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5章 茫然的小民

那些投献的庄户觉得不公,叫嚷了两句之后,见边上那些军士手握刀柄,这才想起前面的那位伯爷不是善茬。

于是现场安静了。

方醒很满意自己的名头能压制住他们。

“国事在前,私利在后。”

方醒定下了调子,然后说道:“投献土地是个毒瘤,但陛下深知下面的小吏和粮长贪婪,让你等食不果腹。”

皇帝居然在牵挂着我们?

方醒见那些投献户都有些激动,就趁热打铁的道:“如今陛下和朝中看重吏治,敢于向赋税伸手的官吏一旦被捉,本伯在这里担保,最低都是全家流放,而且是流放到最险恶的地方去!”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让人心惊,在盯着黄环的两个番子见他想缩进去,就走进门里,阴测测的冲着他笑了笑。

想跑?没门!

在见到这个阵势,加上听到方醒的这些话,黄环知道自己怕是被抓了典型。

历朝历代,坏典型的下场总是最惨的。所以他真是怕了,若非是还想在庄户们的面前习惯性的保持威严,他已经站不稳了。

“本伯知道人心不足,可朝中一直在宣传移民,不管是塞外还是海外,特别是海外,那边的条件最好,去的人什么都不用带,空着双手,那边把屋子、耕牛、一年的粮食,甚至还有媳妇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方醒蛊惑完毕之后,才发现自己跑题了,就把脸一板,说道:“若是嫌弃自家田地少了,活的不好,还是那句话,要么去移民,那边随便你们占田,或是去做生意,别整天就想着和士绅勾结,把赋税都变成了自家的好处!”

那些庄户渐渐麻木,木然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愤恨。

方醒知道自己说的话大抵都是白费,于是就放了大招:“今年北方的粮食能够喂饱北方人了!包括养活那些军队,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吗?”

大部分庄户茫然,有十余人眼中多了忧色。

“谷贱伤农啊!”

这个朴实的道理每个农户都知道,都体验过那等丰收后被打压价格的心酸和痛苦。

可方醒却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粮食多了,粮税就会慢慢的降下来,而且谷贱伤农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陛下知道这些情弊,所以早就让户部做了预算,一旦粮食的价格偏低或是偏高,户部就会出手稳住粮价!”

这算是个利好消息。

对于小农户来说,随着高产作物的出现,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降价被打压,那样的话,好不容易想用粮食去换些钱的计划大抵就要泡汤了。

而担心粮价高的则是佃农和非农户们。

不少佃农的粮食不能自给,而非农户们则是全靠购买,所以粮价一抬起来,他们最倒霉。

方醒渐渐的亲切起来,于是有农户就大胆的问道:“伯爷,小的是佃种……”

“那也可以去移民!”

方醒在给这些农户鼓劲,他相信今天自己说过的话会很快传遍南方,成为无数农户在艰难时会去仔细思索的秘籍。

“去移民,外面许多地方的土地肥沃,而且多不胜数。许多地方都备好了免费的屋子和农具,去了就能上手,难道你们宁愿在这里忍饥挨饿,不,是看着妻儿老小挨饿,都不肯去移民吗?那是什么男人?!窝囊废!”

方醒目光炯炯的看着这些农户,他看到了一张激动的脸,就是刚才跪在路边的那个农户,于是就对他微微颔首,并鼓励的微笑了一下。

于是那个农户就在挣扎着,纠结着。

方醒在等待着,渐渐的,那些农户注意到他的目光所在,都看向了那个农户。

“韩都!”

这声叫喊带着威严,方醒皱眉回身,见侧后方那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正在一脸狠厉的瞪着那个庄户。

“这个……”

方醒不禁愕然问道:“居然有人敢当着本伯威胁人?”

“拿下他!”

李敬刚才一直在注意倾听方醒的话,想寻些错处禀告上去,也算是自己尽职了,而且还多个不畏权贵的名声,所以没留神黄达的威胁。

所以他就有些恼怒了,那声音中就难免带了些出来。

他的手下有知趣的,过去一脚就踹翻了黄达,然后几脚踢的他满地打滚,不住的惨叫着。

黄环面色惨白,进退两难。

方醒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身道:“谁想说话只管大胆的说,黄家庄……这里以后要改名了!”

韩都楞了一下,他有些懵,一时间竟然想不通这话里的意思。

身后有个声音传来,很低,很小声,可他依旧听到了。

“那是京观伯爷,他亲自来这里,老爷一家子肯定都要倒霉了……”

于是韩都就从人群中挤了出去,他的两个儿子傻乎乎的也跟了出来。

“伯爷,小的……”

韩都哽咽着,却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他开始是愤怒,到了现在却觉得没什么可以愤怒的。

钱是自己借的,还不上也是自己蠢笨,怪不得主家啊!

“你可是有话说?”

方醒尽量和气的问着,担心吓跑了这个愿意出头指证的农户。

他今天来这里可不是心血来潮,那几名左手木板,右手毛笔的青衫男子就在等着事情的后续发展,然后他们会记录下来,回去加工一下,再传播到整个大明去。

做大事,首要就是舆论!

失去了舆论的支持,再大的力量也只是跛脚勇士。

韩都抬头,茫然的摇摇头道:“伯爷,小的没话说。”

这就是个憨傻的,不,是蒙昧的!

方醒心中微叹,说道:“大胆的说,比如说有没有被人巧取豪夺,或是强抢……有没有青皮放高利贷……”

高利贷?

这个词很好理解,韩都纠结的道:“伯爷,小的就借过老爷的钱。”

方醒心中大喜,却不动声色的问道:“然后呢?”

韩都老老实实地道:“然后小的还不上了。”

“然后呢?”

“然后小的那些田地都抵债给了老爷……”

方醒的眼中多了一道冷意,继续问道:“多少利?”

那个利率大抵韩都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伸出一个巴掌,艰难的道:“五成,还有……要打滚。小的没出息,却是还不了……”

方醒看了一眼那些农户,没有谁在愤怒或是难过,都是麻木。

那些破家的大多是日子过的紧巴巴的,遇到急事就周转不开,最终走投无路,只能找主家借钱,然后被利滚利的高利贷一套,什么田地都是别人家的了。

方醒冷冷的问道:“上元县怎么说?”

黄家是袁杰向方醒建议的一个典型,所以他没什么失职的惶然,只是带着些许悲痛说道:“兴和伯,这是高利贷啊!朝中早就禁了。”

“禁了?小的不知道啊!而且小的没地方借钱……没主家,小的怕是要带着家人去讨饭了。”

韩都很惶然,都不敢看被控制在边上的黄环一眼。

方醒无言,因为官府并未提供这种服务,百姓只能饥不择食的去找高利贷,只求度过难关。

他觉得这事要早些找到解决之道,不过归根结底,最好的办法还是提高百姓,特别是农户的收入水平。

念头只是一转而过,他冷冷的道:“五成,还利滚利,那是喝血!”

“喝血?”

韩都从未知道有这等说法,他眨巴着眼睛说道:“伯爷,小的前后……一贯钱还了有两贯多,可后来还是有许多,小的看了账本……小的不懂,小的……”

感谢书友:“猫鱼狗鱼都是鱼”的万赏!

(本章完)

第2316章 同时动手

黝黑的脸上皱眉密布,三十多岁的韩都就像是个孩子般的无助和茫然。

他看看左右,左右却站着军士,手握刀柄,在盯着那群庄户。

他有些惶然不安,却觉得胸口有一股子热气在奔涌,像极了昨天他吐血前的感觉。

他张开嘴用力的呼吸了几下,可胸口那股子气却消不去。

“伯爷……”

他哭喊了一声,方醒冷然看着,却不肯说话。

你想自救吗?那就开口。

“小的……没路走了啊!只能去借主家的钱……”

在大明,最脆弱的就是农户。

他们没有什么家底,每年的赋税却是少不了的,一个意外就能破家,然后不是举家逃亡,就是举家为奴。

大明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渠道是给他们的。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生死不在朝中和皇帝的眼中。

这是谁的悲哀?

方醒想起了给土豆的那封信里说的话,大多是在告诉他男女之间的关系,很小心翼翼,并故作不在意。

他看着从人群中怯生生走出来的几个人,最大的都有二十岁了,穿着破烂的衣服,露出了干瘪的胸膛和肋骨。

他没娶妻!

直觉告诉方醒,这个男子比土豆大,大不少。

可他现在只想能填饱肚子,而土豆却处于少男的烦恼之中。

一个是现实,一个是吃饱撑的烦恼。

如果土豆现在出现在方醒的面前,他能一巴掌把这个大儿子给扇倒在地。

瞬间的不忿之后,方醒从这种情绪中解脱出来,问道:“当初为何不卖地?”

卖掉一部分土地,周转一下也好过做佃农啊!

韩都呐呐的道:“没人买,地契也在老爷那里,小的没有……只能找主家借钱。”

提高收入,官府介入扶助,取消路引,渐渐取消户籍……

从这件事上方醒就想到了许多,但都需要一一去改变。

他退后了一步,袁杰上前,正义凛然的道:“黄家这是在违律,为官者放贷,还是高利贷,这是在喝血,无耻的喝血!”

“这是袁县尊。”

人群中有人在介绍着袁杰的身份,顿时这些庄户的眼睛都在放光。

县尊说的话,那肯定是没错的啊!

“县尊大老爷,小的要检举。”

“大老爷,老爷还弄过我家媳妇……”

“.…..”

一群庄户七嘴八舌的在举报着,方醒有些不渝,杨田田就凑过来低声道:“伯爷,对他们来说,陛下都比不过县尊……”

“县官不如现管?”

杨田田想了一下,由衷的敬佩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再下去的话,县尊都不如粮长管用。”

边上那几个青衫男子正在紧张的书写着,那些百姓的控诉就是弹药,将会发射在整个大明的士绅头上。

“都是谎言!”

一声尖叫打破了和谐的控诉气氛,方醒回身看了看,却是跪在地上的黄环在嘶吼。

“这是你自己造的孽!”

边上的番子一巴掌扇去,黄环依旧在叫骂不停,番子就找了找,最后干脆从裤裆里掏出一块不知道是干嘛的布堵住了黄环的嘴。

黄环在翻白眼,疯狂的呕吐着,却因为被堵住了嘴没吐出来,身体不住的在涌动颤抖。

黄环的遭遇让这些老实的庄户都发狂了,人人争先恐后的检举黄家的恶行,那些老实和麻木渐渐的变成了狰狞。

方醒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最后交代道:“高利贷是违律的,朝中不会承认,陛下不会承认!”

“陛下万岁!”

韩都热泪盈眶的高喊着,能看出他的感激是诚恳的,但当袁杰宣布原先黄家放的高利贷都要重新审查时,方醒看到了贪婪。

无数的贪婪!

那些农户在贪婪的看着韩都,然后有人喊道:“大人,小的祖父也曾借过黄家的钱。”

“小的借过黄家的耕牛……”

一时间群情激昂,眼瞅着形势大好,方醒却吩咐道:“要讲道理。”

要讲道理?

袁杰一怔,在他看来,就该利用农户们的这股子劲头趁热打铁,把气氛烘托起来,然后顺势宣传。

可方醒这是什么意思?

讲道理?

做大事的谁讲道理了?

方醒招手,辛老七牵马过来。

他搬鞍上马,坐稳后说道:“谨守律法!”

他带着骑兵远去,袁杰想了想也觉得有些没意思,可场面却是要维持的,就喊道:“看账册,账册上有的,多收了多少利息,到时候全部结算给你们。”

金陵城中,方醒带着人一路招摇过市,看到市面有些萧条,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回到住所,费石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一路进去,费石说道:“伯爷,那些士绅都怕了,大多缩在了家里,以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那几个今早想出城,被人拦截了回去,如今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

“早上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城里乱了一阵,下官带人在看着,没插手,结果没人敢蛊惑,最后就平息下去了。”

“金陵府衙和六部等衙门都有些慌乱,后来各部的长官出来呵斥了一阵,只说允许戴罪立功,那些官吏就像是发狂般的做事,没人敢懈怠。”

这是方醒预料中的事,所以他没什么惊讶或是欣慰,进了里面后,柳溥也在。

“阳武侯那边怎么说?”

气温升上来了,前厅里非常的燥热。

方醒拎着蒲扇在扇动着,却越扇越热。

柳溥说道:“阳武侯说各部都已经在待命了,约定今日一起动手,只看信使能否压住地方官府。”

方醒冷冷的道:“信使持有公文,敢阻拦者,严加处置!”

……

吉安府,一队骑兵轰然冲进了府城。

“闪开!”

紧急信使无人敢拦,他们背上背着小旗,一路冲到了府衙的大门前。

“魏常何在?”

领头的信使是个小旗官,他的脸上被晒的黑漆漆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在长途赶路。

小旗官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守门的没敢拦,只是喊道:“有紧急信使!”

时值午后,午饭后的府衙里只有蝉鸣的声音,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这声喊惊动了那些官吏,于是一阵叫骂声传来,有人依旧继续睡,有人出来看了一眼。

小旗官带着人冲了进来,那些官吏见是军士,都有些紧张。

“魏常何在?”

小旗官一路到了大堂,魏常已经来了。

魏常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恼火的问道:“是何事?那个衙门的?”

小旗官问道:“可是魏常?”

魏常一着急就把腰带给弄坏了,他一肚子的火气不知道找谁发,就没好气的道:“没见本官的官服吗!”

小旗官厉喝道:“问你是不是魏常!”

魏常被吓了一跳,“是是是,本官就是魏常。”

大堂外来了不少官吏,小旗官拿出公文,大声的道:“朝中有令,南方即日开始清理投献!”

魏常一个激灵,“什么?清理投献?”

小旗官手握刀柄,喝道:“从此刻起,小的会留在吉安府,若是有人阳奉阴违,上报布政司处置。布政司不处置,上报金陵,一体同罪处置!”

而与此同时,当地驻军也得到了消息,于是就打散了军队分赴吉安府各处,监控整个清理过程。

……

“毕昀何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绍兴府府衙里也迎来了一队军士。

老态龙钟的毕昀出来问话,等得了公文后,他不禁仰天长笑。

“好啊!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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