美感。

王向红看见他主动去了海蜇池,便欣慰的点点头跟了上去,亲自给王忆讲解起来:“虽然现在咱社员手里的还是乌贼不是鱼鲞,可是咱还是把这活叫做劈鲞。”

“这个刀法叫三刀头,只有老劈才能做得来。”刘红梅一边麻利的劈鲞一边说笑。

王向红说道:“老劈、新劈,说的就是劈鲞的女工,以前墨鱼渔汛好的时候,嗯,夏天的时候,我们生产队可以去城里做工,男人拖墨鱼,女人晒鱼鲞。”

“那时候我们年轻的女同志不受欢迎,”凤丫笑道,“人家得拉着我们反复的问,你是老劈还是新劈——为了效率,人家海产处理厂只要老劈的!”

“新劈只能当副手。”又有人说话。

现在劈鲞的妇女们也带着副手,就是自家的孩子,他们属于半劳力。

副手们的工作是取乌贼膘肠,这活简单,妇女们劈鲞然后少年们拿起劈好的乌贼、轻轻拉开乌贼腹部,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拉下乌贼膘肠即可。

但也得考验功底,老手们取得既快又干净,新手取起来要慢得多,而且一不小心会让肠子滑手,很尴尬。

剖乌贼、取乌贼膘肠这些活说起来都不难,但十分辛苦。

王向红给王忆介绍说,以前墨鱼渔汛期旺季时,妇女们要夜里劈鲞、白天晒鲞,一天一夜甚至几天几夜连轴转是常事。

“但咱们渔嫂渔姑特别能吃苦,当时一天一夜算两个工,干下来能发多少钱?两块钱,一个工是一块钱,然后咱们就抢着干。”

妇女们参与他们的讨论。

“其实没有那么多,咱们老劈是算两个工,新劈呢?新劈和副手一样只给半个工,这么忙活一晚上下来,只能赚到五角钱。”

“赚五角钱还都抢着做呢,而且抢着当新劈,没有愿意当副手的。”

王忆说:“当新劈是为了以后成为老劈,拿一个工,是吗?”

妇女们纷纷笑着点头。

刘红梅慨叹道:“可惜,谁也没想到,从前年开始墨鱼就不成汛了,再没有那大渔汛了。”

“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凤丫摇摇头,“去年比不上前年,今年比不上去年。”

“现在多多少少还是有墨鱼汛,嗯,不过现在不是按照一天一个工来算了,实行多劳多得。”

“嗯,我听我小姑子说了,老劈带个副手算一个工作小组,剖墨鱼、取膘肠由她们自己负责,工资由乌贼膘肠多少来定,每斤膘肠1分5厘,一天下来能剖多少算多少的钱。”

池子里放满水桶,每个水桶里都是肥肥的金乌贼。

而场地四周则摆放着的都是团箕、竹簟、篰篮这些东西,但凡能用来装鱼鲞的工具都被搜集过来了。

刘红梅饶有兴趣的说:“人家加工厂不用这些东西,人家用竹笠子。”

王向红说:“大差不差的东西,咱这里没必要用那东西。”

刘红梅笑道:“支书瞧你说的,我不是羡慕人家有竹笠子,我就是跟王老师说说这回事。”

“王老师你见过竹笠子吗?”她又问王忆。

王忆摇摇头:“我知道斗笠,竹笠子跟斗笠很像吧?”

“很像,就是竹笠子平整、个头大,比咱家里锅盖还要大呢。”刘红梅说。

“咱们这些东西晒墨鱼鲞,咱自己能拎的动、抱的动,要是用竹笠子晒墨鱼鲞,那都得要两个人去抬的,抬竹笠子也能赚工分。”

“这工分按笠子数计算收入,晒一笠乌贼鲞两分钱,像我们妇女从早上七八点钟把竹笠子抬出去,到晚上五六点把竹笠子抬回来,一个工能赚八角到一块二。”

“然后抢着干!”其他人笑着补充。

笑声中充满感慨:

“想想以前真是、真是,唉!加工厂给咱队里招工名额,咱队里人都抢着去,就为了女同志去了狠狠心连轴转,一天能挣两块钱。”

“嗯,一般去五六七天的,回来好的能拿着二十来块钱,那时候就喜的不行了。”

“现在队里分红平均一下,咱每个月家里分到的都不止二十块,你说现在是多好的日子啊?”

王忆也很感慨。

这不是多好的日子,这是多好的老百姓啊!

吃苦耐劳,容易满足,勤劳能干,容易管理……

王忆就看看自己生产队这些老百姓,他就知道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可以发展那么迅猛!

中国真的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人民了。

太阳跳出海面,炽热的阳光撒下来。

妇女们从天蒙蒙亮就开始忙活,忙到现在,已经有一些墨鱼被收拾好了。

这些墨鱼被放在各种工具上被搬了出去,找到平坦向阳的坡地上放开,开始晒阳光。

育红班的小豆丁们就不去上学了,他们要帮忙看晒场,防止鸟来啄食、拉屎,也防止狗啊老鼠啊来偷食。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赚工分的时候。

小豆丁们来看晒场,生产队也会给他们定成半劳力的工分,好歹能给家里做点贡献。

王忆饶有兴趣的看着,一直看到快要上课了才准备离开。

他对王向红说:“支书,这些墨鱼鲞咱们一般怎么处理?”

王向红说:“卖给回购站。”

王忆说道:“今年别卖给回购站了,我来联系人收购,还有一些好的你交给我处理,我送给朋友同学当礼物。”

王向红一听这话站定了,然后皱起眉头琢磨起来。

王忆笑道:“回购站有收购任务吗?要是这样就算了……”

“不是,墨鱼没有收购任务。”王向红摆摆手,“我是在琢磨你要是想要好的给你同学朋友的邮寄去当礼物,那就不能在咱队里晒了。”

刘红梅说:“去盐滩晒。”

王向红点点头:“对,我思考的也是这样,这样得去盐滩晒了。”

王忆问道:“盐滩是哪里?我没注意到咱岛上哪里还有盐滩。”

王向红说:“你没注意到就对了,因为它不在咱天涯岛,在南边挺远的地方,是个滩涂岛,摇橹过去得两个钟头,不过开机动船的话会比较快。”

他给王忆介绍说,盐滩是个很荒凉的岛屿,当然名为岛屿,它实际上整体是一片大滩涂地。

那地方曾经是一座盐场,民国时候翁洲有盐商在那里晒盐,后来到了抗战岁月被破坏掉了。

新中国建立后曾经想要恢复它的地位,但发现海情有所改变,盐滩已经不能做盐场了。

但盐滩四周有土塘围堤,每天退潮的时候海水进不来,地势很平坦,成了一个优良的晒鱼货场地。

岛上的老劈们都知道那地方,刘红梅说:“从60年一直到75年,咱们外岛的墨鱼汛收获都不错,加工厂收获的墨鱼多,要晒的墨鱼鲞也多,会选品质最好的去盐滩晒。”

“那时候盐滩晒场里摆满密密麻麻都是贴满墨鱼鲞的竹笠子,竹笠子一头斜搁在毛竹上,一头放在地上,阳光哗啦啦的照耀,很壮观。”

“现在不行了,这好几年已经没有加工厂去晒鱼鲞了,盐滩算是荒废了。”

前来帮忙的青婶子问道:“盐滩荒废了呀?以前不是到了晒鱼鲞的季节,都为争场地打起来吗?”

刘红梅说:“现在到了晒黄鱼鲞、鳗鱼鲞、鱿鱼鲞、鲳鱼鲞、梅鱼鲞的时节还是要争,但现在不用争,现在没有墨鱼汛了,晒墨鱼鲞的人家就少了。”

王忆问道:“那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为什么都要去争着在盐滩晒鱼鲞?”

“盐滩晒出来的鱼鲞又好看又好吃,最香了。”青婶子解释说,“那里到了白天退潮了,正午太阳热烘烘的时候,能烤得滩涂上泛起一片白白的盐花。”

“王老师你恐怕不知道,晒乌贼鲞如同农民种田,面朝黄土背朝天,乌贼正面朝着竹笠背面对着太阳。”

“为什么?乌贼背面肉厚实,只有这样才能在后背肉晒干的时候,把正面也给荫干了。”

“但实际上这样晒的不好,放在盐滩上,白花花的盐地能反射太阳光,这样两面一起晒,而且一面阳光烈、温度高,一边阳光柔、温度低,又有竹笠子隔着,那么可以晒出最好的鱼鲞。”

“这样晒出来的墨鱼那是个透骨新鲜,所以就叫透骨鲜,以往古代都是要进献给朝廷的,前些年透骨新鲜墨鱼鲞也是要进京的。”王向红叼着烟袋杆说。

刘红梅说道:“支书,既然王老师要把墨鱼鲞送人,那咱不能图省事,咱还是得晒出透骨新鲜货来更好。”

王向红点点头:“行,让大胆今天别出海了,他来开船接送鱼鲞去盐滩。”

一旦去盐滩晒鱼鲞,那就不是小活了。

来回路程、上下船搬运,这些活可不轻呢。

本来晒鱼鲞就是忙碌的工作,王忆这一说自己要鱼鲞,队里就要增加劳动力去盐滩晒,他心里过意不去想劝说他们不用这么麻烦。

但王向红把他赶去学校了:“你处理你的人情关系就行了,东西我们来管,快走吧快走吧,快要上课了!”

王忆心里感动。

于是他决定继续给生产队的家家户户带货,这次带上石英钟,家家户户在拥有了收音机后,墙壁上再挂一台石英钟!

育红班的小孩们拎着竹竿已经做好了去上工的准备,然后秋渭水说:“你们不用上工了,今天咱们继续做游戏。”

小豆丁们高兴的扔掉竹竿跑去学校。

他们不愿意上工。

他们还没有赚工分的概念,一门心思只想玩。

下午两三点,有社员来通知王忆:“王老师,张邮递员来了,他说有学校的东西,还有小秋老师的信。”

王忆快步去码头,心里琢磨自己最近没有往学校邮寄东西,这是谁又给自己邮递货物了?

邮寄过来的是几个箱子,王忆一看地址,原来是沪都外贸交易市场那边又给送支援了。

张有信一边帮他搬箱子一边说:“王大哥,现在城里又开始流行集邮了,你那些邮票都存着吗?最近好几个人去我们单位找关系要猴票了。”

王忆说道:“有些邮票我已经邮寄给我同学了,不过你给我的猴票还在,你想要回去吗?”

张有信摆手道:“嗨,王大哥你看看你说的,我能干这种翻小肠的事吗?那多不要脸呀!”

“我就是跟你说说这回事,现在确实有人在买邮票,猴票现在价格涨起来了,一套四联装要四块呢,涨的很厉害。”

王忆说道:“那我手里的可以出售啊?要是再有人问你买猴票你把我介绍过去,让他们来找我买。”

张有信说:“行啊,那没问题!”

其实他给出的那些猴票,早已经让王忆带去22年卖钱了,那是他的第一桶金。

但后来王忆托王向红去给自己弄了一大版的猴票,这些猴票无法带到22年去,所以一直在他手里吃灰。

这样要是能有人接盘是好事,王忆不打算把它们保留到21世纪再出售。

这种小打小闹的投资没意思,他要在21世纪赚钱,那方法可太多了,回22年随便查查就能找到赚钱法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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