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天子门生(感谢【污水上的桥梁】打

鱼梁洲西侧临江之处,孙权此语既出,不仅他本人细细看向孙登的面孔,周围的臣子们也一并看了过来。

须知,襄阳、樊城、淯口这三处面临的敌情,完全不同。

襄阳是在围困,樊城是攻城和围点打援,淯口是在坚守。若按重要性算起来的话,淯口最难、樊城次之、襄阳最易。

孙登欲往何处,这不仅是一个单纯的选择题,更是孙权测试孙登真实想法的重要问题。

若他是一普通将军,要求去淯口、樊城这两个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正解,才最能在孙权面前展示出勇气。可他是太子、是吴国未来的继承人,稳妥无虞的襄阳才更适合他。

众目睽睽之下,总没有人再来为他出招了。孙登想了几瞬,拱手道:

“既是应对魏军,儿臣三处皆可去。”孙登选了个取巧的答案:“欲让儿臣前往何处,还望父王示下。”

果然聪慧!孙权嘴角扬起,轻轻笑了几声。

此番出征,吴军总数约有七万。

右将军步骘率万人,与同样统帅万人的奋威将军潘濬,一西一东的围攻樊城。

最为重要的淯口处,由绥南将军全琮负责,眼下正在急忙修建淯口坞中。

而负责围困襄阳的军队,就是左将军诸葛瑾统领的万人。

余下的三万人之中,除了驻扎在汉水沿岸宜城、鄀县的四千兵,还有顺着汉水向上游攻略的孙奂部,其余部众尽皆驻守于鱼梁洲中。

孙权笑了一阵,摇摇头指向西南处:“子高去寻左将军吧。”

“围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布栅、建营、立寨、筑堰,这些都是为将之人必须要懂的。攻城就更加复杂了,掘沟渠、搭土山、作器械、挖地道,一项一项,都是取胜之关键。”

“首次随军,孤不求你全都学会。多看、多问、多听、少做,知晓了么?”

孙登躬身一礼:“儿臣知晓了,那儿臣这就乘船过去了?”

“去吧。”孙权点头道:“带着你身后的四个人一起去。”

“多谢父王。”

孙登告辞之后,带着诸葛恪等四人一同离去,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就朝着码头走去。

“这下去左将军处,元逊兄就更自在了。”孙登神色轻松的看向诸葛恪:“元逊兄还未在战时,入过左将军营中吧?”

张休也在一旁打趣问道:“是啊,左将军军略,不知元逊又学了多少?”

诸葛恪笑道:“区区用兵之术,岂不信手拈来?我父为至尊统兵日久,我叔父又在西边掌兵攻魏,我身为诸葛家的子弟,又岂能不会用兵呢?”

说罢,诸葛恪面带笑意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孙登率先上船,同时说道:“太子为至尊之子,将来定是要继承家业的。而我诸葛恪,就继家父之后,继续为太子统兵就是!”

“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一阵欢笑声中,油船从码头处缓缓离开,朝着襄阳东北边临汉水的码头驶去。

方才诸葛恪的言语虽然有些乖张,可以东吴眼下的政治传统来论,却是非常合理的。东吴的顶级重将们各有部曲,父死子继乃是常态,都督位、将军号、部曲皆可世袭,且少有意外。

与此相比,反倒映衬着北面大魏的选将制度更加进步了些。

若从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评判,眼下的襄樊之地,好似一个为吴国、为孙权量身定制了的战场。

鱼梁洲大营坐镇汉水之中,北面樊城与南边襄阳皆在水边,樊城北与襄阳南最远之处,距离不过七、八里,离鱼梁洲也不过十里左右的距离。位置最远、东北边的淯口,离襄阳城也不过二十里,离鱼梁洲不过五里。

襄阳、樊城、淯口三处,皆在汉水边上,被鱼梁洲大营所控。而惟一没有兵力的地方,则是孙权撤军班师、前往武昌的方向。

孙权的确懂兵法军略,这几处战场、这鱼梁洲大营,选的倒是当真不错。若不能胜,全师而退也是无虞的。

可问题来了。

七万的兵力被分为五份,试图面面俱到、稳妥得当,可分散到具体一处之时,战力却未必够用。

……

孙权在鱼梁洲大营把控战机之时,身在洛阳的曹睿也没闲着。

明日就要前往许昌,该做之事还有许多。

当然,这些说的都是朝中之事,并非宫中。接连两日,应对毛妍、孙鲁班二女就已经够了,其余众女,曹睿无心也无力一一召见。

国事要紧啊!

巳时二刻,曹睿车驾从北宫南门缓缓驶出,从城南的开阳门出了洛阳城,车驾又转向了西边。

哪个朝代都是一样,城内的土地不够了,自然就要向城外拓展。

开阳门外,本就已经修建了太学和崇文观。今年上半年之时,光禄勋杨阜又向尚书仆射卫臻请了许可,在太学西边修了一大片房屋,唤作‘集贤院’,与太学中的‘集贤堂’相对应。

而这‘集贤院’的用途,就是来安放光禄勋治下的郎官们,以及每年产出一批的太学郎。

太学之中,也流传过这样一则笑话:来太学读书,要么在太学住三年再回原籍,要么毕业后去边地屯田三年,回到集贤院中再发出去,都不用进北面洛阳城的。

在洛阳待了许久的杨阜,昨夜得知今日皇帝要来,提前一个时辰就等在了路边。

上一次见杨阜是在前日的朝会上。今日面对面见到,杨阜口中祝贺得胜、欢迎皇帝来巡的话语接连不断。

集贤堂内的院中,已经在院中空地上搭好了皇帝说话用的讲台。百名太学郎,以及洛中一百五十多名原本的各色郎官,悉数在空地上周围站好。

曹睿方一入内,便在属官的指挥下同时朝着他行礼叩拜。

“都起身吧。”曹睿右手向上虚抬了一下:“明日朕去许昌,今日朕来集贤院中,就是要与你们、与朕的天子门生们好生聊一聊,再与你们说说你们的前程。”

“都坐下吧。”

两百余名郎官,此刻都在院中面色恭谨的束手站着。曹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在席上,这才各自坐下。

在外辛苦了三年,如今得见皇帝,还能听到自己未来前程的安排,又有谁会不激动呢?不过和太学郎们比起,那些原本举孝廉而来的郎官们,此刻的兴奋程度就没那么高了。

一朝新人换旧人,在光禄寺的体系中也同样适用。

曹睿环视了一圈,开口说道:“你们都是太和元年末,随朕一起去陇右的。陇右变成了秦州,羌人成了大魏百姓,你们这些面孔白净的士子们,朕看肤色也都黑了许多、稳重了许多。”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做屯田官,简直是天下最累的官。农忙之时,要按照时令指挥和安排农事。农闲之时,还要按照州里、郡里的分派,指挥徭役修城、修河等等。

即使是这般辛苦,比起那些农田里辛苦劳作的农夫们,还是轻松了不知多少。

曹睿笑着问道:“谁来为朕说一说,你们在关西近三年,可有什么心得?”

台下的太学郎们已经开始踊跃的举起了手,曹睿想了一想,还是指向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傅兰石!你来为朕说说。”

这便是昔日在洛阳有‘神童’之称的傅嘏了。近三年不见,整个人的气度神态都变了一番。

傅嘏当即从席上起身,先是躬身行了一礼,复又面色严肃的说道:

“启禀陛下,臣在秦州天水郡中任屯田官。若说体会,臣有三条可以呈与陛下。”

“说来。”曹睿轻轻点头。

傅嘏道:“一为民生,二为治理,三为任用。”

杨阜略带笑容的点了点头。傅嘏此人之才,杨阜也是晓得的,不然他也不会将傅嘏安排到第一排最中央的位子。

傅嘏的太学郎同僚们,以及院中其余郎官,也都在同一时间看向了此人。(本章完)

第494章 风中残烛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虽说来不及从根子上改变,可三年的时间,三年的辛苦,也足够为这些十几、二十余岁的太学郎们,塑造一种更务实、更有执行力的行事风格。加之此前一年内、集中于忠君报国的太学教育,已是一批可用的年轻人了。

民生,治理,任用?

曹睿站在院中讲台之上,好整以暇的看向傅嘏。

说实在的,此前的姜维、夏侯玄也好,现在的和逌、夏侯惠也罢,都未经历三年的基层磨砺。

而此刻面容稚嫩而沉毅,站在太学郎正中之处的傅嘏,则是完整走完整个培养流程的代表之人。

“民生乃是万事之先。”傅嘏朗声说道:“汉人百姓也好,羌人百姓也罢,饭食、住宿、歇息、衣著,此类需求都是同样的。无论是屯田耕种还是徭役劳作,为官者需将百姓需求妥善保证,一切诸事才能得以顺畅推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就算是这般道理,却从来都是知易行难,天下做不好此事的官员不知凡几。

本有些许紧张的傅嘏,说着说着,也渐渐变得从容了起来:“陇右与中原节气略有差异,何时播种、何时耕耘、何时收割,都要因地制宜按照陇右实情而来,这些都是屯田官的分内应懂之事,徭役等事皆是如此。知道如何去做,遇事为先不避艰难,此乃治理之法。”

曹睿微微点头:“兰石此话甚妥。你北地傅氏素来勇于任事,朕甚嘉之。你此前在秦州考评居首之事,朕也听台中和光禄勋讲过了,你需持之以恒才是。”

从更早些的傅介子、到汉末的傅燮、再到如今工部尚书傅巽,都可以称得上‘勇于任事’四字。

“臣谢过陛下。”傅嘏朝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欠身一礼,停顿了一下后复又说道:“至于任用,臣与诸位同僚在此处被朝廷任用,和臣等在关西屯田之时选拔帮手,道理都是相似的。”

曹睿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院中坐于席上的二百多郎官也在同时笑了起来,一片和睦之景。这些人的身上还未沾上那么多官僚的暮气。

傅嘏继续说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虽羌人之中仍有可用之人。狡黠者命之以威、鲁莽者示之以德、懒惰者惩之以权,皆能为臣臂助。”

“禀陛下,臣要说的三件事情已经悉数说完了。”

曹睿看向傅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赞美之感。傅嘏方才所说的三件事情,虽都是他从屯田官任上总结出来的经验,可放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都是适用的。

保障民生、精通专业、奖惩有度,能做到这三项就可堪称善治之臣了。

“说得好。”曹睿环视院中坐着的郎官们,开口道:“方才兰石有一句话朕很喜欢:遇事为先,不避艰难。”

“一年学业、三年历练,你们是朕第一批得用的太学郎官,你们是天子门生、是朕可以信重任用之人。”

太学郎们纷纷屏息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讲台上姿容伟然的皇帝。这些或带着期盼、或带着尊崇、或带着敬畏的眼神,曹睿也都看在了眼里。

对待这些官场上的后备力量,该直接表明态度,就要用直白的语言进行明示。而曹睿刚才说出的话,就好似告诉他们,只要你们跟着朕走,功名利禄皆可取之一般。

“杨卿。”曹睿转头看向杨阜:“将朕对他们的安排,就在此地分说一下吧。”

“遵旨。”杨阜拱手应下,随即向前迈了几步,看向众人。

“百名太学郎,明日皆随尚书台、枢密院同往许昌,再由吏部进行选官和任用,需在今日尽数做好准备,不得有误。”

杨阜话音落下,太学郎们纷纷起身,躬身朝着台上的皇帝行礼。

“都坐下吧。”曹睿依旧面带笑意:“此前光禄勋与朕说的五位考评优异之人,都在哪里?站起来让朕看看。”

傅嘏率先站起,后面的诸葛绪、陈本、庾峻、李熹四人也或先或后站起身来。

曹睿从容说道:“你们五人屯田之事做得不错,都随朕入许昌宫,为散骑侍郎吧。”

说罢,指了指站在身后右侧的裴潜:“现在一共是八名散骑了。此八人,就由裴侍中为朕好生管束教导一番。”

“遵旨。”裴潜拱手回应道。

“臣谢陛下圣恩!”傅嘏等五人也一并行礼,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任命莫名激动。

皇帝作为全天下最大的权力来源,能随在陛下身边、入得陛下法眼,不异于进入了一条升迁的捷径。

岂不见散骑侍郎杜恕杜务伯,才三旬出头就被点了辽东太守?圣恩何等浩荡,这是圣君啊!

只不过院中领命的侍中裴潜,心中却有些不知为何而来的惆怅。

侍中当然是个好位置,随在陛下身侧也不错。裴潜看着同为侍中的数人,辛毗升了卫尉、徐庶去领兵做了将军、卢毓在北方巡护匈奴,自己却在宫里管起了一群散骑侍郎们。

想着想着,裴潜寻即自嘲了起来。何必如此贪求呢,迟早会有自己的用事之地!

……

近乎同时,江夏郡、安陆城。

都说汉末三分天下,江夏郡就是三分天下的那个交点。早在赤壁之战后,江夏郡就被分成了三分。孙、刘湘水盟约之后,刘备从沔口以北撤军,江夏就由魏、吴两家分管。

文聘据守江夏都二十余年了,这二十余年内,江夏始终处于一个不断拉锯的临战状态,隔江不远就是吴国国都武昌,可谓是对吴前线最为紧要之地。

八月下旬,平南将军夏侯儒就从襄阳来到了江夏。从夏侯儒来到江夏、再到九月中旬的当下,这段日子可谓跌宕起伏。

右将军文聘虽已从病重转为病危,但也‘回光返照’了三次之多。每当夏侯儒以为这位老将要挺不住、去地下见武帝文帝的时候,文聘就会凭借吊着的一口气再续数日,然后再来一回病危之事。

文聘在江夏近三十年,可谓是根深蒂固。在他病重之时,虽然已经无力指挥军队,却也不肯交权给孤身而来的夏侯儒,非要咽气了才能交印。

加之魏属江夏郡西南沿着汉水的部分,历来都被吴国占据,直到樊城的逯式通报,夏侯儒与文聘才知晓吴军攻襄阳之事。

江夏乃是前线重地,若无明确指令,是不能派兵后撤援助襄阳的。都是后方援助前线,哪有一处前线援助另一处前线的道理?但若按兵不动,又似乎不太妥当。

自从昨日以来,闻得襄阳被攻,文聘的健康状况就进一步恶化,似乎真如风中残烛了一般。

九月十四日上午,夏侯儒正在堂中踱步,文聘长子、新被表为偏将军的文岱,小跑着来寻夏侯儒:

“将军,将军。”文岱年已四旬,匆匆从隔壁院中跑来:“家父情势堪忧,属下请将军亲去隔壁再看一看,家父或许会有遗言。”

“唉。”夏侯儒长叹了一声,这种场景他已经历过数次了:“你带路吧,我与你同去。”

“是。”

二人急匆匆出了院门,又进了隔壁的后将军府邸,径直穿过院落和内门,走到了文聘的榻前。

文聘盖着锦被,合衣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几无血色,人也消瘦了许多。

见得夏侯儒到来,垂垂老矣的文聘,口中发出了一些含糊的音节。夏侯儒无奈,只得跪坐于榻前,侧耳认真辨别着他的话语。

“文将军可有遗言?”夏侯儒肃容看向文聘的面孔,眼神中满是悲戚之意:“若有遗言,我定会向朝廷、向陛下禀明。”

“朝廷,朝廷对我文聘恩重如山,国事、家事我都无憾了。”文聘气若游丝:“待我死后,劳请将我葬回宛城祖茔之中,以慰先祖,聘再无他求了。”

夏侯儒长叹一声:“将军请勿担忧身后之事,朝廷定会为将军办妥。昨日清晨逯式派人传讯来此,将军也知晓了。还请将军先将兵符与我,我好派人向宛城支援一二。”

文聘长子文岱、养子文休二人,神情怆然的立在夏侯儒身后,还时不时的抹着眼泪。江夏军队民众服的是其父文聘一人,与他们两个晚辈无关。

是以夏侯儒持赵俨手令来此后,二人便完全熄了争抢的心思,被表了一个偏将军的文岱更是满足了。

文聘在边境日久,其情近乎听调不听宣一般,但并非所有人都是野心之辈,文岱这般恭顺的情况,还是世间常态。

但是夏侯儒却没料到,文聘的表情竟瞬间激动了起来,将手中攥着的兵符愈加攥紧了起来:“不能去!无陛下诏令,无赵都监之令,江夏之兵只能在江夏,哪都不能去!”

文聘这般作态,将夏侯儒也吓了一跳。他并非要激怒文聘,而是正常的讨论事情罢了。本就吊着一口气,若真是给他气过去了,夏侯儒又怎能向身后的文氏兄弟、向赵俨和陛下交待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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